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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打空了。
Sam把打空的PT92往身后一扔，探手去摸腰间的猎刀，指尖碰到刀柄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视野剧烈晃动。旅馆天花板的日光灯，Dean的背影，破窗而入的月光，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吸血鬼的脸，獠牙上还挂着上一个猎物的血，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Sam！”
Dean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Sam的颈椎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用最后的力气握住那把猎刀，捅进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臂。
吸血鬼嚎叫着松开手。Sam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发黑。他听见打斗的声音，听见Dean的咒骂，听见砍刀刺穿血肉的闷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Sam。Sam！”Dean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吸血鬼的还是他自己的，“看着我，看着我——你哪里受伤了？脖子？脖子是不是——”
“Dean。”Sam抓住他的手，发现Dean的手在抖，“我没事。”
“你刚才差点被——”Dean的声音卡住了。他盯着Sam的脖子，那上面有五道正在发紫的指印。
“我没事。”Sam又说了一遍。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真的。你帮我挡了一下，我没被掐多久。”
Dean没说话。
“Dean？”
Dean站起来，背对着他，走向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Sam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Dean还是没有回头。
“情报是错的。”Dean说。“情报说只有四个。来了八个。”
“情报总有错的时候。”
“我该多查一查。”Dean的肩胛骨在皮衣下动了动，“我该——”
“Dean。”Sam把手放在他肩上，感觉到那下面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我们都没受伤。我们赢了。这就够了。而且现在是中午，我们该离开了。”
Dean终于回过头来。他的表情让Sam愣住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不是疲惫。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岸在更远的地方。
“你没受伤。”Dean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差点死了。但你没受伤。”
“对。”
“好。”
这不是结束。Sam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场对话。
他们沉默的坐在餐馆，Dean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汉堡不错。Sam不赞成的看着Dean走进酒吧，Dean完全无视了他，两人间沉默的氛围与吵闹的酒吧格格不入。Impala沉默地驶入汽车旅馆，Dean打开门对Sam说了一句拿上行李，这是他们猎魔后说的第二句话。冷战蔓延在房间。
然后Dean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干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Dean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然后第三声。那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撕裂般的声响。
“Dean？”
Dean弯下腰，手还捂着嘴。当他直起身来时，他的手掌心里躺着三片花瓣。
黄色的。湿漉漉的。沾着一点透明的黏液。
Sam盯着那几片花瓣，大脑一片空白。
Dean也盯着。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促，像是看见什么荒谬的东西。
“操。”他说，“我是不是该找个花瓶？”
“这是什么？”Sam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
“我不知道。”Dean把花瓣往裤兜里一塞，“可能是吃坏了。那个吸血鬼的血溅我嘴里了。”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Dean。”Sam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
Dean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几片花瓣，放进了他掌心。
花瓣很软，很薄，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Sam把它们举到灯光下，黄色的，边缘有浅浅的锯齿。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花。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他问。
“没有。”Dean耸了耸肩，“除了被一只吸血鬼摔进墙里，后背有点疼之外，一切正常。”
“我们去医院。”
“不去。”
“Dean——”
“Sam。”Dean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医院能查什么？查我为什么会咳出花瓣？你觉得医生会相信吗？”
Sam没有说话。
“明天再说。”Dean走向洗手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没事。洗把脸就好了。”
门关上了。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Sam站在窗边，把那几片花瓣收进口袋里。
他听见洗手间里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短，只有两声。然后是更长的水声。
Sam没有敲门。
凌晨四点十七分。
Sam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侧过头，Dean的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床单还有一点余温。洗手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咳嗽。被死死压住的、闷在手掌里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挣扎出来。
Sam坐起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洗手间，在门口停下。
“Dean？”
咳嗽声停了。有那么两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马桶冲水的声音响起来。水龙头的声音。门开了。
Dean站在门里，脸上全是水，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他看起来很正常。看起来就像只是半夜起来上了个厕所。
“吵醒你了？”他说，侧身想从Sam旁边挤过去，“回去睡吧。”
Sam没动。
他看着Dean的眼睛，Dean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然后他垂下眼，看向Dean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许黄色的碎屑。
Sam伸出手，握住Dean的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
Dean的掌心里全是水。但那些花瓣没有被完全冲走。它们粘在他的掌纹里，黄色的，比白天的时候更多。还有一点红色的东西，像血丝，洇在水渍里。
“这是第几次？”Sam问。
Dean没有回答。
Sam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Dean把目光移开了。
“我去开车。”Sam说，“我们去医院。”
“不去。”
“Dean——”
“我说了不去。”Dean抽回自己的手，从Sam身边走过去，走回床边坐下。他的后背对着Sam，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更僵硬。
Sam站在原地。洗手间的灯从后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求你了Dean，我们得解决这个。”他说。
“查一查。”Dean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上网查。”
Sam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一起查了三十分钟。
“花吐症”。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Sam盯着屏幕上的字，好一会儿没动。
“这是小说里的设定。”他说。
“我知道。”Dean滚动鼠标，一页一页往下看，“但你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近年来有大量真实病例报告，医学界尚无合理解释，普遍认为系“相信人数过多导致设定照进现实”。
“所以这是个……”Sam顿了一下，“传染病？诅咒？”
“不知道。”Dean继续往下翻，“但好像只有一种治疗方法。”
Sam看见了。
他看见那行字，然后他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稠了。Dean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再往下滑。
二十四小时内得到心爱之人的真心实意的吻，否则就会吐血而亡。
Sam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五点零三分。
“你第一次咳是什么时候？”他问。
Dean没说话。
“Dean。”
“昨天中午。”Dean的声音很平，“回来的路上，在餐馆厕所。”
Sam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昨天中午到现在——
“还有不到八个小时。”他说。
Dean关掉了那个网页，开始搜另一个关键词。黄色花瓣黑色花心。
黑心菊。图片跳出来的时候，Sam一眼就认出来了。黄色的花瓣，深色的花心，和Dean咳出来的一模一样。
Sam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Dean。”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有没有——对哪个前女友还念念不忘的？”
Dean看了他一眼，挑起一边眉毛。
“现在？”
“回答我。”
Dean想了想，摇头。
“没有。”
“有没有曾经爱而不得，现在还很爱的？”
Dean笑了一声：“你是在怀疑你哥的魅力吗？没有。”
Sam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出第三个问题。
“有没有你为了爱可以放弃所有的人？”
Dean不说话了。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一页黑心菊的图片，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很小的、摇晃的火焰。
“Dean。”Sam的声音紧了一点，“你得告诉我。你只有不到八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Dean说。
“你知道。”
“Sam。”Dean合上电脑，站起来，背对着他，“别问了。”
Sam也站起来。
“你想死吗？”
Dean的背影僵了一下。
“回答我。”Sam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想死吗？”
“不想。”
“那就告诉我。”
Dean转过身来。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Sam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颗雀斑。近到他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
“告诉你什么？”Dean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吵架，“告诉你我喜欢谁？告诉你我愿意为谁去死？告诉你我——”
他停住了。
Sam等着。
Dean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看着Sam，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向窗边。
“我需要点时间。”他说，背对着Sam，“我想静一静。”
Sam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门。
外面很冷。凌晨的风灌进衣领，Sam打了个寒颤。他没走远，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路面染成暧昧的粉红色。
谁。
谁会是那个人？
Sam把Dean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想过去。Jo，不行，Dean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那种意思。Cassie，他确信Dean已经不喜欢她了。Lisa，分手太久了，Dean说起她的时候很平静。那些一夜情的对象，那些酒吧里的艳遇，那些…
没有一个对得上。
没有一个能让Dean露出那种眼神。
Sam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但有一个念头一直在那底下，不肯浮上来，又沉不下去。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那个人可能是——
Sam站起来。他需要做点什么。他走进快餐店，买了一个汉堡，想了想，又买了一瓶可乐。派他没买，Dean最近吃了太多不健康食品。
等他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亮起来了。
汽车旅馆的走廊里很安静。Sam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卡，刷开。
灯开着。
Dean不在床上。
不在窗边。
不在任何地方。
然后Sam看见了。
洗手间的门开着，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人。
Dean跪在那里，肩抵着墙，头垂着。他的身体下面是一大滩血，红的，刺眼的红。那些黄色的花瓣飘在血里，有一些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还有带着花心的完整花朵散落各处，堆在他膝边，堆在他的手边，堆得到处都是。
“Dean——”
Sam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跪下来，把手伸向Dean的脸，那上面全是血，嘴角还在往外淌着血，混着花瓣，混着更多的花瓣。
Dean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
他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Sam把他抱进怀里，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活着，还活着——但他在流血，那么多的血，从他的喉咙里咳出来，涌出来，止不住。
“Dean。”Sam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Dean，看着我，睁开眼看着我——”
Dean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Sam，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终于来了。终于可以结束了。
Sam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的手抵在Dean的后脑勺上，他的额头抵着Dean的额头。他感觉到Dean的呼吸，很浅，很慢，一下，又一下。
那些花瓣。黑心菊。花语。
独爱。
不畏世俗的爱。
痛苦的爱。
藏在心底。
藏在心底的——
Sam低下头。
他吻住了Dean的嘴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几乎不像一个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停在那里。血的味道在他们之间蔓延，混着花瓣的味道，混着早晨第一缕阳光的味道。
Dean的眼睛还睁着。
Sam没有离开。
他贴着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爱你。”
Dean的睫毛颤了颤。
Sam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感觉到Dean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慢。
在那之下，在血与花瓣与黎明的阳光之下，Sam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