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兰多诺里斯在一个雨天敲响了配送中心大门。
在此,有几项违背日常逻辑的事实必须于进一步阐述前被指出。
其一,如非必要,兰多诺里斯从来拒绝在雨天出行。富含开罗尔物质的云层聚集,降下使有机生命体迅速衰老的时间雨,同时也会大范围扰乱降雨区的电磁波,阻断网络。兰多不喜欢没有网络的地方,因此,兰多诺里斯拒绝在雨天出行。
其二,如非必要,兰多诺里斯从来拒绝拜访配送中心。虽然他最好的朋友之一,现任配送中心主任暨欧洲配送协会理事乔治拉塞尔,就是诺里斯物流公司最忠实的客户,但同时也是兰多见过最会使唤人的家伙。所以,没有订单从配送中心发出的时候,他更愿意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
其三,兰多诺里斯从来不敲门。能瞬间移动为什么要走大门?
基于上述反常因素,乔治拉塞尔在通过配送中心终端识别出诺里斯身份的第一时间,第一反应,是立即从墙上取下突击步枪,握在手里。路过基米安东内利房间的时候,他用脚尖踢了踢门,数秒后,大吃一惊并后退三步的安东内利从门后显露出来。他看着乔治手里上膛的步枪,瞳孔地震:“你要……”
乔治拉塞尔面色严肃,将食指放在嘴前,同时用枪口比了比基米背后的方向。
基米举起双手疯狂摇头:“别开枪乔治……”
乔治:“……”
乔治:“我让你拿上武器跟我走!”
数分钟后,两枚全副武装、一大一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配送中心主厅尽头。远远地,配送中心主任便看到那身标志性的荧光绿雨衣,拉链紧缩、兜帽前扣,一头卷发包裹在雨水外。偌大空地中,兰多毫无章法地扑倒在纪念碑般屹立的配送中心终端前,渺小无力、脸盘朝下,宛如被卡车碾过的橡皮玩具。
乔治一边示意年轻的送货员警戒,一边左右移动枪口,缓步前行,慢慢来到不速之客面前。
他压低步枪,半蹲下来,伸出手推了推雨衣下的肩膀:“兰多?”
荧光绿雨衣下发出微弱的嘟嚷。
乔治拉塞尔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他干脆放下步枪,双手将好友沿着肩膀翻过去,露出一张神色痛苦的皱脸:“兰多?你怎么了?”
兰多诺里斯眉毛拧成一团,双眼紧闭,嘴唇抿成大大的倒U字型,从中十二分努力地试图发出有意义的单词:“呃……”
乔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诺里斯物流公司唯一的员工。
“鱼……”兰多艰难地说,“遇见了……巨大的鱼……”
语毕,他深深抽了口气,彻底昏过去了。
第二天,在送往全欧洲研究中心编内及编外人员的工作邮件中,出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件。
「送信人:乔治拉塞尔
致各位研究员伙伴,
据本人描述,诺里斯物流公司的兰多诺里斯在冥滩不幸遇见巨大的鱼,随后失去了杜姆斯能力。
任何人有头绪吗?
期待各位回复。」
2.
亚历克斯阿尔本从卡车副驾驶座上下来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任何头绪。”
接着,他又吐出第二句话:“但是现在立刻马上从头到尾说明一切!”
研究案件当事人、巨大的鱼被害者(据本人言)兰多诺里斯裹着印制布里吉斯标志的宽厚毛绒毯子,穿着睡衣,蓬松温暖、焕然一新,荧光绿雨衣和送货员挂钩早已丢到一边,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名出生到现在为止从未出过门的标准避难所居民。他站在配送中心空旷的主厅里,与两位访客面面相觑,俨然已经有把这儿当家的姿态。
兰多从毛毯里伸出半个拳头:“我会说的,等你笑够了以后。”
很显然,要让亚历克斯抑制笑容是不可能的。尤其当气氛尴尬、不合时宜的时候,亚历克斯的笑意就像菌群在潮湿环境中一样指数级滋长。他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笑,只是、……巨大、巨大的鱼……”
兰多:“……”
值得欣慰的是,卡洛斯塞恩斯很快停好卡车,从驾驶座的另一侧走下来,脸上虽然同样有忍俊不禁的笑容,但更多饱含身为一名研究员的担忧。况且,他没有在尴尬空气中更想笑的特殊习性。
“到底发生什么了,兰多?”卡洛斯说。
事情要从兰多第一次抵达冥滩开始说起。
那时,他刚刚从中学毕业,年长一岁的乔治决定去布里吉斯物流公司继续研习,而比他们两人更早毕业的亚历克斯已经开始在研究中心工作,紧张的生存资源逼迫人们在对世界一无所知时选择未来的方向,要么加入重建,要么加入掠夺。兰多对重建没有兴趣,也不愿意通过掠夺他人的方式生活下去,与接近两万名幸存者一起,他们生活在英吉利海峡沿岸最大的结点城中,日复一日。
然后,虚爆发生了。
说不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许是某个怀揣绝望、独自在隐匿处结束生命的人,也许是某具被寄托过多思念、以至于未经彻底焚烧的尸体,也许是某桩源自争斗与仇恨、不便公开于世的谋杀。总之,世界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被死亡本身击溃了,连带着两万人平凡的生活一起——包括兰多诺里斯的。他甚至还没有想好未来要做什么!
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
死亡搁浅后数十年中,何为冥滩已成为世人皆知的常识。不论宗教、无谓信仰,摒弃地缘和民族的种种因素,死后的灵魂都会去往同一个地方搁浅,那就是冥滩。然而,鲜有人知的是——冥滩真的是一片沙滩。拥有海浪、沙粒、潮汐,日升月落、潮水起伏,真正的沙滩。
因此,沙滩上也有真正的鱼。
很多、很多、很多的鱼。
兰多诺里斯被困在冥滩的数小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从考证。他是否见证过洋洋洒洒的灵魂从结点城方向漂洋过海,其中有没有与他彼此熟识、日夜共处的脸庞?它们越过沙滩向黑色的海洋发起无声行军时,有没有在被海水浸透的细沙间留下脚印?那些脚印将是透明无色的凹陷,还是会渗透出漆黑的焦油?海浪咆哮着、涌流着,向岸心翻滚吞噬淹埋全部灵魂以后,又留下了什么,作为交换?
从乔治拉塞尔的视角来看——他当时正在布里吉斯物流公司的员工宿舍里吃午餐,手提终端上弹出带有黄色三角警示标识的群发邮件,显示英吉利海峡附近最大的结点城刚刚遭遇了一场虚爆。
前后不过两分钟,来不及组织任何关于哀悼的情绪,伴随着海水的铁锈味,兰多诺里斯便出现在他的房间地板上。
乔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的朋友浑身湿透,仿佛历经千难万险,从荒岛抓住浮木漂浮上岸,脸上说不清是海水、汗水还是泪水,深色的卷发打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这是哪儿?”兰多说。
“我的房间。”乔治说。
“我……”兰多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说道,“我很饿。”
于是,乔治把自己的餐盘递给了他。
从异世界归来的小宇航员咬了一口餐盘上的食物。“这是什么?”兰多说。
“呃,炸鱼。”乔治说。
然后,兰多将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在乔治拉塞尔引以为傲的不规则多边形花园地毯上。
“后来我们都知道,你患上了严重的鱼类恐惧症。”亚历克斯说,“虽然我不知道医学上是不是真的有这种病症。”
“恐惧症的症指的是症状,”卡洛斯指出,“实际上,这是一种焦虑障碍。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非理性的……”
“等一下!”兰多打断道,“我还没说完。”
他们三人坐在配送中心主任友情借出的休息室里——一间狭窄明亮,拥有全息室外投影与数不清能量饮料的卧室,通常用来提供给路过的送货员短暂休息,更通常地说,也就是夏尔勒克莱尔——这片曾经唯一一个送货员。现在,他的主要任务是往返意大利旧址与此处,为刘易斯与乔治的辖区交换可贵的物资与情报。
没有任何可贵的物资与情报产生时,勒克莱尔的卧室只是一间凌乱、空寂的屋子。于是,兰多诺里斯理直气壮地将其占为己有,并招呼亚历克斯与卡洛斯入驻其中。他们三人盘腿坐在单人床上,每个人肩头都围着印制布里吉斯标志的宽厚毛绒毯子,原因无它,这个房间真是该死的冷。兰多不喜欢开暖风空调。
“好吧,你继续说。”亚历克斯说,“我们能直接快进到结果吗?”他已经开始流鼻涕了。
主讲人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总之,”他说,“冥滩上有很多、很多搁浅的鱼,甚至还有鲸鱼,但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鱼,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眼珠有半个房间那么宽,胡须大概手腕那么粗,它的腮——”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做了个蝴蝶飞舞般的手势。
“翕动。”亚历克斯说。
“差不多吧。”兰多说,“它呼吸的时候特别有力,像沙尘暴一样。”
研究员及后勤人员大眼瞪着小眼,尝试在脑内重现刚才听到的一字一句,收效甚微。兰多诺里斯如同世界上第一名到达澳大利亚的探险家,正努力让欧洲同僚理解什么是有兔子耳朵与育婴口袋的站立的鹿。
“那……那它对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卡洛斯说。
兰多用一种“你觉得我做了什么?”的表情回看过去。
“我当然是拔腿就跑啊。”他说。
“……”亚历克斯说,“然后呢?”
兰多又用一种“然后?还有然后?”的表情看向另一个人。
“然后我想立刻传送到配送中心,但是只勉强到达附近,”兰多说,“外面又在下雨,走到室内我就马上昏过去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亚历克斯:“……”
卡洛斯:“……”
亚历克斯:“不好意思,这一切太离奇,现在我真的没有任何头绪了。”
卡洛斯:“你当时喝酒了吗?有没有缺水、失温,或者发烧之类的症状?”
兰多:“……”
当事人在两方夹击下激烈地抗议——“我没醉!”他大叫道,“那也不是幻觉!如果你们去过冥滩的话就会知道,那不可能是幻觉!”
“可惜我们没去过。”卡洛斯说。
“等我去的时候会留个心眼。”亚历克斯说。“不过你可能没法收到反馈了。”
兰多:“……”
简陋的单人床上,三双眼睛以等边三角形之姿相互对视,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他。全息投影兢兢业业地倒映出屋外暴雨磅礴的景象,大片大片雨水如刀锋般剜割土地,留下数不清的划痕。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空气中的开罗尔物质浓得使人即便身在室内,也几乎要产生过敏反应的错觉,起码对兰多来说是这样的。他感到眼圈湿热,鼻头开始发痒。
“只是……”他长叹一口气,用力揉搓自己的脸颊肉,试图阻止眼泪掉下来。“今天醒来,我感受不到冥滩了,那种感觉真的很怪异。就像有一天醒来,忽然忘了怎么吞咽——可是本来就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吞咽,不是吗?”
另外两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朋友。在从音响里传出的沉重雨声中,亚历克斯和卡洛斯选择什么也不说,这反倒带来一丝宽慰。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到杜姆斯能力的,从来没人搞明白过。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别人没法教我怎么吞咽,我知道。”兰多的声音从掌心溢出,“你们也没法真正弄清楚怎么回事……”
也许与这无关,但他忍不住开始讲述关于冥滩的一切。关于和焦油一般粘稠的海水,关于灵魂从身体里剥离的感受,关于所有亡者、所有思绪、所有念头同时附身在耳边低语的嘈杂声音,以及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的海岸线。在那种庞然大物面前,孤身一人最关键的任务不是排解恐惧,而是抵制与其融为一体的诱惑。这些都是他在成为诺里斯物流公司唯一的员工以后,才能拥有的感受,因此,他也同时拥有了隐藏它们的权力。直到兰多诺里斯重新成为普通人的此时此刻。
在这个过程中,卡洛斯与亚历克斯唯一做的只是聆听。聆听,而且等待,等待叙述者像一杯倒空的水,露出杯底的图案。
兰多停下来。
“嗯……”半晌,亚历克斯说,“其实,忽然忘记吞咽是中风的前兆。”
“这时候可以摸摸鼻子,如果手指能正确摸到鼻子,说明小脑还在正常运作。”卡洛斯严肃补充。
兰多:“……”
兰多摸摸脸,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可喜可贺地排除了中风的潜在风险。
“现在我们已经排除了第一个可能因素。”研究员说。
后勤人员适时开始鼓掌。
“而且,往好的方面想,中风比失去杜姆斯能力可怕多了。”他说。
兰多:“……”事实上,他说得对。
他揉揉鼻子,泪水开始尝试以另一种略带难为情的方式从眼眶中流出。
“下一步怎么办?”兰多说。
卡洛斯捏了捏他的肩膀。“我和亚历克斯会留在这里陪你。”他说,“采取排除法,我们逐步检测你的血液、过敏源、还有——”
房间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一瞬间,磅礴的雨声,锋利的银线,阴郁的窗景都在抬手间掐灭,只剩下吸顶灯在寂静无声的休息室里滋滋作响,以及门外惊诧的乔治拉塞尔。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儿?”乔治说,“屋里怎么不开空调?兰多怎么哭了?饶了我吧,你们是打算冻死在我这里吗?”
“你怎么不敲门?”亚历克斯震惊地说。
“你们在做什么需要敲门的事情吗?”乔治更加震惊地说。
“……”亚历克斯百口莫辩,于是,如同触发底层代码般喷笑出声。
兰多:“……”
兰多已经彻底失去掉眼泪的心情,无论是难为情的泪水、感动的泪水,还是失落的泪水。他颇为失语地看向配送中心主任,摊开双手。
“发生什么了?”最终,卡洛斯说出了每个人心里那句话。
“我觉得全欧洲的研究员都想问这个问题,”乔治指了指这一切的当事人,“你不是让我发邮件吗?”
“所以……?”不妙的预感渐渐爬上前任送货员背脊。
“所以他们已经在线了。”乔治说。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立即打开了屋子里的暖风空调。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