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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里面有人吗——”
身着长袍的旅人叩响了木门。
夜晚随着月神拂起纺纱的手降临,屋内也紧随着时间的脚步换上夜间的装扮,磨砂的玻璃窗都挡不住那层微黄色的光透出,不难想象到其中布置的温馨场景——如果这间小屋不是出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平原上,而是出现在城镇中应该会更像。
黑发的旅人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到门后传来回应的声音,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停在这附近的乌鸦嘶哑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嘲笑这个倒霉的家伙。
“门没关。可以直接推门进去。”
疑似是小屋主人的回答并不是从屋内传出的,而是在旅人的身后响起的。没想到声音来源的旅人被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又收起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表情——戴着一顶尖帽子的小屋主人倒是清楚地看见了对方骤然收紧的肌肉动作,不带恶意地轻轻笑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旅人有点尴尬。
“进去说。”
一身魔术师装扮的小屋主人平静地越过他推开门。暖黄色的光泼出来,照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脸上、衣服上。比起魔术师脸上那双有点不协调的左右眼,旅人更在意的是对方身上过分脏污的衣物——尤其是脖颈处大片大片暗沉的污渍——还有一道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是砍过的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按照喻文州的常识判断,受到这种伤,正常人类早就应该断气了,不可能有伤口愈合结痂的机会的。
……但这里是荣耀大陆,发生怎样的神奇的事情都有它的道理。
喻文州只用两秒钟就哄好了自己,两个人都非常淡定地走进了小屋——这里也没有第二个能过夜的去处就是了——小屋的内饰就像书页那样展开来,铺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间任何人都很难地夸赞它整洁的小屋。家装方面常见的设施都存在,但每一个设施都遵循着一套古怪的逻辑摆放着,或者漂浮着。唯一一个能略微符合常理安放的东西,就只有好端端地连接在屋顶处的——按理来说是灯的,但又没法立刻确定它算一个灯的——照明装置。喻文州姑且称呼它为照明装置。
屋主没打算说上什么客套话,这点能从他不走寻常路的出现方式和家具摆放逻辑中看出来。他并不准备对这位旅人说上一句“不好意思这里有点乱”或“我还没来得及收拾”。魔术师把斜插在腰边的两三株药草连同头顶上的那顶尖帽子,一起挂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半浮空的、有点像在倒吊的帽架上,然后简单地念了什么,用手点了点远处那些厚重的书——它们像是宠物那样温顺地飞了过来——落在了这边站立着的两位人型生物面前。又对着喻文州和他身后的那本《怪物图鉴》点了点头,做出一个手势。
这大概是传达了一种请坐的意思。
喻文州猜测着对方的意思,开始仔细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这里的确是没有第二个接近普通座椅功能的道具了——硬要说的话,不远处那口坩埚勉强能算是半个,只是以他们的体型状况,无论谁坐下去都会变成坐进去。更何况那里面还咕噜咕噜地炖着一锅汤。
他理了理袍子,尽量地让自己保持住一点体面后,才选择坐下。
“王杰希。或者,更广为人知的,不死的魔女,王不留行。”
魔术师本人没打算坐下,他复用了呼来书籍的手法,又呼来一口坩埚——还是喻文州刚刚看见的那口坩埚——拔下来一根头发丢了进去:“你拜访这里是因为什么?”
那锅药汤很不给面子地从盈盈的绿色变成了很微妙的紫黑色。
“——夺心魔?”
王杰希的语气依旧平静,反倒是喻文州的神情微变。
对方没有因为自己喊出名字就变出原型,反倒还保持着那张人形的外皮,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看来我说错了。”但是他说话的底气也没有因此而变得不足。
“不,你没有说错。”
喻文州很快收拾好表情,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一下子就被人喊破原型的事情。按理来说,一个被喊破原型(这代表他被人知悉了最大的弱点)的、食谱上有人类的、明智的怪物在这时候就应该要逃跑了。
怪物会食用人类,人类同样也会狩猎怪物,猎物与猎人的立场调转,还留在这里和给厨师送新鲜食材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但喻文州并不打算离开,首先自己来访就不是为了狩猎,其次,王杰希也没有展现出他的攻击性——哪怕这种事对于待在自己工坊的魔术师来说比呼吸还要简单——魔术师还在搅拌那锅看起来彻底没救了的药汤。
“喻文州。”他思考了一下,还是出于同样的礼节报上姓名。
“或者,和你一样,更广为人知的……”
“嗯——诅咒的索克萨尔?”
王杰希的目光从凝视坩埚上,切换到了凝视喻文州的脸上。他的眼神就像是被重置出厂设置的道具那样古井无波,看人的眼神和看坩埚的眼神都没什么差别。
硬要说的话,可能,也许,算是看还能挽救的生物的模样…?
“我想起来了。你是传说中那类很少见的……”
“混血。”
说到这里,喻文州摊了摊手:“不被身体里怪物原型的种族接受,暴露原型后也会被人类群体排斥厌恶的,那一类罕见的混血。”
荣耀大陆近百年来还是逐渐开放的:一个人亲缘关系中的双方不是来自一个种族的情况,最近也有变得常见的趋势——但是,这种趋势的前提还是建立在——亲缘关系中的双方不为其中一方可食用对象的情况下。
打个稍微有点失礼的比方,相当于普通人爱上了一块蛋糕,并声称要和蛋糕结婚繁衍后代——就不要说其他人会怎么看待这个家伙了——蛋糕那边也不可能相信这个人吧?对方产生的到底是食欲,还是性欲,都不好说吧?
后者这类混血种的诞生嘛……
至少在王杰希的记忆里,都找不出第二个顺利活到成年的案例。
不过……这个时候出于礼节,是不是该给他鼓鼓掌?
和人类社会半脱节的魔术师犹豫了一下,反应在身体上的状况就是那只顺时针搅拌药汤的右手停顿了几秒。
喻文州:……
“虽然…”在人类社会中伪装得非常好的混血本人领会到了王杰希的意思,“但是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
好吧。其实没有那么想去做,但在被阻止之后反而变得遗憾起来的王杰希继续搅动那锅药汤。
“所以,你是来吸食脑髓的?”就像每一个要捕猎的夺心魔那样。
“所以,我是听到了传言来寻亲的。”
两人各说各的话对撞在一起。小屋的上空发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车祸。
进屋后,王杰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挪动半个像素点,直到这番话对撞——他才贡献出了互相交流以来,算是情绪浮动最大的一个动作——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喊成了魔女那样,他现在也不知道对方的消息来源这么……惊人。
那双不完全对称的眼睛现如今倒是保持了一致。
还是喻文州先开的口。
“……我以为你也是混血。”他在最后的那个词语上加重了咬字,“那种,为世人所不容的,混血。”
不过,也算是解释了对方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原因。
术士喻文州,或者诅咒的索克萨尔,在最近声名鹊起的雇佣兵团“蓝雨”中,担当团队核心的指挥官一职。与他未卜先知般的指挥能力(这点倒是能从夺心魔的种族特性上倒推出原因),和对于当前战局的把控能力同样出名的,还有他出身不详、年龄不详、种族不详的混血种身份——相较于那些顾忌颇多、要追溯成员祖宗十八代的官方组织,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团队一向不那么讲究这些玩意。
雇佣兵通常活跃在每年春秋两季的怪物繁殖期,有时也会出现在刚刚发掘出的地下城迷宫附近。现在算是两个时期都不沾的临近深冬的日子,作为雇佣兵们休息的假期再合适不过。
在冒险期间打听到疑似同类出现的传闻——然后在休假期间挨个打听、寻找相关人员所在地。
王杰希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找上门来的原因和理由。
他把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完全煮好了的那锅药汤推到莫名坐立不安起来的喻文州面前——这个坐立不安不像是之前那样是演出来的——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份银勺子。
他自己倒是没用餐具,很随意地拿起搅拌勺就尝了一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有那样的流言出现。”
舌尖有点麻,药汤流过的喉咙部位也有轻微的灼烧感。可能是药草的剂量放太多了。王杰希显然没把这些小问题放在心上,淡定地继续说:“但我的确是纯种的人类。”至少——至少能查到的三代以内是纯种的人类,再往上就追溯不到了。
喻文州并没有品尝那份热气腾腾的汤药。
反倒是露出了一种——像是吃了太多不必要情绪一样——有些古怪的表情。
“恕我冒昧。”
那只银汤勺放在他规矩地并拢着的大腿上。
?
“杰希。”
按照人类的进度来说,这个时候喊名字有点太快速了,但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计较这个的打算。王杰希平静地凝视着他。
喻文州平静地提示道。
“你的脸看起来是中毒了。”
>>
“谢谢。”
王杰希打量着喻文州的手,比起雇佣兵,他这双手的样子更像是养尊处优的上层贵族的手:光滑,修长,肌肤细腻,当珠宝展示的模特都很合适,当牧师也不错——尽管对方在解咒的这几天里确实起了牧师的作用。
还顺便当了厨师。
虽然喻文州的本职不是牧师,但在雇佣兵的经历中也耳濡目染了相关的部分,又发现王杰希的状态比起中毒更接近诅咒,算得上半个专攻方向——花的时间是比牧师久了点,可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他完全是依据所学知识反推来推进解咒的。
喻文州集中精力,使用起那些术法的时候,眼睛总是会笼上一层淡淡的玫红色的痕迹——这似乎也是混血的判断标准。
无知的人会把显露这些特征的混血当作怪物对待,但王杰希从来没觉得恐怖,他看着那副认真的眉眼,反倒觉得喻文州很特别。
术士注入最后一部分用于解咒的魔力,把手又收了回去,眼睛重新变回了原来的颜色——就像打磨光滑的矿石后会表现出来的质地——乌黑的,隐隐约约透着一点近似于浓墨色的蓝。
王杰希有点遗憾地收回打量的目光,遵循医嘱地躺在喻文州新变出来的长沙发上。
“乌头根须、龙牙粉末、熔岩菌……你还在里面加了什么,杰希?”
挂在帽架上的尖帽子被喻文州取了下来,抖动几下,他怀疑地看着那上面的草药——顺带一起怀疑了那顶无辜的帽子——转过头询问的语气倒是软和许多。
“我的头发?”
王杰希把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尽量地让自己变成一株平躺着晾干的月光花。还是不在室外风干,而是选择在沙发上风干的稀有品种。
“……”
现在是他的目光在王杰希的脸上来回扫视了。
喻文州没说话,但不信任的眼神——或者说视线,已经替他传达了内心所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那顶尖帽子重新挂回帽架上:“我没能给你解咒,你要怎么办?”
“文州。”感觉着舌头成功恢复到了以往的程度,王杰希拥抱了这个阔别几天的老朋友——要知道他们前几天只能靠手语和写字沟通——坦诚而平静地回复他,“我不会死。”
王杰希跳跃的思维其实不太好理解,但喻文州还是顺利地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索克萨尔的话,应该知道的——既然你是以寻亲为理由前来的,那你肯定看到过王不留行的通缉令,还有那些跟着通缉令一起在黑市上流传的消息。
他身上那个不会死去,也不会老去,被戏称为魔女祝福的特性。
在那些能找到纸质记录和口口相传的消息中。
起码活跃了数百年的不死的魔女,王不留行。
“更正一下。”
王不留行本人修改词汇中:“是诅咒。”
“不老不死的诅咒?”以诅咒出名的索克萨尔本人不是很同意。他举起脚边那本飞来的《基础诅咒入门》——这些书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贴心了——翻到目录的那一页指给王杰希看,“单单实现一项倒还能被归类为诅咒的范围吧。”
也是有这样的诅咒存在的:在施术者指定的年限中无法死去的诅咒,代价是被咒者会不断地重复从新生到衰老的这个痛苦循环。抑或是同样指定年限中的不会老去的诅咒,但是被咒者会因为身体寿命的期限死去——后者倒是常见于某些希望永葆青春的人群中。
王杰希撑起半边身体。毒性在最后一部分术法的效果下完全消退,但残留的中毒反应倒是还忠诚地展现在身体上。被烧得滚烫的脑浆在脸上也体现出来,脸红得像随处可见的树丛浆果,眉骨间的几缕刘海更是被连绵不断渗出的汗水打湿,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这个距离下却清晰可见。
“大概是在四百年前吧,我身边的……朋友,都死去了。”
在意识到自己死不掉之前,王杰希还是过了几十年正常人的生活的。
在最开始发现自己周围的人都在衰老死去,而自己却停留在原地后,王杰希还是抱有体面地送自己上路的打算的——他一直认为身上的特性是别出心裁的恶劣诅咒。
但在大概……几十次?还是几百次?换着花样各种各样正常人的死法后,还是死不掉后,王杰希就意识到了,对于无法死去的自己来说,记录死亡——乃至死亡这件事本身就是徒劳的。
之后就放弃了记录死法。
但死亡本身还是有尝试的价值的。
不如说,不死本身就是足够独特的能让人反复试错的条件。
喻文州指了指他的喉结处。
那一道曲折而明显的伤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就像从一开始就没存在过。
“在我来之前,你也……”
王杰希拉下半截领口,以人类的眼球活动范围来说,他自己是看不到那处伤疤的——魔术师只能皱着眉毛回忆起先前的画面:“这里的话……大概是被闻到气味的怪物咬掉了头吧。”虽然被咬掉了头还能再生就是了。
中途大概耗时了……十几或者几十分钟吧?
“你……”
喻文州明显犹豫了一下,那只无处安放的右手在半空中挪来挪去,王杰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腕骨,十分平静地把它按在了自己袒露的咽喉上。触及的范围甚至还包括了大半边的锁骨。
黑发青年被这个出人意料的动作硬控了半秒钟:“…没试着解除过这个诅咒吗。”
“原来不是要确认心跳吗。”
把每一个疑问句变成陈述句也是王杰希的特色了。
“……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的吧?”
喻文州露出一个像是有点苦恼的微笑:“杰希。”
虽然从这个上挑的句尾音节处并没有感觉到本人的困扰。
王杰希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回应。
或者说,回应转变为了——
落在黑发青年嘴唇上的那个一触即离的轻吻。
这是连蜻蜓点水都算不上的力度。倒像是一个标记,一个放在心仪的过路人身上、属于魔女本身的标记。
“你不是已经看到过了吗。”
“文州?”
深绿色的眼睛在此刻就像猫科动物的瞳孔那样竖了起来。
无论是诅咒应验的那个瞬间。
还是失去头部倒下的身躯挣扎着长出血肉的过程。
——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通过屋外遍布着的长着红色眼睛的乌鸦们?
抑或是通过索克萨尔红色的眼睛?
品尝死亡的感觉怎么样?
喻文州再一次微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轻柔,那么含蓄,总是浅浅的,像是一层若隐若现的纱。哪怕是被猫伸出爪子挠到,也只是让他脸上的那层披纱撕裂开很细小的口子。
好吧,又一个被王杰希揭穿的谎言。
“你知道了呀。”他的腔调依旧很柔软,话里没有冒昧或是慌乱的气味。
喻文州的确是怀抱着寻找同类的心情前来的——但在品尝到王杰希的死亡的那一刻——喻文州的兴趣取向就无可避免地产生了偏移。
对于身体里那一半的夺心魔来说,王杰希身上能榨取到的那点情绪也是无与伦比的美味。这是在别人身上无法品尝到、就算在别处品尝到也无法比拟的味道。死亡和新生相伴起舞,枯死的木桩生出新芽,死尸的肚皮中冒出幼儿。这样矛盾却美丽的特质在王杰希身上生长,不,是在王杰希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喻文州俯下身去,像是数百年前流行的骑士那样,笑着向王杰希行礼。他们的身体距离因此被拉得更近,呼吸交织在呼吸上,低垂的睫毛叠在肌肤上。他微微露出半边尖利的牙齿,轻轻地咬在面前这位早就看穿一切、但直到刚刚才揭晓的坏心眼魔女唇边。
王杰希伸手扯住喻文州长袍的领口,喻文州把一只手撑在沙发的背上,另一只手滑过对方光洁的锁骨上,在他刻意的挑逗下,被触摸的对象轻微地收紧了身体,他没忍住用胸腔发出低低的笑声——结果就是有些羞恼的魔术师更用力地把他的衣服扯紧了,让穿着长袍的术士变成了现在屋子里裸露度最高的人。
两人份的上半身交叠在一起,被压在身下的软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投降声,但显然,沙发和屋子的主人和造成这种局面的家伙都没有体谅它的意思。
百年间不曾落下的星星在此刻向旅客倾斜了。
“你原来不会趁这个时候吸掉我的脑髓啊。”
大概是过了很久,也有可能没过多久,王杰希总算松开了紧抓衣服不放的那只手——拜刚刚那段时间的动作所赐,他的手短时间内是红润不起来了——虽然衣服快被扯坏了的喻文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听起来语气好像有点遗憾。
我还没有被夺心魔杀掉过呢。大概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我也没有饿到这种程度。”
喻文州捏了捏眉心,用了点力把彻底松软下去的风凉话本人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现在倒是有点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了。”
王杰希有些纳闷地用那双一大一小的眼睛看向他。
“解咒。”
喻文州重新摆上了索克萨尔惯用的营业笑容。
“把你记录过的死因都报一遍吧。不死的魔女阁下。”
>>
喻文州在翻还比较有证可考的那三本死亡笔记。
如果把前几天那些很随便的翻阅也算进来,那这就是喻文州第三次翻开这些死亡笔记。
当然作者王杰希更愿意喊它《实验日记1》、《实验日记2》以及《实验日记3》。第一本到第二本里记录的死法还比较接近常人的方式,还属于普通人的想象力能够考虑到的范围,他还能看到一些——大概是身体没修复完全的王杰希写下的——像是初学者握笔时字迹的笔记。
以及旁边恢复完毕后的批注:成效慢,不推荐二次尝试。
越是靠后的页数,王杰希写的笔记和批注就越往极简风格行走。到了第三本,王杰希写意的风格完全抵达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字迹比鬼画符还要逸散三分,风格比流浪牧师的字条还要潦草三分,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缩写也到了一般人根本无法抵达的境界。
喻文州把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大串大串飞出去的、应该是数字的东西指给罪魁祸首看。
“这是什么,杰希?”
王杰希正在指挥坩埚自我清洁,被他顺手抓来的小木棒很不情愿地吐了几个肥皂泡进去。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脱口而出。
“分尸。”
喻文州敲了两下书脊:“结果是?”
他们从一开始就跳过了心理安慰阶段,夺心魔的那部分读出来了面前这个家伙不会因此在情绪上有什么波动,人类的那部分则是平静且坦诚地接纳了这些……放在外人来看可能算是《完全自杀手册》的东西。这是构成王杰希,还有王不留行的一部分。换句话说,这也是喻文州会对王杰希产生兴趣的原因。
王杰希早就已经渡过了在乎那些的阶段——尽管他一开始可能就没怎么在意——要是他在乎这个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放喻文州进门了。
他还看到喻文州的行李里还夹杂着一张半泛黄的地图,应该是在附近城镇的冒险者行会就能领到的“不死魔女在周围!警惕这十个高风险地区!”的地图兼传单……虽然喻文州完全没放在心上,甚至还拿这个来寻找不死魔女本人。
“身体会在最大的那份肉块上重生。”
王杰希把咕噜咕噜冒肥皂泡的坩埚丢到一边,重新坐回沙发上——这条沙发又因为负重过多发出抗议的声音——但坐在这上面的两个男人都没有理会的意思,他凑到喻文州脸旁,用小木棍直接挑到最后一页。
“前面的都不用看,你看最后一页就行。”
刻着群魔乱舞文字的书页飞快地翻过去,一阵蛮不讲理的小旋风在观看者指尖刮起——而龙卷风本人就差把头歪到他肩上了,还用平静似水的语气在那翻译。
“女神历5349年,放弃实验。”
“死亡不会来了。”
喻文州和他一起轻轻念出最后一句话,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把扫帚在我的脑袋上摇摇欲坠。”
王杰希很坦诚,但描述得实在玄乎:“从那一年起,我再也没感应到扫帚了。就这样。”
“怎么是扫帚?”
“都是魔女的诅咒了,魔女、黑猫、扫帚,这三元素要齐全吧。”
喻文州环顾四周:“黑猫呢?”
“猫不喜欢我。”王杰希很无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把这座沙发的名字改成黑猫。”
“你给它们都起了名字?”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改口,“我感觉你肯定也给那把扫帚起了名字。”
“实际上,确实如此。”
王杰希抿着嘴角:“但因为太久没感受到扫帚的存在了,所以大概在十几年后,我决定把那个名字转赠给陪伴我比较久的——”他的手指放在那根九九新的小木棍上,“它了。”
“现在它就是灭绝星辰了。”
王杰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喻文州浓墨一样的眼睛凝视着他——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笑的?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都没忍住仰倒在沙发靠背上。
实在太没有距离感了,喻文州的头发丝一直在王杰希的脸边狂抖,蹭得人痒痒的。王杰希把灭绝星辰塞进喻文州的手掌心,那本有点挡路的死亡笔记被丢到一边——他们自然地交换了一个吻,就像呼吸那样简单。
喻文州按着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在这几天的熟悉里,他们已经能找到最适合的换气时机,那双猫眼绿的眼睛涣散了一小会,他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肩上,闭着眼轻轻地喘气。
“……文州。”
王杰希现在说话的腔调就像蛛丝一样细弱了。
“你找到解咒的时机了。”
术士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头附近的骨头上敲击。
他没有把话说太满:“……如果今天是明亮的满月夜的话。”
月神再一次放下银白色的帷幕,她轻快地收起所有会遮住月光的纱布。盘旋在这附近的乌鸦发出清晰又呱噪的鸣叫,喻文州烦恼的眉毛结成一团,伸出长袍的手在雪白透亮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再次抬手时,他驱散了周边负责巡逻的使魔。
脚底是画了一半、亮了一半、又被创作者匆匆擦去的法阵。
比起索克萨尔成名的那些术法……他最擅长的其实是……
喻文州皱起了眉毛,最终还是没启用这个未完成的法阵。
和愁眉不展的术士相比,要解开身上的诅咒——失去与生俱来的特性的王杰希本人倒是很平静。他走上前几步,抬起手,试着擦去环绕在喻文州眉心的那些忧愁。
喻文州对他摇了摇头,有些用力地捏了几下对方的手指。
“文州。”王杰希轻轻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他的眼神一直专注地落在术士的脸上。
喻文州还是摇头:“不行……杰希。”
“我不能就这么……我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们可以等下一个满月……”
“我知道夺心魔的特性。”
王杰希静静地看着他:“你在满月夜会失去所有法力。”
“……不是因为这个。”
喻文州继续摇着头:“这是另一回事。”
他握住对方的手,就像每一次接吻前会做的那样,带动着对方的身体,拉着他来到能被月光满照的这边。夜晚的平野总是宁静的,魔术师在小屋附近布置了驱兽的手段,原本就连鸟雀都不会有路过,现在更是宁静,如死亡一般宁静——他并没有很用力,王杰希也没有反抗的念头。
就像一个邀请,舞会的邀请。
术士的手牵着魔术师的手,他们的左手紧紧相扣,另一只被带动着、同样紧握着的右手在月下高高举起,洒在地上的两片合起来的影子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亲密、更像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爱侣、更像是在接吻——但他们谁都没有那样做。
“我不擅长跳舞。”
王杰希说。
“那就由我来带着你。”
喻文州回答。
在不成体系、也形成不了什么规律的月光下的华尔兹中,王杰希听到了喻文州肋骨下跃动着的心脏的响声。
砰。
砰砰。
夺心魔的心跳声比人类的心跳声还要大吗?
不死的魔女闭上眼,身体自动地跟随并贴合了舞伴的每一个动作,踮起脚,旋转舞动,步伐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快,像是两只天鹅自然而然地将脖颈交缠在一起。
在看到喻文州泛起浅红的眼瞳时,他突然明白了。
并不是夺心魔的心跳声大过了人类,而是——
最后一个节拍落下,领舞人主动松开了右手,王杰希像是有所感应地也在同时松开了那只手。喻文州的视线只在他们心有灵犀地互相放手的那一刻停留了一刹,随后又落在王杰希逐渐消失的半张脸上。
悬在半空中的那支失踪已久的扫帚落下了。
他抓住了还没消失的魔女另一半的身体——也许,这原本该是一个拥抱。
“魔女不会死去。”
王杰希平静地告知了舞伴这个发现。
喻文州轻轻地在魔女最后残留的身体部位,那一侧耳边念道。
“杰希。”
“在这几天里……只有这件事你说错了。”
也许之前是这样的,但他还是发现了,悲伤地发现了。
魔女并非永生不死的生物。
死亡的味道环绕在夺心魔的舌尖,落在盈满的月光下,喻文州闭上双眼。
不死的魔女……因爱而死。
>>
索克萨尔剩余的休假时间都被他花在了处理魔女的遗物这件事上:未雨绸缪的王不留行阁下,先知的王杰希先生在几百年前的第一次死亡时,就写好了他的遗书。主要书写自己遗产的受赠人部分。碍于王杰希曾经的不死性,每过十几年,或是几十年,他总是要更新受赠人的部分。
王杰希在遗产处理上倒是非常平均——这点倒是和他不太平均的眼睛不太相称。喻文州想到这个笑话时下意识想分享给那位魔术师,慢了半晌才意识到身边已经没有能懂这个笑话的人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先尝尝看魔女脑髓的味道。
喻文州不是很走心地感叹了一声,然后继续他分拣遗产的工作。
植物学相关的藏品和藏书都寄给徒弟高英杰……?他就说一个熬汤都能炸锅,煮饭能把自己吃中毒的家伙为什么收藏了那么多……寄送地点是微草?精灵啊…难怪这个受赠人名字没怎么改过……
医学书和相关材料都可以打包丢给方士谦……要是这个人已经把自己作死了,你就自留,丢垃圾桶也可以……?难道这个人是雇佣兵?略通医术的吟游诗人?还是流浪牧师?
这部分可以……那部分可以……剩下的那些……
他该庆幸王杰希写遗书的字迹勉强还算好辩认吗?
喻文州拿着那卷长得漫无止境的羊皮纸,闭上了眼。
……没吸王杰希的脑髓当报酬真是他这二十几年来做出的最差的选择。
整理打包到最后,羊皮纸最底下的那一行是墨水痕迹很新的字迹,写得比之前的部分稍微那么容易辨认了一点。
黑发青年捏了捏眉心,把劳累到失焦的眼球短暂从善后工作中释放出来,他望着远处的平野夹杂着些许绿色的土地上,一只白色的乌鸦用古怪的姿势飞落在小屋的窗台上,尝试着迈出踏进屋子的脚,却发现自己怎么进不去屋子。
它歪了歪头,用喙啄了好几下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咚咚的声音。
魔女的小屋附近真是什么都有啊……白色的乌鸦是不是变异的稀有种类啊?
喻文州的思绪略微涣散了一下,很快又重新聚焦回来,把注意力放回那张遗产清单上。因为反复翻动清单确认,手指都沾上了深绿色的墨水痕迹,他捏着羊皮纸,念出新添的最后一行字。
“……王不留行的事物都可以转送他人。
有关于王杰希的所有,请都留给我的爱人喻文州。”
忽地,小屋的木门被风吹开来了。
那只行迹古怪的白色乌鸦飞了进来,翩翩然地、恰好地落在喻文州的肩膀上。
——它的眼珠是一种微妙的介于浅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
-END-
-出演者信息-
王杰希
不擅长植物系魔术的魔术师,活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当成魔女来看了,对于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所谓,唯一困惑的是为什么会被认成魔女,而不是本职的魔术师
很难死,尝试过很多次次规划的死亡后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死不掉只是在消耗时间就放弃了寻死,意外死亡不算寻死,算免费试错
可以说是被爱杀死的,也可以说是应到的时间到了
(和王杰希相反,徒弟高英杰很擅长植物系魔术)
喻文州
本质上不是那么人类的非人生物混血,无论是在非人生物种群中,还是在人类中都算年龄小,表面上擅长控制系魔术,实际上最擅长的是黑魔术,有很多一次性的动物使魔
以为不死魔女是少见的种群同类才前来荒野拜访,结果发现并不是,要论血统的话,对方甚至是比他还算纯种的人类——但是比起真正的异种来说更被人类排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样一边好奇一边找借口住下来了的,好奇心旺盛的家伙,也因此搭上了自己的假期和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