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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短信猝不及防弹进来的时候杨雨光正低着头窝在座位上偷偷玩手机,挺大一只卷毛仔硬是缩成一团。课间十分钟说长不长,但对于升学压力大的高三生来说还算是一段得以从书山题海中喘息片刻的珍贵时光。距离高考仅剩两个多月,其实结果或多或少已有了定数,因而平时绷到一定程度,难免过犹不及,便总忍不住想躲个懒。班主任三令五申坚决不准带手机进校,但架不住徘徊在成年线左右的一批孩子压不住渴望自由的心,“欸,下午篮球场走起不?”王天放拿胳膊肘捅捅人,“滕儿今晚有事,去不了网吧。”
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就多了,玩儿和学习都一个样,高三下午最后一节课至晚自习前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能干的事不少。通常杨雨光和王天放滕根会偷溜去花园网吧摸一把游戏,有时也会去操场打会儿篮球。滕根不打球,只给王天放当场外援助,或递水或喊加油,一嗓子能把人喊得火力全开,杨雨光怀疑王天放可能是在把滕根当女朋友使。他没有自己的拉拉队,运动纯是发泄那无处释放的旺盛精力,偶尔李明磊也会来操场溜达两圈,瞅几眼便走了。杨雨光不清楚对方是来看谁的,扫视全场评估每位竞争对手的实力,觉得都不太行,于是继续放心打球。
“哥们儿,还在不?跟你说话呢。”
没得到回应,王天放有点奇怪地又推了把人。杨雨光仍旧没理他,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魂儿不知道被勾去哪儿了。
“咋了这,手机里进魅魔了,给你发动魅惑技能了?”两人个高,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斜后方就是教室后门。王天放伸手要过来替人挡手机,“你藏着点,小心待会儿老班来了把你手机给没收了!”
他这一动作,杨雨光倒是终于有了反应,着急忙慌地将手机倒扣了过来。“几点了?”他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神色介于一种不明所以的紧张和激动之间,“下节课是不是自习来着?”
“对。”
原定的语文课老师不在,就改成了自习。杨雨光的文科成绩挺不错,尤其语文,作文好几次都被老师拿来当范文全班朗读,一件事就是越喜欢才越有动力干好。杨雨光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天放,要是老班来查岗了你就说我肚子不舒服在蹲厕所。”
“啊你要干啥呀?”
杨雨光没回答,又看了眼手机,急得有点团团转:“天放你带充电线了没,我手机要没电了。”
“当然没啊,谁敢在教室给手机充电啊。”王天放云里雾里,“你到底咋了,家里有急事?”
“算了算了。”杨雨光拍拍他,“我走了,祝你和滕根百年好合。”
?
王天放目送人一阵风似的刮出教室。
ber,杨雨光?你疯啦?
纪律委员带头逃课啊!
花园网吧距离学校有二十分钟的脚程,快的话十分钟左右就可以跑到。
-滕儿,明磊在班里不?
-不在,又逃课了吧他。
-周一他逃什么课!
-他还有高超高越不经常这样嘛,你咋了光哥?这短信费可不便宜啊。
告急的电量终于在几条对话中归零,屏幕转黑,杨雨光只得把偷带的手机塞回口袋里。滕根跟他和王天放不在一个班,学校为了本科升学率将高三分了快慢班,不太好,但很现实。王天放和他在三班,教室在一楼,滕根成绩不好,被分得比较靠后,跟两人隔了两层楼。王天放经常上楼去寻滕根,杨雨光跟着,美其名曰网吧三剑客一个也不能少,实则是站在窗户边偷偷找教室里的李明磊。
那句歌词咋唱来着?爱情是一种怪事,我开始全身不受控制,爱情是一种本事,我开始连自己都不是。杨雨光真能为李明磊写诗,但字句落在纸上都成了藏在抽屉里不敢言说的秘密,偶一次班级大扫除,王天放不小心瞥到人书桌里一沓密密麻麻铺满了字的信纸,大为震惊:“哥们儿你收这么多情书啊!”
坏了,我兄弟才是那个魅魔啊!
杨雨光说你别整!连忙把信都收好。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滕根那里,然后不知怎么又被李明磊知道了,校园是最藏不住八卦的地方,哪怕大伙儿都觉得李明磊跟杨雨光压根不对付,就像差学生大多不爱跟好学生玩一样。
“哟,万人迷来了哈。”
篮球场上又一次碰见,李明磊抱臂觑人,新买的眼镜在太阳底下闪着一点光——是之前杨雨光顺嘴提过挺好看的那一款。杨雨光不近视,去眼镜店只是想给人挑一副新眼镜,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就是看李明磊的旧眼镜有点掉色了,便想送人礼物,没成想和正主撞上了。杨雨光只好把眼镜戴到自己脸上:“......我赶个潮流。”
李明磊咂咂嘴,笑他,把那点子酸味儿都咂摸干净了:“戴上跟个老头儿似的。”
有吗?杨雨光摸摸脸,有点委屈。回家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而后打开浏览器,搜索:怎么样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
最后思来想去,冒着挑战校规的风险烫了个卷发,李明磊逛完小卖部回来,远远看见教室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卷毛,愣了。
杨雨光有点不好意思:“哦,我跟天放来看看滕儿。”
那也没见着你看啊,滕根刚跟王天放走了。李明磊默默。
高超瞅瞅人,笑了:“烫头了啊。”
“啊......啊。”杨雨光不知道怎么说,只盯着李明磊望。
高越挤眉弄眼:“万人迷喜欢上谁了?都开始打扮自己了。”
“我没......我不是......”杨雨光想解释,又发现无从下口,最后只能舌头打结咳得惊天地泣鬼神。
李明磊就摆了个嫌弃的表情。“你给声带咳出来得了。”他把手里的运动饮料递过去,蓝莓味的佳得乐,挺贵一瓶,杨雨光平时都不舍得买,“......买多了不想喝了,我抽屉里放不下,送你了。”
杨雨光有点受宠若惊:“给我吗?”
“不要拉倒。”
“诶我、我要!我下午要打球。”杨雨光费了好大劲把面上的迫切都憋回去,“谢谢啊明磊。”
李明磊哼一声,扭头进了教室。
不好承认自己觉得现在头毛卷卷的杨雨光瞧着像只小熊,看久了还有点脸红。
当日傍晚打篮球,杨雨光格外起劲。李明磊晃晃悠悠面无表情来旁观了一会儿,瞥到操场边摆的那瓶蓝莓味佳得乐,又晃晃悠悠哼着小调走了。
王天放说你咋了,准备高考考体校了?这么上进?
杨雨光:嘿嘿。
......好像也就这样了。杨雨光在狂奔中短暂地回忆。李明磊并不常主动来与他讲话,见到他也总是微微扬着点下巴,像只被养得很好的骄傲的小猫,挠人时还知道收着点爪子,抬手拍上来就是一块肉垫,不疼,反而让人有点心痒。周一下午四点半,网吧里人并没有很多,杨雨光从后面给了埋头打电动的高家双胞胎一人一巴掌:“李明磊呢!”
高超高越有点怕杨雨光:“磊哥去报刊亭充话费去了。”
“你们不上课?”
“你不也没上吗......”高越看他一脸急切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乱说话,“磊哥着急要给手机充话费,说有重要的信事要讲,我俩就陪他出来了。”
“话说磊哥怎么到现在还没......欸来了。”
杨雨光猛然回头,推门而入的李明磊就一下子停住了,表情先是诧异,而后又变为很明显的心虚。“回来!”眼见人扭头就要跑,杨雨光连忙冲过去,“你要去哪儿!”
他口气有点急,想抓人的小臂,没想到李明磊先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也没必要追到这儿来揍我吧!”他喊。
......啊?
杨雨光傻眼了。
开......玩笑?
网吧里一时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以及躲在屏幕前偷偷竖起耳朵的双高。
李明磊透过指缝偷摸看人。杨雨光脸色很不好,那肯定的,任谁被平时三言两语就要杵自己一下的同性同学突然甩一句“我喜欢你”都会觉得要天打雷劈吧,虽然他其实一点儿也不讨厌杨雨光。
何止是不讨厌。
“你,我,你......”杨雨光指着自己,嘴张了又张,瞧着被气得不轻,“你,你骗我?”
李明磊没回答,也没敢和人对视,难得地在气势上露怯。
“你还发给别人了?”
“那没有!”
杨雨光深吸一口气。好,这还算是个好消息。
但还远远不够,他难得逃课一回不是为了跑到花园网吧来听人说一句“不好意思啊我跟你开玩笑呢。”为什么突然发那种话?为什么偏偏选择给他发?当然给别人发更不行。杨雨光感觉自己像是被扔上过山车甩了好几圈,大喜大悲不过如此,可偏生面前的李明磊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搞得好像反而是他在小题大做一样。
“不是,李明磊。”他嗓音有点发抖,“这种话你怎么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妈呀。高超高越窃窃私语。磊哥把杨雨光气哭了。
你看看,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没哭,但情绪波动太大,逼得眼眶都发了红。李明磊也被人这过大的反应弄得有点茫然,怎么感觉好像他欺负了良家妇女似的......不至于吧,原来这老头儿这么纯情吗?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一时冲动在先,没管住脑子和手,都怪高超高越又在他耳边叨叨什么万人迷收了好多情书这事儿......他本来都努力忘掉了,现在被这么一提,好不容易平静的那点子酸水儿就又开始翻涌。高考很快就要到了,杨雨光一门心思想考去南京,这事儿他听人提过。李明磊也在努力补课,但他基础打得不牢,到底在成绩上和杨雨光差了挺大一截,基本是不可能和人上同一所大学的。他能考个大专就已经很好了。
李明磊心一横。他是有些脾气,嘴也硬,但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那什么,你别生气,我请你打游戏成不?我给你充钱,买装备。”别的不行,起码友情还是可以争取的,“你班主任要是骂你,我去替你扛!实在不行你打我三巴掌也成。”
妈呀。高超高越又面面相觑。磊哥是不是背着我俩犯事儿了,被杨雨光抓住把柄了。
金钱,都是该死的金钱,这跟恶婆婆说我给你二十万你立刻离开我儿子有什么区别。杨雨光摆摆手,没什么力气:“......你们玩吧,我回去上课了。”
他没再看人,擦着肩膀过去了,李明磊一声哎就卡在喉咙里,想拦人,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抬。
两个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那句因手机电量告急而没被及时接收到的短信终于在晚自习放学回家后被看到。
“哎我靠今天怎么是3月31号,我以为愚人节呢。”李明磊说。
杨雨光没看到,所以满心欢喜以为是老天开眼,终于决定让自己的单相思走到头了。
这下好了,不仅没走到头,还直接给他一脚踹回了起点。自己下午在网吧情绪上头,闹出那么大反应,李明磊一定发现他这点越界的小心思了吧。这还有的好了,别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杨雨光书也看不下去了,摔进床铺里拿枕头狠狠蒙自己脑袋。
忍不住呜呜两声,想起来李明磊以前说过他假哭好难听,像比格犬。
更伤心了。
滕根第二天把李明磊堵在楼梯口。
“你是不是欺负我哥们儿了?”
“欺负你哥们儿怎么了?”李明磊条件反射回嘴,说完又立刻有点不自在。他清清嗓子,“不是,那杨雨光今天没啥事儿吧?”
“今天倒挺正常的,就昨天傍晚回来不对劲,天放说看上去跟失恋了似的。”滕根狐疑,“光哥昨天是不是找你去了?你干嘛了?老实交代!”
王天放的原话是:哥们儿你好像那个网恋奔现结果发现自己黑长直的对象其实是个穿裙子的伪娘。杨雨光更诡异,两眼出神说那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他穿啥都好看。语气堪称一个失魂落魄。
王天放吓得差点给人送医务室。
“我能干嘛啊,哦我还能让他失恋啊,我又不是他对象,又没给他写过情书。”李明磊嘴上不停,眼神躲闪,生怕被刨根究底,“......可能他昨天没打上游戏,不高兴了吧。”
说完噔噔噔跑下了楼,徒留滕根一个人原地挠头。
“我也没说他是真失恋啊,这不打个比方么。”
李明磊跑到三班门口,杨雨光正伏在桌子上写试卷。他越认真,李明磊就越觉得失落,想到几个月以后注定要来临的分别,手就一时没敢往门上敲。
倒是王天放先看见了他。“欸,李明磊。”他戳戳人,“搁门外头呢,是来找你的不?”
杨雨光回头,李明磊就抿抿嘴,朝他挥了下手。杨雨光叹口气,还是放下笔走了出去:“什么事?”
“我听滕根说昨天你们班主任发现你逃课了。”李明磊听人口气淡淡的,已经揣摩不出什么有效情绪了,好像昨天一切都没发生似的——所以还是不在意啊。他努力不让自己显得灰心,“对不住啊,你看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只要我能办得到,都行。”
杨雨光挑眉:“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不是愚人节笑话?”
李明磊急得跺脚:“我从来不过愚人节!”
杨雨光就想了想:“那晚上花园网吧见。你一个人来,别带高超高越。”
李明磊挺惊恐的:“咋你要杀人啊?”
“敢不敢吧你就说。”
“这有啥不敢的。”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李明磊一咬牙,“几点。”
“十一点,网吧包宿,你付钱。”
“......成!”
高超说哥你要不还是带个防狼喷雾吧,高越那儿有。
高越那儿为啥有......算了,这不是重点。李明磊摇头:“我带那玩意儿干啥,我就是去跟杨雨光打个游戏。”
兄弟俩不吱声了,你看我我看你,窝在被窝里讨论了一晚上得出的那个结论终究没当面跟人说。
高越望着人走远,还挺担心的:“哥咱真不提醒一下磊哥吗,那可是杨雨光啊。”全年级掰腕子都没几个对手的大力王。
高超的小眼睛很聚神:“没事儿,杨雨光不敢把磊哥咋样。磊哥顶多被他亲两口,又不掉肉。”
“亲磊哥两口吗直接就!”
李明磊准时准点到达花园网吧。他虽然爱玩游戏,但很少不着家地通宵泡网吧。网吧里有些人,大多是学生,混混,或者工作没着落于是跑来发泄压力的成年人,李明磊捂住半边脸从一对忘情亲嘴儿的小情侣面前路过,坐到杨雨光旁边。
“你就不能换个好位置吗。”
杨雨光面不改色。“你别看他们就是了。”他指指耳机,手边还放着一瓶蓝莓味的佳得乐,“戴上了就听不见了,你要想听也行,随便。”
......谁要听啊!李明磊拿耳机夹住发烫的耳朵,看看人的电脑界面:“玩劲舞团啊?”
“嗯。”
“行,那你建房间呗。”
游戏开始,注意力慢慢被转移,李明磊一边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跟你说啊,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被爸妈发现了我牺牲可就大了。”
杨雨光目不转睛:“你就说是出来跟我玩呗。”
“你哪位?”李明磊哼哼,“我们李老师说了,少跟纪律委员玩。”
你们李老师还说禁止师生恋呢,结果还不是被贵班班长按在他那个骚包的红色小轿车前亲。杨雨光无语问苍天,他纯路过,谁知道就不小心撞见了。
所以你看,爱情的确是一种怪事,会让人不受控制。
“那我明天去跟老班说,不当纪律委员了。”
他这纪律委员本来就当得意外,不过是有一次晚自习有多嘴的讲李明磊小话,正巧被他听见。成绩好不代表人品就好,他一时生气,和人起了争执,嗓门大了点,一下子把全班都给镇住了。班主任打后门进来,还以为人是在帮忙管纪律里,顿时心生青睐,想杨雨光看着也结实,不咋好惹,能服众,就干脆给人封了个纪律委员当当。
实则纪律委员也偷带手机,逃课,不能谈恋爱的校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杨雨光真不能算是个听话的学生,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看着刺头儿的李明磊还要不服管束。
“别啊。”李明磊其实知道前因后果。还是那句话,校园是最藏不住八卦的地方。他说不准是因为回忆起了这件小事,还是被人方才那句话讲得心里一软,话音里露出来一点被顺毛了的满意,“这多长脸,干嘛不当。老师喜欢你还不好啊,以后有什么好事说不定都推荐你呢。”
两人又继续玩了半个多小时,零点越来越近。杨雨光突然说等等,我有个朋友上线了,我拉他玩一把。李明磊满口答应,他今晚就是来赔礼道歉的,自然杨雨光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主动退出队伍,然后眼睁睁看着杨雨光的屏幕里蹦出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号。
“......开情侣房啊?”
“挺快的,跳满五颗心就行。”
是,跳满五颗心完成任务就可以在游戏里申请结为情侣,李明磊不讲话了。
杨雨光扭头看他:“怎么了?”
“没。”李明磊扯扯嘴角,“你跳呗。”
杨雨光又报了个房间号:“就一局,待会儿结束了你就进房间。”
“......行。”
李明磊从来没觉得一首歌居然如此漫长。杨雨光不讲话,只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看起来是真的对这五颗心很渴望。行,这是不拿他当外人了,挺好,但也有点太不拿他当外人了吧?而且这又是情书里的哪一封啊?他咋不知道呢,杨雨光你这个花心大洋芋。李明磊脑子里乱糟糟的,没留神,过了会儿,只听到杨雨光忽而说,进房间,于是手指比脑子反应更快地进行操作,下一秒,一个申请界面莫名其妙地跳了出来。
女号不知何时退队了,李明磊毫无防备,条件反射就点了同意。
屏幕中下方继而跳出来一个蓝紫色渐变提示框。
【恭喜你们成为情侣!】
哦哦他还以为是啥呢哈哈原来是申请情......
不对。
李明磊瞪着眼睛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电脑屏幕上。
一旁的杨雨光倒是淡定了下来,没了刚才抢五颗心时的紧迫感:“好了。”
“什么好了?”李明磊呆呆的。
“卡bug,这样两个男号也能结为情侣。”杨雨光耐心解释,顺便伸手把人从屏幕前扒拉开,“别凑太近了,小心辐射。”
“你,你什么意思啊......”
可能是因为震惊,也可能是预料到什么之后迸发出了紧张感,李明磊大脑宕机,还有点口干舌燥,杨雨光把那瓶准备好的蓝莓味佳得乐推过去。
杨雨光看着他,没答话。
李明磊就又变得有点急,下意识要提嗓子,又想到这是在网吧,只能强压住声音:“不是,你瞅我干啥,说话呀!”
电脑时间显示23:59,杨雨光说我在等。
等什么?
秒针划过12,日期往后推移,网管说零点了,包夜的继续上机,不是通宵的快续费或者下机,雨光你瞅下时间,我可提醒你了啊,别到时候赖我没说。
我知道,谢谢你啊博哥。杨雨光讲,又转过身子,正对着人。“今天还跑吗?”他问。
啊?李明磊呆若木鸡,好像昨天下午一进网吧扭头就逃的另有其人:“跑,跑什么?”
看样子是不会再跑了,杨雨光点头,吸了口气。
“愚人节结束了。”他说,“我喜欢你。”
说完又摇摇头,觉得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李明磊,我就是喜欢你。”
李明磊看起来像是彻底下线了。
没听明白吗?杨雨光皱眉,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勇气开始落潮一般慢慢回退。好吧,开口前他设想过会有这样的局面,不就是告白被人拒绝么,这有什么的,他还为了李明磊拒绝过别人呢。
其实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他们还在读书,在备战高考,还有两个月不到就要面临中国孩子普适意义上的第一个大转折点,有什么话想说,至少也得等到考试完再讲。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被人一句恶作剧样的玩笑话就打得丢盔卸甲,狼狈而来又狼狈而走,凭什么呢?李明磊你凭什么耍我呢。所以他等不了,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决定要反击,扳回一城。
当然也有私心,不过依照李明磊好面儿的性子,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他在报复。杨雨光本没想讲后面那些话,最初的计划应该是零点一到,他就嬉皮笑脸地说愚人节快乐,你被耍啦磊少。只是看着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杨雨光没能如愿收获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变得有点恨己不争。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喜欢李明磊,喜欢到李明磊什么样子他都会觉得很可爱,喜欢到他压根不舍得拿这样的事去跟人开玩笑。
走到这一步,头已经没法回了,只能干到底。与其暗恋的畏畏缩缩,不如让这场单相思风光大葬,杨雨光叹口气,退出游戏界面,又打开音乐播放器,点了点,继而一拔电脑耳机线。
深夜的花园网吧,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
“如果明天的路你不知该往哪儿走,就留在我身边做我老婆好不好——”
李明磊这下回神了。
蓝莓一秒变成了草莓。
“杨雨光!!!”
草莓大惊失色,草莓落荒而逃。
跑之前还甩了罪魁祸首一巴掌。
太好噜,他告白失败噜。
杨雨光脑袋砸电脑桌上,想笑,又想哭。
胡博走过来推他,顺便把音乐公放给关了:“不是这趴是为啥啊为啥啊雨光?!”
“没事儿博哥。”杨雨光有气无力,“我逗明磊玩呢。”
你最好是。
胡博冷漠。
唉,青春啊,校园啊,时间留下单恋着他。
王天放说停停,中场休息一下。
他把人拉到一边:“哥们儿你到底咋了?”
“我没咋啊。”杨雨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心如死灰了。
“ber,你打球还是打人呢?”王天放指指球场,“那二班前锋都快被你撞飞了。”
滕根也凑过来,把水递到王天放手里:“你不对劲啊光哥,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我听说你昨晚和李明磊在网吧包宿了,咋,他趁你不注意把你劲舞团的号给卖了?”
没有,但李明磊现在可能想把他自己的号给卖了。杨雨光没法解释,正想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造作的咳嗽声。
“李明磊?”王天放回头看清人,抬脚就要过去质问,“你说,你究竟对我哥们儿做什......哎哎!”
杨雨光一把把人推开:“明磊!我......”
他张口结舌,不知该讲什么好,又庆幸人还愿意站在自己面前。胆小鬼,昨天还自我安慰大不了被人当成变态呢,现在又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什么都没法讲,最后只得干巴巴问一句:“你,你来干嘛呀?来找朋友吗?”
王天放不明所以,还想上前,被滕根察觉出端倪,伸手拽走了:别掺和了,他俩有事。
啥事儿啊?
我俩啥事儿,他俩就啥事儿。
哦......啥?
李明磊背着手清清嗓子,目光落在脚尖上:“来找个老头儿。”
杨雨光穿了一双运动鞋,他骨架结实,能把版型宽松的校服撑起来,配着一头小卷整个人瞧着都很青春洋溢。李明磊忽然想起来自己那位老班长,平日里总趿拉着一双老式真皮凉鞋出现在班主任身后,也可能是红色小轿车边。李老师说高三了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要早恋,那杨班长呢?算不算带头违反校规?
可一想也不对,人家都三十六了,得算晚恋。
老头儿说,啊?
蓝莓味的佳得乐被塞进手里,还是昨夜在花园网吧杨雨光带来的那一瓶,莫名其妙地被视为了某种“定情信物”——在那句愚人节短信之前。杨雨光笨拙地想靠一瓶饮料挽留一点对方的心意,可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连他送的饮料都不愿要了吗?
“明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李明磊正扭捏呢,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可抬头一看人委屈得卷毛都要塌了,火又灭了。
人生就是如此充满未知,你不知道会在哪个岔路口遇到那个闷头撞进心房的人,可能是十六岁,十八岁,也可能是三十岁,三十二岁,三十六岁,又或者像许多人一样一辈子也遇不上。所以一旦碰到了,就不能放过。
逃跑不是不能接受,而是畏惧这又是一场玩笑,毕竟没人规定过了愚人节就不能骗人了不是吗。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被那首直白的歌给羞得当场没脸见人了。李明磊没料到杨雨光歌单里还有这么劲爆的流行乐,他以为人会听的应该是像《为你写诗》那样的抒情情歌,为你我做了太多的傻事,为你失去理智,做不可能的事。
“杨雨光你是不是傻。”李明磊就讲。他渐渐又有了底气,兵荒马乱过后,看似荒诞的事态都慢慢变得有迹可循。他恨铁不成钢地抬手一戳人额头,戳得人冷不丁往后一仰,“我昨天不是都说了吗。”
我从来不过愚人节。
3.31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日子,如果你愿意,未来无论如何我都可以陪你一起走。如果你不愿意,我还能有余地,说一句我以为愚人节呢,然后缩回去,继续做界限分明的好朋友。
他还是聪明的,知道给自己提前备个台阶下,不像某个人,网吧公放这种事儿也干得出来,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啊他磊少不要脸的吗!凭啥我做你老婆啊?
教导主任抓早恋,全校通报批评,李老师于是给大伙儿开班会,语重心长讲恋爱不是一件小事,你们要考虑清楚,真的做好准备在这个阶段去接纳他人走进自己的人生了吗?他没说这事儿到底对不对,只讲谨慎,讲深思熟虑,讲不要冲动。散会后李明磊去擦黑板,回身无意瞥见人整理教案,本子里匆忙夹进去一张细长纸条,写着“李老师,我准备好了”,龙飞凤舞,是杨班长的字迹。
偶尔还是需要一点冲动的,十八九岁的年纪,不正是该勇敢说爱的时候吗。更何况他是真想得挺清楚的。李老师再三强调数学大题如果步骤错误,哪怕结果正确也不能拿分。但好在谈恋爱不是高考,虽然解题过程出现了偏差,不过结果对了,就照样可以得分。
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当然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啊。
“不是。”王天放一头雾水,“杨雨光你干啥去?球你不打啦?”
“不打了!”杨雨光喊。李明磊说欸欸你慢点,我手腕疼,杨雨光你劲儿咋这么大!
两个人跑过长长的塑胶跑道,跑过摆着蓝莓味佳得乐的小卖部,跑过热热闹闹的每一间教室,跑进四月天郁郁葱葱的小树林。
李明磊挨着人气喘吁吁:“跑这儿来干啥啊?”
杨雨光扶住他:“教导主任抓早恋不都在这儿么。”
两人对视片刻,继而大笑,笑声都溜进枝叶和风里,把空气都挤得满满胀胀。等笑够了,李明磊又说:“杨雨光你胆子真大,你现在一点儿都不像个好学生。”
好学生不会为了你大白天逃课,好学生也不会为了你和同班同学差点大打出手,杨雨光坦然接受批评:“嗯,我胆子还能更大呢。”
劲舞团向搭档申请结为情侣的最后一步是,鼠标点击“发送KISS”,然后等待对方同意。
李明磊同意了。
所以现在是时候落实了。
哦,对,回头还得感谢一下花园网吧里那对西红柿炒鸡蛋,谢谢西红柿把炒鸡蛋借给他临时组队,还给他推荐了那么得劲的一首歌。虽然不是他的听歌风格,但明磊应该会喜欢的吧。
至于炒鸡蛋一个男生为啥要玩女号,不知道,可能也是想和谁跳满那五颗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