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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洛亚发现,住在隔壁的帕维尔最近有些奇怪。
首先是早晨大家在铸灯者雕像前集合的时候,一向守时的帕维尔居然迟到了三分钟,马鲁什金军士长让他说明原因,帕维尔说睡过头了,于是毫无疑问地被军士长罚去围着皮拉米达城跑了二十圈。
然后是傍晚在麦酒大厅吃饭的时候,每次都要吃两份热狗才饱的帕维尔居然只吃一份就不吃了,几位后勤分队的队长坐在餐桌前分享情报,帕维尔也没跟着旁听,而是借口肚子不舒服早早回房间了。
最奇怪的是在深夜,每到十点必上床睡觉的帕维尔居然到了十二点还没熄灯,叶洛亚熬不住先睡了,转天凌晨再看,帕维尔房间的灯竟然还亮着——不出所料,那天的帕维尔又睡过了,喜提马鲁什金军士长的一顿臭骂以及二十圈跑。
叶洛亚决心找个机会和他聊聊。
那是在一个下午,他们刚往附近的据点送过物资,正走在回皮拉米达城的路上,叶洛亚从天气不错开始聊起,然后说到上个月他种在盆里的霜盏花,赫尔妲阿姨为他打造的小花铲,再说到他想做给赫尔妲阿姨当回礼的白灵果小蛋糕……
“赫尔妲阿姨吃不了太甜的,我想改改配方,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帕维尔可以帮我试试吗?”叶洛亚问。
“啊,好,好啊……”帕维尔心不在焉地说。
“那就今天晚上怎么样?我去借厨房。”
“今天晚上啊……”
帕维尔犹豫了,叶洛亚顺势再问,他支支吾吾地说:“今天晚上……不太行,我有别的事忙。”
“什么事比吃蛋糕还重要?”
帕维尔抓了抓后脑勺,左看右看瞧了一圈,见附近没有执灯士,才低声对叶洛亚说:“我跟你讲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其实……我在写遗书。”
“遗书!”
叶洛亚几乎要叫出来,他心想一定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帕维尔……帕维尔他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可恶!怎么之前没有觉察到呢!
“啊啊啊,快放手快放手!你都把我捏疼了叶洛亚!你……你冷静点!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帕维尔前几个月才加入执灯人,年纪只比叶洛亚大两岁,整个后勤队伍里就数他俩的年纪最小,走得也最近。要是帕维尔出了什么事……叶洛亚都不敢想。
“我就是,就是事先练习一下而已嘛……”帕维尔说。
“哪有拿这个练习的!”叶洛亚生气极了。
“嘿嘿,你先消消气,听我跟你说。”
他们走到皮拉米达城下方的营地,这里有一片黑麦田,帕维尔拉着叶洛亚躲到麦秸堆成的垛子后面:“我也是从调查分队的大人们那里听来的,他们好像都写这个,说什么提前把这头的事情了了,上前线的时候也轻松些。”
叶洛亚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只觉得有冷气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唉,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愿告诉你。”帕维尔拍拍叶洛亚的肩膀,“但既然加入了执灯人,这种事情不是迟早要面对的吗?我听说他们还互相交换着看呢!叶洛亚,等我写完了,也给你看!”
“你怎么……怎么能用这么无所谓的语气……”
叶洛亚不接受,说什么也不能接受。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回到皮拉米达城后,他硬是憋了三天都没跟帕维尔说话,甚至还偷偷往帕维尔的热狗里塞了好多他最讨厌的酸黄瓜。晚饭时,叶洛亚看着帕维尔吃到酸黄瓜时那黄瓜一样的面色,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愧疚感,也被怒气冲得不剩多少了。
这事做得不对,叶洛亚对自己说。
但帕维尔活该。
不幸的是,大约只过了一个月,叶洛亚就吃惊地发现,帕维尔说的竟然是对的:有一封事先备好的遗书的确不算坏,至少,它可以为生者省去不少事。
调查小队出事的消息在一个午夜传回皮拉米达城,那一次狂猎出现的速度非常快,执灯士们甚至都没有时间赶回据点用灯塔传信,大部队用了最短的时间前去支援,最后也只救回来小队五人中的两人。
那三人……他们在撤退时不幸跌下悬崖,没有找到遗体。后来派去的搜救队是这样告诉叶洛亚的,叶洛亚将信将疑,但事实面前真相显然没有那么重要。尼基塔老爷子在离皮拉米达城不远的山丘上为他们选好了墓地,葬礼过后,大家又在麦酒大厅为牺牲的战友们举行了默哀仪式,负责记录的执灯士将他们的名字写进书籍,就放在叶洛亚小时候常去的档案室里。
他们只是三位最普通的执灯士,不会像铸灯者以及历代执灯长一样有自己专属的篇章,他们的名字会像被夹进书页那样被历史压缩,直至成为正文中的一个“等”,或是在附录里占据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但叶洛亚知道,所有的执灯士们都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
如果离世是生命的终点,那遗物或许能看成是一种生命的延续。这时就体现出遗书的作用了。勇士们抛弃过去成为执灯人,死后能留下的东西实在不多,有的会随他们的棺椁一同下葬,有的则会被他们送给战友,就好像自己仍能换一种方式陪在他们身边似的。按照其中一位执灯士的遗愿,叶洛亚也收到了礼物——如果这能被称作是礼物的话。它被很好地收进一只小铁盒,由于送的那天正赶上叶洛亚出外勤,执灯士叔叔就把盒子放在了叶洛亚房门口的信箱里。
然后……它在那儿一躺就是半个月。
叶洛亚每天至少路过两次信箱,每周至少会打开三次,但他没有一次将那只盒子拿出来,仿佛只要不拿出来,盒子就不存在,战友的牺牲就不存在。后来,他索性连信箱也不开了,任凭里面的信件多到漫出来。他在总部与据点间到处找事干,让做不完的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占据得满满当当,如果别人问起,他就说最近太忙了,忘记了。
但他怎么会忘记呢?每次路过信箱的时候,叶洛亚都会停下来,盯着信筒发一会儿呆。他比谁都知道,逃避是没有用的,即便他选择在此刻看不见,那些可怖的东西也会化为梦魇钻进他的睡眠,他逃不掉的。
振作起来!叶洛亚!
叶洛亚站在信箱前拍了拍脸颊,终于还是把铁盒拿回了房间。
牺牲的执灯士、列弗先生的礼物,又或者遗物,是一只曼陀草玩偶,如果叶洛亚没有辨认错的话。因为与那些在野地里蹦蹦跳跳的小家伙们不同,它没有黄澄澄的果实,也没有圆滚滚的身体,有的只是几块黑色布料围成的一个形状,干瘪的内部,还有非常蹩脚的做工,就连玩偶的眼睛都是用两粒磨毛了边的纽扣替代的。皮拉米达城没有多余的布料和棉花让执灯人做这种事,收留的孩子们也非常懂事地不爱玩这个,因此这些原材料大约都是列弗先生用自己的旧衣服做的。
叶洛亚记起了关于列弗先生的一件事。
“我是不会吃它们的!打死我我也不会吃它们的!”列弗先生借着酒劲在麦酒大厅大声抗议,“曼陀草那么可爱你们怎么可以吃它!”
“不过就是一个预案,谁知道巡夜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队长奥尔松笑着饮下一杯酒。
“我看这方法可行,不是有人研究过,它们本来就是一种果实?”罗洛说,“叶洛亚,就照你提议的,端上来让我们试试看吧。”
那阵子,叶洛亚在研究如何改良调查分队的饮食——他曾从某位古怪的执灯士先生那里听到过,他们出勤时携带的肉脯与干饼味道非常惊悚——机缘巧合下,叶洛亚发现野外常见的曼陀草居然也可以拿来当食材,于是就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尝试了生曼陀草,烤曼陀草,以及煮曼陀草,做了好几道菜,依次端到麦酒大厅的餐桌上。
奥尔松与罗洛都觉得味道不错,可以作为夜巡时果腹的应急食品,唯有列弗先生嗷嗷叫着不肯吃。罗洛塞了一颗烤曼陀草到他嘴里,列弗嚼着嚼着……好像味道还可以?只不过他仍要嘴硬,边吃边哭,边哭边吃,直到把他的那份曼陀草都吃完。
奥尔松笑话他:“瞧瞧你这熊样!当初差点被狂猎劈成两半你都没哭,如今不过让你吃盘草,竟然哭成这样!堂堂大老爷儿们,都对不起自己肚子上那道疤!”
“队长你不懂!可爱是信仰!是信仰!曼陀草……呜……我的曼陀草……”
列弗先生说着,淌眼抹泪地又灌下一口曼陀草汤。
啪嗒。一滴泪落在玩偶上。叶洛亚赶紧抹了把眼睛,将列弗先生的礼物摆在书桌前。
他本来想给自己做个纪念,但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止是个纪念。它是一种诅咒。每到夜深人静时,悲伤的记忆就会反刍,连带着也牵出那些仿佛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悲惨往事——不,叶洛亚甚至都不确定那到底是往事还是被记忆加工后的梦魇,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他把玩偶收进了抽屉里。
接下来的半年,虚海望、逐浪野,乃至南面的伦波三岛陆续又发生了好几次执灯人遇袭事件,叶洛亚依稀听到尼基塔老爹与什么人交谈,似乎这片土地上有某种古老又恐怖的东西正在复苏。叶洛亚担心自己的焦虑被老爹发现,没等麦酒大厅里的人出来就跑回了房间。他拉开抽屉——那里除了列弗先生的玩偶,不知不觉又添了很多小玩意儿,有亚妮塔阿姨的水杯,鲁迪格夫先生的画笔,杜德卡先生的乐谱,还有……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这里的东西也会成为“遗物”吧。
叶洛亚被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不觉得自己的离去是件悲伤的事情,从他决定成为执灯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有的只是遗憾。一想到被他留在这世上的人:尼基塔老爹、奥尔松、罗洛兄弟、赫尔妲阿姨、帕维尔,甚至还有那位古怪的执灯士先生……他就难过得不行,现在,又多了这些……
叶洛亚拿出笔记,将自己能想到的人名写了个遍,然后,又将自己现有的东西写了个遍。他一个个地连过去,这个东西可以送给谁,那个东西可以送给谁……等全都安排完,他诧异地发现,一份遗书的草稿已经完成了。
叶洛亚不出意外地在晨会时迟到了。
“我就说嘛,不是件容易事吧!”一起跑圈的帕维尔说。
“闭上你的嘴。”叶洛亚又生气了,“都怪你!”
“行行行,算我的。”帕维尔比他先跑完,停在不远处的平台休息,“可是啊,叶洛亚,你不觉得有了这个想法后,自己反而更有动力了吗?”
帕维尔转身撑着栏杆,望向远方黑影重重的烟硌山峰。
“我呢,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世界有什么联系,加入执灯人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件事做——比起那夏镇,还是皮拉米达城这种管饭又有钱拿的地方更合我口味。宣誓那天,我虽然嘴上说着什么‘骨血’什么‘燃料’,但心里完全没把它当回事儿。我就是个无所谓的人,日子到了,死就死了,用这里的比喻就是……一片叶子飞入风里,它有没有落地,什么时候落地,落到哪片地了……嘿,谁管呢。”
“帕维尔……”
“但是啊,叶洛亚,我现在不这样想了。”帕维尔回头,看着叶洛亚说,“我遇见了你,还有皮拉米达城的大家,我觉得,即便是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如今也有了重量。你想不到吧,就在前不久,连我这样的人也收到了礼物。一想到有天我会失去它,我就不由自主地伤心起来……”
叶洛亚站在好友的面前,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
“所以,抱歉啊,叶洛亚,我可能没法给你看我的遗书了。我想了好几个晚上,觉得我还是舍不得将那些东西给出去,哪怕那个人是你。”
“没关系……没关系的帕维尔,我们不要想那些了。”叶洛亚说。
“嗯,是啊,你是对的,我们不适合考虑这些。”
两个少年在铸灯者的雕像下相拥而泣。
破裂的友谊可以修复,被摧毁的据点可以重建,调查队伍里的空缺也很快被新加入的执灯士们补上。叶洛亚继续着在各个营地间送物资的工作,难得有空时,也会带着由冬凌草扎成的花束探望那些送给他“礼物”的前辈们,跟他们聊聊皮拉米达城的近况,以及那些他们有可能牵挂的人与事。
有次,叶洛亚从墓园回来,在山脚的据点看到一位熟悉的人影,竟然是那位神秘的执灯士先生。他很少见他离开终夜长茔,印象里也没见他与尼基塔老爹以外的人说过话。莫非是因为自己最近没给他送物资,他没有东西吃了?叶洛亚深深地忏悔,随即又觉得……不太可能吧。
他与据点的执灯人没聊多久就走了,走时甚至没多看叶洛亚一眼。叶洛亚问据点的同僚:“那位……菲林斯先生,他来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分享了一些情报,关于狂猎的。”执灯人说,“看不出来,他原来是个很健谈的人呀,跟我聊了好久我的衣服……叶洛亚,我今天的着装有什么特别的吗?”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执灯人制服啊。叶洛亚想。
“所以说,好奇怪哦……算啦,有这样可靠又热心的同僚,我在这里终于也能安心些了。啊,要是菲林斯先生能时常过来走动走动就好了……”
走动走动吗?叶洛亚盘算着,或许应该找时间去看看那位先生了。
可俗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意外总是不期而至。还没等叶洛亚安排出时间,他所在的后勤小队就在一次任务中遭遇了狂猎。那是一个雨天,叶洛亚记得很清楚,但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挡在帕维尔的前面,又如何被狂猎击倒的。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手与脚便先于他的思维动了起来。
痛,太痛了,比一百个梦魇加起来还要痛。伤口貌似在喉咙,他连叫都叫不出。耳边有急促的雨声,猎猎的风声,魔物嘶吼的怪声,忽大忽小,忽近忽远的,不知从哪一瞬开始,又齐齐消失,只能听见渐渐远去的哭声……
最后,万籁俱静。
叶洛亚从昏迷中醒转,已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由于他们遇袭的地方离据点不远,执灯人很快就赶来营救,除了叶洛亚外,没有任何人受重伤。这无疑是叶洛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但帕维尔却不这么认为。据照顾他的拉杜什劳医生说,帕维尔在叶洛亚的床前哭了好几个晚上,一直念叨着都是自己的错,都是自己的错,拉杜什劳医生被吵得头疼,叫了好几个执灯士才把他拉走。
我能理解的。叶洛亚在心里说,被留下来的那个,总是最难受的,还好自己没有在这次死掉,不然帕维尔还不知道会内疚成什么样子。
狂猎造成的伤口很重,从肩膀一直划到喉咙,所幸没有伤及声带,叶洛亚好好休息,以后还是可以照常发声的。养伤期间,他向调查小队的伊瓦尔学习了手语——在成为执灯士前,伊瓦尔曾是那夏镇的医生,平时也会来协助拉杜什劳医生做些照顾病患的工作——可惜叶洛亚左肩上有伤,只能用右手比划,伊瓦尔教得艰难,叶洛亚学得也艰难。
“对不起。”叶洛亚向伊瓦尔打手势。
“唉,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资格听你这样说呢?”伊瓦尔把他的胳膊塞进被褥里,“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休息,养好了想说多少话都可以,不急在这一时。”
叶洛亚原本想说,他想尽快回到后勤的队伍里,学好手语,和大家交流起来也方便,但伊瓦尔的话又提醒他了,带着这样的身体回到岗位上,会不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呢?他不想被特殊对待,可是与这样的自己一起工作,难免会额外照顾自己吧……
于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叶洛亚还是乖乖地在病床上又躺了好几天。
快能下地行走的某个深夜,尼基塔执灯长也来看叶洛亚了。其实还在昏迷时他就来看过自己很多次,叶洛亚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老爹,只好在之后每次老爹来的时候都装作在睡觉。尼基塔也不说话,就只是在床边坐着。风里偶尔夹着不规则的呼吸声,或许是老爹在哭,但叶洛亚不确定。
这晚,老爹依旧坐在病床边,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那么久。叶洛亚鼓起勇气,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老爹就在身旁,垂着脑袋,露出顶心如月光一样雪白的发。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想了什么,只是下意识伸出还能动弹的右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老——爹——”
这是叶洛亚苏醒后说的第一个词,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但尼基塔听到了。
“我想回家。”叶洛亚说。
“那就回家。”尼基塔哽咽着说。
当天晚上,叶洛亚就被尼基塔抱回了房间。
转天,亲爱的同僚们只用了一个上午便将这里填满了:由于不知道叶洛亚喜欢什么,执灯士们索性杂七杂八的送来了一大堆慰问品,什么枫丹的桌上游戏,什么纳塔的布织挂画,什么蒙德的童话故事书,还有什么……来自璃月的菜谱?真不知道是谁从哪儿弄来的。叶洛亚被五颜六色的盒子包围着,既吃惊,又惶恐。
但他最最真切的感受,还是幸福——因为这些是真正的礼物,不带有任何悲伤的。
又修养了一些时日,叶洛亚看自己状态不错,为了向尼基塔老爹证明自己能够回归岗位,他决定好好收拾一下屋子。帕维尔也过来帮忙。打扫到书桌的时候,叶洛亚突然“咦”一声:“我的笔记本呢?”
“你说你常带在身边的那个?”帕维尔问。
叶洛亚每次出勤都习惯都带着笔记,用来记录各个据点缺少的物资。上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
“我们遇袭那次!”叶洛亚才想起来,“难道是遇袭的时候掉出来了?”
“我那时只顾着你了,没注意周围有什么东西。”帕维尔说,“或许可以问问救我们的调查队员?我记得那天赶来的有奥尔松先生,比约恩先生,罗洛先生,还有……哦对,还有那位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听见自己的脑袋瓜“嗡”的响了一下。
“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吗?我帮你去问问!”
“不、不用了!也、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叶洛亚没有告诉帕维尔,他的那封“遗书”草稿被他写在了笔记本上,从后倒着翻几页就能看到。要是被菲林斯先生捡走发现了,这也,这也……
这也太羞耻了!
事不宜迟,叶洛亚火速换好外出的衣服,向尼基塔申请了物资。尼基塔看他重伤初愈,本来不想让他那么快回到岗位上去,但一听说是给菲林斯送东西,就没拦着。
“去看看他吧。”尼基塔老爹说,“你受伤的这些日子他也常来看你,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去道个谢。顺便,把这个盒子也带过去,算是我给他的谢礼。”
来过好多次,我怎么不知道?叶洛亚差点就把疑问说出口了。他仔细回想醒来后的这几个星期,除了夜半时分迷迷糊糊看到的蓝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小船在终夜长茔稳稳地靠了岸。
叶洛亚带着一堆物资来到灯塔下,敲响那位执灯士先生的家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可能连叶洛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敲门时会习惯性地遵循这样的规律,而那道铁门总会在第十二声“咚”响起之前被人从里面打开。门内站着菲林斯。这位优雅的绅士头一次没用夸张的漂亮话做开场白,而是低头看着叶洛亚,看了好久。
“好了?”
叶洛亚怔了会儿,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脖子上的伤,于是点点头:“好了。”
“别点得那样用力,当心伤口又崩开。我这里条件有限,处理不了紧急状况。”
这有些反常。叶洛亚想,平时的菲林斯先生并不会说这样冷淡的话,是因为自己很久没来看他,他生气了?还是有别的原因?他说条件……难道是终于开始嫌弃这里的环境了?
叶洛亚跟着他进门,走到屋内环顾一周,发觉这里一点也没变:整洁,简单,不缺物资。虽然从他的角度看是很缺的,但符合菲林斯先生对居所一贯的要求。
“老爹让我把这个给你。”叶洛亚放下物资后,拿出尼基塔交予他的小盒子。
菲林斯接过去,冷峻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容:“他破费了,替我谢谢老爷子。”
“你不打开看看吗?”叶洛亚问。
“如果你好奇里面的东西,可以直接说。”
叶洛亚哑口无言了。
拿话呛人好像是这位先生的乐趣,叶洛亚被戳穿后,他的心情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叶洛亚心想:唉,就当我好心可怜一下这位孤单的先生吧!我就不跟他较劲了。
盒子打开,一枚叶洛亚没见过的钱币躺在黑色的丝绸软垫上,从上面斑驳的锈迹看,似乎有些年头了。
“老爷子一定花了不少精力。”菲林斯突然看向叶洛亚,“想听它的故事吗?”
“嗯,但……今天不行。”叶洛亚说,“我还划不了船,是伊瓦尔先生送我过来的,我不能留太久,不然就耽误人家的工作了。”
“那改天。”
这话如果从其他人的口中说出来,多半是句委婉的推辞,可叶洛亚听了,却觉得这或许是句邀请。想想也是,如果菲林斯先生不想说,他又何必问呢?
“那等我的胳膊好到能划船了,我就过来找你。”叶洛亚把这个时间又精确了一点点。
眼见也没别的事了,叶洛亚决定回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想起自己这趟原本是为什么来的:笔记!对了!笔记!他的笔记本……
唉,还是算了吧。叶洛亚想。那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出口呢?再说,如果菲林斯先生捡到了,他一定会告诉自己的,要是没捡到……那就真当丢了吧。
叶洛亚呼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往前走——
然后,就在门口的柜子上看到了自己的笔记本。
“哦,你想问它?”菲林斯走过来,“我还在想那是谁的,似乎封面上有署名,但被污渍挡住了。”
“菲、菲林斯先生,你翻开看了?”
“所以那是你的?”
叶洛亚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今之计,他唯有祈祷菲林斯先生只翻了前面,没看后面……
“抱歉,我没有偷窥他人隐私的爱好,只不过在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就是背面朝上。”菲林斯说,“首先我要肯定你的勇敢,这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品格,其次我要肯定你的善良,这在如今这个时代尤为宝贵,最后……很遗憾,我要诚实地指出一些错误。”
菲林斯将笔记本递给叶洛亚。
“短短的几百字里,竟然出现了七处语法和十三次拼写错误,考虑到你的年纪,这实在太恐怖了。或许我有必要向老爷子提一些建议,让他有空再帮你找个老师补课。”
叶洛亚都听懵了。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他罕见地嚷起来,“当初教我逃课的不是你吗?菲林斯先生真讨厌!”
“嗯,不错,很有精神。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上课。”
叶洛亚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他抱起笔记转身就走,发誓再也不要来这座小岛看他了,就算老爹求他他也不会再来了,可没走出灯塔两步,菲林斯又在身后叫他。
“别瞎想了,小少爷,你不必为还未到来的明天发愁。”
叶洛亚都不想告诉这个人,其实自己早就放弃了写遗书的想法,笔记上的真的只是一份毫无用处、又没来得及撕掉的草稿而已。他不想回头,想一走了之,但身体不知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转。
他看见,那位古怪的执灯士先生站在灯塔前,长发与大衣被海风扬起,很像一支蓝色的蜡烛。蜡烛会被风吹灭吗?叶洛亚不知道。虽然他想做口衔燃芯的莺鸟,但有时也不得不承认,执灯士的生命更像一支越烧越短的蜡烛。今天见到的人,明天就有可能见不到了。
菲林斯先生……也会这样吗?叶洛亚不禁失神。
菲林斯缓缓走近。宽大的衣领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于是叶洛亚的注意力落到了他的眼睛。
菲林斯先生的眼睛……好像灯塔啊。
那样长久的,明亮的,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犹如锚点一般的——
灯塔。
“忘了吧。”菲林斯说。
“……嗯。”
叶洛亚小声应了句,转身快步走了。
回到皮拉米达城,叶洛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麦酒大厅,把笔记的后几页撕下来扔进壁炉烧了,然后他就像菲林斯说的那样,把上面的文字全都忘了。伤口完全愈合后,叶洛亚如愿转入调查分队,此后数年,即便他背着战友在狂猎的包围下命悬一线,即便他只身面对那古老又可怖的魔物,也没再想起上面的话。
那如孩童般幼稚的文字,终究也只有火知道了。
致我爱的人:
你们好呀,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帕维尔提醒我,要预先写封遗书,我原先认为没有必要,但为了我的那些宝贝,我觉得还是应该写下来,毕竟,如果让它们跟着我一起到那个世界,那真是太可惜了。
首先,我想把我的信号灯送给尼基塔老爹,这样他以后看到灯的时候就能想起我。感谢老爹当初救了我,我很爱他,比他能想到的还要爱他,虽然,我不知道平时有没有好好地将这份爱表达出来……请老爹不要为我的离开而伤心,我只是去另外一个地方生活了,或许,我现在都已经和爸爸妈妈团聚了。尽管我不记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但我相信,只要能看到他们,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我抽屉里的玩偶和画笔,我想送给帕维尔……(之后一长段的内容都因为污渍看不清了)
还有谁呢……对了,我要把我的书送给菲林斯先生,虽然那些童话书对他来讲有些幼稚,但要说更适合菲林斯先生的……我暂时也想不到了,能想到应该也做不到。就当这些书是我送给菲林斯先生的故事吧。收了礼物就要回礼,这还是菲林斯先生告诉我的呢。我很感谢菲林斯先生的帮助,还有他告诉我的那些故事。
等等,好像我的耳坠也可以当作礼物?那是小时候跟老爹一起去那夏镇时,老爹从一个行商那里买给我的。行商先生说这东西可以保佑我没病没灾,但……既然你们能看到这封信,就说明它并没有那么灵验。如果菲林斯先生不嫌弃,还请收下它吧,我会尽量把它留在您能找到的地方的,但是,只是尽量,因为……我也不能保证呢……
常听菲林斯先生讲起至冬,不知道现在的至冬是什么样呢?我与菲林斯先生一样好奇。我还在想有一天,等我们消灭了狂猎,我可以和菲林斯先生,还有老爹一起去至冬看看呢,可惜……唉,要是能有那么一天,菲林斯先生请一定要带老爹去看看呀,我知道,老爹也很想念那里。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菲林斯先生……(此处的内容被污渍覆盖看不清了)
不过,那应该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吧,眼前的话,我还是希望菲林斯先生能常来(此句划去),希望菲林斯先生能常和(此句划去),希望菲林斯先生能收下我的礼物。
最后,感谢所有在我短暂的生命里出现过的人,我爱你们,直到永远。
“风已醒来,落叶飞旋。”
爱你们的
叶洛亚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