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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堡里的空气从来不会流动。
这是Sam一个月来最深刻的体会。那些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连同时间本身都被困在了这条走廊里。他走过Dean的房间时停了一下。门开着,和Dean一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关门。他试过一次,第二天又打开了,因为那扇关上的门比敞开的更像一座坟墓。
Sam站在门口,看着床尾堆叠在一起的毯子,看着床头柜上那本读到一半的机车杂志,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件他哥常穿的皮夹克。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像是随时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把灰扑扑的靴子扔在地板上,抱怨今天的汉堡不够咸。
但靴子不会更脏了。汉堡不会有人抱怨了。皮夹克的袖口再也不会被拉直。Dean以前有个习惯,每次穿上它之前会用拇指捋一遍袖口的褶皱,左袖,然后右袖。
Sam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得很深。
一个月了。三十一天。七百四十四个小时。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这个门口。有人说悲伤会随着时间变淡,但说这话的人大概没有经历过这种悲伤。它不是渐渐消退的潮水,而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房间,你每走一步都会撞上里面的家具。
他转身离开。
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做完。他已经拖了太久,拖到Jody上周发消息问他“你还好吗”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回。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们,他打算把这整座地堡留给Claire,连同里面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灵魂。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要走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放弃,而他答应过Dean他会好好活着。
“你答应过我的。”Dean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那么清晰,对着他说话。不,像是此刻正在说。“带Miracle出去散步,吃点儿东西,找个人——”
找个人。
Dean没说过这话,但Sam知道他要说,他就是知道。Dean最后看着他的时候,脸上露着带着血的像是终于把压了一辈子的石头从肩膀上卸下来的释然微笑。
Sam睁开眼。走廊的老旧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蜜蜂困在玻璃罐子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把那幅画面压回记忆深处,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地下室。
他今天要收拾那些魔法物品。Dean以前总说那些东西堆在那里迟早出事,现在想来,他哥对这类事情的直觉从来不会错。只是Sam没想到,真正出事的不是那些黑魔法诅咒物,不是那些连名字都不敢念的古书,而是一只狗,一个玻璃瓶,和二十五年的时间。
*
地下室比楼上更冷。Sam打开了头顶的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靠墙排列的木架。那些瓶瓶罐罐落了一层薄灰,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前记录者用某种会褪色的墨水写的。他叹了口气,从角落拖出一个纸箱,开始把东西分门别类地码放。
有些东西他一眼就能辨认。驱魔用的圣水容器、装着圣盐的铁罐、几根被祝福过的蜡烛。他把这些归到一堆,准备留给Claire。另一些东西他需要翻古籍才能确认,那些就先放在一边,等他查清楚了再决定是销毁还是保存。
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本事。斯坦福的高等教育教会他如何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理出头绪,猎魔的这些年教会他如何在一堆线索中找到真相。但此刻让他专注的或许不是这些技能,而是更本能的,他需要做点什么。他需要让自己的手在动,让自己的眼睛在看,让自己的脑子在转,否则他就会开始想,而想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事。
Miracle在他脚边打了个滚。
Sam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不是僵硬的直线。这只狗是Dean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陪他一起见证了Dean的最后时刻。Sam有时候觉得那是Dean从天上扔下来的,就为了让他每天早上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放狗。
“别乱跑。”他蹲下来摸了摸Miracle的脑袋,狗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旋翼。“我在干活。”
Miracle显然不打算听他的话。它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嗅来嗅去,鼻子贴着水泥地,发出湿漉漉的呼吸声。Sam由它去了,反正地下室也没什么危险的东西。至少他以为没有。
他把一摞泛黄的手稿放进纸箱,又转身去够架子最高层的一个铁盒。就在他抬起头查找,指尖刚碰到铁盒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Sam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转身,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别着的那把猎刀。Dean教他的,永远不要让自己的手离武器太远,即使在你自己家里。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二十多年,嵌入肌肉,成为本能。
Miracle站在一堆玻璃碎片旁边,爪子踩在一小片紫色的雾气里,歪着头看他,尾巴还在摇。
“Miracle!”Sam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狗捞起来抱在怀里,后退了几步,眼睛紧盯着那片正在扩散的紫色气体。他的左手托着狗,右手已经抽出了猎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气体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像一团被搅散的颜料,在空中慢慢弥散开来。Sam屏住呼吸,把Miracle护在怀里,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恶魔的低语,没有天使的号角,没有时空扭曲的漩涡,没有从异次元爬出来的怪物。那团紫色气体只是静静地消散在空气中,像一声叹息,什么都没留下。
Sam等了整整三分钟。
他慢慢放下猎刀,但没有插回腰间,而是握在手里。他把Miracle放到地下室外面的走廊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待在门口,不许进来。”Miracle呜咽了一声,趴在地上,把鼻子埋进爪子里。
Sam回到地下室,蹲下来开始收拾玻璃碎片。那些碎片是透明的,但断面处折射出一种奇怪的紫色光泽,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他小心地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一个空罐子里,又用扫帚把细碎的渣子扫干净。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想。这是猎魔人的习惯,当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先假设什么都没发生,但保持警惕。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异常。他又检查了一遍Miracle,狗活蹦乱跳的,尾巴摇得比刚才还欢。
“大概是过期了。”Sam自言自语,把罐子盖上,在标签上草草写了一个“待查”,放到架子最里面。
他继续收拾了大概二十分钟,把剩下的几箱东西归类完毕,然后拎着垃圾袋走上楼梯。他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Claire明天会不会过来,他该怎么跟她开口说地堡的事,他那辆皮卡的轮胎该换了——
然后他听到了撞击声。
“砰。砰。砰。”
金属被撞击的声音,从地堡入口的方向传来,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两扇门,闷闷的,但很清晰。不是风吹的——地堡的铁门有几十年的历史,重得连Dean都要用使劲顶才能推开,风不可能让它发出这种声音。
Sam的手立刻握紧了猎刀。他把垃圾袋无声地放在楼梯拐角,脚步放轻,沿着走廊向大厅移动。他的背贴着墙壁,呼吸放到了最浅,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频率上。
“砰。”
又一下。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用拳头砸门。
Sam把猎刀又握紧了一些。他拐进大厅,视线越过那些书架和桌子,看向入口的方向。
当然,铁门仍然纹丝不动,Sam把它锁上了。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门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在外面跑了很久。那个人穿着件深绿色的夹克,但夹克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旧靴子。
个子不算高。大概五尺七的样子。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看上去还没长开。
Sam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后脑勺上。浅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金色,发尾微微翘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那种发色他很熟悉。太熟悉了。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那个人直起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那人转过身,露出脸。
Sam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了。
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三十七年的脸。那张在照片里、在记忆里、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脸。但不一样。这张脸没有皱纹,没有疤痕,没有那些被岁月和猎魔刻上去的痕迹。这张脸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颧骨的线条还很柔和,下颌角还没长成后来那种锋利的角度,脖子上没有那道被吸血鬼咬伤后留下的疤。
十六岁。
1995年。Dean十六岁的时候是1995年。Sam熟悉每个阶段的Dean,太熟悉了。
那个少年往前走了两步,终于看清了站在大厅里的Sam。他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瞪得浑圆,脚底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靴跟磕在铁门的门槛上,发出“咔”的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Sam的嘴唇动了动。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在发抖,空气从肺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Dean?”
少年的眼睛又瞪大了一些。那双眼睛是绿色的。那种Sam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的绿色,像夏天被阳光穿透的树叶,像威斯康星州某个湖泊的水面。那双眼睛里此刻装满了警惕和困惑,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陌生环境的野猫。
“你谁啊?”少年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Dean要高一些,没有后来那种被威士忌和香烟磨出来的沙哑,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变声完毕的少年感。“这是哪儿?我怎么——”
“Dean。”Sam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颤抖。他的猎刀垂在身侧,手指握着刀柄,指节发白。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危险,他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站稳。
少年——Dean——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Sam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米九七的个子,比Dean高出一个头;头发快长到了肩膀,因为一个月没怎么好好打理而有些凌乱;满脸的胡茬,深陷的眼窝,穿着件沾满灰尘的黑色T恤和磨破的工装裤。在一个十六岁少年眼里,这个画面大概很像某种染上不良嗜好的人。
“你认识我?”Dean的手悄悄摸向腰后。Sam太熟悉这个动作了,那是摸枪的动作。但Dean的腰后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只摸到了自己的牛仔裤后腰,空荡荡的。
“我认识你。”Sam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叫Dean Winchester。你父亲叫John Winchester。你弟弟叫Sam,我就是Sam。”
“你说Sammy?”Dean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警惕里掺进了一丝荒谬的意味。“你要是认识我弟弟,你就该知道他才十二岁。你少在这儿跟我扯——”
“我就是Sam。”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Dean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高兴的意思,纯粹是一种被气笑了的反应。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行,你这骗人的理由找得挺有新意。我见过装猎人的、装联邦探员的、装神父的,装我弟弟的你还是头一个。”他又上下打量了Sam一眼,目光在那个巨大的身高差上停了一秒。“你要是Sammy,那他才十二岁,你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三十五?”
Sam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五年前的我是只有十二岁。”他说。
Dean的笑容僵在脸上。
走廊里的灯管又发出了那种嗡鸣声。Miracle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下室那边溜了过来,蹲在Sam脚边,歪着头看这个陌生的少年。
Dean的目光从Sam的脸上移到Miracle身上,又从Miracle身上移回Sam脸上。他的表情在变化——嘲弄在褪去,更深的、更不安的东西在浮上来,像水面下的鱼翻了个身。
“你什么意思?”Dean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年是几几年?”
Sam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震动,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会把面前这个少年的世界整个翻过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现在是2020年。”
Dean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层次。先是空白。大脑拒绝处理信息,像电脑屏幕卡在了加载页面。然后是不相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感觉是要说“你开什么玩笑”,但没有发出声音。最后是一种Sam非常熟悉的表情:Dean Winchester在遇到荒谬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时,会先骂一句脏话,然后迅速切换到解决问题的模式。这也是他哥教给他的,先接受现实,再搞清楚状况,害怕和崩溃可以留到事情结束之后。
“操。”Dean说。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然后叉在腰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震惊又兴奋。“《回到未来》成真了?”
Sam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点笑意还没到达眼睛就消散了。他把猎刀插回腰后,这个动作被Dean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真的是Sam?”Dean的声音里那种嘲弄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戳破一个肥皂泡。“你不是在耍我?”
“我没有在耍你。”Sam说。他慢慢地,非常慢地,像靠近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把手伸向自己后裤袋,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起了毛,但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一张他和Dean的合照,大概拍于八年前,两个人都笑得很难看,因为拍照的时候Cass刚说完“人类的笑容应该展示牙齿”这种话,然后他们俩就故意龇着牙笑了,结果被Bobby吐槽说像两个精神病。
Sam把照片递过去。
Dean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就是他自己,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看向旁边那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最后看向Sam现在的脸。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Dean说。这大概是他在所有信息冲击下,大脑选择处理的第一个可以理解的问题。
“后来就没怎么剪。”Sam说。他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长这么高的?”Dean又问,语气里带着些怨念。“十二岁的时候你才到我这儿——”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你到底吃了什么?”
Sam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很短暂,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运气。”
Dean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还给他。他的动作很小心,指尖捏着照片的边角,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Sam把照片接过来放回钱包里,手指在钱包上停了一秒,钱包里还有另一张照片,是Dean的,但他没有拿出来。
“所以……”Dean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来,这是一个他从小到大都有的习惯性动作,在紧张或者不确定的时候就会这样。“你是我弟弟。从未来。二十多年后的未来。”
“差不多。”
“那你现在多大?”
“三十七。”
Dean吹了声口哨。“老男人。”
Sam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哥哥,他死去的哥哥,站在地堡的大厅里,穿着那件太短的夹克,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紧张却努力装出不在意的笑。Sam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那个玻璃瓶一样,碎成无数片带着紫色光泽的碎片,扎进他的心脏。
“你还好吗?”Dean问。他皱起眉头,歪着头看Sam。“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Sam说。他把手从钱包上移开,垂到身侧。“你……你想坐下来聊聊吗?我猜你可能会想问些问题。”
Dean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书架、那些武器、那些奇怪的符号和仪器。这些东西对一个1995年的少年来说大概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最后他的目光落回Sam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
“你真的是Sammy?”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没有了怀疑。
“我真的是。”Sam说。“你教我打棒球的时候,你告诉我击球的关键不是看球,是看投手的手腕。你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检查一遍门锁,因为有一次我们住的汽车旅馆进了人,你——”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你当时才九岁,但你拿着一根棒球棍站在门口守了一整夜。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你靠在门框上睡着了,球棍还握在手里。”
Dean的嘴唇抿紧了。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情绪。然后他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行,”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赢了。过来吧。”
他说“过来吧”的时候,好像这个地堡是他家似的。Sam差点因为这个细节笑出来,Dean Winchester,无论在哪个年纪,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空间的主人。
他们在大厅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Sam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Dean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Miracle。Miracle很配合地翻了个肚皮,尾巴摇成一片残影。
“这狗叫什么?”
“Miracle。”
Dean抬头看他,表情微妙。“你给狗起名叫Miracle?”
“不是我起的。”Sam把水杯放在桌上。“Dean——未来的Dean——起的。”
Dean低下头继续摸狗,手指陷进Miracle柔软的毛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未来的我给狗起名叫Miracle。行吧。”他顿了顿,“所以未来的我养了狗?”
“算是吧。Miracle自己出现在地堡附近的。”
“地堡?这地方叫地堡?”
“这是我们,猎魔人的基地。以后你会知道的。”
Dean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双手捧着杯子,目光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着Sam。
“行,”他说,“说吧。2020年是什么样的?有会飞的汽车吗?”
“没有。”
“那有什么?”
“智能手机。互联网。一个叫Twitter的东西,上面全是人在吵架。”
Dean露出了一个“那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的表情。Sam发现自己竟然仍能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他哥所有的微表情——皱眉的方式、挑眉的角度、嘴角的弧度,这些东西在Dean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三十五年都没有变过。
他们聊了很久。Sam给他看了自己的手机。Dean接过去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用手指戳屏幕,被触屏的灵敏度吓了一跳。Sam给他看了地图、照片、一个简单的拼字游戏。Dean玩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这东西太牛了。这得多少钱?”
“几百块。”
“几百块?”Dean的音量拔高了一个八度,“我一个月伙食费才——”
他打住了。Sam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个月伙食费才多少?在1995年,John Winchester带着两个儿子在全国各地追猎怪物,住在最便宜的汽车旅馆里,吃的是快餐店最便宜的汉堡和方便面。Dean从八岁开始就学会了怎么用十块钱撑过五天。
Sam没有接这句话。他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但有些东西是绕不开的。
Dean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话题:“那猎魔呢?2020年的猎魔是什么样的?有新的武器吗?”
“有一些。”Sam说,“但大部分还是老样子。盐、铁、木桩、圣水。恶魔还是怕恶魔陷阱,吸血鬼还是怕被砍头。”
“温彻斯特家还是最厉害的?”
Sam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吧。”
“算是?”Dean夸张地叫了一声,“什么叫算是?温彻斯特家永远是最厉害的。老爸——”
他提到“老爸”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的,带着一个十六岁少年对父亲的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和渴望得到认可的情绪。Sam的胸口又疼了一下。
“老爸和…额Dean呢?”Dean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们去哪儿了?怎么就看到你一个人?”
Sam愣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个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Dean——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Dean和老爸出去猎魔了。”
Dean挑了挑眉。“那你呢?你怎么没去?”
“我和老爸还是合不来。”
Dean夸张地“哈”了一声,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和一种“这都多少年了”的不可思议混合在一起。
“真的假的,Sam?在这么多年之后还是这样?你——”他伸出手指点了点Sam的方向,“你就不能顺着老爸一点?他让你往东你非要往西,从小就这毛病。”
Sam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让Dean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那个笑太难看了。不是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被弟弟——虽然此刻是哥哥——调侃之后应该有的笑。那个笑像是一扇关不上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全是黑暗。
Dean没有看出异常。十六岁的Dean Winchester很聪明,很敏锐,但他还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来懂得那种笑——那种一个人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努力维持正常表情的笑。他只是觉得这个三十七岁的“Sammy”有点奇怪,但他把这个归结为和老爸关系不好这件事带来的长期影响。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Dean问。
“不知道。”Sam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能几天,可能一周。猎魔嘛,说不准。”
Dean点了点头。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Sam能看出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失望——大概是想见到未来的自己和父亲。但十六岁的Dean已经学会了不问太多问题,尤其是关于John Winchester的问题。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生存本能。
“那我能出去看看吗?”Dean突然说,眼睛里亮了起来,像听到“出去散步”的Miracle。“2020年。我想出去看看。那个什么……智能手机?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Twitter?我想看看二十一世纪长什么样。”
Sam犹豫了。
他应该说不。他应该告诉Dean:你不能出去,你是从1995年穿越来的,你不属于这里,你可能会引起什么蝴蝶效应,你可能会被什么人看到,你可能会——
但Dean正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有一整个少年对这个世界的渴望。那种眼神Sam太熟悉了。Dean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在期待的时候无意识地露出这种眼神。Sam这辈子都没能拒绝过这种眼神。
“就一会儿。”Sam说。
Dean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走走走,我等不了了。二十五年的差距,我得看看这二十五年人类到底进步了什么。”
Sam站起来的时候,Dean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看着Sam,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个笑——那种十六岁青少年特有的、还没被生活磨掉棱角的笑,张扬的、明亮的、像是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游乐场。
Sam跟在他身后,走出地堡的铁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他注意到Dean在阳光下眯了一下眼睛,大概是在地下室里待久了,突然接触到阳光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就适应了,眯着眼睛环顾四周,看着地堡周围那片荒凉的树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好像也没变。”他说。
“没有。”Sam说。“空气没变。”
他们走向停在车库里的Impala。Sam掏出钥匙的时候,Dean看到了那辆车,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Baby。”Dean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走过去,手指轻轻地抚过引擎盖,指尖在黑色的漆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看起来……一模一样。”
“Dean一直保养得很好。”Sam说。
“Dean——未来的我——不是和老爸去猎魔了吗?”Dean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怎么Baby还在这里?”
Sam顿了一下。他想说“他们开了另一辆车”,但Dean的目光太锐利了,Dean已经拥有了那种看穿谎言的直觉。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
“这次猎魔的地方不适合开车。山路,很窄,容易把车弄坏。Dean舍不得。”
Dean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这听起来像我。”
Sam打开了车门,Dean坐进副驾驶。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坐进去之后他用手掌摸了摸座椅的皮面,又摸了摸仪表盘,最后把手指搭在手套箱的把手上。
“这里面还是放着磁带吗?”
“Dean换成了CD播放器。后来又换成了蓝牙。”
“蓝牙是什么?”
“一种无线连接技术。你可以用手机放音乐,然后车里的音响会播放出来。”
“酷毙了。”Dean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Sam发动了引擎,那台V8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Dean闭上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最美妙的音乐。
“这声音,”他说,“永远不会变。”
Sam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没有说话。他不敢看Dean。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再也无法发动这辆车了。
他们开出了地堡。
Dean一路上都在惊叹。他看到路上的车,那些流线型的、带着LED车灯的车,嘴巴就没合上过。他看到高速公路上的电子指示牌,看到路边的手机广告牌,看到一个人骑着电动滑板车从旁边经过。
“那是啥?”
“电动滑板车。”
“人站在上面就能走?”
“对。”
“这也太懒了。”
Sam终于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那个真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至少是真心的。
他带Dean去了镇上一家快餐店。Dean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电子菜单屏幕,仰着头看了整整一分钟。
“一个汉堡要八块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1995年物价穿越到2020年的震惊。“八块钱?我以前——不是,我那边,一个汉堡才两块五。”
“通货膨胀。”Sam说。
“通货膨胀个鬼。”Dean嘟囔着,但还是点了两个汉堡、一份大薯和一杯奶昔。Sam付钱的时候他用一种复杂表情看着Sam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你对着那个方块照一下就付钱了?”
“对。”
“钱从哪儿扣?”
“绑定的银行卡。”
Dean沉默了一会儿。“我得承认,这玩意儿确实方便。”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Dean咬了一口汉堡,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好吃。”
“比两块五的好吃?”
“比两块五的好吃多了。”Dean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八块钱值了。”
Sam看着他吃。他没有点东西,只是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对面这个少年狼吞虎咽地吃汉堡。Dean吃东西的样子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很快,很专注,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微微眯起眼睛,吃到不好吃的东西时会皱一下鼻子。这些细节Sam太熟悉了,熟悉到它们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意识到它们曾经是多么重要。
“你不吃?”Dean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问。
“我不饿。”
Dean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一些。Sam觉得他大概是在吃给他看的。未来的Dean大概也做过同样的事,在Sam不吃饭的时候,故意吃得特别香,试图用这种方式勾起他的食欲。
吃过东西之后,Sam带他去了一个电玩城。Dean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巨大的屏幕,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神殿。
“街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街机。”Sam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
里面很热闹,到处都是 teenagers 在玩游戏。Dean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然后锁定了一台复古版的《真人快打》街机。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这个我玩过!”他双手握上摇杆,手指熟练地按在按钮上。“在奥马哈的一家游戏厅里,那时候Sammy才——反正我很小的时候。”
Sam站在旁边看着。Dean选了他最喜欢的角色——Sub-Zero。他的操作很流畅,虽然机器比他习惯的要新一些,但基本的连招和终结技他都记得。他赢了一局又一局,旁边有个小孩过来挑战,被他三局全胜打跑了。
“看到了吗?”Dean转过头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笑容灿烂得像是整个电玩城的光都集中在了他脸上。“温彻斯特家的人,干什么都厉害。”
Sam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因为Dean的笑容太亮了,亮得让他眼睛发酸。他想起了那个Dean——他的Dean——在生命最后那几年里,已经很少露出这种笑容了。即使有,也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像是透过磨砂玻璃看太阳。
他们还打了棒球。Sam带他去了一家室内打击练习场,租了一个球道。Dean拿起球棒的时候,Sam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姿势——右手叠在左手上,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在后脚,球棒搭在右肩上,轻轻晃动。即使他们几乎不打棒球,Sam还是记住了。
“你确定你能接住我的球?”Dean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欠揍的笑。“三十七岁的老胳膊老腿。”
“试试看。”Sam站到了投球区。
Dean的第一球打得很漂亮,球飞出去撞在了后网的铁链上,发出“哗啦”一声。他跑垒的姿势也很标准,虽然只是在练习场里,他还是认真地跑完了全程,回到本垒的时候拍了拍手,像是刚打完一场世界大赛。
“你教我的。”Sam说。
Dean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你教我打棒球。在——”Sam顿了一下,“你从Sonny之家回来后。”
Dean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震惊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收拢了一些,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点,下巴绷紧了一瞬。
“你知道Sonny之家?”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知道。”Sam说。他把手里的球放在投球区的架子上,走到旁边坐下来。“Dean——未来的你——告诉过我。在Sonny之家的那段时间,是你离正常生活最近的一次。”
Dean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球棒靠在墙上,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空荡荡的打击练习区,头顶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和地堡里那些灯管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挺好的。”Dean说,声音里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安静。“Sonny人很好。他的儿子们,不是亲生的,都是他收养的,他们对我也不错。我还加入了学校的棒球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猎魔留下的。“我差点就留在那儿了。”
“我知道。”Sam说。
“但老爸来了。”
“我知道。”
“他说他需要我。Sammy——十二岁的你——需要我。”Dean转过头看着Sam,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怨恨,只是平静。“所以我走了。”
Sam的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个故事。Dean在Sonny之家的那段日子,是他整个童年里唯一一段稳定的、正常的、不需要每天担心生死的生活。Dean有机会留在那里,有机会成为一个普通人,有机会去打棒球、上学、交朋友、过正常的生活。但老爸来了,带着十二岁的Sammy。
Dean走了。Dean永远都会走。因为Dean Winchester从四岁那年起就学会了一件事:他的弟弟比他自己重要。他的弟弟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他的弟弟的正常生活比他的正常生活重要。他弟弟的一切都比他的一切重要。
“你还好吗?”Dean问。他注意到Sam的表情有些不对。
“我没事。”Sam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来一局?”
Dean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行。这次我投你打。让我看看你这么多年有没有进步。”
Sam站在击球区的时候,Dean把球投了过来。球速不快,角度很正,像是故意放水。Sam挥棒打中了,球飞出去,没有Dean打得远,但也不差。
“还行吧。”Dean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哥哥式的、勉为其难的认可。“比我想的好一点。毕竟你以前连球都碰不到。”
“我哪有那么差。”
“你有。你小时候协调性特别差,跑步都能摔跤。”
“那不是我协调性差,是那双鞋太大了。”
“你每次都说是鞋的问题。”
“因为每次都是鞋的问题。”
Dean笑了。那声笑很响亮,在空旷的打击练习场里回荡了好几次。Sam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实一些,像是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涌上来。
但裂缝下面,水是冷的。
*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地堡。
Dean走在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肩膀用力的方式和三十五年后的自己一模一样,右肩先顶上去,然后整个身体跟进,铁门在铰链上发出低沉的呻吟。Sam跟在后面,看着Dean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Miracle听到门响就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绕着Dean的脚转了两圈,然后跑去蹭Sam的裤腿。
“你还挺受欢迎的。”Dean蹲下来拍了拍Miracle的头。“这狗到底什么品种?”
“不知道。混的。”
“混的好。纯种的身体都不好。”Dean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夹克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腰,很瘦,肋骨隐约可见。
他们在大厅里坐下来。Dean又开始玩Sam的手机。Sam教了他怎么用相机,他对着地堡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拍了一张照片,从书架上的古籍到墙上的武器,最后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自拍。
“这玩意儿太神奇了。”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照片能存多少张?”
“几千张。”
“几千张?”Dean的音量又拔高了。“那岂不是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用省胶卷?”
“嗯。”
Dean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好吧,”他说,“玩够了。该说正事了。”
Sam知道这一刻会来。Dean Winchester,无论在哪个年纪,都不会沉迷于玩乐太久。他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责任感,那种责任感会在欢乐达到顶峰的时候突然敲响警钟,告诉他:该回到现实了。
“我怎么回去?”Dean问。
Sam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说。
Dean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是个猎魔人吗?猎魔人应该知道这些东西。那些魔法物品,那个把我弄来的东西,你不能反向操作一下?”
Sam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Dean说得对。他应该去查那个玻璃瓶里的紫色气体到底是什么,应该去翻那些古籍、查那些记录,找到一种方法把Dean送回去。他应该这么做。
但他不想。
这个想法像一条蛇,从他的心底爬出来,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他不想让Dean走。这个十六岁的、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还没有被命运压垮的Dean。他想让他留下来。他想让他留在这里,活在这个安全的、没有黄眼恶魔、没有天启、没有该隐标记、没有Michael的世界里。他想让Dean——这个Dean——活下去。
“Sam。”Dean叫了他的名字,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Sam说。“我在想该从哪里开始查。”
Dean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那种审视的像是能看透你所有伪装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后的Dean一模一样。Sam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一摞文件。
“你心情不好。”Dean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
“你有。从今天早上…不,从我见到你开始,你心情就不好。”Dean把脚从地上翘起来,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仰,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这个姿势让Sam的心脏又疼了一下。Dean也这样坐,被Sam说了无数次“你会摔下去的”都不改。
“到底怎么了?”Dean问。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那种少年音里的锐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耐心。这是Dean最核心的部分,无论他多大年纪,无论他经历了什么,他永远会在Sam情绪低落的时候靠过来,用那种故作随意的语气问他“怎么了”,好像他的答案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但Sam知道他会为了这个答案整夜不睡。
“没什么大事。”Sam说。
Dean把椅子前腿放下来,“啪”的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Sam面前。他站在Sam身边,因为Sam坐着,他们的视线的高度调转。Dean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下腰,歪着头看Sam的脸。
“听着,”他说,声音里带着努力模仿成年人的严肃,“即使你比我多活了二十五年,我也是你哥哥。这是改变不了的。所以听哥哥的话——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Sam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脸。
十七岁的Dean。不,十六岁。距离他杀死黄眼恶魔还有十二年。距离他第一次下地狱还有十四年。距离他第一次被天使从坟墓里拉出来还有十五年。
距离他死,还有二十五年。
Sam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他没想到会这样。他没想到自己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前会如此脆弱。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情绪压得很深了,深到连自己都触摸不到。但Dean的一句话,一句简单的“听哥哥的话”就把所有尘封压着的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全部掀翻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膝盖之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伤疤、有老茧、有洗不掉的硝烟味。这双手杀死过恶魔、杀死过天使、杀死过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但这双手此刻在发抖。
“你能不回去吗?”他小声说。
Dean没听清。“什么?”
Sam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至少现在还没有。他看着Dean,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依旧很轻。
“你能不回去吗?”
Dean愣住了。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灯管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医疗仪器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你在说什么?”Dean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不是生气的皱眉,而是困惑的皱眉。“我当然得回去。我得回到1995年,回到我自己的时间线里。这是时间旅行的基本常识——你不看科幻电影的吗?”
“我知道。”Sam说。
“那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应该回去。”Sam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必须回去。我知道你属于1995年,属于十二岁的Sam。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我能不能不回去?”Dean打断他。
Sam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Dean站在他面前,等了几秒,没有得到答案。然后Dean做了一件Sam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在Sam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用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目光看着Sam。
“Sam,”他说,叫名字的方式和未来的Dean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Sam还是没有回答。
Dean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
“这里的东西确实很酷。智能手机、电玩城、那个八块钱的汉堡——都很好。比1995年好多了。但我不能留下来。”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Sammy还在那边。他十二岁。他一个人。他需要我。”
Sam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第二,”Dean竖起第二根手指,“老爸也在那边。不管你和他关系怎么样——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不能丢下他。”
Sam闭上了眼睛。
“第三,”Dean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这辆车、这个地堡、这些武器——”他停顿了一下,“你——都不是我的。这些东西属于未来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Sam睁开眼睛。他看着Dean坐在椅子上,双手比划着,认真地、耐心地向他解释为什么他必须回去。这个画面让Sam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Dean在四岁的时候抱着还是婴儿的他走出那间着火的房子,想起Dean在九岁的时候拿着一根棒球棍守在门口一整夜,想起Dean在十二岁的时候偷了一个蛋糕给他过生日,想起Dean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一个恶魔来换他的命。
Dean Winchester这辈子都在为他牺牲。每一次。每一次。
而Sam,Sam从来没有机会说“不”。
“你为什么不说话?”Dean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我回去?”
Sam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在发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在不受控制地颤动。他想说“没什么”,想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想说“你说得对,你应该回去”。但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全部卡住了,像是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说出那些谎言。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陌生,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Dean死了。”
Dean的表情凝固了。
“未来的你。”Sam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Dean死了。一个月前。他——”
他说不下去了。
Dean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震惊过度的空白,像是大脑突然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盯着Sam,瞳孔缩得很小。
Sam的眼泪开始流了。
他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第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才发现自己哭了。那滴泪是热的,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顺着鼻尖滴落,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Dean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锈了。他走到Sam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Sam的肩膀。
“嘿,”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没事的。会好的。”
Sam听到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这句话Dean说过无数次。在Sam害怕的时候,在Sam受伤的时候,在Sam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Dean永远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的,会好的”。Dean永远会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Dean永远会…
Dean永远会。
但Dean不在了。
Sam抬起手,握住了Dean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的Dean的手要小一些,手指更细,掌心没有那么多老茧,但温度是一样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永远不会冷却的温度。不应该冷却的。
“I'm sorry, Dean.” Sam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I'm sorry. I'm so sorry.”
Dean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你为什么要道歉?”Dean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的、不知所措的慌张。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他未来的弟弟——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崩溃。他只知道有个人在哭,而他的本能是去安慰这个人,不管他是谁。
“I'm sorry.” Sam只会重复这句话。他握着Dean的手,眼泪不停地流,肩膀在发抖。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那些他用一个月的时间、用沉默、用忙碌、用“我没事”这三个字堆砌起来的防线,在他过去的哥哥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Dean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被Sam握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未来的我是怎么死的”,但这个问题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圈,始终说不出口。他想问“你还好吗”,但Sam的眼泪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让Sam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Sam的哭泣渐渐平息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松开了Dean的手,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来。
Dean站在他面前,表情是Sam从未见过的。不是未来的Dean会有的那种沉默的、隐忍的心疼,而是一种年轻的、赤裸裸的、还没学会掩饰的难过。他的眼睛里也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十六岁的Dean Winchester已经学会了不哭,但还没学会在看到Sam哭的时候无动于衷。
“对不起,”Sam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应该——”
“别道歉了。”Dean打断了他。他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在十六岁的他身上显得有些刻意。“你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发生了什么。”
Sam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他没有说所有的细节。他没有说Dean是怎么被一根钢筋刺穿了后背,没有说Dean在死之前说的那些话,没有说他握着Dean的手坐在那个潮湿的房间里,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他没有说那些。他说不出口。
他只说了最核心的部分:Dean死了。一个月前。在一场猎魔中。Dean用自己的命换了全世界的命。Dean最后说的话是让Sam去过正常的生活。
Dean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沉默和Sam的不同。Sam的沉默是沉重的、压抑的,像是整个人被埋在了一座山的下面。Dean的沉默是安静的、内敛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找到灯的开关。
“所以,”Dean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要低,“这就是你不想让我回去的原因。”
Sam点了点头。
“你以为让我留在这里,就能改变什么。”
Sam没有说话。
“你知道不能。”Dean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真实。“你知道时间不是这么运作的。我留在这里,不代表未来的我不会死。我属于1995年。我必须回去。”
“我知道。”Sam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问了。”
“我知道。”
Dean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Sam有些困惑。那个笑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和Sam之前那些勉强挤出来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是真实的。它来自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理解,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深刻的、几乎是本能的理解。
“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Dean说。“像Sammy。像十二岁的Sammy。每次我不想让他做危险的事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抖抖的,说‘你能不去吗’。”
Sam愣住了。
“一模一样。”Dean说。他的笑容变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哥哥式的、温柔的嘲笑。“你三十七岁了,Sam,但你哭起来的样子和十二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Sam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或者说,不完全是。像是悲伤和温暖被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我不会骗你说一切都会好的,”Dean说,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因为听起来,未来的事情很糟。天使、恶魔、世界末日…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我有一半都没听懂。但有一件事我听懂了。”
他看着Sam的眼睛。
“Dean——未来的我让你去过正常的生活。”
Sam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应该听他的话。”Dean说。他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个哥哥在对弟弟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Dean让你去过正常的生活,你就去过正常的生活。你得听他的。”
Sam看着Dean。他的哥哥。他的——曾经活着的、现在死去的、永远活在他心里的——哥哥。他在他脸上看到了Dean Winchester最本质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坚韧,不是猎魔的能力——而是爱。那种毫无保留的、不需要回报的、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爱。
十六岁的Dean,在听到自己会在二十五年后死去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追问细节,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告诉Sam:你应该听他的话,去过正常的生活。
Sam深吸了一口气。他用手掌按了按眼睛,把最后一点湿意压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Dean面前,蹲下来,他太高了,蹲下来之后视线才和坐着的Dean平齐。
“我会找到办法送你回去的。”Sam说。
Dean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
“但在此之前——”Sam停顿了一下,“你想吃那个汉堡吗?你说很好吃的那个。”
Dean的眉毛挑了起来。“现在?都几点了?”
“那家店24小时营业。”
Dean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属于Dean的笑容。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咧到耳朵的、能看到虎牙的笑容。
“走。”
他们又去吃了汉堡。这次Dean点了两个。
*
接下来的三天,Sam没有去找回去的办法。
他知道他应该找。他知道时间每过去一秒,Dean在1995年的时间线里就多了一秒的空白。十二岁的Sammy可能正在某个汽车旅馆里哭着等哥哥回来,John Winchester可能正在打电话到处找他。但他没有找。他告诉自己需要先研究那个玻璃瓶的成分,需要先查阅那些古籍,需要先搞清楚这个魔法的工作原理。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
他只是不想让Dean走。
第三天的时候,Dean自己提了出来。
“Sam,”他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着Sam坐在那堆古籍中间,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书,“你在找办法吗?”
Sam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我在研究。”他说。
“你在拖延。”Dean走进来,在Sam旁边坐下来。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我看得出来。”
Sam合上了面前的书。书页上全是拉丁文,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知道你必须让我回去。”Dean说。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地下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Sammy在等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也死。”
这句话从Sam嘴里冲出来,像是一颗被压了太久的子弹。他转过头看着Dean,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Dean,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目光。
“你知道你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Sam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1995年会经历什么吗?你会被恶魔盯上。你会下地狱。你会被天使从地狱里拉出来。你会成为Michael的容器。你会——”
“Sam。”Dean打断了他。
“你会杀死该隐。你会成为恶魔。你会被该隐标记折磨。你会——”
“Sam!”Dean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Sam被这个声音震住了,停了下来。
Dean看着他,表情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之后的、带着些许恼怒的无奈。
“你说的这些,”Dean的声音压低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你好像忘了——”
他伸出手,在Sam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力度很轻,但Sam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你说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对我来说,它们永远不会发生。因为我不会记得这些。”
Sam愣住了。
“你之前说过的,”Dean说,“我回去之后不会记得任何事。对吗?”
Sam点了点头。他确实说过。在第一天的时候,他告诉Dean,穿越的副作用是记忆会被清除,Dean会刚好回到他来的那个时间点,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这样。”Dean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对我来说,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会记得2020年,不会记得智能手机和八块钱的汉堡,不会记得你的狗,不会记得——”他顿了一下,“不会记得你告诉我未来的我会死。”
Sam抬头看着他。
Dean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灯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Dean说。“我会回去,继续过我的人生。我会去找老爸和Sammy,继续猎魔。我会经历你说的那些事情——下地狱、被天使拉出来、变成恶魔——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都没理解,但它们听起来确实挺惨的——”
他笑了笑。
“但我挺过来了。不是吗?我活了二十五年。从1995年到2020年,我活了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里,我肯定做对了一些事情。”
Sam没有说话。
“而且——”Dean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有个弟弟。他一直在我身边。你说过的那些事情,不管多惨,他都在。这就够了。”
Sam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发白。
“所以,”Dean说,“你该放我走了。”
那天晚上,Sam没有睡。
他翻遍了地下室里所有的古籍、手稿和记录,终于找到了那个玻璃瓶里的紫色气体的来源。那是一种叫做“Tempus Fugit”的时间魔法,拉丁语里“时间飞逝”的意思。前记录者在旁边的批注里写着:气体会影响时间线,可在时间中短暂穿梭,但会被时间线自动纠正,穿梭者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纠正的时间窗口是九十六小时。
Sam看了看表。Dean来到2020年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十个小时。
他还有十六个小时。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咒语的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Miracle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然后把鼻子埋回爪子里。
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他房间的门。
“Sam?”
是Dean的声音。Sam站起来去开门,Dean站在走廊里,穿着他那件太短的夹克——他睡觉都不脱这件夹克,Sam注意到了。Dean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他。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Dean说。“找到了吗?”
Sam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Dean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天亮之后。”
Dean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谁都没有说话。
“那你——”Dean犹豫了一下,“你还想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Dean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来。“要不要出去走走?”
凌晨三点的地堡外面,天很黑,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Dean仰着头看了很久的星星,然后说:“你们看到的星星一直是这样吗?”
“差不多。”Sam说。“有些地方光污染严重了,看不太清。但这里…这片地方没什么变化。”
“那就好。”Dean说。他坐在地堡门口的台阶上,Sam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Dean太瘦了,肩膀只有Sam的三分之二宽。
“Sam,”Dean突然说,“你说的那些事情——下地狱、被天使拉出来——疼吗?”
Sam转过头看着他。Dean没有看他,仰着头看着星星,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不知道。”Sam说。“我从没问过。”
“但你在旁边看着。”
Sam沉默了一会儿。“是的。”
Dean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那你呢?”Dean问。“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Sam的心揪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
“你又来了。”Dean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很深。“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和Sammy说‘我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知道他怎么样的,对吧?他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都很有事。”
Sam没有说话。
Dean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星星。
“我回去之后,”他说,“会什么都不记得。我不会记得这个地方,不会记得这些星星,不会记得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我甚至不会记得——”他顿了一下,“我见过你。”
“我知道。”Sam说。
“但你现在坐在这里。”Dean说。“你在听我说话。这就够了。”
Sam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知道吗,”Dean突然换了一个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故意驱散空气中的沉重,“你说的那个未来的我——他应该挺厉害的。比我还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在那么惨的情况下,还能说出让你去过正常生活这种话。”Dean的声音很轻。“这说明他很强。比我强。”
Sam摇了摇头。“你不比他差。”
“是吗?”
“你比他——”Sam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比他多了很多东西。你还没有被那些事情磨掉。你还会——”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想说的是“你还会那样笑”。十六岁的Dean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光芒是外放的、不设防的、像太阳一样直接的。而三十六岁的Dean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保护色,像是在说“我没事”的同时也让自己相信了这句话。
“算了,”Sam说,“没什么。”
Dean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Sam旁边,看着星星。
“你知道我爱你的,对吧?”Dean突然说。
Sam猛地转过头。Dean没有看他,依旧仰着头看着星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我是说——”Dean的声音变得有些尴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笨拙,“你是我弟弟。不管你是十二岁还是三十七岁,你都是我弟弟。所以——你知道的吧?”
Sam张了张嘴。他想说“我知道”。他想说“我也爱你”。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Dean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在星光下模糊地看到了他点头的动作,然后满意地转回头去。
“那就好。”Dean说。
*
天亮之后,Sam带Dean去吃了最后一次汉堡。
Dean点了和第一次一样的东西:一个汉堡、一份大薯、一杯奶昔。他吃得很慢,和之前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一口一口地咬,咀嚼很久才咽下去,试图记住这个味道。
“这个真的很好吃。”Dean说。“1995年的汉堡没有这个好吃。我们那时候没什么钱,吃的都是最便宜的,一块钱的汉堡,面包是瘪的,肉饼是干的。”
Sam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Sammy——十二岁的你——不挑食。”Dean笑了笑。“他什么都吃。有时候我不太饿,就把我的那份给他。他每次都说‘Dean你不吃吗’,我说‘我吃过了’,他就信了。”
Sam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其实我没吃过。”Dean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有时候真的不饿,有时候——”他耸了耸肩,“算了,反正他吃了就行。”
“Dean。”Sam的声音有些哑。
“别。”Dean抬起手制止了他。“别用那种语气叫我。我不是在诉苦。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
“那你为什么说?”
Dean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十二岁的你很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未来有多糟,你都得知道这件事。”
Sam低下了头。
“所以,”Dean把最后一个汉堡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Sam抬起头。
Dean看着他,表情是Sam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三十六岁的Dean。因为三十六岁的Dean已经把所有的认真都藏在了玩笑和酒精的后面,而十六岁的Dean的认真是赤裸裸的、不戴任何面具的。
“你答应我,”Dean说,“你会去过的正常生活。”
Sam的呼吸停住了。
“我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Dean说,“你有机会。Dean——未来的我——让你去过正常生活,你就去过。”
“我——”
“别说什么‘我做不到’之类的话。”Dean打断了他。“你做得到。你三十七岁了,Sam。你不是十二岁了。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Sam看着他。他年轻的哥哥,坐在快餐店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吃剩的汉堡包装纸,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说出这些话。
他的Dean在死之前最后想到的事情,不是自己的死亡,不是恐惧,不是遗憾,而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能不能好好吃饭,能不能好好睡觉,能不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而此刻,十六岁的Dean坐在他面前,说着同样的话。
Sam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Dean笑了。十六岁的、明亮的、带着一点虎牙的笑容,在快餐店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就好。”Dean说。
回到地堡之后,Sam把需要念的咒语从古籍上抄了下来。那是一段很短的拉丁文,只有三行。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Dean。
Dean站在大厅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环顾着四周。他看看书架上的古籍,看看墙上的武器,看看桌上的那张纸条,又看看蹲在角落里的Miracle。
“这地方挺酷的。”他说。“可惜我不会记得。”
“嗯。”
“你会把这里留给其他的猎魔人?”
“嗯。”
“靠谱吗?”
“靠谱。她是Cass皮囊的女儿。”
Dean挑了挑眉。“Castiel?那个天使?”
“你记得我说过Cass?”
“你提过一次。你说他是天使,后来——”Dean没有说下去,“算了,反正我也不会记得。”
他走到Sam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一米七多的身高和一米九七的身高之间的差距让这个画面有些滑稽,Dean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Sam的脸。
“准备好了吗?”Sam问。
Dean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Sa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Sam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和后来的Dean做的一模一样,力度、角度、甚至手掌落在手臂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Sam,”他说,“你知道我爱你的,对吧?”
Sam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他的T恤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下巴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知道Dean爱他。从四岁那年Dean抱着他走出那间着火的房子开始,他就知道。从九岁那年Dean拿着棒球棍在门口守了一整夜开始,他就知道。从Dean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换他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在Dean说出“I love you so much,my baby brother.”之前,他就知道。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Dean看着他流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在Sam的手臂上又拍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念吧。”
Sam拿起了那张纸条。他的手在发抖,纸在手指间簌簌作响。他看着上面的拉丁文,那些字母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被泪水泡成了一片模糊的符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拉丁文的音节在空气中振动,和那个紫色气体的残留能量产生了共鸣。Dean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一开始很淡,然后越来越亮,亮到Sam几乎睁不开眼睛。
“Sam。”Dean的声音从光芒中传出来,很清晰,很平静。“你要好好的。”
Sam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念着咒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追赶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大厅都被照亮了。Miracle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呜咽,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然后……光芒消失了。
大厅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书架、桌子、武器、古籍,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大厅中央的那个人不见了。
Sam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Dean刚才站过的位置,那块地板上还有Dean靴子留下的泥印。
他等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Dean重新出现,也许在等一声“开玩笑的,我还在”,也许在等任何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Sam慢慢弯下腰,把手里的纸条放在了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下行走。然后他走到Dean刚才站的位置,蹲了下来。
Miracle从角落里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Sam低下头,看着Miracle,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走了。”Sam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Miracle呜咽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Sam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落在Dean的靴子印旁边,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光。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在那里,安静地流泪。
他想起Dean说的话:“你知道我爱你的,对吧?”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亲口对Dean说过“我爱你”。从来没有。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在Dean从地狱回来的那天,在Dean从炼狱回来的那天,在Dean杀死该隐之后被该隐标记折磨的那些夜晚,在Dean变成恶魔的那些日子,在Dean最后的那一刻——他都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他每一次都想说。但每一次都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含蓄,也许是他以为永远都会有下一次机会。
但没有下一次了。
Dean走了。他的Dean走了。十六岁的Dean也走了。所有的Dean都走了。
Sam跪在地堡的大厅里,跪在这个Dean Winchester用最后的生命换来的世界上,跪在所有他没能说出口的话上面。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都知道。”
但Dean听不到了。
*
Sam在地堡里又待了三天。
他本来计划在Dean死后一个月内就离开的。他本来计划收拾好东西,把地堡留给Claire,然后开着他的Impala去某个地方——也许是海边,也许是山里,也许只是某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小镇——去试着过Dean说的那种“正常生活”。
但他没有走。
他坐在Dean的房间里,把那本读到一半的机车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穿上Dean的皮夹克,太小了,Dean的肩膀比他窄,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脱下来,挂回墙上。他带着Miracle去地堡外面走了很远的路,走到那片树林的尽头,看到了一条小溪。Miracle跳进水里扑腾了一会儿,他坐在岸边看着,想着Dean有没有来过这里。
第三天的时候,Claire来了。
她站在地堡门口,背着个大背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故作轻松的、不想让人担心她的漫不经心。但Sam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Sam,”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发消息说有事要告诉我。”
Sam点了点头。他让Claire进来,给她倒了杯水。Claire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四处看了看。
“你收拾过了。”她说。
“嗯。”
“你要走了?”
Sa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Claire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Sam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不太好。三天没刮胡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还好吗?”Claire问。
Sam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Claire对面,把地堡的钥匙放在了桌上。
“我想把这个地堡留给你。”他说。
Claire愣住了。“什么?”
“你是个好猎人。你需要一个基地。”Sam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事先排练过很多遍。“这里有很多古籍和武器,你可以用它们来帮助别人。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可以找其他猎人一起——”
“Sam,”Claire打断了他,“你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Sam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Dean让我去过正常的生活。我在想——也许我可以试试。”
Claire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哭的女孩,比大多数成年猎手都要坚强。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你一个人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有Miracle。”Sam说。Miracle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
Claire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站起来,走到Sam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你答应我,”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你会照顾好自己。”
Sam抬起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又让他想起了Dean。
“我答应你。”Sam说。
Claire松开他,退后一步,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
“行,”她说,“你去吧。地堡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地方的。”
Sam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大厅。这个他和Dean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这个Dean最后说出“我爱你”的地方,这个他见到了十六岁的Dean的地方。
他转身走了出去。
Miracle跟在他脚边,尾巴摇着,对即将开始的旅程一无所知。Sam打开了皮卡的车门,Miracle跳上了副驾驶座。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地堡的停车场,上了公路。Sam从后视镜里看着地堡的入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树林和公路的拐弯处。
他没有回头。
他开上了高速公路,朝着西边的方向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是不停地开。公路两边的风景在变化。树林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丘,山丘变成平原。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
他开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一个休息区。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一片陌生的风景。Miracle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
Sam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想起Dean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十六岁的Dean说的那句“你知道我爱你的吧”——而是他的Dean,四十一岁的Dean,在死之前说的话。
Dean说的是:“I love you so much,”
然后他停住了。他笑了笑,改了口。
“my baby brother.”
他说“love”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尝了一下,确认了它的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交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爱你。Dean Winchester这辈子从来不对人说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他觉得所有的行动、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守护都已经替他说了这三个字。
但Sam想说。
Sam想对他说。他想说“我爱你,Dean”,想说“谢谢你,Dean”,想说“你对我来说比整个世界都重要,Dean”。他想说这些话,想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说出口。
现在他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Sam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Miracle醒了,从副驾驶上爬过来,舔了舔他的耳朵。他伸手摸了摸Miracle的头,然后直起身来,靠在座椅上。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公路上有几辆车开过去,发出轻微的引擎声。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一个普通的、没有人死去的、没有怪物出现的日子。一个Dean用命换来的日子。
Sam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他发动了引擎,把车开上了公路。
Miracle趴在副驾驶上,尾巴偶尔摇一下。Sam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框上,风吹进来,吹动了他肩膀上的头发。
公路在前方延伸,笔直的、灰色的、通往地平线的公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所谓的“正常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Dean让他做的事。
但他会试试。
他会试着去吃饭。他会试着去睡觉。他会试着去交朋友。他会试着去找一个人,不是代替Dean,没有人能代替Dean。而是一个能让他不再一个人面对这整个世界的人。
他会试试。
因为Dean让他试试。
因为他欠Dean的。
公路在前方延伸。太阳在头顶升起。Miracle在副驾驶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晃来晃去。
Sam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那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一个肌肉的微小运动。
Sam开着车,驶向地平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无论他开多远,无论他去了哪里,无论他活了多久,Dean Winchester永远在他身后。在每一顿早餐的桌子对面,在每一场棒球比赛的观众席上,在每一次打开车门时的副驾驶座上,在每一个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绿色的、像夏天被阳光穿透的树叶一样的目光里。
Dean永远在那里。
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