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金星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4-08
Words:
7,327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2
Hits:
47

蹦恰恰

Summary:

neta自尼尔·盖曼《结婚礼物》
bgm:南屏晚钟-蔡琴

Work Text:

  2025年的苏黎世,一家二手杂货铺售出了一份魔法手稿。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感兴趣的那种。”购买者说。他在一面小巧精致的魔镜(标签称)和这份装订粗糙的手稿里选择了后者。手稿安然地保持着年月里的卷曲,躺在他面前的桌板上,被对面另一双手拿起翻阅。

  半晌,那双手放下了。

  “你看过么?”

  “内容?没有。”他看不懂这些。

  “看看吧。”它又被推过来,这次它被展开、像透过肋骨露出心肺一样袒露内页。熟悉而陌生的方块字在其间大咧咧地横行。

  “喻文州和王杰希的爱情故事。”

  于是,喻文州这般读道。

  

  这张纸能承载的信息不多,简单地写了一些从——是的,第六赛季开始的,他们的爱情故事,概括来说:截断的冠军,短暂的冷战,真诚的挽救;然后是第七赛季,在众人的期待和压力下偷情的感觉实在是很棒对吗;第八赛季,他们互相相信着携手面对了更多的压力,挤出时间把半个夏休交给了彼此,为未来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第九赛季,他俩百忙之中一起置办了一套B市房产;第十赛季乃至苏黎世,纸快被挤爆了,但这里的结尾写下了两个永不放弃相爱的人和四枚戒指。

  写得真好,荒谬之处在于他俩其实第八赛季就分手了。占据了他们之间感情大头的无疑是友情,只是因为有过那么一段岔路显得有那么一点儿特殊,但也确实只有一点。

  “理想化到不真实。”喻文州点评道。

  “赛果没有变动,同时兼顾这么多事太拼命了,”王杰希开始喝端上来的咖啡,“会早死。”

  你倒有资格说别人。

  正是如此我才有资格。王杰希哼笑。

  下午三点的阵雨猝不及防,他们因此进入这家咖啡馆,如今也没有了再坐下去的心情。雨势渐歇,他们便准备离开。

  “这个,”喻文州扬了扬手稿,“先放我那边?回国给你。”

  王杰希点头,先出去帮他拉住了玻璃门。

  然而没有人再提起这东西。

  

  在那之后的十个月里有五个月,队里有国家队成员的战队配合与战术出现各种变动。常规赛王杰希更是好像在玩了命地试错,喻文州不止一次地想给他打电话:太急了,你太急了。但手指从未按下去过。有说过么?他们分手的原因就是喻文州管王杰希的闲事。这个在微草摆出一言堂把自己供起来了的男人现在要自己拆掉供桌,把泥身摔稀烂。于情于理,喻文州都不可能伸手去把它接下来。

  当年蓝雨拉卢瀚文补缺已经颇为不易,微草想剥落王杰希,五个月怎么够?不出所料,很快这份没有成果的试错就被喊停,喻文州算好的战术对上再改版的双魔道,像积雪里隐藏的捕兽夹终于深深咬住冬眠醒来的野兽,拉锯咬得艰难,却显然更稳定。

  赛后握手时他握住王杰希的。王队,他轻轻说,还好?王杰希有力地回握他,小臂能感到一阵拉力。谢谢喻队关心,还好。

  喻文州收拾衣物,把回国后就从宿舍找个文件袋放起来的手稿收到了家中柜子里。中途他犹豫过要不要处理掉或者打开看看,最后哪个都没选。

  这赛季蓝雨和微草都没拿到冠军。

  

  又过了八个月。十二赛季他没有分出太多心思在王杰希身上,因为赛程中途黄少天的手查出了点问题。

  蓝雨数次开会,最后黄少天语气冷冰冰,说这不是还能用吗?这赛季我打满,打完我走人。郑轩原本就打算这一两个赛季退,把脑袋垫在桌上瞅他。

  喻文州在这事上支持他俩。

  常规赛对手终于轮换到微草。赛后黄少天去找王杰希吃饭,末了接到王杰希电话说黄少天喝了点酒,要他找个人去接,他亲自去了。等他把后座的毯子给睡着的副队披上、关上车门站直时,王杰希还在那里。

  他俩没必要说什么添麻烦之类的话了。

  王杰希点了支烟抽着。见他过来,没有再拿掉或做些别的意思,只是把眼球转向他。

  你是不是要退役?隔着那些烟雾他问。

  不是想是要。他还是管了一点点闲事。

  烟还是被王杰希夹在了指间,也许他还是做不到像某荣耀之神那样叼着烟回答问题:“这不没成功吗。”

  主要还是那样太没礼貌。他正这么思绪随烟飘着,却看到对面的喻文州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他自己知道吗?喻文州总把他能察觉到的东西梳理清楚,但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就自己都不很明白。

  王杰希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冲对方点点头:“再见。”路过垃圾桶时很有素质地将烟灭掉,丢了进去。

  喻文州看着他走远,回到驾驶座,黄少天还没醒。他长出一口气,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到:我不会让你闹到他那个地步的。

  此后他与王杰希没再有什么额外的交流。

  决赛前他回了一趟家,放任自己在浓缩着第六赛季光华的收纳柜前停驻了一会儿,没有想起那份被自己收起来的东西。

  

  十三赛季刚开始,微草公布人员变动,王杰希卸任队长,众人哗然。而微草队长不再是王杰希的首赛,他甚至没有出现在擂台。

  “下次打微草让轩和老王碰碰怎么样?”已不坐在他们身侧的人发语音前来怂恿。

  啊?我打魔术师?没通知我啊。郑轩已经开始轮换了,他到底还是留下来再陪喻文州、陪蓝雨多打一年。

  英雄迟暮最是残忍。

  这终于是魔术师的最后一个赛季,经过两次分别出战单个人、单擂台的常规赛后,装备与操作者都焕然一新的木恩开始随机刷新在这两个项目中,顶着他可爱的造型像伯劳鸟一样把幸运对手挂上扫把。属于王杰希的最后的透支、对手的压榨终于姗姗来迟,妖星闪烁的魔术师,狂舞的不再名为王不留行的魔道学者,负责了一次又一次的谢幕。

  “小卢想当队长吗?”第一次先和高英杰握手的赛后他问卢瀚文。对方比他要高一点了,面对这种问题还和几年前一样拖着长音:“不要啊听起来好着急,接黄少的班就够了啦。啊,没有说英杰哥着急的意思啊!”

  再遇微草已经是数周后,微草队员们看起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让王杰希走在队末,也有可能还只是认为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殿后,不是本人,谁也不清楚。

  赛后回到大巴上,喻文州给相应的负责人发消息:微草青训最近有没有在培养神枪?然后按熄手机。

  时间过得真快,他望向窗外。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常规赛遇到王杰希,我居然在想这样的问题。

  季后赛王不留行与索克萨尔见上面,只是操作者不再是了,他依旧在擂台杀得人头滚滚,他的舞台也只是在团队战中。

  蓝雨的十三赛季在四强结束,微草则像去年的蓝雨一样,卯着一股气向前冲去——然后,最后,还是和冠军失之交臂。因为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微草的成员们没有忍住在台上流下眼泪,这眼泪像把刀一样,把王杰希这赛季冷硬的外壳划烂了。在属于他人的金雨对面,记者们的快门声里,他挨个把后辈拥进怀中。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清晰地让喻文州再次意识到:没有王杰希的生活就要来临了。

  

  世邀赛学奥运会四年一办,当年的国家队现如今已经七零八落。论资历喻文州被点了领队,队长竟不幸地让周泽楷担任。

  听说领队本来是属意王杰希的。真是巧。

  大家都拼尽全力了,还是差了点运气,最后只带着后辈们拿了亚军。决赛后在酒店收拾东西、睡前点人,微草的那几个都坐了一窝。喻文州想起当时他们几乎要重演不久前一幕,但这次在异国他乡全都忍住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国家队里没有他们的新战法,仔细想想那孩子当时第一个哭出声,才一下子带着所有人都哭了。

  回房时路过冠军队那块,安静又空空荡荡的,当然都还没回来呢,和首届的他们一样。想着居然觉着眼睛干涩,流不出什么眼泪。实在是讨厌输,但也没有办法。

  十四赛季的第一个周末,蓝雨给喻文州举办了一个出道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他人缘好,请来诸多在役或退役的同僚前来连线,没能直接参与的也提前录下视频,其中当然包括前宿敌队长。喻文州作为剑诅弹的诅,被其余两位夹在中间,捧着饮料杯笑:谢谢杰希。

  这是和王杰希有关的荣耀世界与他最后的关联。

  喻文州就这样一直打到十六赛季,然后在十七赛季挂了个名,实际上大部分都交给了蓝雨的新术士。赛场上他熟悉的人越来越少,说实话,再打就没意思了。

  十八赛季开始时他已经应邀到B市工作,被父母当做玩了这么多年游戏还能做公务员的故事讲给亲戚,把他说得比较容易。他只身来B市,加班应酬,早出晚归,租的一间四十平,只能种一两盆花,养两尾鱼或一只乌龟。某天下班得知家里老狗早在他远行后不久就去世,他难过到在工作日失眠。打开朋友圈,看到第一条是王杰希,给他点了个赞。

  过了十分钟,王杰希发了消息过来。

  他们就这样恢复了联系。

  

  王杰希很快和他又见上面。他们打比赛时吃过的馆子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没了,这次约饭地方就显得陌生。

  王杰希看着气质温和不少,带了一股像是风的味道:他现在在做自由摄影师。真的像那些活在亲朋好友口里的神秘熟人,开心的时候去拍拍人、星空、鸟。

  “不开心的时候呢?”

  “不开心就在家呆着呗,看看书,玩猫。”

  王杰希拿手机出来,像全天下每一个铲屎官一样给喻文州看他的猫。一只玳瑁混狸花,绿眼圆圆,瘸了条腿,在王杰希家的实木地板上跑起来还是健步如飞。“大概是流浪的时候被车碾的。”他短暂解释。

  “没怎么见你发啊。”

  “最近才收养,确实还没发过。”王杰希把手机扣回去,抬头看他,“你呢?你怎么样。”

  喻文州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离开赛场也有对如今资本进场的荣耀无法习惯并不抱太大希望的因素在,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做了这样给船舀水的工作。说是头脑一热呢也好,总归还是出于放不下的热爱。

  这条小喻在乎。王杰希抱臂点评。

  喻文州被冷得筷子尖一抖,肉掉了回去。

  “不准玩谐音梗……啊嚏!”他及时别过头去,“抱歉。”

  “没事,最近确实天冷。”王杰希伸手一摸他的外套,说有点薄,你个南方人还挺抗冻。

  “新买的还在路上,”喻文州摸出手机一看,“喔,到了,就是给我放代收点了……”

  王杰希送他到小区门口。

  快递点很近,拐弯时喻文州状不经意地余光一瞥,王杰希的车还在他的视线里。

  

  再过两年,他终于离开这个王杰希偶尔会来、快递点离入口很近但和家不顺路的小区,搬到了面积三倍有余的新房子里。

  王杰希空闲时帮他来看过装修(很显然他空闲时间还蛮多的),对于正经做客就懒怠,做了他新居的最后一个客人。

  “乔迁礼物你想要什么?”他在电话那头问。

  “送你喜欢的就好。”

  最后王杰希带来了一台cd机和几张大概是从自己的收藏里抽的cd,从古典乐到华语流行再到涩谷系。它们在那之后长久地待在喻文州家的客厅里。

  对了,那手稿是放在G市了?看他的荣耀展示柜时,王杰希突然发问。

  喻文州愣了一下,起身从书柜的角落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递到了他面前。

  王杰希也愣住了,他沉默了一瞬才接过,继续开口:“你之前有看过吗?”

  喻文州笑着摇了下脑袋:“就和你一起看过那一次。”然后就着他的手,一圈圈地绕开了绳子。王杰希任他施为。

  如果将他们回国时接下的鲜花也一同放入袋子的话,先迎接他们的想来会是干枯的花朵。手稿几乎像新的一样——我的意思是,和上一次翻开它时一样。

  那有魔力的一页和所有被夹在书中的发票一样平整、崭新,带着打印机的新鲜油墨味道,使他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世邀赛结束、回到家的第二个夜晚,他们靠在床头的软枕中,短暂地能够戴上戒指的手指交叠。王杰希将对方勾住,脑袋侧着埋向他的颈窝。

  我想退役。

  戒指光华闪闪。这是喻文州选的那对。

  喻文州扣住他的手,冷静地说,可以啊,我支持你的。王杰希看着他。喻文州说真的。

  因为是我的选择吗?王杰希问。

  嗯……喻文州答道:我很佩服你,我尊重你的思考成果。确实不完全认同,但毫无疑问,微草成长的过程相较于现状,对我们来说会更为轻松,并且无论结果如何,都和这个赛季无关了。我也可以轻松一些。你的那些孩子们的心情,在你心里没有那么重要,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他空余的那只手轻轻捧住王杰希的脸。

  杰希,你真的太舍得了……你太习惯于……你对微草的爱化作的压力是力量,可是这份爱只要你还存在,也可以成为他们的力量。你也还是再考虑一下……慢慢来吧。

  王杰希几乎要轴住。这类似的场面在两人相处中其实很常见,作为两枚在各自体系举足轻重的齿轮,他们卡在一起时常略显艰涩,只是今天负责拨动的人是他罢了。

  戒指与戒指、手跟手肉贴肉地挤压着,王杰希的手不禁收紧了,同时他不受控制地想,我在台下看着也是我还存在。但那对双方都太痛苦、太残忍了,这是连他自己都知道的事。

  “敌人成长慢些,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喻文州慢慢地说,平静的对话间,他们早已十指相扣,“再说,我个人更希望还能与你在赛场上见面。”

  “你是打擂台还是个人了?”

  “微草队长下赛季不打算上团队,提前漏了好大的一个情报呢。”

  “想得挺美。”

  王杰希长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第十一赛季,太阳照常升起。

  王不留行看上去似乎依旧是微草顶天立地的存在,在木恩负责指挥的那些赛场上,他为微草保驾护航。

  他还是没有正式提出强退,也许他本质也不是那么偏激的人,只是一个念头。

  “是吗?”喻文州表示,“我倒觉得你做什么选择都不奇怪。”

  十二赛季是以微草粉丝的惊诧开始的,常规赛过半,蓝雨粉丝加入了这个阵营。在要把自己在本赛季燃烧殆尽、风格却更显沉静致命的夜雨声烦面前,微草的指挥权与账号卡依然在魔道学者间随意切换着,比起魔术师与魔术助手,不如说是流畅演出着的两个指挥家。一场寻常常规赛,打出了历史上两队之间最勾心斗角的一场精彩比赛。

  赛后两队热络地拥去聚餐,照例把他俩座位排在一起:联盟内的明牌情侣该有的待遇。赢的一方也在入座后取下挂在胸口的戒指,对方的已经明晃晃戴在了手上。你们变了,黄少天说,能把世邀赛那时候还只是在桌子底下偷偷摇手玩的你俩还给我吗?算了反正马上受折磨的人里也没有我了,谁和我换个位置!

  因为那时候还没结婚。他俩休赛期去旅游顺便扯证了,这事就这么突然作炸弹投下,当事人还在气定神闲地喝汤、给对方剥虾,彰显当代友好的竞技体育精神。

  次年王杰希仍挂着队长的名头,但已经开始完全使用木恩,常驻在擂台上,偶尔做第六人。王不留行终于顺利交到了高英杰手上——然后世邀赛时又借回去了。

  “没人通知我领队也要上场。”新晋国家队领队不满,“我不是退役了吗?”

  “还扛得动枪的老班底就这几个了,小高还是第一次参加呢,这时候不乐意玩你的轮换?”队长说,“忍心眼睁睁看我累死吗?”

  …

  再然后,是一段与比赛场相比显得乏善可陈的日子。王杰希对久住南方略有水土不服,G市终于对放下戒心的微草前队长露出了险恶的场地效果。

  “之前也没这毛病。”那是在役时也没这样条件。因此他便控着时间来回。

  “这下好啦,”G市人说,“我下半辈子都被决定好了。”

  “哪都可以,”不缺房的B市人就是很豪横,“你不想去联盟上班就换个地,不受那气。”

  兜兜转转,还是在联盟舀水,还是自学了摄影,还是捡到猫(两个人一起),这是他们结婚第七年。

  

  好得几近梦幻,简直像个童话故事:结局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柴米油盐也没有把他们击败。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这是一个不知为何,处于当下和回忆起来时都安静得无比异常的下午。太阳光线在地砖上白得刺目,王杰希带来的cd并没有在播放,室内的响动大概只有他们的呼吸,但都又仿佛清晰地听到了彼此这样思考的声音。

  预感,直觉,这样的念头对他们这样曾站在赛场的人来说一点都不陌生。绷紧的神经,焦灼的心……是空中密布盘旋的积雨云,是一团煎熬的火焰细密地在胸腔里舔舐,是三根指针上的一处孔洞终于重合的瞬间。赛点到了,该出招了,就是现在!

  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胜利,期盼的胜利的旗帜就在眼前——然而,如同化作两枚石头凿刻的镇纸,谁都没有动作。

  还是喻文州先动了,不只是对手的迟钝或是放水,总归这样的场合,先出手的似乎总是蓝雨人。他的呼吸声仿佛一下子变得更容易入耳了。可不可以放去你那里?他说着,像告白中的男孩子一样侧过脸,或者我把他们处理掉。他的脸孔深深地倒映在王杰希的眼底。

  怎么?王杰希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你说的短命么,我不想目睹他们的死。

  时机在流逝,流速被拉长了,它由液体化成胶质,有什么人在拨弄挽留它般地步履缓慢。这是预兆,是诅咒,注意看!漏洞,破绽,可恶的战术大师,最擅长的引人犯错,诱敌深入,拉扯派。落地钟的摆锤在摇动,他让出的主权不是真实。

    王杰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打火机。他用它来点烟,喻文州接触过它吐出的火,也由它所点燃的引燃过自己。这火舌咔嚓一声,魔术师一样站上舞台了。红羽毛拂过纸面,随着火苗再次回到匣中,这光洁神异的(真?)魔法造物便如一张最脆弱的纸张一样,自王杰希原本捏着的一角,缓缓地燃烧起来。

  王杰希没有看它。

  喻文州仿佛出神,没有松开手。

  他捏着那张纸。王杰希可以喊醒他,或把它拿过来,让它不烧到喻文州的手,或者,或者。

  “……还是算了。”喻文州说道。

  王杰希再沉沉看他一眼。

  还是算了,王杰希想着。此时他看似颜色冰冷,然而他本就常做这面无表情样子。要看他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两扇窗只映下喻文州的脸,他皱着眉,似乎回到那个王杰希抽着烟与他告别的路口。烟雾散去,有些谜题被解开,在这笼罩在二人头顶的混乱之雨中,巨石落地的无趣结尾反而让王杰希笑了。他终于作出他的反应,捏住对方持纸的手腕压下,比当年的王不留行近身索克萨尔时还要强硬地贴上他的嘴唇。一枚双方都觉得略显粗糙、冰凉凉的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

  流星落下的时候,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抓住而是远离。毕竟你不知道这颗星究竟是撞到你身边的,还是只是回应了你的愿望。喻文州在短暂愣神后,很快回吻过去,他们嘴唇相接,两个人连在了一块儿,能感受到对方心脏脉脉、越来越快地搏动。这类东西一旦触手可得,人就会变得贪婪、欲求不满。

  站上领奖台前,你要检视自身,我是否为此已经竭尽全力?我可不可以做到更好?似要坚信的“我本该”“我们本该”是一纸空谈,我们知道所有意外都是被允许发生的,所有因彼此而起的愉快与悲伤、辛苦与折磨都是客观存在的。他们太久没接过吻,简直像上辈子的事,身体却仿佛还记得曾经的每一处磕碰。年轻的恋爱是记忆中一场狂暴如炮弹的夏雨,没人会提起,但余生中常在往常的雨季嗅到它潮湿的萦绕,忙于与生活共舞的兵士的心便会随之翩然而去。这时谁会遵守什么接吻要闭眼的小孩规则,彼此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在视线里倒倾。

  退开换气时已经要头昏眼花,比起激动更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双方的冷静,这是人体生理构造拒绝了他们长久地贴合。呼吸间,王杰希空着的那只手被对方捉住,手指紧紧贴着他的脉搏,呵呵,术士的基本操作。他钳住对方手腕的手松开,掰过喻文州的手指,与它死死扣在一起,指甲几乎要划伤他的手背。喻文州反握住它,顺势再次靠近,他的嘴唇又轻柔地贴上来,再交吻前,先爱怜似的啄了一下王杰希的脸。

  上辈子的事儿吧,王杰希回忆起,喻文州某天好无厘头地和他说,希望他王杰希是一只瓢虫,爬过他的手背与掌心,鼻尖和脸颊。王杰希撑着脑袋,想了想回答他:那我是几星的?喻文州有很多的答案任他挑选。如今他们站在景色美丽却不得入内的梦园之门前,却只有两条分明地辗转去人间的道路可以选择。原本他们既贪恋于现在的安稳,又怀念它使双方感到甜蜜又痛苦的虐待,但那不足以让人毁去来之不易的现实,迈向沼泽地般,去延续这份仍悬吊在原地的错误,只是享受着这份矛盾的心情,犹豫着、迟疑着。在越来越快的呼吸与心跳间、在灭顶的裁决与结束来临前,漫长共振里变得苦涩的吻中,似乎该告诫自己:抑制在这里就好,没必要朝那边看。这个那边,是向后也好,是朝前也罢,都一样。

  在苏黎世散步遇到那份手稿,喻文州的第一反应无疑是“王杰希会喜欢”。他们仍保留着些交往时遗留下的习惯,没人去改正,带份礼物不过是顺手的事,这在他们回复联络后也一并延续了。当被王杰希问“你看过吗”,他分出心思:如何?他要叫停吗?就算他不喜欢,也不会是这种反应,反而像是更出乎意料的东西。待看到内容,他已预感它会作一支诅咒之箭,钉住一些首尾。王杰希不在意它的内容,似乎也没有梦中人那么好说话。说到底,童话故事本就与现实的人无关,他如此认为,直到现在也一样。那么,是什么让他收回手?在王杰希面前,他几乎袒露无遗。当意识到自己关上了哪一扇门,他竟——感到一阵劫后余生似的,松懈与衰弱,这流露着的那样接近于他们当年热烈相爱着的时候。王杰希摸向对方的脸,擦过他的双颊,湿润的液体蹭到他的、喻文州扣着他手腕的手背上。在喻文州眼中,自己或许与他不差多少,只是他眼睛略有模糊,无法即刻确认。

  诅咒应验,由一人持弓,一人拉起弦的箭矢终于射出。基本没对他们产生过什么困扰的这张纸,飘飘化一根绳结,在临门处绊了他们一脚。曾经的魔术师与战术大师,毫无风度地在这里摔得人仰马翻,只能剥落下自己一般,让无数个吻在此间停驻。

  这张罪大恶极般的纸飘落在地板上。它烧到了三分之一,便熄灭了。

  

  “还没恭喜你订婚,”王杰希说,他背个旅行背包,似乎刚外出回来的模样,“我就不给你送什么礼物了。”

  “有这句话就好。”喻文州微笑着走在他身侧,他们许久没见了,居然偶然在街上遇到,竟——倒也不是特别出乎意料地一起闲逛起来。

  “那个手稿怎么样了?”王杰希问。

  喻文州说,你要继续看吗?

  王杰希想了想,看他一眼:你还带来了?

  “不知道,”喻文州闻言轻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飞过的鸽子,“或许它已经飞走了。”

  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