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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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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6
Words:
6,95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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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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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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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昂路】素食主义

Summary:

cake&fork ,背景捏造
BGM:熱帶夜——RIP SLYME
文中没有素食主义

Work Text:

*
我们渴望
又忍耐如动物

 

怀斯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学校的咖啡厅打工。那种店从老板到员工全是本校学生,工作氛围十分散漫。我扔下咖啡壶就跑出去,附近的信号不好,怀斯兴奋的声音有些失真:之前托表哥联系的农场,那户主人家终于回复了邮件,他们对我们的课题很有兴趣,答应下周末可以接受采访,还顺带邀请我们参观他们的农场。如果顺利,论文发表就不成问题。

我让怀斯把邮件转给我,然后回到店里。一整个下午我都感到有种陌生的激情在身体里回荡,连那些个轰鸣的咖啡机和愁眉苦脸的学生都变得顺眼许多,让人忍不住想表现得更努力上进,包括但不限于给临近吧台的女孩附赠新品试饮,微笑着对所进店的人说欢迎光临。

店长调侃我简直是回光返照,如果不是前女友求复合,肯定就是中了头彩。平常我都懒得理会这个笑中带贱的男的,但鉴于我和怀斯说不定真是得到老天垂青,我对他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bingo!你简直料事如神,我还真是中了大奖。

晚上我又读了一遍那封邮件。内容热情,溢美之词从荧屏里渗出来。附件还有几张农场的照片:大片高耸的玉米地和葱郁的蓝莓田,牛在草地上埋头啃食,长毛腊肠犬和牧羊犬趴在干草垛前,还有温暖干燥的鸡舍和可爱的母鸡们。最后一张照片是农场主人的合照:拉美裔——麦色皮肤,留着黑而蜷曲的半长发——搂着金发碧眼的美国人,很亲密地脸贴着脸,露出八颗牙齿的巨大微笑和后者无奈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他们背后是一大片翠绿的田地,卷心菜新鲜而圆润,几个工人正在其中俯身采撷。

我仔细端详最后一张照片。我不是什么善于观察的人,大学也没有辅修心理侧写课,经过谨慎的凝视后仍是对两张脸一无所知,也看不出来他们谁是蛋糕谁是叉子。但转念一想,这就好像男同女同刻板印象那套一样——不是所有人都符合标签的,以貌取人本身就相当不礼貌。况且对于蛋糕来说,除了味觉和气味,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可我下意识认为这封邮件是出自那个拉美裔之手。你几乎可以听到弗拉明戈特有的扫弦和音,还有乡下常能听到的口琴,麦色皮肤的人抖擞地大声吆喝:亲爱的怀斯·怀特以及安德鲁·赫兹,我们已经读了邮件,对于目前仍有学生在做cake和fork的研究调查,我们深感惊讶和高兴。正因为你们的努力,我们的生存境遇才会变得更加美好。如果可以,请下周末来参观我们的农场,我们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P.S.:农场距离主城很远,如有接送的需要,请提前写邮件告知,里昂会很乐意开车来学校接你们!署名是Luis Serra&Leon Kennedy。

还有一周时间,怀斯约我在校外的家庭餐厅吃东西,一边讨论访谈的具体内容。我们对坐在最里头的卡座,我拒绝了他推荐的招牌炸物组合,只要了一杯柠檬水。你是素食主义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吃肉。他有些嗔怪地看着我,我扯开嘴角,置若罔顾。结束正经的信息收集之后,怀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下午三点的餐厅门可罗雀、店员在门口桌子上趴着玩手机,然后起身、勾着腰迅速挪到我身边;这家餐厅的招牌分量很大,他一个人需要吃很久,怀斯的声音陷在黏糊而充满油脂的咀嚼里:“你说,那个金发的叉子难道从来没有吃过蛋糕吗?哪怕一小口,皮肤、血液、或者别的部位?”

“啥?”我吓了一跳,伸手抵住怀斯的肩膀将他推远些,那具身体不甘示弱地又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是说,就算他们是伴侣,情人,夫妻,本质上也还是蛋糕和叉子呀,吃与被吃、天经地义。这就像一天没吃任何东西的你半夜才到家,推门就看到一块刚刚烤好的,热气腾腾的玛格丽特披萨放在餐桌上——披萨饼底烤得酥脆,罗勒叶和马苏里拉奶酪陷在意大利产的西红柿酱里,上次我们逛超市看到过的那种蓝色罐头;这块贴心的披萨甚至按照你的喜好加了火腿片,浓郁的酸甜与麦香在你踏入家门的第一步就袭击了嗅觉和味蕾,让你胃里尖锐的饥饿更加明显。如果只是一两次、或者你能随心所欲吃掉那块披萨,倒是什么事也没有,但要是你得跟这块香喷喷的披萨过一辈子还不能吃掉它呢?每一天,饥饿都在身体里流窜,虽然普通的人类食品能让叉子不至于饿死,但是那种要命的渴望该往何处去?永远恢复不了的味觉又该怎么办?”

怀斯看上去是认真的,毕竟他真的很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怎么问出口,我现在都还没想好。也许我不会问。我们是采访的学生,又不是食人案的心理顾问。我把手盖在怀斯的额头,然后用力推开:“也许吧——嘿,别靠我那么近!说不定他们的关系特别好、出生入死的那种,蛋糕允许甚至纵容叉子吃掉自己的一部分呢?我相信他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已经准备好承担后果,不然也不会跑到市郊的农场去。人类社会实在是太可怕了,以退为进,有时才是最好的。”

我感到渴,于是喝光了那杯柠檬水,最后一块没有融化的冰块落到我的嘴唇上。我想起什么,又嘱咐怀斯:“到时候你要是还在意这方面的问题,先跟我说,千万不要把你的玛格丽特披萨理论搬到人家跟前去。那太蠢了,而且很不礼貌!”

直到周六上午,里昂开着越野车出现在学校门口,我们都没再讨论这个问题。路易斯从副驾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跟我们打招呼,那个笑容堪称热切。上车后他把手伸过来——初夏时节,本地气温已达27摄氏度,他却仍然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我回握,随后看到他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戒指:“幸会,先生们!我想你一定是安德鲁、安德鲁·赫兹。真是奇妙的缘分,怀斯的表哥是我以前要好的同事,虽然我早就不在那干了,但谁让怀特这么讨喜呢?如果能够帮上你们的忙就太好了。对吧?”

路易斯松开我的手,拍了拍在主驾位上沉默的男人,我们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了一瞬,我看见他的无名指上也闪烁着红宝石的光辉。“这是里昂,我的丈夫,今天下午会和我们一起去看看草莓的生长情况。如果你们喜欢,到时候记得多摘些。当然,”路易斯停顿了一下:另一群学生正从马路上跑过,里昂刹得有点急,“你们要问的学术问题也别忘记——我太明白写论文的痛苦了,为你们感到不幸!”

越野车驶上洲际公路。鳞次栉比的高耸建筑很快就被起伏的平原替代,仿佛航行在绿色之中,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绿荫之下。怀斯和路易斯在聊天,怀斯的表哥,他们曾在制药公司的时间,这次论文的选题。我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跟着回应几声。

聊到制药公司时里昂也搭了话:“幸亏它倒闭了。”幸在何处,我和怀斯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是本市最大的制药公司、城市经济的命脉,连小孩都知道它的名号,总拿着它家的吉祥物玩偶满街跑。自从公司倒闭后,待业在家的人是之前的好几倍。看到路易斯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我们没人敢接那句话,直到他又笑起来:“真是刻薄的侍从!桑丘,你就这么想和我在农场里待一辈子吗?”

“桑丘”哼笑一声,不再言语。好吧,骑士和侍从的爱情。我对堂吉诃德的印象只剩下实体书那惊人的厚度,也许等会儿我们就能在农场里看到巨大的风车和成群的绵羊。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静,只有音响还放着地狱的奥菲欧,路易斯小声埋怨能不能换首曲子,里昂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选。一首欢快的弗拉明戈从那个狭小的盒子里流泻出来,放在电影开头跟结尾都同样合适。

怀斯不动声色地给我发消息:“我还是好想问那个问题啊!”

我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千万别。算我求你!”

一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农场。里昂去停车,路易斯带我们去客房。打开房门,照片里那一大一小两条狗汪汪大叫着冲过来、扑到路易斯膝盖上,尾巴几乎快要摇成螺旋桨;那只长毛腊肠狗看到有陌生人,谨慎地凑过来嗅闻,随后愉快地接受了怀斯的抚摸,并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试图往怀里钻。“好了伙计们,别去烦我们的客人了。”路易斯用腿支开牧羊犬、再一把把腊肠犬捞起来,搂进自己怀里,“真抱歉,希望你们不怕这些小家伙。他们没怎么见过陌生人,老是看着我和里昂晃来晃去的,巴不得来几个客人呢。”

我们跟着路易斯和小狗们穿过客厅,上楼——房子从外看是最常见的那种农场别野造型,内部装潢却是很现代的风格,墙漆刷成淡淡的薄荷绿,黑色的真皮沙发在吊灯的光线之下闪着光;他打开两个房间,让我们自行挑选。我挑了有窗的那间。朝远处眺望的时候,我没看到风车,只看到里昂正朝房子走来,海蓝色的夹克被他抱在身侧,金发如同熟成的麦穗。兴许是我站的地方太过明显,他一下子抬头,眼珠瞧见眼珠,于是微微点头致意。我下意识向后退一步,让那抹金光从我视线里退出去。

简单用过午饭,我们四个人朝种草莓的田地走去,途经卷心菜地,牛棚和鸡舍。卷心菜已经收获,再想看到照片里那样的得再等几个月;看到我和怀斯满眼星星地看着那些温驯的农场动物,路易斯捏捏里昂的手,让他抱来一只牛犊,示意我们可以抚摸那些柔软而脆弱的绒毛,还有小小的牛角。怀斯发出和小女孩一样的尖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小牛舔舐他的掌心。鸡舍里,里昂指着那只灰蓝色的母鸡说,汉娜是这里最温柔的鸡了——如果你想,可以摸摸她的翅膀。唉唉,这两个人甚至给农场里的动物取了名字!汉娜咕咕叫了几声,我把手慢慢放到她的羽毛上。于是温热而顺滑的触感在我心上缓缓震动着。

就这样一路走到草莓田,里昂和路易斯搬来木箱和篮子,为采摘做准备。期间我见缝插针地问了他们一些问题。想要获得真情实感的答案,问话就得随意一点。换句话说我很难想象在场的四个人围坐在圆桌上讨论这些话题——严肃的里昂和路易斯看上去像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的审讯组合,我和怀斯在他们面前坐上十分钟,他们连我俩小时候最爱去什么公园、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都能知道了。

路易斯的脑子转得很快,逻辑也很清晰,他把草莓递给我,一边快速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cake和fork的话题一直都比较敏感,毕竟严格来说——特别是fork,几乎能算是亚人类了,决策者既怕他们攻击甚至杀死cake,也害怕他们自身的缺陷对社会造成一定影响……是的,我和桑丘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呵呵……当时公司面临倒闭,主管把我派回到西班牙那边开会,遇上了一些麻烦,他也遇上一些麻烦,我们各取所需——玩笑话而已啦,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身为cake最大的烦恼?大概还是跟fork有关吧——那个草莓被蜗牛咬了,放到这个篮子来吧——毕竟他们的数量比我们多太多,能够克制住本能的又太少。几年前隔壁市不是发生过一起食人案吗?你们有做调查吗?我认为那件案子对你们的论文也有帮助……我很少能在现实里认识别的cake或者fork,几年前我还很爱去外面喝酒,但那样认识的人也不多,大多数都是在网络上交流,那种网站,或者私人账号,晚点我可以推几个给你们……”

我又想起怀斯那个愚蠢的问题。在见到里昂和路易斯本人前,我其实并不愿向任何人抛出这样的疑问。东方的告子说“食色性也”,食欲和爱欲都是本性黏连着的一部分,里昂如何能分清他和路易斯拥抱的时候,那沉重如鼓的心跳是出于强烈的爱,还是无法抑制的猎食本能呢?他亲吻路易斯的嘴唇,脖颈,胸口,肚腹,私处,随之向下、向下、再向下的究竟是哪种震颤的渴望?我能闻到那股浓郁的、无限近似于人类对于至高珍馐幻想的香气,一团团环绕在路易斯身边,渗进叉子的血液、从血管深处勾起关于生存最原始的冲动;里昂将他保护得太好了,他几乎没吃过药,贴过抑制贴,就这样把自己置在一个叉子的牙齿旁而安睡,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里昂真的有过沉入梦乡的时刻吗?

让我更直白些吧,路易斯是否愿意让里昂吃掉自己?

我帮路易斯拾掇好最后一筐草莓,转身去地里找怀斯,里昂没跟他在一起。“他刚刚走开,去拿晚上要用的食材。你跟路易斯聊得怎么样?”我点点头,跟他说我录了音,吃过晚饭就可以导出文字整理。

“你跟里昂聊了些什么?”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怀斯将一个鲜红的草莓塞进我的嘴里,香气伴随果肉和汁水在齿间爆裂开:“他一直在说路易斯的事情,关于自己的倒是讲得很少。什么年少离家在外打拼、最后发现故土难离之类的。他遇见许多人、对他们伸出援手,并为此受过伤,他找到路易斯的时候对方几乎被另一个叉子咬死。爱情真是让人头皮发麻,我连路易斯小时候喜欢的玩偶是个长着橘色毛线头发的杜尔西内娅公主这种事都知道了!”怀斯做了个鬼脸,仿佛里昂刚刚喂他吃了好几片苦芹叶。

我又想起红宝石戒指、那种猩红色的光辉,如同一小粒心头血在他们手上永远闪烁着。我跟怀斯说我也想找里昂聊聊,于是撇下他和路易斯还有那片馥郁的草莓地,沿着杂草蔓生的来路往房子走。

我找到里昂的时候,他正把一袋子蔬菜从门廊处搬进客厅。我说了句我来帮你就伸出手,抓住塑料袋提手的另一边——虽然他看上去并不是需要外人助力的类型。我们把食材搬到厨房,桌上已经堆放了几颗洋葱,一把新鲜的胡萝卜,一颗贝贝南瓜和若干调味品;我朝袋子里瞄了一眼,外面送来的卷心菜和水芹还沾着水渍,两瓶我叫不出名字的葡萄酒外面包裹了一层泡沫纸。几乎没有肉类。我抬了抬眉毛:“看起来我们今晚要吃群英荟萃?”

里昂递给我一杯橙子果汁:“不巧的是家里的肉刚刚吃完……路易斯对吃的很讲究,他总是叫配送员最后把肉类送过来,等会儿我就去取。”他看着我狐疑的眼神,轻轻咳嗽一声:“我对吃没什么要求,但也不是素食主义者。”

“我认识别的叉子,他们倒是对肉食很有执念。”我慢慢啜饮着果汁。只有连皮带果肉、新鲜榨取才有的酸苦在喉咙里发酵出干涩的口感,仿佛是那种永远忠贞的流行性感冒。

我跟他说起我本科期间的室友。起先我还不知道他也是叉子,只知道他吃得很少、喝得很多,手里的电子烟甜得发腻,渗进他的手指、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掉。直到那天我翘课回去,看到他裸着上半身站在公共厨房,刀尖上的生牛肉还滴着血水;他接连塞了好几块在嘴里,牙齿咬断筋膜和肌肉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泛着油光和血色的涎水从他嘴角滴落下来。我大叫一声,他的刀应声而落。后来我才想明白了一点,他也许是想借此缓解对蛋糕血肉的渴望。

里昂静默地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那个,我不是意有所指……”“我明白。”他拍拍我慌张的肩膀,“我见过比你舍友更吓人的。”

路易斯打来电话,要里昂过去。我们再没继续刚才的话题。

晚餐比想象中的更加丰盛。我和怀斯本想帮忙,结果被路易斯赶去看水塘里的鸭子,腊肠狗和牧羊犬陪着我们。端上桌的主菜是一整只烤鸡佐以贝贝南瓜和软烂的胡萝卜,烤制正好的外皮淋着路易斯熬制的酱汁、散发热腾腾的香气;另一只红色的浅口珐琅锅里盛着翻炒出汁的罐装番茄,胡萝卜和芹菜,勃艮第高汤的味道穿梭其中;为保证风味,路易斯还额外加入了番茄酱;路易斯在锅的中间舀了一大勺加入马斯卡彭奶酪的玉米面,这样那块厚实的小牛膝就能充分吸收酱汁和谷物的调味。最后一道菜!西班牙的骑士系着围裙,几乎是跳着踢踏舞回到劈啪作响的灶边,指挥着他的侍从里昂将瓦伦西亚海鲜饭分别盛进我们面前的碗里。怀斯拍了一万张照片:他的夸奖几乎就没停过,如果路易斯有尾巴,现在大概已经翘到房顶了吧。我看着他悄悄吻了一下里昂的嘴唇,只是微笑。

我们还享用到了里昂做的牛奶布丁——路易斯喝了些酒,大着舌头向我们抱怨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无数个失败品,今天的布丁才算是出师,被里昂往嘴里塞了一口奶油堵住话头。结束之后我们收拾了餐桌和餐具,里昂沏了壶花草茶,我们又在客厅聊了一些别的话题才上楼整理资料,休息。

暴雨是在深夜下的,闪电让室内亮如白昼,一道响雷几乎把我劈下床。我跑到窗边向外张望,夜色昏黑、渗透进密集的雨帘当中,持续的轰鸣声如同一齐摁下管风琴的所有琴键、屏风般挡在房子周围,雨水让初夏闷热的空气更加潮湿,和我口腔里薄荷味牙膏发酵的气味混在一块,让人呼吸困难、喉咙发干。我决定下楼喝点水。睡前,里昂甚至贴心地为我们准备了两只玻璃杯,放在厨房餐桌上。

我懒得穿鞋,于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闪电时不时把二楼的走廊映照得惨白。我下到一楼,看到半开放式的厨房开着灯,里昂和路易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路易斯拽着里昂的手,把他扯进自己的怀里。里昂慢慢伸出手,环住路易斯的腰。

又是一道雷鸣在空中炸响,整幢房子都在震颤、发出隆隆的声音。我猛地藏到近旁一株茂盛的热带植物后面。透过肋骨形状的叶片,我看到里昂的身形随着那声雷鸣剧烈地颤抖,搂着路易斯腰的手几乎快要抓破他的皮肤;大雨让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路易斯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摩着里昂的脊背,那颗金色的头颅垂在路易斯颈间用力呼吸、如同遏制,但最终忍不住开始舔舐、吮吸,牙齿咬住颈动脉那块发红的皮肤,恋恋不舍地留下一圈深色的牙印。那印记好像涟漪、渗出的颗颗血液如同石子一般投进欲望的湖水里;路易斯始终沉默着,甚至搂着里昂的脑袋往自己脖子上靠,似乎是想让他咬得更深直至见骨。但里昂停下了。他松开路易斯的腰,双手捧住他的脸,一丝血迹挂在嘴唇上。他无所顾忌地亲吻他,一个食人者的吻咀嚼着路易斯的唇舌,发出黏腻的水声;被亲吻的人不久就感到呼吸困难、往后撤一步,里昂心知肚明,于是低头,几乎是埋在路易斯的胸前。

我又闻到那种团状的香气,就好像刚刚被斩首的躯壳混杂着百合蛮横的闷香,腥味阴魂不散。我捂住口鼻,想要缓解秩序的崩塌。玻璃杯在餐桌上折射出一点光亮,可眼下不是好时机。路易斯撩起袖子——那一刻我终于他知道为什么始终穿着长袖,他小麦色的手臂上虬结着许多大小不一的伤痕,血痂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正常的伤口,反倒像是血肉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后痊愈的模样,称不上美丽。里昂抬头,看到那条手臂,旋即露出拒绝的神色,抓住路易斯的手想把袖子笼回去;他的动作反常地不太利索、被路易斯轻易地打断。只有这一次、只有今晚……我听到路易斯近乎哀求的声音。雨越来越大了,仿佛世界末日、要淹掉一切的雨……里昂捧起路易斯的手臂,咬了上去。

撕扯、咀嚼、吞咽的声音穿过雷鸣的帷幕到我的耳边,粘稠而又干脆,牙齿绞断碎肉而连绵不绝。路易斯喘息着,忍耐般抚摸里昂沾血的脸庞和金色的发丝;血一直在流,穿过肌肤滴落在地板上,里昂将那块肉咽下肚,又把跑出来的血液舔干净,然后迅速地拿来纱布和绷带,给路易斯绑好伤口。被咬伤的蛋糕只是微笑着跟里昂说着什么:那种温柔甘美、极度兴奋的微笑。做完这一切后,里昂跪坐在路易斯身边,慢慢把头埋进路易斯的小腹里。

我不能去喝水了,那种渴会一直伴随着我。我缓慢地退后,然后拼命奔上楼,回到房间。雷声掩盖了足迹,但还不够。我躺在床上,过了一阵走廊的灯亮起,不知是谁走过来,在门缝下投射出两道漆黑的阴影。我假装一直安睡似的闭上眼。门没有被敲响。

因为暴雨,或者别的原因,我近乎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我有些恍惚地走出房门,看到外面苍白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昨晚的雨水如同宝石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闪动,世界光洁干净。我静悄悄下楼,走进厨房,作出随便溜达的样子仔细看着地板和餐桌:路易斯的血已被小心地擦去,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一切如新,只有玻璃杯的其中一只被倒满了水。我看了半晌,随即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下。

里昂和路易斯在周天下午将我们送回了学校。路易斯仍然穿着长袖,里昂戴着墨镜目视前方,我却总觉得有视线落在我的身上;他们嘱咐,有什么需要尽管联系,如果需要更多访谈也可以线上进行。怀斯跟每个人都握了手,他们驱车离开。

“我们的资料搜集得不错,对吧?他们的案例可以放在论文最前面。要是能知道里昂有没有吃过他的伴侣就好了,可惜这也没法问呀。”怀斯大大咧咧地叹口气。

是啊,早知道就开口问了。我说。不知为何,我没有想起那道伤口,没有闻到那股香甜,胃里也从来没有那种尖锐的饥饿。我想起我的本科室友那个惊惶的眼神,有点想哭,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呕吐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