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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一切都回到以前了不是嗎?回到那個沒有毛躁小男孩的寧靜日子,銀行底下的洞穴坍塌了,與紅蛋的交易已然結束,與他糾纏的關係似乎不再存在。Ponk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什麼消息都沒有的離開SMP,伺服器少了一個瘋子並沒有差別,他一個人獨自在野外流浪,也有為彌補曾經的錯誤而放逐自己的意味。
悲憤佔據他的心靈,他甚至不想開口說出人類的語言,哪怕是對自己的告解,連讓自己嗚咽的機會都沒有,怕稍有不慎就成了無法控制的哭嚎。
世界已經隨著他們無可救藥的感情破裂,變成一塊塊的碎片刺進脆弱的心臟,靈魂面對無盡的深淵搖搖欲墜,痛苦不堪卻毫無施力點,只能無助的往下落,在這之中所有的色彩隨著眼中的淚水一起流逝,最後只剩下黑白的空間,空無一物。
炊煙罕至,Ponk在湖畔的水面望著自己的倒影,他脫下面罩,臉上出現網狀的疤痕像碎裂的玻璃,忍不住想著自己的斧頭在Sam身上留下多深的傷口,左手強而有力的握緊拳頭,洩憤似的一拳打散了自己的鏡像,自己不再是那個檸檬樹被摧毀的無辜孩子了,從第二條命開始時就不再是。
衫樹林裡的狼群朝他嚎叫,將他當成被拋棄的同伴施捨憐憫,他跟著那群野獸奔跑,四處遊歷,不再因為懼怕而傖惶逃竄。幾個月後Ponk發覺自己還是得對自己好一點,既使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他擺脫人心的控制不受牽掛,以狩獵者的身分活著比過去來得容易,但人總是要成長的,這個恢復心智的旅程應該走入下個階段。
於是他帶著新的生命回歸伺服器,但依舊偏離中心點。Ponk回到他老家的檸檬樹裡,就在某人倚山傍海的基地旁,站在未完工的樹幹上看著逐漸升起的曙光,這裡重複著單調的寧靜,太陽從山頂日復一日的升起,他們過去總是會坐在山頭的長椅上,男人遛著老狗偶遇Ponk,順理成章的一同散步著。
如今這裡什麼也沒有,Ponk不知Sam後來去了哪裡,那面粗糙的石牆上掛著Badland的旗幟。
Ponk找了個安全的位置坐下,雙腿懸在半空搖晃,他張開嘴唇撕扯著聲帶,他的第三條命還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如今是個時候了。空氣灌入他口乾舌燥的喉嚨,咽喉腫痛得像是著火般,這股低鳴讓他懷疑著自己曾經的聲線,很快的他用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在檸檬樹上喊叫,宣泄幾個月來受到的委屈,這股怨氣使方圓幾里外的鴉群都飛上天際。
好多了,但下方地面彷彿被驚擾般不安的躁動,風呼嘯過平坦的草坪擾亂流向,也許是神明聽到Ponk的叫喊卻玩味的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賞著戲,反正他如今也不再是教堂的神父,異鄉人處在祂領地外的世界,又怎麼會怕鬼神?他俯瞰地表渺小的黑影,定睛一看是隻灰白色的狼犬,扯著主人的牽繩前進。
「……Sam?」Ponk試探性踢下一塊樹皮,氣底在他胸膛裏醞釀,沙啞而歷經滄桑的嗓音將記憶帶回遙遠的從前,在銀行前認不出那位汲汲營營的銀行長,困惑只是破口大罵的前兆。墜落物險些砸到他們,狗兒的主人抬頭仰望樹頂,無視那頭顯眼的白髮,只是任由寵物將自己拖往下個遛點。
「Sam,where do you think you can go?」他猛然從樹頭躍下,以飛快的速度墜落來了個落地水,Fran察覺到巨大聲響便拉開Sam往後一蹬,嘶牙咧嘴地朝著男人狂吠。Ponk並不是兩袖清風的離開,他沒有傻到讓自己在野外毫無縛雞之力,帶著斧頭作為解決問題的工具,只是在人事上不夠聰明而已。「You motherfuckers trying to ghost me huh?」
「It’s been a while,isn’t it?」殘破的鐵斧扛上肩,強壯的手臂一揮將武器停在Sam的胸前,猶新的場景複製到不可及的未來,Ponk本來不想發火的,但這個男人頑固的態度刺激了他疼痛的神經,事實就是人類從歷史學不到任何教訓。
男人以沈默回應Ponk,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龐襯進對方漆黑的瞳孔,Sam有種無法言喻的怪異感,他不再披著盔甲保護自己,稀鬆平常的穿起深綠色的外套漫步在基地附近,就像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被打擾了日常。Fran躲在他身後似乎終於想起了當初綁架她的劫匪,生怕再度對他們圖謀不軌,斧頭鋒芒打在隻愣的主人臉上,他微微彎著腰細聲安撫狗兒。
「Hi Ponk,how are you today?」他虛無的盯著胸前鋒利的斧刃呢喃道,空氣飄散著飄渺的回音,聲音是那樣溫柔的不可思議,Ponk好久沒看過這樣舒坦的Sam,他看過典獄長盡是咬痕的手臂,還有因囚犯越獄而褪色的髮絲,也見過他燃盡自己的生命只為做好某件事,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讓Ponk以為他對自己固步自封的個性釋然了,只好收起武器掩飾自己無處安置的尷尬。
但想起自己兩條生命都葬送在這個男人掌中,不由得聞出一抹諷刺,隨便胡言亂語了幾句。「嘿嘿你絕對不相信我在離開SMP後都經歷了什麼,我坐船到很遠的地方跟海盜混在一起,海比社區屋的水族館還要大,那裡的椰子樹都有Foolish這麼高,我看到的東西比你吃過的南瓜派還要多,現在誰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啊?」
Sam感受著Ponk語氣裡的忐忑沒有戳破,淡淡地回覆道:「你過的開心嗎?」矮小的男人奮力點頭,他最終還是軟下心纏著對方手臂跳來跳去,不斷的向他傾訴自己的經歷,並期待著Sam也告訴自己這些日子裡建造了多少造福伺服器的設施,一心嚮往自己會活得比過去甚至是那人更加精彩。「How about you Awesamdude,你最近都幹甚麼去了?」
他默不吭聲,看著Ponk表情的變化以及他有些生怯的喊著自己的名字。「我們似乎很久以前就結束了,我認為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會感到高興的。
我死了,Ponk。」
Ponk的表情茫然,無聲的遠離他,迅速打量著他身上的衣著,困惑在腦海掀起滔天巨浪沖散了喜悅。「What do you mean Sam?你不可能——就這麼、」他驚訝的叫著,除了銀行那次死裡逃生,他不認為有事情可以殺死Sam,在他人眼中永遠是那幅端莊穩重的模樣,典獄長時刻武裝自己成為伺服器的秩序,怎麼可能輕易的讓自己失去生命?
「Are you happy now?」Sam輕聲問道,關心而非戲謔的替他想著。他開心嗎?李代桃僵的將調包的寵物殺死,在典獄長管理的監獄裡胡鬧與惡作劇,最後抱著對方會容忍自己的心態偷走十二張通行證。不禁想起男人疲倦的追趕自己的腳步,收拾他四處惹事的殘局,一遍遍警告他這麼做不會開心的,最後確實高興不起來。「I can’t comment with that.」
怎麼可能開心,最後自己也意識到也許Sam不是最完美的,但怎麼說也是最難忘卻的,這份雜念盤據在心頭成為無法動搖的劣根。「Perfect,perfect……」這對男人來說是最好的答案了,他轉過身撫摸Fran的毛皮,讓她獨自回家門口等待自己。
「I can’t understand,Sam,你怎麼失去所有生命的?我甚至不覺得銀行那次有奪走你一條命。」Ponk盯著他闌珊的背影竟不知從何問起,他撓著後頸,鬼魂的身上找不到一絲傷痕,和自身疤痕累累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
「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Ponk,但之前的事你不需要知道那麼多。」男人帶他去樹蔭遮蔽的角落一隅,簡陋的墳墓隱藏在樹幹背光處,破損的石碑上刻著歪歪斜斜的字體,對方卻不以為意的拔去周圍的雜草,他在旁邊觀望著鬼魂掃墓,為這股淒涼倒抽口氣。
「這是我自己搭的,雖然很簡陋但足夠了。我是說、我不認為我需要蓋這些東西。」畢竟再雄偉的陵寢,要是沒有人景仰尊敬又有什麼用?他在外面找到一塊石板,挖出一個洞將骨灰灑了進去,草草完成自己的葬禮,又在頭七的時候想到自己還有遺憾未圓,就用著魂魄四處尋找受困的Fran,不久便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孩,將她帶回基地照顧。
白髮青年蹙眉,在Ponk眼裡Sam毫不保留的糟蹋著過去的自己,出現在他眼前的應該要是一個地下宮殿,住在華麗的墓穴裡讓自己死後也風光;出現在他眼前的應該要是充滿自信的Sam,用他精彩的機關設計回應自己張揚的旅行。「你知道嗎,我認識的Awesamdude不會蓋一個茅坑忽悠我。」
「什麼茅坑,你什麼意思?這是我的墓碑。」鬼魂突然想到應該要稱呼自己為Ghostsam了,麻木的腦袋裡久久的只想到這麼件事,但他的孤墳是無人問津。「Sam你覺得你可以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然後搞了這麼一個蠢東西?」Ponk氣不打一處的抓著Sam的肩膀,他知道鬼魂沒有牽掛也用不著計較,但怨氣就是無法忍受。
Sam最後一條命無他人所為,單純的就是前兩次死亡對胸口的傷害極深,在脆弱的肺部留下後遺症,外表癒合的傷只不過掩飾內部的虛弱,他咳著血,將自己鎖在舊基地裡孤獨的任由病情逐漸惡化,他的離去沒有任何人目睹,大眾不再關心一個從權力寶座跌落的敗者,在某個被遺忘的夜晚裡病死在了床榻上。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你自己?因為沒有人關心?」他保持緘默。
Ponk倏然間發瘋似的推開Sam輕飄飄的魂魄,蛛網紋身的臉龐難受的扭曲著,他拳頭往結實的樹幹砸去,樹皮裂開掉在石碑上,爆起青筋的手沾了血卻不在乎,抽身便拿出鐵鏟朝著墳墓底部鏟起,皮靴踩倒簡陋的石碑朝著男人吼道。
「你都把自己當成什麼了,Sam,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知道我手臂被你切掉後是怎麼活下去的嗎?你知道一隻手拿鎬子挖礦的痛苦嗎?」沒人知道,Ponk不祈求他能回應這些問題,曾幾何時他也對Sam提出這些詰問,在他無依無靠的時候只有紅蛋為了利益與他合作,他多麼努力讓眾人注意自己的情緒,換來的是他們假裝這一切不曾發生。
被遺忘和拋棄的不只是Sam一個人。
「你這賤人,我希望你走路撞到腳趾頭,我恨你還要你死,但是你不值得!」Sam瞪大漆黑的雙眼,默然觀看對方喘著粗氣一遍遍將工具埋進墓地裡,不知倦怠挖起先前填入的泥土,直到挖出一口棺的大小才赫然驚覺裡面什麼都沒有,連棺材都不見蹤影。「你詐屍了Sam,Where is your god damn body!」
從地獄邊境回歸的Sam看著他沒有生命跡象的身軀,只是拖去燒煤的爐子裡火化,人人皆知潘朵拉監獄的典獄長是律法的化身,更是伺服器上為人敬重的傑出的建築師,到最後除了灰燼什麼也沒帶走。
「Ponk……我、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火化已經不是很前衛的處理方式了,所以我並不需要實體的墓碑。」很顯然Sam不懂他在意的問題,Ponk焦躁地將鐵鏟扔到一旁,怒瞋著眼卻無力面對對方的裝聾作啞,男人褪色的髮絲在視線裡變得模糊。
「Sam,你把我們整的像群白癡。我他媽永遠都沒有機會原諒你了,既使你不值得,都不應該孤獨的死去。」
最後Ponk只能背著那個木頭般的男人抽著鼻子,用袖口擦去溫熱的眼淚。「我應該要給你整個好一點的土包子,看在我們曾經是朋友的份上。
但是你知道的,你瞧瞧我的檸檬樹,我不想蓋完之後又看到哪個王八蛋在你墳頭玩燒烤,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找其他人給你蓋點像樣的東西,例如Foolish的金字塔之類的。」他那可憐的隨著野火消逝的檸檬樹,他知道自己毫無美感可言,Sam從他的第一顆小樹苗開始就想要將它鏟去,他的建築醜陋得配不上這麼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