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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愚弄小狗，因为小狗什么都信。
除非今天是愚人节。
“啊……”许三多没有回答，一个音节的尾音拖得很长。
面前的早餐袋子正冒着热气，成才歪着头从袋子后面冒出来：“三呆子，问你话呢？答应不？”
昨晚马小帅的再三叮嘱，还犹在耳旁，许三多摆摆手拒绝早餐，并且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早餐放在桌上：“你早说自己去买，我就不给你带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三呆子你拒绝我？”成才倾身过来追着问。
许三多把第一节课的课本摊开：“没有拒绝你的意思，只是我已经吃饱了。不行的话，两份一起收着，我俩当午饭也行。”
“我不是说这个！”成才把声音拔高起来，公共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涨红了一张脸，把声音压低了些，“……我……我刚刚跟你说，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许三多泰然自若，又翻开笔记本，把上节课的题又看一遍。
“那你什么意思？拒绝我？”成才着急地用手瞎比划。
他从没想过许三多会拒绝自己，许三多刚出生他就穿着开裆裤站在旁边，一直到两人上小学、初中、高中，直至现在大学都待在一块儿，许三多跟个小跟屁虫似的，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不管是给他带早饭，还是写作业，甚至是洗袜子这种过分的事情，只要是他成才，许三多都不会拒绝。
这样的许三多怎么会拒绝他的告白！
许三多转过头来看着他，用右手指着教室前面带日期功能的时钟，脸上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成才，今天是4月1号，愚人节，我知道。你这个恶作剧很成功，但可能愚弄不到我，你找别人试试吧。”
成才一下子愣住，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一样精彩。
这节课的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进来，许三多不再说话，正过身去。
心想，看吧，果然是这样。
……
午饭，许三多一个人啃早上剩的两份早餐，他下课接个水的功夫，成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馒头在微波炉里叮过了头，吃起来硬邦邦的。
许三多很习惯成才的这种失踪，他朋友很多，比许三多多得多，这很正常。
但成才举着花的突然出现也没吓到他，这也很正常，这就是成才。
先进入许三多视线的，还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捧红玫瑰，每一朵花都鲜红欲滴。
成才把花放在餐厅蓝色的塑料桌上，鲜亮的蓝色和玫瑰的红，形成很鲜明的对比。
“是早上不够正式是吧？”成才的声音从玫瑰后面传过来，有些得意洋洋的，“三呆子，你看。红玫瑰，电影里告白都搞这些，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烤过头的馒头最后一口格外的硬，许三多用门牙死死咬住，半天也没能撼动分毫，但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他抬起头，又看到成才亮晶晶的眼睛从玫瑰花后面冒出来，他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转身就走：“下午前两节课没课，我去图书馆不回去。后两节上线性代数，你记得自己拿书。”
成才一个箭步挡住他的去路，鲜红的花被塞进许三多怀里：“我说我喜欢你，三呆子，你听到了吗？”
扑鼻的馨香一下子抱了个满怀，花太香了，香得许三多有一丝愣神。
有没有可能，也许……大概……可能是真的……？
他有一丝迟疑，于是去看成才的脸，抬头看到成才高抬的下巴和狡黠的眼神，余光又瞥到餐厅门口急急忙忙闪进去的人影。
愚人节！愚人节就是别人说什么你都别信！三多！你明白了吗！
马小帅的声音又在耳朵旁边响起，许三多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把花塞回成才的怀里：“这个比早上的更好，好了，大家肯定都会相信的，你去玩吧。”
他想说话的时候，显得轻快一点，甚至像早上那样露出一个笑来，但并没有成功。
许三多感觉这短短的几句话，自己甚至说得咬牙切齿。
一种莫名其妙的丢脸情绪从心底冒出来，没等成才再说什么，许三多转身落荒而逃。
甚至出门的时候还捏着那块梆硬的馒头忘了扔。
……
许三多整个下午连同晚上的公选课都没看到成才，他想，成才一定是玩他的整蛊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公选课讲音乐剧，雨中曲的男主在雨地里又唱又跳，他坠入爱河无法自拔，心花怒放。
剧里是如此爱恋缠绵，现实却是可恶的愚人节。
许三多想，愚人节不一定要讲些有趣的，但至少不要讲这个，多令人烦闷。
他的想法说出来当然奇怪，但他也没跟任何人讲。
下了课是九点，大家都萎靡不振东倒西歪，许三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成才还没回宿舍。
他和成才住两人间，成才不回宿舍，他一个人在宿舍总是觉得静悄悄，于是他又走进图书馆，线性代数的题拿出来再虐自己一百遍。
一直到图书馆关门了他才走出来，学了一整晚，神清气爽，再多的郁气堵在心口都消散。
一路上人烟稀少，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清爽，一想到还有一个小时愚人节就会过去。
成才也会变得正常，许三多脚步就更加轻快起来。
十一点的宿舍楼门口人却意外的多，一群人一层又一层把进楼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许三多说麻烦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刚说两次，不知道为什么被推到人群中央。
他愣愣地站在那，看着眼前的场景，一圈又一圈的蜡烛点亮围成一个心形，他站在这个心尖上的时候，一个音符凭空蹦出来。
紧接着是连串的音符，然后连成一首歌，跟着低声的吟唱混合成一首动人的小调。
那声音他熟悉至极，熟悉的声音慢慢哼唱：
“……Fill my heart with song~
And let me sing forevermore~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you~
……”
哼唱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调子被拉得悠长而动人，成才抱着吉他站在烛光里，一圈又一圈的火光，在他眼底汇聚成动人的光点，足够令看见的所有人都目眩神迷。
最后一个空置的和弦在空气里跳动三下，跟着出来的是许三多的名字。
成才又说：“许三多，这次你可以答应我吗？”
鲜花、蜡烛、吉他曲……每一个该有的浪漫元素，他都在这一下午集齐了，这还有什么被拒绝的理由吗？成才想。
他看向许三多，看着站在烛光尽头的许三多，抱着一摞书，愣愣地直直地看向他，眼睛里只有自己，那种不用表达出来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满溢的爱意就毫无保留地传送给他。
他甚至有些自得，许三多的爱让他自得起来。
或许是曲调太过缱绻，将周围的气氛变得柔和而静谧。
没有人起哄，所有人都屏着一口气盯住许三多，像成才等着许三多的回复那样，殷切地看着许三多。
同样的，没人觉得许三多会拒绝。
在这样的气氛里，一滴晶莹的泪反射的火光会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清晰，即使许三多在它下落的那一刻就迅速抬袖抹去。
他这次没有再说话，转身，几乎是令人惊叹地在毫无空隙的人堆里消失了。
速度快到令人咂舌。
成才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要去追的人，但他却被宿管拦住，灭火器在旁边严阵以待，他要收拾完这堆东西才能走。
白铁军拎着个灭火器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哥们，早就说了，愚人节告白不是个好主意，你说说你怕什么被拒绝。再说了你这叫怕被拒绝吗？
“人家怕被拒绝都是拒绝完一次，打个哈哈说愚人节快乐就过去了。哥们你这早上不行，中午来一次，中午不行，晚上再来一次。
“哥们，你就直说吧，你根本没想过会被人拒绝，对吧？”
看看这馊到头的主意。
人群恋恋不舍地散开，只留白铁军几人在原地帮忙收拾东西，成才急急忙忙跑回宿舍，却只看见散落的几本书，没看见人影。
大脑瞬间就宕了机。
他感觉自己手心都出汗，白铁军说的没错，这是个馊主意。
他可以选择任何一天告白，偏偏是愚人节……许三多肯定是生气了。
沿着楼上楼下跑了一圈，许三多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宿舍都没看到他的人影，倒是见到成才，大家都拍拍他的肩膀摇头，一副颇为痛惜的模样。
……早知道是个馊主意，没人早说。
终于他在天台发现许三多，天台的锁早被破坏，许三多之前却执意不肯上来，觉得是破坏规章制度，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
成才上楼梯的步伐小心翼翼，月亮高悬天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楚，连同月光下，许三多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影。
他走过去，在许三多身边坐下。
许三多仍背对着他，下巴搁在抱膝的手肘上偏向一边，知道成才来了，但是不愿意看他。
“……生气了？”成才斟酌了好久才敢开口。
“没有。”许三多的声音闷闷的。
成才太过熟悉许三多，一下子就抓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哭了？你别哭啊，为什么要哭啊？”
“你……”
不说不要紧，一说本来就委屈的情绪又一下子涌了上来，“是不是……觉得捉弄我好玩啊……一次就算了……一天捉弄我好几次干嘛……讨厌你……”
“我没有捉弄你。”成才辩解道，“我怎么会是捉弄你呢？那些花和蜡烛，我准备了一个下午！临时去买这些东西可难买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嘛，过了一会儿仍是声音闷闷地说，“我不信你。”
“为什么不信我？这有什么好不信我的！唉！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是不是早上给你送早餐你觉得我不认真，还是什么原因，你告诉我……还是你不喜欢我唱的歌……或者因为今天是愚人节？愚人节又怎么了……愚人节……”成才说话连珠炮似的砸出来。
许三多不愿意听，于是他把耳朵捂上，把身子更侧过去了一点，完全背对着成才。
见他这样，成才说话的声音停住，他看许三多的背影，在月光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在寂静的夜里，唯有月光如流水在心上流淌，其余一切都安静，安静到他听到许三多压抑着的、小小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应该这样告白，这样都是不对的。
吉他被他扶正，手指重新摁上和弦，他轻轻地又哼唱起《fly me to the moon》。
唱到一曲终了的时候，微风吹干许三多的泪痕，他终于不那么生气了，他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地面，用天台的草在地上画圈：“……这次原谅你了，下次不许捉弄我了。”
“许三多。”成才没接话，反而叫许三多的名字。
“……嗯？”
“你抬起头看我。”
“不要。”
“许三多。”成才又叫他，声音里再也没有那种狡黠和洋洋自得，换上一种郑重，于是许三多抬起头来。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满盈的月亮像巨大的玉盘悬挂在天上，而这玉盘的下面坐着成才，微风吹动他的头发，许三多在他的眼睛里找到自己。
成才举起一只手，手心朝下，张开手掌的时候一轮银色的月亮下坠，在月色下反射闪亮的光，随即在空中悬吊，宛如摘下一轮银色的月在手心之下。
他盯住许三多的眼睛，看着那银色的月亮在他眼中晃动，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在许三多反应过来之前，他又补上一句，“已经过十二点了，不是愚人节了。你还不信我吗？”
许三多眨两下眼，泪像断了的珍珠一样滚了下来。
“唉唉唉！你怎么又哭了？你还不相信我吗？还是你不喜欢我？”
成才手足无措，成才手忙脚乱。
他有点搞不明白自己的告白是成功还是失败，但还好许三多最终收下了那条他早就买好的项链。
……
成才由此悟出一条新的人生道理：
不要愚弄小狗，即使是愚人节，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小狗都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