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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闲,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只有雅宁斯邀请我和他一起去那个上校神殿所在的剧院看歌剧表演。我对那东西没什么兴趣,看得昏昏欲睡,连故事大概也没记住。雅宁斯在表演结束后建议我可以通过写日记来记录一下每天发生的事情,日记不但能帮助人回忆过去还能唤起当时的情感。日记吗?我现在还没有特别想写的想法,可能以后会写吧,但不是现在。不过我承认他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写点东西能让我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还有那时的感觉。这就是这几张纸现在会在这里的原因。
(一片潦草尖锐的笔迹)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绝无可能遗忘。
嗯,该从哪说起呢?其实在我们开始争斗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关系都还不算太糟,直接跳到我从组织里逃走的话可能有点跳的太快了。以前我们甚至还有一段能称之为“温情”的时光。那时候我还小,可能还没有他的腿高,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确实很小。他那时候还能称的上是个父亲,虽然他会派给我一些对小孩子来说太过了的训练,但他还是会抱着我出去玩,或者手牵手在街上逛来逛去。天啊,现在光是想想那些场景我就觉得我的记忆或者脑子至少其中一个肯定是出了问题,虽然它们确确实实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但我还是,呃嗯,还是……很难想象。时至今日我还能清晰地记起来每一个细节,明媚的阳光,潮湿的风,还有糖果在舌尖上化开散发的甜味。那个时候的我是真的很高兴,我猜他应该也是高兴的吧,至少我觉得是。说起来在我长大之后我就几乎没再吃过糖了,不知道现在的糖和那时候他买给我的有什么区别,改天去买点来吃吃吧。
我自觉我的童年过的还算可以,除了母亲的缺失。我当然知道他有很多女人和孩子,也问过我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她不在我身边。他很少向我提及她,只是简单描述过几句,还有西的黎波里,但他却很直白地告诉我她死了。奇怪的是我已经完全忘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但这个城市的名字被我牢牢记住了,我母亲的“家乡”,以及我所出生的地方。说来神奇,我在逃亡的过程中本可以不去西的黎波里,在那里也没有什么我的熟人,但是在火车站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我简直像是着魔了一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里作为目的地。我对这座城市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在我走下火车踏出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步时,我突然感到有一种感觉铺天盖地向我袭来,一种从未有过也本不该有的思乡之情。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属于我母亲的那一半在我的体内震颤,呼唤她的子嗣归来。血脉总是有很强大的力量,这一点在我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我还在那里意外遇见了一座安泰俄斯神庙与最后的安泰俄斯门徒。这位年迈的老人向我讲了很多有关母亲的事情,那些他从未对我说过的事情,她美丽的容颜,绝佳的智慧,以及卡巴拉。我先前不知道她是因为我才难产而亡的,我来到这世上的过程夺去了她的生命,或许也可以说是我杀死了她,但我认为更应该是他杀了她才对。他们的相爱只是意外。我当时很难对着这些事情说出什么该有不该有的话,但我仍然感到了我从未体验过的悲痛的感觉。临走时老人还给了我一样礼物,一件从我身上褪去的衣服,一块胎膜的残片。我把它小心地收好贴身保存。
扯的有点太远了。我之前想写什么来着?哦,是我们之间过去的一些事。其实扯的也不算太远,毕竟这些也确实是我逃亡过程中发生的事情。那么说回正题,童年过后,我们的关系就有点紧绷了。他显然是在把我往继承人方面培养,而且是非常看重的那种,他甚至想让我接替他成为清算人组织的首领。他看中我什么了呢?也许是因为我的能力,我确实很有天赋,这一点我不会否认。但我隐约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是他的众多子嗣里反叛之心最重的那一个,这直接导致了我从清算人组织里逃走。我之前好像说过血脉的强大之处在我身上显现的极为明显,大地之子的天性让反叛的欲望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在我长大一些后我就开始时不时地和他对着干,这种行径愈演愈烈,直到一切都已结束的现在,它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对他言听计从,而是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行事,他的想法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当然知道我的逆反心理,甚至很欣赏这一点,但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彻底地背叛他。我没办法看见他收到我带着77年逃离这一消息时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我猜肯定会非常精彩。除此之外还有我寄给他作挑衅用的武器,自我介绍我在哪座城市的邀请函……我真的很想亲眼看看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他暴怒的情景。他肯定会气的发疯,而我就在世界的另一端想象着它们放声大笑。
我也不是完全把他的所有都扔下了。他曾经教给我的那些各方面的技巧都十分有用,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还到了他自己身上。还有我偷走的那些灰烬账簿,要是没有它们我可没办法联系上那么多的人脉,也干不成事。77年只是他无数财产中不能更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他却那么生气,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因为它们生气,而是因为我的举动完全触及了他的逆鳞。他向来是不允许任何背叛发生的,而这件事竟然发生在了他最看中的继承人身上。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更大的笑话还在后头呢,他那时候肯定没想到我在逃跑后居然还敢跟他对抗,还不停地挑衅他。那些灰烬账簿已经完全无所谓了,他来追捕我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那种无足轻重的东西,他有数不清的财产,如果我乖乖听他的话我应该也能得到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不过我才不在乎呢,我要是想要的话随时可以去拿,而我逃走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愿意当他的什么狗屁继承人。不过他真的教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他既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还有更多他没有教我的事情我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作为强大的掌权者,作为清算人组织的首领,作为大地之子。我从未刻意模仿过他,但我身上仍然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许多他的影子。有一次当我照镜子时我偶然间发现我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和他没有任何区别,这件事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我是他的子嗣。血脉的力量真是太可怕了。
我永远不会否认他是我的父亲,但我也永远不会认同我的一切全部都来自于他这一说法。在他的视线之外,他所不知晓的时刻里,我自己也摸索到了很多事情,比如有关刃之技艺的部分就全部由我自己学习得来,他从未教过我这些,所以他在发现我会使用它们时才会显得那样吃惊。这一幕我可是亲眼见到了,我能通过他当时的表现猜到些许他得知我的惊人举动时的表现。我始终都是我自己而并非他的一个附属物。哼,最开始组织里的那些人还只把我当做一个傀儡继承人呢,不过后来他们就不那么看了,还会私下里和我聊天时悄悄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篡权夺位,把老头子搞死或者是让他出点什么意外之类的。我都只是笑笑没给出明切的答复,我敢打包票说他肯定不知道他手下的这些小心思。直到我被追杀的那一段时间,如果不幸被他们发现我躲藏在哪座城市里,我还能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放我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把我这个继承人培养的很好,他的手下们都很认同我,哈哈。
我有时候会想一些事情,一些永远也没办法再得到确切答案的事情。我们虽然是父子,但我们之间却有着不可磨灭的仇恨。仇恨是何时来到的?我拼命地回想,但还是没能想起来。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腐蚀了我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不管怎么想我们之间都没有发生过能产生深仇大恨的事件,但它就这么悄然出现了,然后不断加深,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摆脱它,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要去摆脱的意愿。无论谁都会受到情绪的驱使。这股来源不明的怒火在我的血管里奔腾,最后和我的逆反之心一起撺掇我背叛他。现在想来那时简直完全是由情绪驱使的,没有太多的计划,我在逃离之前几乎没做任何准备,我觉得我已经忍受到了极限,所以那一天我选择了离开。拿上灰烬账簿,随便踏上一辆前往附近城市的列车,就这么逃离他的掌控。我不喜欢被人操纵的感觉,但他很显然有极强的控制欲。在某些灯火渐明的日落时刻,我会看着夕阳想象着如果我们的身份逆转,我将会如何操纵他,如何让他彻底臣服于我。他企图将我完全变为他的所有物,但他失败了;我也产生了这种企图,但我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我们谁都没办法掌控谁,所以我们只有用刃与血的技巧来斗争,像两只野兽抢夺属于自己的领地。而结果显而易见。我那时只要一想到他就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即使是现在它也并未彻底平息。
仇恨并不是我们之间的全部要素。在恨的另一边还有爱。听起来非常的可笑,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还有另外一种感情,爱。无论再怎么说我们也都还是父子,是他将我抚养长大,教导我,培养我,没有他我绝无可能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不管好处还是坏处都是。我爱着他,而他当然也是爱着我的,这是事实,不然我大概早就已经消失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我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十分仰慕他,觉得他简直强大到无所不能,于是我开始主动地学习他。无论谁处在我当时那个境地都会产生这样的情感。直到我逐渐长大,有了一点能和他抗衡的力量,发觉我自己究竟是谁,体会到不知何处而来的逆反与仇恨。这不是说我不再爱他了。很多人都以为爱与恨不能共存,这是错误的。我在爱他的同时也在恨着他,这并不矛盾,而我能在他的眼中发现我们实际上抱有相同的情感。我们在某些地方还是一样得过头了,这是我与他永远都无法斩断的联结,融在我们的血和骨里。爱恨这种极端的情感不是人所能控制的。我们通过血脉被联系在一起,进而诞生出一段本不该有的关系和感情。我还会梦见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我有时会很感到很怀念,即使我已经做出了决定逃离它们转而奔向我的自由。说到底他还是我的父亲。那段日子再怎么写再怎么想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也不希望那样。刃是有关痛苦的密传,我从接触到它们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一点,没有人在学习它们的过程中可以避免。无论是什么感情,过量都只会招来痛苦,爱是这样,恨也如此。弑亲是重罪,即便我恨他,我也依旧无法抵抗这一行为给我的创伤,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在那时消失了。但我不会后悔,这是我做出的决定,在更早之前我想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已经死了,我亲手处决了他,我逃离了他的所有,但我的身上永远留有他的影子。
不知不觉居然写了这么多。雅宁斯真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我想起了很多事情,一些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一些被故意埋没的情感。回忆里的桩桩件件事多到数不清。今天就写到这里吧,等下次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可能再来写点别的。不需要写这些东西我也会想念他的。想念我的大敌。想念一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