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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中，人死以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之所以叫传闻，是因为的确只有你没了以后才能知道这句话到底正不正确。
“禁止在天堂讲地狱笑话！”
天使长严肃抖抖手中的小册子：“守则第四条，小杨你记住了嗷。”
新晋见习天使忙不迭点头。
作为天堂的上岗新人，第一步自然要跟随前辈熟悉好工作环境。现任天使长是个戴无镜片眼镜的年轻人，姓李，肤白貌美大长腿，人在升天堂时往往会选择生前最美好的那一刻容颜，“那天使长你那啥得挺早啊。”小天使忍不住讲，换来对方一个颇为风情的眼刀。
“守则第五条，好好做天使，稳稳积口德。”天使长打量他，“尤其像你们这些喜剧怪人，天天在舞台上冒犯别人，要当心了，不然功德值跌破零界线是要入地狱的！”
“明白，明白。”小天使眼珠一转，“欸那我上天堂了是因为我不好笑吗？”
“不啊，是因为你太好笑了。”天使长点点生死簿，“观众看见你就嘎嘎乐，一乐心情就会变好，你这算是功德圆满了。”
小天使高兴了，又问：“那直人是不是更容易来天堂啊。”
“咋滴，你还要在我这儿办《喜死人奇妙夜》啊？”天使长乜他，“我告诉你嗷，我不喜欢狗坨子。”
“啊那没事我是狗正子。”
“我看你是挺狗的。”
“欸！”
新编订的天堂工作守则上还留着淡淡的香，天使长走过去也是一阵小香风。
在天堂，功德值积累得越多，就越容易晋升。李天使长的翅膀又大又白净，他说不想当天使王，因为翅膀太多看着太丑，像千手观音似的，于是最后主动担任了天使长这个职位，类似于人间管理层的办公室主任。据说这位天使长常年深受同事迫害，于是升职后立刻大刀阔斧改革天堂守则，才有了如今人手一份的工作小指南。
小天使又抬手指指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大花园，天堂没有雾霾，空气清新，花园里长着一棵参天的苹果树，树下依偎着两个人。
“妈呀，亚当与夏娃！”
“亚什么当夏什么娃。”天使长冷漠，转身冲那两个人影叉腰喊，“保罗雨光，彼得明磊，再让我抓到你俩偷懒，就给我去罚抄一百遍天堂守则！”
天堂守则第十四条，工作时间禁止对同事动手动脚。
彼得明磊说小李你这么说前辈就不太对了吧。
保罗雨光说诶天使长前几天来给你送捕梦网的那个古希腊唔唔唔！
“吃你的苹果吧！”天使长眼疾手快摘果子堵人嘴，“还有，不要道德绑架我。我也是天堂的老员工了，懂不懂尊重上司啊。”
“好吧，那老李敬你。”
小天使看看面前的两人，一身军事制服，还是不同色的：“你们为啥穿成这样呀？”
“哦他俩啊。”天使长介绍，“老古董了，一战老兵，来天堂都一百多年了。”
外国人吗？不愧是天堂，都能在空气里直接同声传译了。
我俩同月同日生哦。保罗雨光骄傲。
小天使很捧场：“哇好厉害。”
嗯我俩还同年同月同日死。彼得明磊淡定。
“哇好......厉害。”
小天使在心里敲电子木鱼。
天使长摆出一副我真懒得管你们了的表情：“小杨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他俩。他俩虽然干活不行，但资历老，天堂好些事他们都知道。”
“你好你好。”保罗雨光就热情地递过来一颗苹果，高原红样的脸蛋让他看起来像喜庆的年画娃娃，“这是我给明磊种的，你尝尝，无污染无公害，可甜了。”
小天使咔哧咔哧啃苹果。
“所以第十四条守则是专门为你俩定的。”
“不清楚诶。”保罗雨光挺无辜的，“我们很守规矩的，没动手动脚啊。”
那你俩这个十指相扣是在......？
彼得明磊注意到人的注视，咳了一声，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把保罗雨光的手甩开：“我俩生前隔着边境线，基本没跟对方有过什么肢体接触。他，他到这儿纯过瘾。”
小天使了然：还是宿敌文学。
“不他俩是纯爱。”身后突然幽幽路过一人，看穿着和保罗雨光是同款的军服，“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二十一世纪这些新鲜玩意儿就是比那反坦克炮还难懂。”
“刚刚那谁？”小天使问。
“大蛤蟆，他上司，你甭管。”彼得明磊将保罗雨光的手掰开，把摘下来的四叶草放到人掌心里。前线只有硝烟与炮火，看不到生机勃勃的绿色，“他最近跟我那臭带鱼长官闹矛盾呢，一天天的净拿别人撒气了。”
......你们这儿物种挺丰富哈，还有海产呢。小天使发觉有哪里不对劲了：“你们几个都，都跟敌方阵营的人......这样吗？”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碰了碰，不太好意思把话说得很直白。
“不止呢，还有一对双儿，一对不是双儿胜似双儿，到时候你见到了就明白了。”
什么战场苦命鸳鸯，小天使忍不住想点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
不知道哇，一死就死了四对儿你说说。
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处是，去天堂报道能够是同一批次。
彼得明磊晕晕乎乎的，只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一直被人大力地搓来揉去。他努力睁开眼。
“......谁啊！”
“明磊——”模糊视野里的保罗雨光眼泪汪汪，“太好了咱俩还在一起。”
“......雨光？”彼得明磊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人的左胸口，没有子弹贯穿的痕迹，“你这是？”
“咱们上天堂了！”
耶稣玛利亚呀，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俩还算是个好士兵？彼得明磊五味杂陈，有点开心，也有点难过，正要撑住身子坐起来，保罗雨光已经抬手捧住了他的脸，凑过来狠狠嘬了两口。
“......保罗雨光！！！”
保罗雨光没松手，又紧紧搂过来，发出那种他经常会有的怪动静：“呜呜明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看来生日许愿还是有用的。”
彼得明磊想要推人的手就停在半空，过了几秒，转而轻轻搭上了人微微颤抖的背。他叹息一声，通红的面颊贴上眼前宽厚有力的肩头，哄人似的：
“咱俩不一直在一块儿么，没事儿，啊。行了赶紧起来吧这么多天使瞧着呢......不准再亲我了！”
“大概就这样了。”彼得明磊摊手，“那时候天堂还不是现在这样呢，真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小天使仰头看苹果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干净好看的果树。
彼得明磊也抬着头看，语气慢慢柔和，保罗雨光悄悄把那枚四叶草别到他耳朵上：“天堂里的植物都是被净化过的，和人间的不一样。”
百年前保罗雨光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经常闯祸，被当时的天使长勒令不准动这个不能碰那个。“那可以种苹果树吗？”保罗雨光认真问，“一棵就行。”
考虑到人有事情干了，说不定就不会四处惹麻烦，天使长大手一挥，给了人一枚种子。
其实天堂里的花花草草有圣光的照拂，就算放任其不管也能自发生长，但保罗雨光还是风雨无阻地来给树苗浇水施肥。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果树长成，成了花园里最高最漂亮的那一棵。
苹果的寄意千式百样，在《圣经》里是诱人堕落的禁果，在希腊神话中则为众神争端的导火索，等流传至近现代东方，又象征起平安与祥和。“你这是想表达什么呢？”彼得明磊问。
“啊？我没有啊。”保罗雨光挑了颗最红最大的苹果递过来，“明磊你不是喜欢吗，我就是想种来给你吃。”
他啊......彼得明磊笑着抬手点点太阳穴。他这儿不行，啥都信。你跟他说牵手就会怀孕他也信。
保罗雨光闻言很郑重地点头：“我看好多家长都这么说啊。”
那不是唬小孩儿的么。小天使失笑。看来天堂不仅需要喜剧还需要走近科学......保罗雨光你偷偷牵彼得明磊手是什么意思？
彼得明磊无知无觉：“但不管怎么说，论动手动脚也说不到我们头上吧。”他俩这得叫两情相悦。
保罗雨光跟着附和：“睡不着之神对天使长那才叫动手动脚呢。”
“睡不着之神又是啥！”
“字面意识，就是专门不让人睡觉的。”
居然还有这种神吗？小天使大为震撼。他生前就不喜欢熬夜，也熬不动，但他搭档是个熬夜的大拿，十天能掰开来当二十天用。那以后要是再和人碰上了可得离这个睡不着之神远一点，他可不想到了天堂每晚还要独守空床。
小天使又低下头去研究天堂守则。
第十五条，非必要不可进行办公室恋情。
“这条也是针对你俩的？”
彼得明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打扮清凉手持权杖的寸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瞥了眼人手里的小册子。
“小杨是吧？这条你最不要听，在天堂不跟同事谈那跟谁谈，跟恶魔谈吗？”
语毕，直奔李天使长的单人办公间而去。
小天使目送人进屋关门：“这谁？”
“哦，他就是那个睡不着之神，魏克阿普。”
“他也是天使？”
“不是，但跟咱们算同一个系统的，都在天上上班嘛。”
屋里很快传出霹雳咣啷一阵响。“......天使长没事吧？”
“没事儿。”彼得明磊习以为常，“顶多就是又被摸两下啃几口，一会儿人就出来了。”
小天使决定不去过问这个“又”字背后的故事，他默默看了眼刚才翻过去的第十四条守则。
“不过你要小心喽，小杨。”保罗雨光好心提醒，“我听说魏克阿普是会直接从人床上钻出来的。”
“这么吓人吗！”小天使很难不干拔。
“但你也不用太害怕啦，天使长批评过他这样很不礼貌，所以他现在都只定位到天使长的床上。”
“......那他干嘛要定位天使长的床呢？”
这多少有点明知故问。
“可能天使长的床比我们普通员工的要大和舒服吧。”保罗雨光眼神清澈。
唉。彼得明磊摇摇头。
家人们你们要的傻子文学来了。
小天使一边在心里为天使长点蜡，一边又把守则翻了一页。
第二十一条，不要随便和恶魔搭话。
彼得明磊探头过来：“这倒是真的，咱们这儿以前真丢过人。”
“怎么说？”
“得是百十年前的事儿了吧，我也是听老前辈说的。”彼得明磊回忆，“有一个下地狱的王爷把咱们这里管财务的大人给拐跑了，到现在人都没还回来呢。”
“那叫地狱吗？那叫地府吧！”
“差不多啦，现在都讲究精兵简政，很多差不多的职能部门都合并了，东西文化交流嘛。”彼得明磊摆摆手，“不过也有传言说那个大人是纯自愿，你要是好奇可以去图书馆找找，还有写他俩的话本子呢。”
“我看过！”保罗雨光举手，“叫《霸道王爷俏宰相之八王爷酱你别这样》”
那到底要哪样啊！“......这是正经书吗？”
“你要看正经书啊？”彼得明磊有点另眼相看了，“那也有，书多着呢，你去问馆长就成。馆长很好认，是个穿宽袖绿袍的大人，挺好讲话的，不过他有时候不在，可能是被管武器库的李将军给薅走了。”
天使长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魏克阿普被推了出来，发间多了一根洁白的羽毛。
“哎呀你别生气了，守则再改改呗，你也得为其他同事的感情生活着想呀。”
“滚滚滚！”天使长捂着嘴，“你懂什么叫工作时间吗！”
魏克阿普笑得挺心满意足：“那等你下班了我再来。”
“我今晚加班。”
“没事儿啊，反正我晚上不睡觉。”
砰，天使长把门甩上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小天使才注意到办公室里挂了一面纯白的捕梦网。
彼得明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解释说：“那是魏克阿普做的。最近换季，大家掉毛都有点严重，不过好在掉的只是羽毛，不是头发。”
虽然羽毛被人捡走了，但起码发际线是保住了。
微风透过渐渐关阖的门缝溜进屋，捕梦网垂坠的白羽就温柔地摇摇晃晃。小天使于是笑了笑。
捕梦网寓意过滤噩梦，带来安眠。虽然我是古希腊掌管睡不着之神，但我愿你可以拥有永生的好梦。
天堂每天都在来新人，也有走的。不想留下来做天使的可以选择去投胎，但保罗雨光和彼得明磊不愿意，怕一转世就再也认不出彼此了。
天使长说你俩简直是天堂钉子户。
生死簿又进行了一轮更新，天使长盯着下一位报道人员的个人信息，确认再三，拍案而起。
来的是个正经帅气小潮男，高个子白白净净戴着眼镜，小潮男说我听这形容词儿怎么这么耳熟呢。
“李婶儿是吧，你可算来了！”天使长感激涕零地和人握手，“等你好久了，直人老师，你快收了那个史诗级大怪人的神通吧！”
本以为是只听话的老实小熊，谁曾想是个赛级比格。天使长抖着手指着个人登记表说这介绍信息是谁填的，啊？这不谎报吗！
不知道啊，负责去人间收集员工资料的小同事也很委屈，人家搭档说的就是笨笨熊啊，天使长我发誓我没听错。
归功于某位小杨同志的嘴，这些年人还没到，有关的话本子已经在图书馆里摆了好几排了。小潮男核善微笑：“我都到天堂了还要被叫婶儿吗！”
小杨天使——现在已经熬成老员工，被叫杨叔叔了，听到报道消息，盘着核桃晃悠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没办法呀，谁叫咱俩是一对儿呢。”
所以快来跟我在天堂继续小放光明吧他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