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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岁台不管事体的吗,怎么把他放出百灶了。
这是夕见到那挑粉发尾的第一个念头。
要说真有什么意见,倒也不是,只是对方一贯以来给人的印象都与“平静”二字不沾边,他既然在这儿,恐怕近期勾吴都安宁不了。夕喜静,不爱惹麻烦,更不想被卷进什么风波。现在还来得及,趁那抹粉绿色还只是个后脑勺,赶紧错眼过去假作不知,马上在前头巷口转弯——
计划赶不上变化,就这么迟疑了一瞬,就见那颗脑袋晃了晃,别转身来,露出一张眼含春风面露惊喜的脸:“夕妹,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
现在装没看到已经晚了,夕认命停下脚步:“……这是我家。”
“哎,别在意这点小事。”易随口带过,夕有时疑惑大炎怎么没征用他的脸皮去修岁陵外墙,这可比什么尖端科技、天师阵法好用多了,“来都来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不是很想顺着这个在别人家门口搞偶遇的家伙,奈何对方已自说自话走到了她身旁,还殷勤接过她手里新买的画卷。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夕不好无端赶人,只好随便他去了。
江南人里体格大的不多,易这高个子走在街上蛮显眼,外加他左手抱着堆卷轴,右手还揣着盆花,俨然一个人形博古架,路过的人多少都会瞧上一眼。易都眨巴眼睛回以温和的笑,那些视线又自然而然落到和他并排的夕身上。
夕不习惯视线,她素来深居简出,基本不和人打交道,也就隔段时间会下山来搜罗一番亮眼新作。创作是很私人的事情,要老被人盯着,怎好安心落笔。
偏生那并不包含恶意,只是一点无意识的好奇,以及水乡滋养出的,因丰裕而生的亲善。不经意与一位老人对上视线时,她露出的慈祥微笑,仿佛看到邻家晚辈里哥哥正带妹妹出门玩耍。被那目光笼着,夕无端生出点逃走的冲动,只觉着背后衣服上像有线头没剪干净,不痛不痒,就是不自在。
“你怎么在这,司岁台不闹?”为了转移注意,她随便挑起个话头。
易笑得得意,一副就在等这句话的模样:“我向来秉公守法,怎会叫他们难做?有位大人自百灶致仕返乡,想修缮园子颐养天年,请我来设计监工呢。”
哦,百灶的大人物起的头,难怪跟风无数。有点头脸的都赶着招工请匠,大兴土木,直搅得城里比过年还热闹。
夕斜瞥他一眼:“这样子好差遣?”
“是啊,”易乐呵呵道,“看中他家那套四君子屏风许久了,搬回去摆在偏厅正合适。”
……她就知道。夕一点不意外。真是比那绣花的呆子还无利不起早。
“你不是刚收了一套花卉杯么,这么快又看上新的了?”
“夕妹莫不是怪我喜新厌旧?我绝非那等人哇。”易立刻喊冤,“好物件总是不嫌多嘛,况且那套也没收齐呢,尚缺一个。”
夕懒得和他继续讲:“哦,所以你才在园子里广栽丹桂,寻点慰藉——”
——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懊恼起来。不该这么说的。
果然听得身旁这人笑了一声,本来就语声温润,叫人如沐春风,这下那股春风更是像不要钱似的胡乱吹来,熏得人脸颊发热。
“夕妹果真体察入微,”他说,“缺的的确是个合我生辰的桂花杯。不过我栽桂花也不单是为了这个,你不觉得这里的水土很养它们吗?”
多说多错,夕不肯再失言,只硬邦邦吐出三个字:“不觉得。”顿了顿,又追评道,“香气扑鼻,很是缠人。”
易也不恼,只是笑:“恐怕得劳烦夕妹多担待啦。这次移来的桂树,林林总总可不少呢。要是扰了我们大画家的兴致,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不过你看,这花也没有其他不好吧,说不定相伴日久,你习惯了它的香气,就会喜欢了呢?”
他的后半句夕不予置评,前半句说得倒是一点没错。这波园林潮中移植来桂花无数,秋冬温藏,春日出芽,夏时枝繁叶茂,到了第二年金秋,满城都是那温温融融挥之不去的甜香,简直无处可躲,勾得人心烦。和某人一样。
但没办法,勾吴城的气候着实适合丹桂生长,百姓也乐见其成。原本只在那些山水园林里大片栽种的桂树,不出两年就遍地都是,沿街的摊贩纷纷推出桂花酿、桂花糕点、桂花香囊、桂花簪子……俨然一条特色产业线。
夕的日子照样过,采风、挥毫、泼墨,兴致来了添上几笔,兴致不好就扔到边上去。过了段时日听说勾吴城要评选什么市花,相识的画铺掌柜对着几张花卉图皱眉叹气:这个小巧玲珑,但那个也芳香怡人……哎哟,到底挑哪个好啊?
夕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趁她沉浸其中,很快挑出了自己想要的画作,放下钱就走了。再去那间铺子已是数月后,这次没有入眼的新作,也正常,毕竟创作不似寻常做工,若要求稳定出产,难免失了灵气。难得走一趟,看着补了点损耗的画具,再捎上一块新制的好墨,也不算白来。
既无需要小心护着的画卷,回去路上便松快了几分。正是金秋时节,走在街头巷尾,哪怕不特意去嗅,熟悉的香气还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桂花糕——卖桂花糕——妹妹阿要来一块?我们勾吴市花做的哦,新鲜出炉,好吃得不得了!”
街头小贩吆喝得卖力,额头带着点薄汗,眼珠子亮晶晶的。既然对上视线了,没办法,夕不想麻烦,默默掏钱买了一份带走。
毕竟是吃食,买了就不能浪费,她回到山上,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甜,香;齁得心慌,熏得头昏。
石桌对面,某个不请自来的人见状,也取一块尝了尝,道还好呀,味道不差。
夕板着脸瞧他。对方笑吟吟的,说这只能是一个原因了,夕妹你知道吗?
明白小妹不会耐烦陪他玩这种卖关子的游戏,易自问自答得很快,那颗脑袋微微凑近,带着点神秘,又透出毫不遮掩的欣悦。
他说:“觉得太浓太重,说明你贴得极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