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司马懿又失恋了,这次他冷静地做好切割,一键拉黑已经成了前任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修改下个月的工作计划。
分手是半个小时前去那人的工作室,撞到他和一个学生靠在一起互相在对方脸上抹涂料的时候决定的。
司马懿没说什么,只是把要送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前任追出来的时候,他只是透过电梯的缝隙给了一个体面的颔首,一个礼节性的点头示意。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他深思熟虑后回复:祝你和他的毕业大作能得到认可。
敲了没几个字,绿泡提示音响起,这次是马超。
——老师,我收到了海都时装周的邀请函,你看一下有没有工作冲突。
司马懿扫过正在编辑的表格,对照马超发送的信息和日期,确认当天没有工作安排后回复:“没有问题,那你把这周四下午的时间空出来,我约了摄影师给你提前试拍。”
马超消息回得很快:“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司马懿一愣,重新播放刚刚的语音,语气确实不对劲,跟感冒了似的——其实是被恶心的。
所以他选择打字回复:
——没事,专注你的工作,我今天有事没去盯现场,但我会问现场什么情况的,不要分心。
处理完工作,司马懿关闭电脑,走到办公室门口,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这里有他前半辈子的荣誉和他目前最成功的作品,自己在秀场的最后一次到马超第一次登上时尚杂志封面——那个青年面容锐利,几年前的妆造还有点土气,但骨相硬生生扛下了前卫抽象的风格,锋芒毕露,完全看不出是被他在线下体验课发掘,第一次走台步还会同手同脚的男孩。
居然六年了。
从马超第一次参加线下课,到被引荐到他手底下接受培训,到马超三年前突然违约去益城娱乐签约,再到一年前自己买断合同,非要回到司马懿手底下来。
所有人都觉得马超疯了,短短几年跳槽两次,两次都没履行完合同,如果这次和武都的约再没能如约履行,后面他除了自己当老板也没什么好出路;其次益城娱乐虽然时尚资源相对匮乏,但对他着实算尽心尽力,分成方面也比武都高,可他还是自掏腰包付了违约金。
司马懿确实对违约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可马超在曹操办公室签完合同出来后,他就把人拉进办公室发了好一通火。
“你以为这个行业是超市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朝三暮四在哪都是大忌,你今天能从益城又跳槽回我这儿,明天就又能跳槽到别人那儿!今天敢和公司违约,明天就敢和品牌违约,到时候谁敢用你?”
马超低眉顺眼地听着,一身休闲装让他青春洋溢却又比学生矜贵,他动作娴熟地泡了一壶茶,等司马懿发泄完,第二道茶已经送到了手边。
“老师,我已经二十一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我又不是付不起违约金,也没惹多余的官司,我和益城好聚好散。”
“你到底要什么?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分成?如果是这些,益城未必给不起。”
“我要你当我的经纪人。”
马超说的平静,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司马懿被这小子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最后还是接下了马超的后续工作。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台风、表情管理、镜头感、媒体应对,每一个环节他都倾注了心血,他知道马超的潜力,所以当初马超签别家公司他才会那么生气,对于马超的职业生涯,确实除了武都没人能给更好的资源。
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马超怪怪的,尤其是他每一次谈恋爱的时候,他一官宣恋爱,马超就各种不对劲。
2.
这次的恋爱对象——现在称前任,是个画家。司马懿和他在一场画展上认识,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搭上话是他给司马懿画了一张速写。稷下大学的美术系教授也算是年轻有为,两人还算是校友,司马懿本没有恋爱的想法,奈何对方追求攻势温柔而持久,后来也就点头了。
确定关系那天,司马懿给拍摄场地的工作人员请了下午茶,马超却把一大杯热水弄洒,烫红了腰间一片,司马懿皱着眉帮他用冷水冲洗,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样衣是露腰的,这下没法继续拍摄了。
“想到老师又找到伴侣了,我高兴。”
他说这话面无表情,跟他的迷妹口中的高冷男神对上了,只是怎么听怎么敷衍。
后来有一次画家先生来给司马懿探班,正巧碰上马超从更衣室换完衣服,两人大眼瞪小眼,儒雅的画家先生打量了好一会儿这个眉目深邃的青年,终于伸出手打招呼:
“你就是马超吧,他总是跟我提起你,真人比照片帅。”
“你好,我是马超。”
马超敛下眼中不快与他握了握手,力气有些大,让画家微微皱眉。
司马懿很快出现,交代完马超,他独自跟着画家走,画家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对司马懿说,不愧是模特,真帅,就是这孩子看司马懿的眼神吧,不像看经纪人。
“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还叫我老师呢。”
司马懿不以为意。
“老师?”画家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不想只做学生。”
司马懿觉得这话可笑,马超才21岁,事业如日中天,想追他的男男女女能从公司大门排到海都,怎么可能对一个年长自己快十岁,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古板无趣的经纪人感兴趣?
直到画家换了号码给司马懿打电话,语气里满是质问和讥讽:“你也别装,是,我是出轨,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和那个马超挺多年了吧?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天天追着你,付违约金都要跟着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骗鬼呢!”
司马懿直接掐了电话。
他摘了眼镜,把自己从工作中解放出来,趴在桌子上。
半小时后马超提着两杯冰美式推门而入。
司马懿揉了揉眉心,把眼镜重新戴上,看清杯壁上的标签:“大杯正常冰浓缩美式,这个点喝你是真不想睡了。”
“睡不着正好,再多去做几组练习,为时装周做准备。”
“话说,”他话锋一转,“老师是不是分手了?”
司马懿不说话,他不觉得这个事可以拿来当谈资,马超瞥了一眼就知道绝对是分了,那好,分了就是分了,结果总归是好的,于是他换了话题。
刚开始司马懿不会对他多说任何一句话,只聊工作,在他不断的麻缠下,两人也能不错地交流。
两人就工作聊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马超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提出的意见专业、一针见血。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敏锐的时尚嗅觉,还有天生属于T台的气场。
“就按你想的来调整,”司马懿最终点头,“品牌方很看重你,想让你开场闭场都走,我还在考虑,因为如果这样走两场就太吃状态,如果为了走两场而状态不好就得不偿失了。”
“不,我可以,”他一把就抓住了司马懿的手,“老师答应品牌方吧,机会难得。”
司马懿看着他,突然发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以你资质,即使益城没那么多资源,也不缺人给你送上来,你留在那里,未必达不成现在的高度。”
马超沉默着,塑料咖啡杯在手里赚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濡湿手心,他直视着司马懿:“因为这里是我开始的地方,因为老师在这里,因为我觉得,只有老师可以带我走得更远。”
这话说的官方又漂亮,司马懿却起了鸡皮疙瘩——莫名其妙的有一丝深情和被告白感是怎么回事?
马超粲然一笑,道:“总之,老师现在也不能把我甩掉了,对吧?”
“臭小子……”他吮了一口冰美式,冰块有些融化,苦味又被稀释了一些,“你好好干,我才不会后悔接手你。”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马超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着司马懿说,“对了,老师,分手不是你的错,那个人配不上你。”
司马懿捏着杯子的手一僵。
马超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司马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画家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骗鬼呢?”
他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感觉?
就算有,又能怎样。
他是马超的经纪人,是他的老师,是他职业道路上的引导者,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边界。更何况,他三十岁了,恋爱谈了一段又一段,每次都全心投入,每次都不得善终。马超才二十二岁,人生刚刚开始,未来有无数可能。
不该想的,不能想。
3.
海都时装周最后一场秀,马超的开场闭场造型惊艳全场,量身定制的手工礼服,他踩着定点音乐走出,聚光灯追着他,他的目光却追着观众席的一个人——司马懿。
他怀里捧着一大捧花,看到那束花的时候,马超的心情已经开始不好了。
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完成定点动作,转身,回程。
镁光灯在他身后连成一片光海,但他眼里只有那个画面:司马懿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男人说话,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后台一片忙碌,马超被助理簇拥着回到私人更衣室,品牌方的高层亲自来道贺,设计师激动地与他拥抱,媒体排着队等待专访。马超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言辞妥帖,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
他心情越不好,面上就越平静越官方越得体;他心情好的时候,反而会愿意说几句俏皮话。
小助理深谙此道,小心翼翼地提醒:“超哥,待会我们还有一个合照环节……”
“我知道,我马上就过去。”他一边说一边解衣扣,预备去换衣服。
他换下秀场服装,穿上自己的黑色卫衣和休闲裤,简单卸了妆,戴上口罩和棒球帽。从热闹的后台侧门溜出去时,远远看见秀场出口处,抱着花的司马懿和一个男人正在说些什么。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司马懿似乎有些意外,两人交谈着,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显然是要一起离开。
马超停下脚步,站在廊檐下,面对此情此景,他已经麻木了。
又来了。
司马懿和上一个垃圾分手有一个月了吗?这段时间司马懿全身心投入工作里,忙碌填满了他所有的空闲,马超还以为他吃了一次教训,会有什么改变,至少空窗期会长一点。
看来是他想多了,司马懿的桃花运从不让他失望,而恋爱脑发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要是看似合适,付出了真假未知的“真诚”,司马懿就会慷慨地回应,毫无保留地付出,然后在某个瞬间发现并不合适,然后分手,周而复始。
马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律师、画家、作家、舞蹈演员、模特、企业家……年轻的,年长的,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在司马懿那里是特别的,每一个都想做终结司马懿情史的那个人,每一个都成为了过去,无一例外。
至于现在站在司马懿身边的这个人,他记得,是某个时尚杂志的主编,离异无子女,品味不俗有人脉,据说是圈内少有的私生活干净的黄金单身汉。
很合适,从履历到阅历,从性格到人品,就是年龄略大,要是他再小五岁,马超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放在眼里。
司马懿似乎被说服了,朝那人的车走去,男人体贴地为他拉开车门,手体贴地挡在车门上方。
司马懿临上车前突然回头往马超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人群与郁郁葱葱的绿植,司马懿一眼看到了他,马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司马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了声招呼,然后向马超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媒体都在正门等着。”司马懿手里还抱着那捧花,语气如常,没有一丝一毫被他抓到要上其他男人车的窘迫。
“累了,不想去。”马超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点闷。
“我早跟你说过走三场太累……先去接受采访,你还没红到可以耍大牌——再红也不能耍大牌,”他有些不满地皱起那对秀丽的眉,“你的状态会影响到品牌方对你的评估,好了,我知道怎么绕到正门去,就说你卸妆了,听话。”
“老师不是跟人有约了吗?”
司马懿哂笑一声,语气变得有些不满:“你管得着吗?我跟谁聊,跟谁有约,轮得到你管吗?”
“那你收了他的花,现在他是你男朋友吗?”
“马超,”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我不觉得你能管到经纪人的私人问题。”
对,经纪人,他和司马懿只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他是他的“学生”,他在他手底下“工作”,他确实没有资格问这束花是什么意思,对互相之间有约的意见也毫无意义。
马超深吸一口气,指甲攥在手心疼得要命,整个手都在抖,但他还是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对不起老师,我这就去接受采访。”
他转身要走,司马懿却把他叫住。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他叫住了一个工作人员,把花递给对方,“请帮我把花送到我的车上。”
“为什么?”
这下轮到马超有些错愕。
“那边……我会推掉,下个季度的合作我再想想办法,让你一个人和媒体周旋确实不太合适。”
说罢,他又睨了马超一眼:“而且,就你刚才那脸色,我真怕你跟媒体说些不合适的。”
马超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后台通道,重新回到闪光灯的中心。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马超回答得滴水不漏,感谢品牌,感谢设计师,感谢团队,特别感谢经纪人司马懿先生的悉心指导。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向站在媒体圈外的司马懿,两眼熠熠如星。
司马懿别开了视线。
结束后,司马懿安排车辆送马超回酒店,自己则坐另一辆车离开——他说要处理一些事,但马超知道,那束花还在那辆车的后座上。
4.
那场大秀结束后,马超依着司马懿的意思,接下了《风度》杂志的拍摄。
那位主编的杂志。
马超只是看着司马懿发在工作群里的工作计划,直到屏幕息屏。
马超如约到摄影棚,《风度》的摄影团队已经准备就绪,主编也在现场,和摄影师讨论今天的拍摄,见到马超,他微笑着走过来。
“海都的大秀非常精彩,不愧是司马懿带出来的学生,你确实无愧于他对你倾注的心血。”
虽然带着隐隐的不适,但马超还是礼貌地握手:“感谢主编给我这次机会,后续工作还请你多多指教。”
“对了,阿懿今天没来吗?”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老师今天还有别的工作,”马超回应道,“今天的拍摄我会全力配合的。”
拍摄很顺利,主编亲自控场确实专业又高效,中场休息时,他亲自给马超递了一瓶水。
“你有一个很优秀的经纪人,”他突然说,“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从他还在做模特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他就是业内公认的拼命三郎,对自己要求极高,对工作非常负责。”
马超喝着水,没接话。
“他带出过不少优秀的模特,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他看着马超,眼神意味深长,“他为你付出的心血,远超其他人,我很少见他那么在意一个人。”
“老师对工作一向认真。”马超说。
“只是工作吗?”他笑了笑,“马超,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说破不代表不存在。”
马超放下水瓶:“下一组拍摄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主编邀请整个团队晚餐,马超以疲惫为由婉拒了。他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在停车场看到了司马懿的车。
车窗降下,司马懿坐在驾驶座上:“上车,送你回去。”
“老师怎么来了?”
“顺路,”司马懿说,“别墨迹了,快上车。”
马超拉开车门,车里干干净净,没有画家前任送的挂件,后座上也没有暧昧对象送的花,只有司马懿常用的车载香薰,青梅味的,很安心。
一路无话,临了到了马超住的公寓楼下,司马懿开口:
“他人不错,成熟,稳重,情绪稳定,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知根知底。”
马超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他现在无比烦躁,后面什么话都不想听了,忍耐已然到达了极限。
“所以呢?”
他发觉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笑什么呢?笑司马懿居然相信爱情,笑自己一颗真心,司马懿却看不到?
“所以我在考虑我是不是能稳定下来,”司马懿没看马超,而是直视前方,“我很想有个家庭,你知道的。我已经明白我或许不需要激情不需要轰轰烈烈,有时候适合和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马超转过头,看着司马懿的侧脸。窗外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老师,”马超说,“你真的觉得,和一个合适但可能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幸福吗?”
司马懿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喜欢不重要,能长久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马超终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那老师之前的那些恋爱,有哪一段长久了吗?”
司马懿转过头,马超知道自己的这个老师装不了也懒得装,他们是一路货色,自私自满又刚愎自用,司马懿浪费口舌和他解释这么多,已经是难得。
“你回去吧,今天工作一天也累了。”
马超推开车门,又忍不住回头。
“老师,”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既能讨你喜欢,又能和你长久相处,你会选他吗?”
“我没那么贪心。”
“如果真的有呢?”
“马超,”他生命里的判官为他下了判决,“问这些有意义吗?”
马超下了车,司马懿没有立刻离开,车停在原地,引擎低鸣,马超看着那辆车,直到它最终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他拿出手机,给司马懿发了条信息。
——路上小心。
没有回复。
马超收起手机,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麻木了太久,他已经忘了怎么愤怒,但今天那个老男人挑衅一般的话又帮他唤醒了一点。
有些事情也该说破了,他的忍耐有限度,不可能再让司马懿陷入永无止境的“合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