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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并不同舟·礼泰个人向
*当元照游船拒绝礼泰后
“伍元照!”
“这是我最后一次赴殿下之约,风大雨急,殿下不必相送。”
元照撑着伞站在甲板上,如同一株初现拔萃的青松。她敛下眼睑,决绝离去,没有再回头。
徒留下礼泰坐在船舱里。
元照走了,也带走了船舱中唯一的声音。
平时这艘游船里只有礼泰一个人。
他原本不觉得安静。
他会一个人在里面煮酒、烹茶,会静静地观雨、赏雪,四周的季节变迁伴随着他,也不算寂寞。他很少焚香,氤氲烟雾会模糊视线,他看不清,所以不喜欢。
礼泰沉默地想着。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个人会无聊呢?
大抵是元照从船舱走到他面前,说出那一句“逼太子谋反”的时候吧。她从亮处走到暗处,船舱中的烛火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光晕,恍惚了他的眼睛。
礼泰觉得,以后多个人同舟,也不算坏。
——
却不想同舟的那个人坚定地拒绝了他的同谋。
说实话,他早有预料,并不觉得意外,元照的警惕他并非毫无察觉。
只是那时他想,害怕算什么,提防又算什么,只要他能掌控全局,分道扬镳并不是失去。当下果真被拒绝了,他又隐隐察觉出一点无措来。
他无端联想到小时候的一件事。
新罗进贡了一只海东青,那猛禽形容冷峻,如霜覆玄铁,他一见便心向往之。但父皇想把海东青赐给大哥,大哥那时已被封为太子,给他奇异赏赐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年幼的礼泰不太服气,想了一个歪主意。
他用小刀割破了笼中的海东青的爪子,强壮的海东青似乎没想过一个小孩会这么嚣张,它原本只是停留在笼边看外面,不曾想竟被一个人类幼年体所伤。剧烈的疼痛与愤怒促使它猛地飞起朝礼泰扑来,礼泰被它扇起的飓风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慌张的鹰人赶忙把他夹起来跑。安全后随侍寺人一拥而上,惊魂未定地关心他的身体。但他只觉紧张又刺激,那遮天蔽日的翅膀自带风雷之势,震得他眼睛发亮。
回宫后就挨了揍,母后一边心疼后怕一边用戒尺打他手心,他表面认了错,心里却想已经破损的宝物应该不会赏太子,他就有机会了。
但事与愿违,那只海东青最后既没有赏给太子,也没有给他,养好伤后就归了父皇。
打猎时海东青盘踞在上空,他痴痴看着,幻想着它看下方是什么情景。
海东青当然不会亲近他,他一想靠近,这鹰就张开翅膀将他扑倒,他只能再次坐在地上看着它飞走。
礼泰为自己幼时的蠢笨微微发笑。随即他又愣了愣,魂魄回到了现实。
说起来,他现在可能也没有变得太聪明,元照就像海东青一样飞走了。
他突然警觉他的孤独。
十六岁时母后病逝,他就搬去了宫外,因此与大哥和弟妹并不算亲近。
他常常一个人。
而现在,他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一股凛冽之气割开了他的胸膛。
他咬了咬牙,忍下胸口钝痛,起身也离开了游船。
(二)并不同舟·伍元照个人向
*当元照游船拒绝礼泰之后
夺嫡之争,凶险万分,绝不该越陷越深。
元照撑着伞,拎起裙摆,步伐没有停留,快步往寝殿走去。
裙摆被雨水湿透,她进殿后便解下钗环衣物,换了一身简洁的寝衣。
元照站在廊下看着丝毫不见停势的雨幕,心情也不大好。今晚徐蕙侍寝还没有回来,所以她还有一段时间独处,好好梳理自己的事情。
如今太子已被幽禁别室,废黜太子已是板上钉钉。而接下来魏王是否有望争储还是未知数,她不能再与魏王纠缠过多。
先皇后一共育有三子,长子承乾即废太子,次子礼泰便是魏王,最小的儿子是晋王,虽然年幼,但性情温和,很是讨陛下欢心。
元照心里是偏向晋王获封太子的。
她尚不懂太多,但在御前侍奉,曾与三位皇子都有几面之缘。魏王在陛下面前永远是温顺的,似乎与其他皇子没什么不同。
但他可能不知道,他的雄心壮志都写在自己的眼睛里。
她在一旁研墨,看得很清楚,更何况陛下。
陛下疼爱他,但不会不给自己其他儿子留退路。
由此看来,废太子其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已与陛下父子反目。那么,十五岁的晋王便有希望。
元照理清此事,缓缓舒了口气。
此时徐蕙回来,看到她一身单衣,便拿来披风搭在她肩头。
肩上微微一沉,元照向身侧看去,微微露出了笑容,这是她近些天较为放松的时刻。
“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还穿得如此单薄?”徐蕙神情温和,和她并肩而立、共同听雨。
元照回头,继续望着雨幕:“徐姐姐你说,若我知道一人,在做不可为之事,我该如何做呢?”
徐蕙:“陛下以仁治国,朝堂尚礼,天下向化。若有‘不可为之事’,当上秉天听,下以情理劝之,使其知过而改。”
“原来如此,多谢徐姐姐指点。”元照心中仔细琢磨“知过而改”四字,深觉难度巨大,不过面上不显,应声道:“时候不早了,徐姐姐先去睡吧。”
徐蕙点点头:“那我先睡了,你也早些安置。”
元照笑着目送徐蕙进屋,旋即垂下眼眸。
知过而改。
且不说魏王会不会听她的,就是听她的,她也无道理去说。
论身份,她是五品才人,是御前侍女,原本就与夺嫡争储无关。等到陛下殡天,她未有子嗣,必定是被打发到寺庙中去做女尼。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再去搅这趟浑水?
可这样想着,元照又想起了魏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铜镜一般,明明白白印着他的野心昭然,也映照出她自己的模样。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进宫六年无宠,若不想被弃如敝履,必须早作打算。
他们原本是一样的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