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谛听盘腿坐在莫家集的土墙下,左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瘫在身侧,右手则艰难地摸了摸胸口往外冒血的窟窿。
混着刀马的血。
刀马单膝跪着,正准备从肩胛拔出那把刚刚才贯穿过他们两个人的刀。
一用力,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扑在地上。
他抑制不住地咳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没有去擦,而是用刀撑着地站了起来。
谛听靠着墙,沉默地看着他,想起了五年前的永宁宫。
大雪纷飞中,刀马也是这样嘴角挂着一丝血,抱着小孽种单膝跪在地上。
听见他的脚步声,刀马扬起脸,那双圆钝的眼睛看见他来,眼角浅浅的纹路一闪而过,像冰面裂开的细痕。
“师兄。”
谛听无声地叹息。
小时候师兄弟们聚在一起闲聊,说大丈夫应该高大威猛、皮肤黝黑,最好脸上身上都有疤痕,这样才显得武功盖世。
刀马说,那他长大了就要长成这样。
另一个师兄开起玩笑,说他长得矮,还是圆脸圆眼睛,怕是生错了性别的小师妹,想长成这样估计难得很。
刀马急了,说自己就要变成大丈夫,喊着就和师兄推搡在了一起。
谛听和其他人忙不迭去拉架,刀马被揍得颧骨一片青紫,又的确打不过那位师兄,默不作声地跑开了。
到了饭点,谛听去找他,发现他一个人躺在树杈上,嘴里叼了个狗尾巴草。
“还在生气吗?”谛听爬上去,坐在他身边。
太阳将要落山,余晖洒在刀马身上,显得他颧骨上的淤青愈发惹眼。
“嗐,技不如人罢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刀马满不在乎地吐掉嘴里的草,“等我成为咱们之间刀法最厉害的,打得他满地找牙,就没人再敢说我像小师妹了。”
“至于个子,哼,只要我多吃饭,多锻炼,总有一天会长得比你们所有人都高,嗷……”
说话间,谛听看他的伤愈发不顺眼,手指按上那一片肌肤。
“谛听!”刀马腾地甩开他的手,坐起来捂住自己的脸,“什么毛病按人家的伤!我是你的犯人吗!”
“没大没小的,叫师兄。”谛听掏出红花油,力道轻柔地按在刀马的眼角,“你可是我师弟。”
“不叫,”被按着脸,刀马老实下来,但嘴上不饶,“红花油对淤青有用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
“谛听,你又偷偷骂我!”
谛听暗暗发笑,继而专注地给刀马按揉眼角的伤。
不知不觉间,刀马的头向他凑得近了些。
谛听余光一瞥,正对上他黑得发亮的眼眸,映着夕阳的余晖,映出谛听的影子。
后来,再次见到这样的眼神,就是五年前永宁宫外,抱着小孽种的刀马。
他说:
“师兄,帮我。”
起风了。
大漠夜晚的风是粗粝的、皲裂的,吹得谛听的眼睛干涩到发痛。
但他没有力气合上眼睛,也舍不得。
他凝望着缓过劲的刀马站起身来。
大漠的风沙,将刀马打磨成了他小时候期待过的模样。
他圆钝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软和,瞳仁黑得发沉,看人时像藏着未出鞘的刀。
笑的时候,眼角纹路变深,又很快敛去,像干旱之地的沙棘花,又像兵刃出鞘闪过的寒光。
此时,刀马的眼睛再次注视着谛听了。
周围火光的映照中,谛听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光芒一闪而过。可他来不及看清,刀马就似是被火星子烫到了一般,粗暴地揉了揉整张脸,远远地又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
刀马!
谛听一急,向他离去的地方倾身,又因力竭重重地跌靠回墙上。
他没有力气再做别的尝试了,一股腥咸的血液涌上他的喉咙,继而涌上他的嘴角。
刀马。
接连不断的鲜血中,他的喉咙里含混地叫着这两个字。
刀马。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身体的衰败,不只是刀马捅出的伤口,还有他在天牢里经受的所有刑罚、磋磨、暗伤。
原来,他早就跑不动了。
而刀马也已经有了新的朋友,家人,兄弟。
谛听对自己说,刀马不等他,不是刀马的错,算了吧。
他们俩,有一个能过上安稳日子,也还行。
不追了,就在这儿停下吧,不走了。
耳边又传来了永宁宫外那场大雪的声音,扑簌簌的,很安静。
那个雪夜是个坏时候,他从此失去了他左骁骑卫十个兄弟。
但也是个好时候。
那时候,刀马还把他当师兄,还需要他,还记着他,还想着他。
只可惜,回不去了。
冥冥之中,他听见佛说。
万般皆苦,只可自渡。
你将一腔苦因寄托于刀马,终究不结善果。
谛听,你可有悔。
我佛慈悲,弟子不悔。
当——
天际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谛听缓缓叹出了一口那雪夜的白气,闭上了眼睛。
02
再次睁开眼睛时,胸口和左臂的伤处传来锥心的疼痛,谛听艰涩地吞咽几下,尝试着坐起身。
后背抵住冰凉的石壁,他才勉强用右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低头望去,甲胄被除去,左臂已经被接上,贴身的麻布衣衫由于他的挣扎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每动一下,伤口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费力地抬眼,看向周围的环境。
四壁是黢黑的岩石,缝隙里渗着湿冷的寒气,岩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烂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攥得人喉咙发紧。
视线缓缓上移,墙壁中镶嵌着一尊半残的地藏王坐像。
佛像斑驳,露出底下青灰的泥胎。
菩萨垂落的衣袂被烟火熏得发黑,唯有一双眼,仍是微微垂着的慈悲相。
掐诀的指尖却断了半截,堪堪悬在祂身前。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落满佛像的肩头,像是经年累月的雪。
谛听的喉结滚了又滚,干裂的唇瓣动了动。
原来……这就是佛说的阿鼻地狱。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谛听的呼吸骤然停住,他死死盯着洞口,那里漏进一线昏黄的光,光里浮尘乱舞。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
一道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佛像的莲台上,恰好与那半截断指重叠。
“醒了。”是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揶揄。
那人手里端着一碗水,目光落在谛听胸口的血渍上,拧起了眉。
“佛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走过来,将水碗放在一旁,“可你看,这佛连自己的手指都护不住,又怎么顾得上你?”
“所以,死前向神佛许愿是没有用的,笑着死多诡异啊。”
他俯下身,开始给谛听拆被血浸湿的绷带:“还是活着好。”
谛听喉间的腥甜翻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刀马。”
“你为什么要回来!”谛听浑身绷紧,一拳就朝他的面门打去。
他已经接受现实了,为什么刀马总可以随随便便就打破这一切!
“你这人怎么这样,小七都知道打人不打脸,”刀马诶了两声,轻巧躲过他的袭击,顺势避开他的左臂和胸口把他压住,“老实呆着,乖乖把药换了。”
“要不然,我就叫燕子娘她们进来帮忙了。”
谛听下意识瞪他一眼:“你敢。”
“呦,你俩谈情说爱,怎么还带上我啊,”燕子娘慵懒地倚靠在洞口,拍了拍掌,“这场面着实精彩,应该让冷面鬼和酸儒都来见见世面。”
谛听看向洞口的女人,觉得现在这样实在有碍观瞻,遂推搡刀马起来。
刀马原本也打算起身,又怕谛听乱动挣开伤口的缝线,便重新压住他。
洞外传来一声孩童清脆的疑问:
“燕姨,什么世面啊,小七能看吗?”
燕子娘把手头的绷带扔给刀马,转身回到外面:“还是不要看啦,小孩子看了死断袖会长针眼的。”
“先生,断袖是什么?”
“呃,这个……”
“就是你们家刀马和里面那位——”
“要死啦,玉面鬼你能不能别教坏小孩子!”
谛听重又看向刀马,用眼神质疑他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刀马干咳一声,坐起身来:“为了带上你,我用了一些不太正当的理由。”
其实,刀马当时说的是,他是我的好兄弟。
但燕子娘当时率先露出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令他头皮一紧。
“哦——怪不得人家追你这么紧,原来是,好——兄——弟——”
经她这么一发挥,其他人都默认他和谛听关系匪浅。刀马试图解释,但他们已经去找马车装谛听了,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胸中燃起一丝火焰,越说话烧得越旺,刀马将原本要给昏睡的谛听润口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不是给我喝的吗?你把水喝了,我怎么办?”谛听不知信没信他的说辞,抱臂靠在石壁上。
“噗——咳咳,”刀马一口喷了出来,将手里的水碗递给谛听,“那你喝,我给你换药。”
谛听看着碗没动,刀马以为他介意他喝过,就要起身:“事儿精,我去给你倒新的。”
“不必了,”谛听拉住了他的手臂,“我喝这个就行。”
刀马就接着解他的旧绷带,给他换药。
当胸前那道狰狞入骨的刀伤重新暴露在空气中时,刀马的眼神骤然一滞,眸中闪过一丝痛色。
那是谛听熟悉的、独属于少年刀马的柔软。
这次,谛听看清了。
刀马半环着他给他缠绷带,动作间呼吸洒在谛听的脖颈上。
热热的,很痒。搞的谛听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伤还在痛。
扎好后,刀马却低着头没有起来,肩头微微发颤,默不作声。
当时,谛听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他贴在身后之人的胸膛上,听到了他胸腔中那颗因打斗和伤痛而剧烈跳动的心。
如此震耳欲聋。
他怎么舍得让它停止跃动。
他早该知道谛听是个傻子,认定了死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又何必与他走到这一步,捅这么大一个透明窟窿。
“怎么不说话?”谛听等了半晌,觉得刀马的呼吸着实烫人。
他右手按着他的肩,让他离远些,也让他抬起头来,却发现刀马的眼眶红红的。
刀马难堪地撇过头去,喉结滚了滚,沉默了半晌。
这安静的空档,谛听回想起小时候的刀马,怕被师父看见流眼泪要挨骂,所以哭起来就是现在这样的。
后来,长大的刀马嫌自己丢人,发誓以后的眼泪只为最重要的人而流。
谛听的五脏六腑霎时都软了下来。
再次开口时,刀马声音变得沙哑:“跟我走吧,师兄。”
“纷争既起,天下必将大乱。你别再……”
“好。”
不等刀马说完,谛听便轻声应下。
“好啊,师弟。”
刀马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看他,却被他恶狠狠地扣住后脑勺。
“不过要收利息的。”
刀马。
他在刀马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一丝血腥味在他二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谛听,你属狗的吧。”
刀马又哭又笑,用脑袋撞了下他的额头。
谛听也笑起来。
“对,狗追人咬到了可是不撒嘴的。”
“你别想再甩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