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醒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醒来了,床单黏着汗把我烙在床上。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坐在不远处书桌前看他的奏折,他翻纸还有咳嗽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我还能听见他喝茶。他平时喝的茶浓得能毒死两条狗。我不想叫他,主要是我脑袋还是昏的,我不想醒过来,我醒没醒我自己能说了算。
这间院子里没几件家具是我打的,他买这间院子已经是我出生前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我看这张拔步架子床不太顺眼,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贵的地方在于又老又旧,我心疼钱,不知道多少年前花出去的我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钱。罗浮这座温暖而潮湿的仙舟养几千年蚊子已经养出了一船的本地特有亚种,药师赐福版,拍死一只能在手上红一滩血,床都要能挂蚊帐的。他把蚊帐解下来了,我其实可以透过蚊帐看见他的背影,但我不需要,我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他踢着一双人字拖捏着毛笔的样子,他走动的时候在木地板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远去的时候让我心烦,走近的时候才让人安心。
我听见他哼的歌词一句句从蚊帐缝里漏进来,是持明的时调。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以前老爹放花鼓戏,我跟着他听。天人和持明的曲子大多是慢的,一个字就是一段旋律,重章叠句,回环往复,每一个抒情的瞬间被捏着两头无限拉长,像是一个人永远绕着一根柱子转圈。我小的时候听了这东西头痛,晕车的那种头痛,老师以为我哪里不舒服,用粗糙的手背碰我的额头。
如果我现在喊丹枫,他就会过来,我想到他量体温的时候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和脸,让我想起女人,主要是我妈妈。他走路的声音,他的手白皙,纤细,做事麻利而有力量,拧毛巾时水声沥沥。我没有去想他握着枪时的样子,因为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医生,但他不愿意对我用云吟术。他想折腾我,又或许是想我在他手上待久一会儿,以这样一副虚弱的、无力还手的状态,还能让他照顾我。我刚来罗浮的时候才十几岁,水土不服,也生过几场病。他也没用云吟术,只是一味一味的苦药煎下去,因为担忧这种神秘学的医术对短生种幼崽造成伤害。联盟和持明的医学再发达也躲不过静养二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得太快了这群王八还起疑。在这个国家都没有人敢向七百岁老人出售包治百病的神奇药丸,这在联盟是禁忌。对他们来说生病反而其实是一种幸事,这恰恰是来源于他们医学的高度发达和对绝对的健康的恐惧。尤其是罗浮人,他们享受生病,因为这意味着身心的彻底休息,有人照顾,还有清淡的粥和小菜。景元一病就要病好几天,因为他病了就能在节假日之外的时候回家。我帮着镜流把他扛回家去,一个踩着拖鞋的女人跨过门槛,急匆匆地跑出来接人,说话又急又快,我刚来罗浮,我听不清。路过的人见了谁不说一句天哪,这小子有两个娘。
我没有娘,我只有丹枫。我最后的记忆是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进入三十个小时以来第一次睡眠,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我忽然想到他把我弄走的时候可能被很多人看见了,我有点羞耻,又有点得意。他们罗浮人很矫情,认为人生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朱楼梦未完。我认为人生三恨仅仅是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丹枫,可能我更过分一点吧,我猜。
我想喊他,可是我发不出声音,我喉咙可能肿了,但我感觉还好,只是堵,并没有很痛。我应该是吃过药了,所以才发了汗。我觉得我不能光想喊他,我得想想我要说什么,虽然作为一个病人只需要乞求水就好了,但我还是想说说话。
我说:“丹枫。”
他转过头来,面目还隐藏在蚊帐后面,他的身影随着纱做的帷幕一同摇曳,他掀开帘子,我看见他熟悉的脸,青色的龙角顶起纱帘。他摸了摸我的脸,竟不想我想象和记忆中那般——他的手是温的,像一块捂在怀里的玉——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很怜惜似的,仿佛不是他强要我在这里养病,我的病让他当只猫一样养了,消耗时间心力,提供情绪价值。
他轻轻地说,“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你睡了一天啦。”
我动了动眼珠,说:“我梦见你变老。”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给我倒了杯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