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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重临提瓦特后的某个傍晚,叶洛亚提着一只水桶出现在灯塔下。
“叶洛亚小少爷,您的造访令鄙人的屋舍蓬荜生辉。”菲林斯邀他走进自己的破铁皮房子,“我这里正缺水呢。”
他将叶洛亚的视线引向角落,那里已经摆着两只水桶,满的,还是上次叶洛亚送物资时抱过来的。
“别打趣我了,菲林斯先生,你知道我的来意。”
叶洛亚放下桶,拿出自带的水壶,没等菲林斯开口,就很自觉地喝了半瓶。
“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当然是听故事。菲林斯先生不记得了么?上次在总部,你说有一个故事要讲给我听。”
“啊,那件事。”菲林斯搬来两张椅子,请叶洛亚一同落座,“让我想想,古钱,宝石,贵族老爷……小少爷想听哪一个?”
“哪一个都不是那天菲林斯先生想讲的,对吗?”聪明的叶洛亚说,“莫非菲林斯先生改主意了?”
言而无信。这真是一个相当糟糕的指控,尤其是对自己这样的绅士。菲林斯伤心地想。
“那天,你从麦酒大厅出来,表情很严肃,我去见尼基塔老爹,他也是相似的神情,我问老爹发生什么了,他却怎么都不说,只叫我有空来找你。我想,能让你们那么重视的,绝对不是这些故事吧。”
“唉,小少爷……”
菲林斯叹口气。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比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类更麻烦的,那就是在好不容易适应这层伪装后再亲手将它揭开。从前暴露妖精身份实属情况特殊,事件平息后叶洛亚也非常知趣地没有追问,菲林斯很感谢他的体贴,但事情传到尼基塔那头却又被添上了一重考量。
“让叶洛亚知道也好,他迟早要面对这些。”尼基塔执灯长说,“你还有别的没告诉他吧。”
别的,是指什么呢?菲林斯想,他所记得的,不过是些早就埋进土里的陈年旧事,无论哪件拎出来都与这个少年人无关,它们于现世最大的益处,无非是给自己的收藏再增添一枚宝石或者古币——话说回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给人留下很爱讲故事的印象?
“听着,菲林斯,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我依然要说……我需要叶洛亚,叶洛亚也需要你,执灯人需要你们。还记得我说过的,时间不多了。”
作为长命的老妖精在这个时代的战友兼老友,尼基塔自然而然比其他人更了解菲林斯。他说的对,这话菲林斯确实不爱听。
只因“需要”实在是个太重的词,放在从前的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身上或许还行,如今的菲林斯嘛……
“执灯长先生既然选择将重任放在那孩子的身上,就应该相信他的能力。”菲林斯面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你还在为之前的那件事生气,那我换个说法——不是叶洛亚需要你,而是你需要叶洛亚。为你们两个好……唉,老朋友,你就当我年纪大了,喜欢胡思乱想了吧。”尼基塔苦恼地按住额头。
“您的想法……的确独特。”
“菲林斯,人类眼中的时间……终究是不一样的。婴孩呱呱坠地,老者溘然长逝,这些都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这一代没做完的,总想让下一代接着做,我们脚下的皮拉米达城正是这样建起来的。我只希望趁现在还有余力,尽我可能留给你们最好的,菲林斯,记住,是‘你们’,不止叶洛亚,你在里面。”
对于生命的终点,那终将到来的永恒的宁静,短生的人类总有数不完的顾虑,便是在狂猎堆里滚过无数遭的执灯长也不能幸免,再说下去,气氛恐怕就要不愉快了。菲林斯无意在这事上与老友争个高低,识趣地垂下眼睫。
“我会慎重考虑您的建议。”
他搁下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离开麦酒大厅。
回到夜色笼罩的灯塔。叶洛亚已经快把壶里的水喝光了,而菲林斯始终未发一言。这场面不常有,尴尬的气氛令叶洛亚不由生出些许愧疚。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如果在水壶见底之前菲林斯还没有开口,他就彻底放弃这个故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尼基塔老爹与菲林斯互相打哑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作为一个战士,他应该信任自己的同伴,就像他们信任自己一样。
“菲林斯先生,我……”
“嗯?这就准备离开了?我的故事可还没开始呢。”菲林斯摊开手掌,示意叶洛亚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抱歉,我刚才一直在思考如何为你讲述这个故事,毕竟……它有些长,更有些古老。”
“比你收藏的那些宝石都古老吗?”
“倒也没那么老。”菲林斯露出笑容,“只比我们的皮拉米达城老一些。”
让我们从那个遥远春日的午后开始讲起吧——菲林斯又为叶洛亚倒上水——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不管从过去还是从数百年后的今天看,它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漫长的极夜终于离开雪国的冰原,久违的日光令这片极北之地上的生灵恢复生机。许是初春耗去了它们太多精力,这天的午后,万物昏昏欲睡,哪里都静悄悄的,除了从宫廷宴会厅传出的靡靡之音……哦,很抱歉,请原谅我在这里用上一些带有主观色彩的词,在之后的讲述中,我会尽量减少这类词的使用。
叶洛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那场奢华到可谓极致的宴会上,所有的妖精贵族老爷们都在尽情享受,或醉心于身姿曼妙的舞蹈演员,或沉溺于美味可口的珍馐与美酒,觥筹交错间,唯有一位妖精格格不入。这位妖精老爷……我们先姑且叫他克里洛吧。克里洛并非不擅长应付这类社交活动,相反,他太知道如何同王公贵族们打交道了,这反而令他对那天的宴会失去了兴趣,连手边的火水都差了点滋味。盛宴还未结束,克里洛便离开了宴会厅,没有妖精留意到他的离去,正如原本也没有妖精留意到他的到来。
克里洛对宫廷并不陌生,尽管距离他上一次造访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妖精纪——顺带一提,一妖精纪相当于人类纪年法的七年,如果小少爷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妖精对时间的感知与人类不同,或许是自身寿命与北国的极夜都太过漫长的缘故,他们不喜欢周围环境变化得太快,举个最典型的例子……我记得有一次花园走廊的壁灯坏了,他们花了一整个冬天才留意到它,又花了一整个夏天将它换成新的。
“你?”叶洛亚歪着脑袋。
“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回故事吧,叶洛亚小少爷。”菲林斯说。
刚才提到花园?是了,克里洛在春日的宫廷闲逛,漫无目的,也没有巡逻的护卫前来阻拦。如果有人能穿越回那个白沙皇的时代,问克里洛做一个贵族做大的好处是什么,他包准会回答——悠闲。克里洛是个十足的闲人,又或者闲妖精,随便你怎么称呼。那个温暖的午后,他顺着华美的金色长廊,来到一处被宫殿环绕的花园,转弯的时候,在头顶瞧见了个小东西——一只夜莺,就停在一盏坏掉的壁灯前。
小家伙还处在换毛的阶段,浑身乱蓬蓬的,乍看像只灰色毛球。克里洛的目光仅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秒,那鸟儿便飞下来,扑腾到克里洛的肩膀上。
这实在新鲜。克里洛想,比参加宫廷宴会有意思多了。
他就这样屈尊当了几分钟的人形鸟架,直到夜莺的主人匆忙寻来。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认识的面孔,但他的五官又让克里洛感到熟悉。
“西尔维斯特·彼得洛维奇·索洛维。”年轻人恭敬地报上自己的全名,“敢问阁下是……”
克里洛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同年轻人的一样,这是一个有点长的名字。
索洛维显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正拧着眉毛不知该用怎样的头衔称呼克里洛,但克里洛却已经知道他了——看,这就是姓氏的方便之处,一个家族千年百年的故事,有时候就藏在那短短的几声音节里。
“原来是夜莺家族的后人,怪不得会把这小东西带在身边。”克里洛略微侧身,小夜莺朝妖精老爷歪了歪脑袋,像才意识到跟错了人似的,慌忙扑回主人的怀抱。
“真是万分抱歉!我、我不常到这边来,一不小心迷路了,小夜莺担心我,飞出去替我探路……”
“没关系,这边的长廊确实绕了些,就算是我,许久不来,有时也会走错。”克里洛用眼神向他致意,“索洛维先生是来找兄长的吧,我在宴会上见过他。年轻,英俊,言谈举止间充满了贵族的优雅与军人的正直,很不错的小伙子,陛下也十分赏识他,想必未来前途无量。”
人类贵族在白沙皇的宫廷里屈指可数,而排在头一位的,便是眼前这位年轻人所在的夜莺家族,其先祖以暗探之身获得白沙皇赏识,做为人类中的翘楚跻身王庭。如今白沙皇治下四方太平,已不再需要暗探这样的职位,夜莺家族的后辈就作为扈从继续守卫白沙皇与他的国家——当然,这仅仅是对于能够继承家徽的长子而言。
“您父亲的事,我很抱歉。才经历过至亲的离世,很快又要面对与胞兄的分别,您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克里洛回想在宴会上听到的新闻,眼睫低垂,头微微下倾,做出替人哀伤的模样,“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但说无妨。”
“您太客气了,克……”
“您可以叫我楚德米洛维奇。”
索洛维很快就与这位妖精老爷熟悉起来。据克里洛说,宴厅中的酒会刚进行到一半,陛下与贵族老爷们兴致正高,他的兄长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索洛维下午便要前往边境述职,此刻距离开往挪德卡莱的列车出发还有两个小时。
年轻的小少爷决定在此等待,克里洛暂时没有其他事要做,人类与妖精便留在了这春日的宫廷花园。午后的日头高悬于顶,中庭被照得亮堂堂,克里洛不爱晒太阳,躲到一旁长廊的阴影里,小夜莺却喜欢阳光,在花园中央的喷泉边开心地梳理羽毛。
“有趣的小东西。它不怕生吗?”克里洛问。
“它从出生起就跟着我了,比一般鸟儿要亲人得多。”索洛维伸出食指,搓了搓夜莺的小脑袋,“一只夜莺的寿命通常只有五年,最长不超过八年,我从六岁起就开始养夜莺,养到这小家伙,已经是第四只了。”
“看一个生命破壳而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索洛维诧异地看向克里洛。
“我是妖灵,如您所见。在我的群族里,新生与死亡一样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拜我的天性所赐,我已见过足够多的死亡,见证新生却始终还是件新鲜事。”克里洛恭敬地手捂胸口,“如果您对此感觉到冒犯,也可以忽略这个问题,它不过是我为了打发无聊的午后时光,而生出的多余的好奇心。”
“不不,这没什么,楚德米洛维奇先生。”索洛维连忙说,“看到一个小生命的降生,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喜悦,想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它,可旋即来的……大概是担忧吧,担忧它太弱小,担忧我不能照顾好它,害它还未长大就意外夭折,听长辈们说,过去这种情况不在少数。幸好,我算走运的,小夜莺们都平安长大了。”
“听上去还不错。”
“如果您也有养鸟儿的计划,那我劝您可要做好心理准备。”索洛维在日光里笑得灿烂,“出生只是开始,不管是生命的开始,还是烦恼的开始,往后数年,您的心将时刻都被这小家伙牵绊着。食粮的多少,环境的冷热,体重的增减……好不容易长得大些了,还要发愁如何让它学会飞行……”
“飞?这不是它们天生就会的吗?”
“是天生就会,但也需要外界引导。学飞时,周围既不能有太多障碍物,也不能完全没有障碍物,最主要的,是要检查四周有无鹰隼环伺,这些大家伙可比我们想象得要狡诈多了。等鸟儿学会飞行,新的烦恼又接踵而至。当它在外时,你担心它是否飞得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当它回来时,你又会思考自己过多的关心是否限制住了它,它是否应该属于另外一片更加广阔的天空……”
克里洛感觉到一阵眩晕。
“啊,抱歉,一讲到这些我就停不下来。”
“看得出,您是位心地善良的小少爷。”克里洛微笑着为他鼓掌,“有您这样的人戍守边境,是挪德卡莱的幸运,也是至冬的幸运。”
小夜莺理完羽毛,摇摇晃晃打起瞌睡,索洛维将它收进大衣的毛领里,灰色的毛球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您谬赞了,我远没有那么厉害,甚至,很多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能做得太少……不瞒您说,我有一位多年好友,我时常觉得,他才是那个能改变一切,把‘幸运’带到这片冰原上的人。”
“嘘——在这里可不能说这种话,索洛维先生。”
克里洛的声音低下来。日头渐渐往西,长廊下的阴影一点点向花园拉伸,仿佛要将花园中心的少年吞没。
“没关系的,我那位好友他……他前不久……已经因公殉职了。”
“天不假年,真遗憾啊。”克里洛悲伤地说,“请您节哀。”
“雷勒……曾有一个理想。乐园,我们是这样称呼它的,在那样的乐园里,每个人都能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既不必为今日哀愁,也不必为明日担忧。”
乐园啊,这个词克里洛知道,就在一小时前的宴会上,他才从那群妖精老爷们的口中听过,只不过,他们说的好像是另一回事?克里洛长久不回王庭,宫殿与长廊不曾变化,但穿行其中的角色却缓慢而持续地变化着,比如今日酒会上的话题焦点,那位来自异乡的人类“教授”。越过簇拥在周围的贵族老爷们,克里洛曾远远见过他一面,多么妖异的眼眸,这是克里洛对他的第一印象,随即妖精感受到蓝色的火焰在血脉里躁动,好似回到遥远岁月里的古战场。
这样的人,若任其留在陛下身边……唉,这又与克里洛有什么关系呢?看看这满室的贵胄,看看那高台上的王吧,克里洛对自己说,曾经并肩作战的友人,那至高至圣的苍星……或许早就化成了冻土之下永恒不变的回忆。
“您怎么看?”克里洛问。
“我不好说。毫无疑问,这将是一条崎岖无比的道路,但我又觉得,如果是雷勒……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将其实现。”
“可惜,他已逝去。”
克里洛又叹气,比上一次的悲伤多了点真心。
索洛维不自然地笑了:“您真是位好心的大人,楚德米洛维奇先生。请问,您的心中,是否也有一个乐园呢?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您在这方面很有智慧。”
这算问对人了。克里洛敢保证,哪怕把整个苍星王庭翻过来抖一抖,肯定也找不出比他更知道如何享受生活的人,毕竟他可不像特鲁别茨科伊总督一样有着贵金的烦恼,也不像菲利波夫大公因为思念爱侣的亡魂而饱受哀思之苦,还有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向高台攀登的王公贵胄……跟他们比起来,克里洛真称得上“悠闲”。
他想了几个词:钓鱼,打牌,晒太阳——这是为了便于索洛维理解才说的,切换到克里洛的语境里,应该是晒月亮。
“就只是这些吗?”夜莺家的小少爷歪着脑袋,不确定自己是否被眼前这位妖精老爷戏弄了,“这些您现在就能做到呀。”
“您也这样认为吗?”克里洛神秘地笑道,“与索洛维先生相比,我已经活得很久,幸运的话,未来还将活得更久。有朝一日,如果您能活得有我十分之一那么长,或许就会明白,我说的这些,恰恰是最难实现的。”
叶洛亚的水杯空了。
他正犹豫着是否应该再给自己续上,菲林斯却把水壶收走了。
“太晚了,小少爷该回总部休息了。”
“我早不是天黑了就要上床睡觉的小孩子了。”叶洛亚抗议,“菲林斯先生的故事还没讲完。”
“已经讲完了。”
“可你不是说,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这才只讲了你……不对,只讲了那位克里洛和索洛维先生一次短暂的偶遇而已。”叶洛亚说着,声音逐渐小下去,“原来我们的初代执灯长、‘铸灯者’索洛维前辈年轻时是这样的,他的好友,那位雷勒先生……”
“故事的长短不在时间,纵然只是一次短暂的会面,也已经影响了很多事。”
菲林斯打开门,银白的月光落进屋子。此时的月亮与当年的月亮是否相同?菲林斯过去不确定,但现在他知道不是。命运,多么玄妙又残酷的词。有人可以涉着时光的长河逆流而上,有人却只能站在岸边看原本挨近的两枚叶片越漂越远。
“那日,索洛维没有等到宴会结束,为了赶上前往挪德卡莱的列车,还是提前离开了宫廷。数年后,当他的兄长因为毒蛇霍德望的阴谋殒命时,索洛维才知道,原来那次没能完成的道别,竟成了他这一生的遗憾。接下去,倒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那位‘因公殉职’的好友艾维雷勒安,这回真的死在了至冬堡的处刑架前,而间接造成这场悲剧的,正是听信了妖精王公允诺的索洛维。”
这一段历史叶洛亚多少也知道些,就在解决了妖僧霍德望的事件后。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传奇中的人物竟与菲林斯曾并行于同一段历史中,等等,这样说的话,阿咚它……
信号灯在桌边闪着微弱的光,小家伙好像在里头睡着了。
“克里洛……”叶洛亚的目光移向放置在信号灯旁,那盏古老的蓝灯,“那克里洛呢?他后来怎样了?”
“不过一团即将熄灭的幽焰,何必关心他呢?”
“可这终究是他的故事,不是么?”叶洛亚捏紧桌子的边缘,指尖泛出苍白的颜色,“请告诉我吧,菲林斯先生。”
妖精从门边回望,月光落在他钴蓝的长发,银色的发梢浑似火苗的外焰。多像腾空而起的幽火啊,叶洛亚不禁想,尽管他从来也没有见过那种火焰。
他在燃烧。叶洛亚确信。
“理由。”
“我……我想了解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激动地站起来,“克里洛,菲林斯,楚德米洛维奇,随便什么名字都好,我想了解你!”
点到为止是一种美好的品德,菲林斯一直这样认为。他曾以为除了勤奋、善良、正直,叶洛亚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会点到为止,可那不过是少年人为了照顾他人而披上的伪装。他似乎总习惯了委屈自己。有时连菲林斯也会忘记,这个少年最吸引自己的特质,其实是执着。
果然,扮演人类是件苦差事,太生疏会露出破绽,太入迷又容易把自己折进去,这还真是……
自作自受。菲林斯在心里苦笑。
咔哒——
是铁门关上的声音。
“再去添些水来吧,叶洛亚小少爷,你说得没错,这个故事,还有很长。”
要继续说克里洛,我们得先回到那个春日的下午,西尔维斯特·彼得洛维奇·索洛维决定去往至冬堡的车站前。这位带着夜莺的小少爷向克里洛询问宴会结束后要去哪里,克里洛回答他,北方。
“北方?”索洛维恍然大悟,“您是‘苍焰’克里洛?”
不同于这个时代,克里洛从没想过在白沙皇的宫廷中隐藏身份,他几乎要被这个迟钝的小伙子逗笑了。
但仔细想,似乎也不能怪他,毕竟克里洛上次出现在这里时,这位年轻人的祖父怕是都没出生。正如白沙皇不再需要夜莺暗探,引渡亡魂的“苍焰”克里洛也不适合出现在这座如“乐园”般美丽的宫殿里。
“蓝火指引魂灵归家的方向,但很遗憾,对于生者,我却时常心有余而力不足。愿您在挪德卡莱的生活一切顺利。若是遇到难解的事,不妨点一盏明灯,这是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为您献上的最深切的祝福。”克里洛对他说。
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请容我用含糊的语言较为粗略地带过吧。这并非隐瞒,事到如今,我对小少爷已没有任何隐瞒过去的必要,一切只因我对这段时期的记忆实在模糊了。至冬堡再往北是一望无际的冻原,气候寒冷得仿佛连时间都被凝滞,人类脆弱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严酷的环境,因此这里是为“苍焰”量身定制的战场——至少,在遥远的过去是这样的。
灾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克里洛记不清了,只有零星的碎片尚能拼出一些灾难演化的痕迹。起初是徘徊在冻土的幽影开始四处逃窜,覆雪下辨不清的低语愈来愈多,愈来愈近,然后,名为“狂猎”的怪物从虚空诞生了。空间裂开一道口子,里面走出各种漆黑的魔物,以及……不可名状之物,不知何人的呢喃混着兽的咆哮充斥天地,仿佛整片冻原都被笼罩在了永世的极夜下。
幽蓝的火焰在荒原上烧了多少天,克里洛也记不清了,杀戮与严寒夺去了他对时间的一切感知。小少爷,当你身处危境时想到的是什么?我猜你想到的一定是身后的同伴吧,你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可惜“苍焰”克里洛没有同伴,于是他想到了天上的星。
蓝火熄灭之时,黑潮终于褪去。克里洛化作最微弱的火苗,在荒原上睡了不知多久,直到一队使者从至冬堡来到这里,为首的军官为克里洛带来一则讣告。
莫诺马赫·雪奈茨尼伊皇帝在坎瑞亚的战场上牺牲,克里洛·楚德米洛维奇·菲林斯的苍星……陨落了。
苍星坠落的第三年,“苍焰”克里洛受邀前往至冬堡,这次的理由又是一场宴会,但想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贵族间的社交活动。曾被克里洛抱怨过的宫廷终于迎来了变化,翻天覆地的。从中庭花园的喷泉到雕花长廊的壁灯,从高台之上的宝座到宴厅悬挂的旗帜,属于那个时代的痕迹被逐渐抹除,最后,克里洛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一种痕迹。
酒会上,有同样从边境回来的妖精贵族说,他想通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换个身份继续生活,还省得总在苦地方喝冷风。他看南面有块地就很不错,已经派人去谈好了价钱,房子建好就搬过去,等安定下来,他兴许也会学着特鲁别茨科伊大公收个普通人类做养子,好好享受这些短生种口中的“天伦之乐”。
马上就有妖精嘲笑他:快别提那个了,数年前一伙大盗洗劫了总督府,不但抢走无数金银珍宝,还拐跑了人家的宝贝养子,唉,到底不是同族,怎么可能真心当你是一家人,那个词怎么念的……白眼儿狼?
又有妖精说:言之有理啊,看来,我们是不得不走了,女皇陛下的宫廷,唉……
话题被转去另外的地方,叹息逐渐替代了碰杯声。克里洛又有了提前离席的心思,可他转念一想,与改天换地的外头相比,怎么好像这里才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在灾厄尚未到来的年岁里,时间过得总是很慢,仿佛它是什么如和煦的风一样无害的东西,然而一旦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那便是摧枯拉朽,山崩海沸……
好在,这一切很快就会与克里洛无关了。
他顺着铁轨步行,没有乘坐更便捷的列车,因为那是短生的人类为追求效率研究出来的载具,而现在的克里洛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雪原之后是村庄,村庄之后是市镇,接着再是雪原,村庄,雪原……放逐之旅漫无目的,让克里洛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在如同迷宫一般的长廊间游荡。
改变了,又似没有改变。
要说旅途中有什么值得提起的,那便是在某个边境城镇的车站,克里洛意外遇到了一队身着玄银铁胄的人。他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他们的头领是谁,夜莺家族的索洛维,而对方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时间就认出了克里洛。长生的妖精难免会在这种事上吃亏:距离宫廷花园的那场见面过去了近十年,除了一脸倦色外,克里洛几乎没有变化,索洛维却像苍老了三十岁一般,明明三十不到的年纪,却已接近满头白发。
索洛维说,他们此行北上,目的地是至冬堡,克里洛礼貌地点头,说如今的女皇与白沙皇不同,更喜欢看到人类在自己的宫廷里,索洛维要回去,一定可以谋得比从前更好的位置。索洛维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取下背后的长枪。
克里洛认出来,当年在白沙皇的宴会上,苍星王座旁那位年轻扈从背负的,正是这一柄枪。
索洛维轻拭其上因奔波留下的灰尘,枪身上黑色的印迹,像干涸多年的血。
“我不会再回去了。”这个夜莺家族最后的血脉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再踏入那个夺走我兄长与挚友的王庭。”
他们耽误了行程,但索洛维觉得无所谓。他下令随行者原地休整,自己则将这十年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克里洛。看得出来,他太想找一个人说话了。克里洛觉得自己或许也应该这样做,但又实在没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至冬堡派了好几次使者召我回去,都被我以深渊灾患未平为由拒绝了。如今,不能再拖了。我打算放弃夜莺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为挪德卡莱谋得自治权。”
说是放弃继承,实际夜莺家族也只剩下他一人了,此举无异于将“夜莺”从宫廷除名。克里洛记起那个灰色的小家伙:“您不继续养夜莺了吗?”
“不了,它们太弱小了。现在的我,既无法担负生命降临的喜悦,也无法承担生命逝去的哀伤。父兄,雷勒,爱莉厄小姐,我的战友与同伴们……这些年,有太多人离开我了。”索洛维仰起头,望向这片满是疮痍的大地,“菲林斯先生,作为‘苍焰’,您能告诉我,到底该如何才能走出这样的悲伤呢?”
“恐怕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索洛维先生。”克里洛无比真诚地说,“我向您说过的,‘苍焰’解决不了生者的困扰。”
索洛维沉默了。
许久后,他才撑着那柄枪站起来:“是啊,是啊,既然无法驱散悲伤,那就只能背着它走下去了……菲林斯先生请看,前面不远就是虚海望,我将执灯人的总部设在了那里。以它为原点,我将实现雷勒未曾实现的愿望。”
“乐园。”索洛维再次提出了他的梦想,声音沙哑,好似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我要建立一个乐园,一个属于艾维雷勒安,西尔维斯特,爱依菈与爱莉厄小姐,人类,霜月之子,贫困者,潦倒者,无家可归者,乃至所有人的乐园——在这里,无人再需向任何人低头,也无人再会成为他们的王!”
克里洛觉得自己应当祝福他,只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相似的言语他也曾从另外一人的口中听到过——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的道途走岔了呢……
“如果您对旅行暂时没有计划,不妨去我们的营地坐坐。”索洛维对克里洛说,“我的同伴们都是自愿留在挪德卡莱、抵抗黑潮的勇士,您的身份在那里不是问题,说不定,未来有一天……”
“再说吧。”克里洛站起身,“抱歉耽搁了您的行程,祝您一路平安,索洛维先生。”
这是他与索洛维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分别。克里洛回头望向这位苍老得不同寻常的小少爷,那柄象征家族传承的漆黑长枪负在他背后,在北国的风中逐渐被吹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上面适合挂一盏灯。不知为何,克里洛这样想。或许是铸灯者的背影太过疲惫与孤独,好似徘徊在荒原寻不见归途的魂灵。
再后面的故事就更简单了。克里洛继续往南,来到虚海望,这里是曾经妖精总督的宫殿,如今执灯人的营地,在未来,还会被叫做皮拉米达城。有一位头戴玄色缨盔的战士认出克里洛,他自称当年从至冬堡追随夜莺到此,曾在王庭与克里洛打过照面。克里洛借口不想耽误他的工作,他却热情地邀请克里洛来营地做客,递给他一碗热汤,声情并茂地称赞他们的铸灯者,并向克里洛介绍起背后这座正在建设中的堡垒。他说她将在未来背负一项伟大使命,什么“弓矢”,什么“之箭”的……
克里洛礼节性地抿了口汤,不是他喜欢的味道。实际上,妖精并不需要进食,一切摄入都只为了满足口欲,而现在的克里洛……很难说清自己想要什么。
太吵了。克里洛在战士的叙述中走神,他觉得他想要的或许是安静,如果再加上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长久”的安静。
带着这个念头,克里洛继续南下,直至抵达一个仿若世界尽头的小岛。或许渡过海还会有城镇,但克里洛认为没有必要再走下去了。他很满意这里:有一座灯塔,鲜少有人来维护的样子,还有一些古老的遗迹,跟他一样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像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靠着那些石板叙了会儿旧,然后便开始了他的沉睡。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没有人比克里洛更知道如何享受生活,什么时候燃起,什么时候熄灭,克里洛从来都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一个。
可是啊,可是。
克里洛还是失算了。
古老的封印在一个雷雨夜被解除,代价是一位执灯士近乎所有的鲜血以及他的灵魂。这份亘古岁月里多少妖精求而不得的浓烈与赤诚,说是“圣洁悼念”真不为过。克里洛醒了,“苍焰”重返人间。当狂猎在蓝火的焚烧中哀嚎着消散殆尽时,血泊里的一星微光落入了克里洛的眼睛。
那是一柄漆黑长枪。
克里洛没有在那天想起它的名字,以及曾擦拭过它的那一双双手掌的主人,但他有的是时间想起来。索洛维死了,寿终正寝,没有活到克里洛的十分之一。皮拉米达城已没有人知道那柄枪为何出现在那里,或许是索洛维临终前托人放的,或许是打破封印的那位执灯士留下的,无所谓了,这对克里洛不重要。
“我后来在上面挂了一盏灯。”菲林斯朝角落里的“战友”点了点头,“果然很配。”
这回换成叶洛亚沉默了。
五百年的光阴对于少年人来说还是太沉重,菲林斯提前警告过他的,这个故事又老又长,好在小少爷比谁都明白要勇敢承担自己的每一次决定,菲林斯丝毫不担心被他埋怨,接下来要做的……给他时间慢慢消化就好。
于是菲林斯离开房间,去地下的陈列室转了转,那里沉睡着他其他几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改天给你们介绍新朋友。菲林斯对它们露出微笑。
一个小时,又也许半个小时后,菲林斯回到房间,叶洛亚竟然趴在桌前睡着了。他对这位小客人的失礼感到疑惑:什么时候这成了他的居所?等靠近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一颗如月落银般无暇的泪滴——挂在少年人的眼睫。
梦中的故国里,隐约流行过这样的一首诗,大意是那些真心在意你的人,不会忍心让你看到他的眼泪。“苍焰”克里洛是亡魂的引渡者,曾有无数人,无数妖精,无数幽影,无数魂灵在他的面前落泪,他品尝、学习、模仿他们的哀伤,却知道这份哀伤与自己无关。
“苍焰”克里洛是亡魂的引渡者,他不知道生命降临的喜悦,不知道伴随这份喜悦而来的忧愁、恐惧、彷徨,因为没有人曾为他的新生欢呼,没有人曾为他的新生流泪。
可就有这样的一个人……他在听故事的时候沉默不语,却在你转身的时候为你悲伤。
“这可真是……有些难办了。”
菲林斯将他抱起。
安置好叶洛亚,菲林斯走出灯塔。岸边吹来虚海望的风。他站在高坡的一处墓地旁极目远眺,皮拉米达城在月色下隐隐显出她的轮廓。“德肋庇革劳诺之箭”,这次菲林斯记住了那个名字,这是“铸灯者”索洛维与初代咏月使为后人留下的伟大遗产,经历了五百年执灯人代代传承的意志浇灌,终于在这片他们梦想的乐园里开出了花。
再向左,厄布拉神柱与皮拉米达城遥遥相对——那是另一位传奇英烈的殒命地。
时至此刻,菲林斯才对那些消失在自己故事里的时间生出了实感:原来……他们都已经离开那么久。
一小团光点悄悄跟在身后,菲林斯抬起食指,金色的光芒落到指尖。
阿咚,索洛维的夜莺,叶洛亚的信鸟。它还记得自己吗?菲林斯不敢断言。数百年的时光连人类都难以承受,何况一只小小的鸟儿。
可思及自己……妖精克里洛也不过是一缕冰原上的幽焰,生命演化如同背负行囊,到头来,反倒是越纯粹的事物越易留得长久。
比如皮拉米达城下的基石,比如吹过苍茫雪原的风,又比如……
菲林斯往灯塔望去。
“那么长久的时间里,克里洛……他会感到孤单吗?”叶洛亚在被安置到床铺的时候醒了。
菲林斯对他说不会:“沉眠是没有意识的,自然也不会觉得孤单。”
“可万一没人能叫醒他……”
“他本来也没想醒。”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少年固执地摇头,“如果克里洛不想醒来,为什么要在石板上留下解封的咒语呢?在陷入沉眠前的那一秒,他真的没有想过醒来吗?”
“我很肯定,他没有想过。”菲林斯认真地说,“至于咒语,封印从来都是那样的,就像有灯就会有影,有白天就会有黑夜。”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每一道徘徊于黑夜的影子,都会等来一盏他命定的灯。”
灯塔的光束投向远海。海天交接的地方,亮起一线白光。
妖精站在悬崖边,恍惚间好像又经历了一场五百年的沉眠,此刻大梦初醒。
“原来……这就是属于人类的永恒。”
他让金色的莺鸟落在肩头,转身向灯塔走去。
风中传来执灯人断续的歌声,那是皮拉米达城流传了五百年的歌谣——
岁月不停奔流,旧日再无回首,
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已忘却,
可你知道,总有人要将灯点亮,
哪怕是在雪原,哪怕是在边乡。
哪怕是在雪原……
哪怕是在边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