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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来送我。”欧洛斐尔看见从连廊上走上来的黑袍身影,还是没忍住,“我是不是要多问一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吉尔加拉德在他面前脱下兜帽,露出满是热气的脸,健康红润,神采奕奕。
他推着欧洛斐尔进了房间,然后把雨衣挂在了门口的木架上。
“我想和你道别,以后很难再见面了。”吉尔加拉德看起来没有什么自己是客人的意识,十分熟络地往树屋中的大厅走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编织着精美花纹的丝绸坐垫上。
欧洛斐尔看着自己宝贵的针织布盖被浑身淌水的吉尔加拉德毫不客气地沾湿之后,对他说:“你要赔我这个。”
他指了指吉尔加拉德屁股底下的坐垫:“我们并没有那么熟,我不会原谅你这样对待我的坐垫的。”
“理论上来说你不应该忘记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吉尔加拉德微笑着说,说话的间隙里他完全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他坐姿端正,看起来像是受过了良好的教育,他正在用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温酒,动作优雅。很快木质的茶几上出现了两杯冒着浅浅白气的澄黄酒水,他将先倒的一杯推到对面。
吉尔加拉德向他点头致意,露出一种称得上骄傲地展示的表情,伸出右手,请他坐在对面。
“我没有忘记。你的使节送上礼物的时候很紧张,我都怀疑他要昏过去了。这上面还绣着你们设计的并不值得夸奖的联谊符号。”欧洛斐尔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他的对面,“从这个方面来说它很珍贵,并且是我的所有物,那么你就需要赔偿我。”
“其实是花了心思设计的。”吉尔加拉德轻轻地辩驳了一声,“放心吧,在你们开始播迁之前,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如果你愿意把日期告诉我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除非你计划明天就走。”
“这是你的目的吗?来打探消息?”欧洛斐尔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口舌。
吉尔加拉德看起来放松又惬意,闻言释然一笑:“我知道这个消息有什么用,我们不会有更亲密的仪式了,我只是代表我自己来向你告别的。”
“举不举行仪式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说得好像和你完全无关一样”欧洛斐尔撇了他一眼,发出哼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不能强迫居民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情。”吉尔加拉德耸耸肩。
欧洛斐尔这时候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面前气质高贵典雅的同类,吉尔加拉德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手指中间白瓷的杯子,他看起来十分安静,屋内的灯光镀在他的身前,仿佛一卷摊开的书。
也许将来他们也可以发展出某种友谊,但以现在的条件他没有办法想象那种可能。
欧洛斐尔叹气一声:“你愿意来拜访我,我会记住的。只是以后我们两族之间以后不会有什么通讯了,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吉尔加拉德挑了挑眉,面对这种严肃的宣告,他显得有点没有正形,只是眯着眼睛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捧着脑袋,另一只手举起杯子,以一种很慵懒惬意的目光,示意敬他一杯。
欧洛斐尔没有拒绝,虽然他也没有放下警惕:吉尔加拉德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庄重严肃,充满智慧,每一个动作都饱含深意。也许是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所有用来展示尊重的礼节都被他简化了,但是欧洛斐尔觉得这也是另一种智慧,吉尔加拉德并不是真的把他当成什么只是来道别的朋友,即使他看起来亲切放松,但是这其实还是一个外交场合。
“我会等待你的消息。”吉尔加拉德说,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么你要等很久了。”
欧洛斐尔说,他没有说的是大概率你是永远都等不到了,这是他真正的观点,只是他还是想留下一点非常小的可能性。
从不遗忘、无限寿命带来的仇恨和埋怨太多了,他们没有看得见的终点,所以活在当下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于是一些人就更愿意活在过去,死死抱着回忆没有办法撒手。
他想自己也属于活在过去的人之一,刚刚来到林顿的时候他做出很多努力去尝试放下那些记忆,保持乐观,心态开放,尝试去和更多不熟悉的人交流认识,将心比心,就事论事,放下仇恨,拒绝迁怒,保持冷静,深呼吸,一切都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你在做对的事情。
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接受他的思想,很快他出现了一些生理反应,焦躁不安,头痛欲裂,之后随便一点小事情都能引发山呼海啸的情绪,大脑在沉默中体验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剧烈疼痛,流泪,痛苦,伤害自己,拔头发,撞墙。直到他开始向自己的大脑求饶,说我放弃了,我不会遗忘这些的,我再也不想这样了,我们好好地活着吧。
然后他发现真正能让他感到放松和开心的行为就是离这些来自同一段历史不同侧面的同类远远的,比起假装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和相同经历的人靠在一起舔舐记忆中无法痊愈的伤口才真正能减缓他的疼痛。
“这是很复杂的事情,确实需要时间。”吉尔加拉德显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看起来面不改色怡然自得,像是这个矛盾从来没有影响过他的睡眠,之后他的脸上开始露出那种表演出来的示弱神色,叹气一声,“这也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
“听起来你像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欧洛斐尔不客气地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吉尔加拉德带入了那种损友告别的氛围之中,明明他们连彼此的全名都不是很了解。
不过也确实,他们接下来恐怕再也不会有交流了,那么他现在说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呢,反击和挖苦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最好能给对方留下什么此生难以释怀的回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报复了。
好幼稚。他又想。
“我在努力。”吉尔加拉德做出投降状,他把两只手都撑在桌子上,捧着自己的脸,“为了更美好的生活,我也在想办法。你有什么建议吗?”
“尊重。”欧洛斐尔没有一点卡壳,立即在他的话音之后接到。
这时候吉尔加拉德才露出一点点真正的惊讶,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说的那么快,那么果断。
“我一直很尊重你,战友。”吉尔加拉德清浅地笑着,眸光中流淌着水一样的光芒。这一刻他像是终于陷入了回忆,而那段回忆中苦涩又喜悦,因为结果是好的,而过程又太过辛苦。
“战友。”欧洛斐尔重复着他的发音,他也陷入了同一段回忆之中,世界破碎又重组,神兵天降带着慈悲和愤怒,绚丽的彩色铺展在肉眼可及的所有天空之中。即使他的寿命永无止境,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这一生不会再见证同样的奇迹了。
他摸着酒杯,这时候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雨声如同某种咆哮:“还是不要再打仗了。”
“我同意。”吉尔加拉德给他添了一次酒,又和他碰了一杯。
在那段并不遥远的过去之中他们处在不同的战场之中,彼此交集甚少,只是遥远地听闻过对方的名字,知道对方是同一个战线的战友。
在战争时刻中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他为此交出生命,但是战争结束了。
“就这样吧,一路顺风,后会有期。”吉尔加拉德把酒杯放回了桌面上,杯底敲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空响,这是他这一个晚上发出最大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