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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观者的一通电话叫去废旧城区时,你正下班回到家不久。
早已经过了饭点了,浑身疲惫的你放下挎包,准备洗漱一下就早些歇息。手机界面停留在几小时前秦梧和你的聊天框上,他说有个紧急委托比预想的要花时间,赶不回来给你做晚饭了,明天做好吃的补偿你。
电话那头的信号似乎不太好,还伴着呼啸的风声,对面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犹豫,你只大概听到了“秦梧”、“委托”、“旧城区”这几个关键词。
观者要你立刻过去。于是你抓起一把秦梧给你的符咒塞进口袋,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就对着收到的定位匆匆出了门。
你有些心神不定地坐在计程车后座。一股难言的不安感促使你时不时催促司机开快一些,同时心里不由自主地猜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很棘手的委托吗?麻烦到需要把你这个菜鸟也摇过去凑数帮忙?秦梧一个人解决不来吗?他受伤了吗?他怎么不回你消息?
你每隔几秒钟就打开手机地图看一眼离目的地到底还有多远。
为了不让普通人卷入这些事件,你们打车用的定位都会稍微偏一小段距离。在漫长到几乎叫你忍受不了的车程结束之后,你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冲出车门便往那个地点跑。
随后,你整整被拉扯了一路的忧虑焦躁忐忑急迫在到达现场的瞬间便都化为了……
疑惑。
你不明白。
你看不懂事情的发展。
首先让你疑惑的是,现场好像比你预想得要……热闹一些。
封锁线、救护车,还有好几个观者在分别对着下属或者手机说着什么,吵吵嚷嚷的,你的耳膜嗡嗡作响,脑子也有点发晕。
救护车?秦梧他人呢,他人在哪里?他真的受伤了?很严重吗?
你下意识就往被人群围住的那个地方走去。他们发现你了。他们露出了你看不懂的庄重表情。他们默然地给你让出了一条路。
你穿过他们。你往他们原本围住的中心望去。
你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你知道秦梧今晚有委托。你知道这次是不小的麻烦。你知道他那时候肯定是遗憾却又自信地说只可惜今晚不能赶回来给你做晚饭。
可是谁来告诉你——谁来告诉你,你的男朋友,你的秦老师,你无所不能的秦大侠,现在为什么会躺在那里?
谁来告诉你,他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红色的液体浸透了风衣濡湿了水泥地,闭着眼睛一声也不响地躺在那里?!
你觉得这简直奇怪极了。
奇怪到你一点也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他向来那么爱干净,不管衬衫还是风衣全都打理得一尘不染,怎么可能会毫不顾忌地躺在脏兮兮的地面上让它们沾满尘泥?
他向来那么在意在你面前的形象,连被怨气侵蚀得流了鼻血都要背过身去拒绝你的靠近,又怎么可能会放任自己浑身上下都浸满血污像一个破布娃娃那样躺在那里等你?
你挪动唇瓣想要叫他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从何时起在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轻浅急促地大张着嘴用口呼吸。
你的眼珠被钉在那个方向无法转动一点,狭窄的视野此刻只容得下被暗红染透的他还有跪坐在他身侧的小少年。
你认得他,是秦梧的式神。
那个智商情商都随着灵魂消散掉了一半、完全是孩子心性的,跟你芝麻汤圆一样的男朋友待在一起仿佛幼师带孩子却又总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小少年,此刻正紧守在他身边,独属于四象的高阶阴阳眼显出不符合他外表的威慑,有任何人想要凑近半步都会被凶狠的鎏金色盯得不得不定在原地。
那是猫科动物警戒着恐吓着周围一切存在的眼神。
看到你来了,他那如针尖般紧缩到极致的瞳孔略微晃了晃,他似乎想跟你说点什么,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他匆忙地垂下头,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契约者的脸,不敢与你对视。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踉跄着跑到秦梧身边的。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双腿一软跌坐在他旁边的,也感觉不到被粗糙的水泥地擦伤的手掌有多疼。
你只知道你控制不住地用自己的手去堵住他胸口的洞。
你还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手掌都受伤了,血纹混着砂土黏在你的手掌上,他却毫无反应,没有睁开眼睛抱你,没有坐起来吹吹你的掌心。是还在生你的气吗?因为你昨天嘲笑他唱歌不好听?可你都说了“对不起嘛”,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不哄你就算了,怎么还学会了不理你?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手都捂住了盖掉了那个刺眼的大洞,它却还是在往外渗血,缓慢地、不容逆转地往外一点点渗着黑红的血,沾到你的手上衣服上,黏糊糊湿答答,带着浓重到把你淹没的腥,彻底掩过了他身上好闻的薰衣草香气。
你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身体会这样地发冷,明明早上出门前他还在唠唠叨叨地嘱咐你春捂秋冻小心感冒,不要一看天气回暖了就急匆匆脱掉外衣,结果他自己的身体却这么凉,你回头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双标。
而你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躺在这里,救护车也停在旁边,可是周围的人交接的交接,打电话的打电话,却没有一个人来处理他的伤口。
于是你抬头,提出了你的疑问。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帮他包扎,为什么不给他上药,为什么没有人把他扶起来,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医院救他。
他受伤了呀。
难道没有人看到吗?他可是受伤了呀。
看起来就很疼的。光是清理伤口就得花不少时间吧?
给他治疗呀,他肯定是疼得晕过去了,医生在哪里,快点送他去医院,快点救救他啊!
你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听到你的话之后一个个都做出了你预想不到的反应。唏嘘的,同情的,不忍的……最终它们全都融在一起,化作了一种堪称悲戚的表情。
你看到佟小雨和骆云影匆匆赶来的身影。
直到那个时时刻刻都像火焰一般活跃明亮的女孩子解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了你,将你揽进她温暖馨香的怀抱时,你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在发抖。
你的手心冰凉到没有知觉,你的牙关在不停地咯咯打颤。她让你靠在她的肩上,你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她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你战栗的背脊。
你听到骆云影的声音从老远就传来,他连自己在外人面前是怎么装乖的都忘了,恶狠狠地威胁着:“秦梧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敢装死我就把你用锁链吊起来抽——”
他那比平时还要更暴躁几分的话语就这样被生生掐断了。
你第一次在那张清隽的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
下一刻,他仓皇地转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从他不断收缩的胃里翻涌上来的、他应对不来也招架不住的情绪。
随后你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身黑色西装,习惯用墨镜遮住自己金色阴阳眼的男人。
是秦梧的老师。
他在跟其他观者交涉着什么,在他脸上你找不见半点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玩味笑意。他的手指仍然夹着几乎不离手的香烟,仍然会时不时将它送到嘴边。可是好像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那根烟从始至终都没有点上。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些细枝末节看得格外清晰。
身旁的一切都好像是在放电影,他们的声音振动着你的耳膜,他们的身影映射进你的眼球,你在看在听,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接收到,你什么也理解不了。
你感觉自己像是浸在不透光的深水下旁观着周遭的荒诞。
你想哭,你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哭的,可是你的眼泪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眼眶涨得发疼也始终聚不起一滴泪来,你为什么好不容易撬开像是哽了铁块的喉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后你看到了秦观海。
你见过他被秦梧骂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样子,见过他刚对着秦梧佯怒着叫“臭小子”,转眼一听到你喊叔叔就咧着大牙眉开眼笑的样子,见过他画符咒时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难得显露出认真靠谱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此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也没有哭。
只是在看到你,看到你口袋里散落出来的几张符纸时,他那平常没少被秦梧念叨不注意仪态微微缩着像什么样子的肩膀一下子彻底塌了下去。
他就那么佝偻着再也没有力气撑起来的背,把什么东西塞到了你的手里。
是秦梧的耳坠。
耳坠的绳子没有沾上血迹,仍是鲜亮却不扎眼的正红色,而碧玉的珠子却失了光彩显得黯淡浑浊。
“好孩子,已经很晚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他有些吃力地牵引着嘴角的肌肉,朝你扯出一个你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温和的却也最不似微笑的微笑来。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你机械地扭头,看见了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
玄武站定在你面前。
你的头顶传来了轻柔的触感。
“小姐……节哀。”
你的意识就此中断。
——————
好沉,胸口好沉,好难受,好像被撑得要涨开了——
你骤然睁开了眼。
身体里膨胀的窒息感仍然残留不散,你的眼睛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适应了将你包裹的黑暗。
你这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你躺在熟悉的床上。
背后暖乎乎地贴着什么。一双手臂环在你腰侧,并不十分用力,却又不容挣脱。
你轻轻地翻了个身,看到了你男朋友恬静的睡脸。
你感觉你的魂魄终于从漂浮的空中被拉回了躯壳里。
方才那真实到让你竭尽所有本能去抗拒却仍被一点一点击穿理智防线的恐怖场景还未完全散去,你睡意全无,只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
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和你刚刚才体验过的、最让你害怕的那种冰冷截然不同。
你总算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胸腔内心脏的跳动。
于是你放心地蜷起身子,往他的怀里又靠紧了几分。
他似有所觉,下意识地抬手轻拍你的后背,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了……?”
你没有说话。大落大起的剧烈冲击感震得你说不出来话。
可秦梧的瞌睡还是一下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担忧地捧起你的脸:“怎么啦宝宝,是做噩梦了吗?”
你鼻尖忽然一酸。
但好歹还是要面子,你紧紧抿着唇绷着脸,不肯让姗姗来迟的眼泪盈在你的眼眶。
见你这样,秦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拢紧了结实的小臂,把你整个人嵌进他的怀抱。
他细密的吻落在你发顶。
“不怕、不怕……我在呢,乖孩子,都是梦而已,我在,别怕。”
被噩梦里的主角搂在怀里这样轻声细语地哄着,彻底安定下来的心被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委屈吞没,你酸胀的胸膛像一只不受控制的旧风箱,干涩的喉间止不住地溢出了一声抽泣。
秦梧顿时慌乱起来,手足无措地给你擦眼泪。
“哎、哎,你别哭呀!梦到怪物了吗?——不是?那是不是梦到我欺负你啦?你告诉我,我替梦里的你出气好不好?”
秦梧的脑子几乎都要不转了,拼命地搜索着一切能哄得你不再掉眼泪的办法。
“我、我给你唱歌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都唱,你怎么笑话我我都不还嘴,好不好?”他的语气似献宝又似哀求。
他记得每次他一唱歌你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的。
你抹着眼泪:“不要,好难听。”
秦梧:“……”
他泄气地在你的颈窝拱来拱去:“那要怎么办嘛,宝宝,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就是别哭了好不好?”
“我不要理你了。”你才不要管这些。
“那可不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过急切,他顿了顿,重新放软了语气朝你撒娇,“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成,就是别不理我呀。”
“谁让梦里的你那样吓我!”你再也忍不住那股快要将你胸口撑破的涩意,一股脑地把所有的错都怪罪在他身上,“我梦到你,你——”
你始终还是说不出那个残忍的字。
“我梦到你出事了,你丢下我了——”你无助地哽咽着。
“还好你在这里,还好那不是真的,我好怕那是真的——”泪水决堤的瞬间,你退行到如孩童一样尖细的声音被后知后觉的浓烈悲伤彻底掩盖,像一叶小舟被卷进无边无际的浪潮里找不见踪迹。
他原本故作委屈的表情刹时变得凝重。
随即,他温柔的灰色眸子直视着你的眼睛,在那里面盛满了你难以分辨的复杂感情。
自责、忧心、眷恋、爱怜……
最终它们都化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你混沌的大脑听到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傻瓜。梦里的事情,怎么能作得了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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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眼睑上时,你自然地苏醒过来,缓缓掀开了眼帘。
已经日上三竿了。
没办法,经过大半个晚上对情绪极度的消耗,你实在是太累了。还好是周六,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睡懒觉。
你稍微醒了醒神。
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已经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了。
也是,大学的课表可不管什么周末不周末的,你起得这么晚,某个辛苦的人民教师当然不能等你醒来就得去赶早八了。
你舒服地翻了个身。
手臂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硌得你有点痛。
你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的掌心里延伸出来一条眼熟的红绳。
是耳坠。
秦梧的耳坠。
秦梧那条从不离身的,鲜红的耳坠。
刚睡醒还有些迷蒙的思绪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它的含义。
你的手开始发颤。
瞳孔震动着,而你的目光却半分也无法从那颗略微发暗的玉珠上挪开。
“啊——啊——”
你徒劳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悲鸣。
傻瓜。真是傻瓜。
梦里的事情,怎么能作得了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