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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藏的家门没有上锁,万叶只需轻轻一推就开了。
“啊对对,就是这里,请进请进别客气,跟到自己家一样。”
挂在脖子上的人扯了扯他的围巾。
“往前直走是客厅,再往里是厨房,烧水的炉子就在里头,毛巾在门后的抽屉里,绷带和伤药在……”
“在那边的柜子里吧。”
“嗯嗯,麻烦你啦。”
“不用客气。”
几番欲盖弥彰的客套话后,万叶把平藏放下,开始重新审视四周的环境。
这间屋子——据平藏介绍,是天领奉行安排给他的宿舍。作为最基层的公职人员,奉行所的同心原本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的,可念在他刚进来的时候年纪小,又是孤身一人,与力大和田便托关系向上头申请了这间小屋。
“多亏了有大和田前辈,不然就靠我那点工资,想要在町街附近找个像样的住处,还真有点困难。我虽然不喜欢人情世故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不得不说,关键时刻还得靠它们。”
“那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我住在珊瑚侦探社的斜对面,哦对,那时的它应该叫‘万端珊瑚平藏侦探社’,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搬出来……你懂的。”
平藏眯起那双好看的绿眼睛,屈起左膝,缓缓地,耐心地,将透了血的护腿褪下。
他的伤口不是很深,但有点长,从膝盖往下,经过腿腹,一直划到脚踝。万叶先去厨房架了壶水,等着水开的工夫,又去抽屉里拿了毛巾和消毒用的酒精,最后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从好几摞的侦探小说后,翻出了用来止血的伤药和包扎的绷带。
回来时,平藏已经坐在席子上等着他了,左膝之下一截流着血的小腿露在外头,其主人却好像没事儿人似的,依旧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你倒挺熟悉这里的,不会趁本侦探睡觉的时候偷偷来过吧。”
明知故问。万叶在心里回了他一句。
平藏说的没有错,万叶从前的确来过这里,只不过他不是偷偷来的,而是被屋子的主人亲自带进来的。
准确点说,是扛进来的,就像刚才他扛着屋子的主人那样。
“别乱动。”才一进门,万叶就被屋子的主人,奉行所的侦探先生按在席子上坐下了,“刀伤若不及时处理,感染化了脓,最后辛苦的是你自己。这点你可比我清楚。”
彼时正值眼狩令时期,距离天守阁的那场混乱也才刚过去月余,万叶听着窗外的雷雨声,无心也无力与人争论,只好任由他上来解自己的衣服。先是围巾、肩铠,再是外衣、里衣……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布料被揭开时,万叶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鬓角一滴汗水混了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正好落在眼前人的手背。
“万幸,这刀要是再往上些,伤到脸就不好了。”
仔细检查过伤势,平藏起身去做处理伤口的准备,万叶在后面看着他:“平藏先生很在意在下的脸吗?”
“那当然。九条大人成天拿着你的画像往我眼前晃,我睁眼闭眼都是你的模样,就是不在意也得在意了。”侦探从厨房后探出一个脑袋,“哎呀呀,要是让九条知道我把你藏在这里,大概背后的羽毛都会被气掉好几根吧!嗯——算啦,反正我气她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不差你这一桩。”
万叶紧咬嘴唇,没有答话。
平藏心领神会,回来后就换了话题:“看这伤的位置与走向……枫原先生是在出刀的时候犹豫了?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袭击我的,是个同你我差不多大的少年人。”
“袭击?枫原先生,我得纠正一下你的用词——那不是袭击,是‘逮捕’。”
他是带着笑意说的,重音放在后两字上,语气严肃而轻松。虽然万叶不知道这两个词是怎么撞到一起去的,但这位奇怪的侦探先生似乎总能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直爽又神秘,认真又随便。就像是……此刻笼罩屋外的雨幕一样。
热水已经晾得差不多,平藏解开袖子,坐下来开始手头的工作——刀伤位于肩膀与手臂的交接处,不是很深,也没有命中要害,只不过流了很多血,加之一路来又淋了雨,沾了点衣料的碎屑,需要在敷药之前将创口清理干净。见惯了这位侦探放浪随性的行事作风,如今看他坐在近前认真专注的模样,万叶倒是觉得十分难得,连伤处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而除了眼前的这位侦探,同样难得的还有他此时身处的这间小屋——屋内几乎没有家具,却不显空旷,没有点灯,却不算太暗,没有取暖的被炉,却异常温暖,并且也不知是不是因受伤所导致的错觉,自进来后,似乎连外头的雷声与雨声也渐渐小了很多。大概再过不久风雨就能停歇。万叶这样想。
只是……雨停了以后,他又该往哪里去呢?
他又能往哪里去呢?
仿佛有沉重的石头压住胸口,万叶叹了口气,按在肩头的手顿时停住:“疼?”
“不。”他摇头,“请继续吧。”
“枫原先生,受了伤疼是很正常的,不用忍着,谁没受过伤呢。”
侦探看似轻松的谈笑间,擦过伤口的毛巾被扔进水盆,鲜血在其中漾开,很像一朵绽放的红莲。太多相似的景象漫上脑海,万叶不忍再看,可一旦闭上眼,那些画面便又从记忆的罅隙中窜出来,如走马灯般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滚动着,播放着,搅得他心绪难安。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让他受伤的那一场对峙。
那是在稻妻城正下方的海滨滩涂,或许是当时雷雨的声音太大,又或许是其他原因,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之时,身着天领奉行制服的少年已经站在了自己对面。
这并不是一次有计划的抓捕,不然少年决不可能孤身在此。万叶在雨中观察少年的装束,推断对方大概与他那位奇怪的侦探朋友一样,只是一名普通同心,不过没有神之眼,今夜恰好在此地巡逻。
然后很不幸地,撞上了徘徊于此、带着两枚神之眼的通缉犯。
刀镡已被左手的拇指顶开,少年的右掌紧扣刀柄,摆出一副即将出手的姿势。隔着雨幕,万叶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知道他的胳膊正在颤抖,因为他听到了刀身与刀鞘碰撞的声音——虽然它很微弱,很渺小,混在雷鸣的嘶吼与狂风的呼啸中,犹如少年那宽松羽织下单薄的身影,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被奔涌而来的浪头卷去,但万叶还是听得到。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于是打算缓慢地往后退去,然而脚跟才刚离地,少年的刀就劈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躲开,也知道自己能够躲开,可就在刀光破开雨帘迎面袭来的那个瞬间,就在那个瞬间……他却僵住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的躲藏消耗了太多体力,他太累了。
或许是此时瓢泼的骤雨干扰了他的判断,他走神了。
或许是看到少年的年纪与自己过于相仿,他犹豫了。
或许……或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看到了那刀光背后,少年的目光。
他在害怕。
少年是用刀的好手,万叶看得出来。这种程度的力道与速度,应该是从幼年起就修习刀术了,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条件,他能如此,大概也是某个武士家族的后裔吧。
那样拔刀的方式从前也没有见过,大约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什么时候教的呢?或许是一个日光熹微的清晨,或许是一个风和日暖的午后。在哪里教的呢?在道场,在庭院,在……在家里。
家?对,他也曾经有个家的。
他也曾有教自己刀术的父亲的。
他也曾害怕过的。
万叶知道自己应该出刀,但是他没有。那刀劈在他的肩膀上,但是他没有。
他听到了一声哨响。
应该是那少年吹响的吧,用来呼唤他的同伴,所以果然是因为太紧张了吗?如果换作自己,应该会在发现通缉要犯的第一时刻就吹哨示意,好为同伴的支援争取时间。那一刀没有命中要害,他大约只是为了自保,可他为什么就认定自己一定会出刀呢?自己是通缉犯,可自己也只是去拿回了本就属于挚友的东西,那是挚友的神之眼,是挚友的心愿。
心愿。是了,人人都有心愿,那少年会有怎样的心愿呢?
我不想死。他听见少年说,对不起,我不想死。
侦探又换了条毛巾,突然而至的刺痛将万叶拉回现实。好在这股尖锐的疼痛没能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温柔的凉意取代了,大概是觉察到他很疼,平藏再次住了手,正往他的伤口上轻轻吹气。
脸颊被柔软的发梢扫过,有些发痒,万叶往旁避了避。
“平藏先生屡次救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同僚吗?”
“只是?”
侦探敏锐地看过来,那双像鹿又像狼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如同在看一纸谜题,又或是一张卷宗。万叶知道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下意识躲开了。
然后,他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啊,可千万别让我的同僚们听到了,不然他们肯定以为我的脑子出了问题,要不然就是他们的耳朵出了问题。‘那个心高气傲说话又讨人厌的鹿野院同心会关心我们,怎么可能呢?’相信我,他们一定会这样说。”
侦探开着玩笑,又将一条带着血的毛巾丢进水盆。
肩处的疼痛一如既往,但万叶并未对此麻木,他缓缓垂头,小声向他说了句抱歉:“是我让你为难了。”
“嗯,嗯,每次救你都听你这么说,但每次我再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带着一身伤跟我说这话,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侦探的声音逐渐靠近,“枫原先生……想知道我总救你的理由?”
“平藏……”
万叶欲言又止。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自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正思忖着该不该,又或该如何问出口时,侦探却在他面前坐正了。
“枫原先生不愿伤及无辜,逮捕将军大人要的通缉犯又是同僚们的职责所在,这‘难’是对的,但‘为难’就不一定了。枫原先生知道,我虽在天领奉行,却是自由身,除了破案解谜相关的事情我一概不管,帮他们,是为了同僚之谊,而帮枫原先生……”
他忽然一笑:“是因为我很喜欢枫原先生。”
霎时间,像有阵东风卷过荒原,万叶在这风里惊得抬头,正对上一双翠如新芽的眼睛。他看到它们在笑,笑得坦诚,笑得戏谑,笑得神秘。
笑得宛若风暴过后,开满荒野的花。
万叶突然意识到,原来并不是他早就知晓那个问题的答案,而是他自己……一直在对这样的答案有所期待。
窗外的雷声止了。
绿色的花海靠了过来。
绿色的药粉聚在掌心。
万叶仔细观察:还是熟悉的梦见木香,只是颜色似乎与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毕竟过去一年多啦。”平藏坐在席子上晃了晃脚,他腿上的创口已被清理干净,正等着万叶来给他上药和包扎,“眼狩令和锁国令废止后,往来稻妻与璃月等地的商运逐渐恢复正常,勘定奉行没那么多油水可以捞,稻妻城里能买到的实惠东西也变多了。原先那药嘛,又贵又疼,我就给换咯。”
万叶坐下来,留意到他的膝盖处还有一些疤痕,不是很显眼,看上去有些年头:“平藏经常受伤吗?”
“怎么会?我又不常出外勤。”
万叶掂掂瓶子,看着里头只剩一半的药粉,也没再提。
“真的不会疼吗?”
“没事没事,你就用吧,再疼也比之前的那个强,还记得你上次来我这儿,痛得那叫一个唉哟哟疼疼疼疼疼——”平藏手脚并用,把地板砸得梆梆响,“枫原万叶!你记仇!”
药粉撒在破损的伤口上,很快就渗了进去,万叶一面按着平藏的腿,一面取来绷带将其缠上,缠得很认真,并没理会腿主人的指控。好在平藏闹了一会儿就不闹了,乖乖坐着,没再多说一句话。
等万叶快忙完,他才委委屈屈问:“难得见万叶这么不留情面……哎呀呀,莫非万叶知道我是装的?”
“平藏是从来不会喊疼的人。”
万叶一边说,一边在他腿上很明显的位置,打了一个很用心很漂亮的结。
小屋的客厅虽被平藏称为客厅,实际上这里也同时承担着平藏书房和卧室的用途。新的药粉里大概加了些镇痛助眠的药剂,平藏没过多久就打起瞌睡,万叶收拾好席子,便去一边的壁橱里拿被褥。“要绿色的那套。”侦探提醒,“这几天事情多,白色的那套还没晒过。”
万叶说知道了,刚拿出来,又听他说:“枕头我要印着小鹿的那只,睡着舒服。”
万叶在壁橱上层找到枕头:“还有呢?”
平藏说暂时没有了,问万叶现在饿不饿:“我不常在家里吃饭,冰箱里没有现成的,这个点町街的智树先生应该还没收摊。”万叶说不饿,他又问他渴不渴:“想喝茶的话,茶叶在厨房的柜子里,你从前爱喝的那种没有了,拿我新买的随便凑合一下吧。”
万叶问是煎茶焙茶还是玄米茶,平藏摇头说不知道:“又不是炸串,我不讲究这个,店里哪个打折我买哪个。”
才刚说完,万叶忽然笑了。
雨后的月光泄进小窗,绕过少年浪人的发梢,又洒在少年侦探的脸上。那双万叶曾经不敢与之对视的翠色眼睛,如今他倒是可以从容面对了,他看着他的眼,倾身为他拉上被子:“喝了茶就睡不着觉了,先睡吧。”
“等一下,我好像忘了锁门……”
“我进来的时候就锁了,睡吧。”
月亮隐入云层,星子也阖上眼睛,静谧的小屋之中不见光亮,唯有药粉淡淡的梦见木香弥漫。平藏在这香味里睡得迷糊,隐约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问他的腿还疼不疼,他摇了摇头,又去问对方。
“还好,不是很疼。”万叶回答道。
“疼就直接说,不必见外。这里是我家,没人会进来。”平藏在万叶身后打完一个漂亮又用心的结,指了指万叶的右手,“还剩下一些伤药,要不帮你把手上的那个也换了?”
万叶侧头看去,肩头的刀伤已被包扎妥帖,血在药粉的帮助下也已止住了,虽然还有小部分会渗出绷带,但并不是什么大事。至于手上的旧伤……万叶本想说不必,奈何侦探的眼神实在难以拒绝,他只好答应。
那场风波带来的灼伤已过去一个月,这段日子他忙于躲藏,伤口淋过雨、浸过汗,那绷带下头的风景实在有些……不甚雅观,于是当旧的绷带解开之时,他看到侦探那双只有在思考案情时才会蹙起的眉毛突然皱了一皱。
他的心莫名也颤了一颤,不知是不是药粉太疼的缘故。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一轮皎月跃出浓云,银光洒满小屋。平藏换完药,借着月光收拾席子,万叶则借着月光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依次穿好。虽然右侧身体的活动受到限制,但这点自理能力他还是有的,就算没有,他也不想假手他人。
他人?
万叶看向侦探正在忙碌的背影,不知谁人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
“我很喜欢枫原先生,因为枫原先生总能带给我很多惊喜。枫原先生很聪明,也很善于藏起自己,虽然这点给我的同僚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我却很欣赏。你懂的,观察,分析,推理,解谜……侦探就这点爱好。”
所以……果然。
万叶忆起当时的心情,不由笑出声,那笑大概有些奇怪,引起了侦探的注意。“是哪里不舒服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过来,“还是屋里太热了?我去开窗通通风。”
万叶这才发觉,屋子里的温度确实有点高了,伤药梦见木的香气也过于浓郁,怪不得自己总是在想些不相干的事。小屋的窗子被打开后,清爽的风顿时吹了进来——是久违的自然气息,还带着些雨水与海水的潮湿味道。万叶沐在这风里,像刚在瀑布下洗了一场痛快的山泉澡,身心都精神不少,只是汗水退去后的凉意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记起一件重要的事,正准备去寻平藏,却见侦探背对他立在窗口,还保持着推开窗子的姿势,不知在想些什么。淡青色的宝石挂在他的后腰,散着微弱却安静柔和的光芒,万叶低头翻出自己的围巾,也在那上面找到了相似的两枚宝石:一枚发着光,一枚是黯了的空壳。
他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擦拭着那枚空壳,像要从中看到些什么似的,却终究只是徒劳。一时间,许多旧事漫上脑海,万叶想了又想,终于问出了一个他曾自问过很多遍的问题。
“如果神之眼代表着神明的注视,那当神明收回他的目光之后,这里面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显然,这个问题过于奇怪了,便是奉行所的天才侦探也没有立刻作答。一阵清脆的配饰声响后,万叶看见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明亮的月光照在少年侦探的侧脸,让他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过。
“对于神之眼,或许我的看法与你不同。在我看来,它不是神明的目光,也不是愿望的象征,仅仅是一种……对愿望的代偿。”
他难得正经,只是没说多久就停下,像陷入了回忆,然后又继续:“我时常觉得,愿望是有实体的。它可能是一枚轻巧的、此刻正被你握在掌心的宝石,也可能是一块沉重的、压在人背上的山石。这份重量就是愿望的代价,而神之眼就是这种代价的证明。如果未能看清其背后的重量,就不要拿起它,而已经做好准备承担起这份重量的人,他的决心与斗志,也决非是这枚小小的石头就能承载得了的。”
“所以平藏是觉得,神之眼并不重要吗?”
“对我没有那么重要而已。”
平藏伸手向后解下自己的宝石,在观察它散发出的光芒同时,示意万叶去看窗外的风景。侦探的这间屋子虽然不大,但位置极佳,出了门便是町街,往前再走两步就是奉行所,而从屋子另一侧的窗户往外望去,则是长阶之下的花见坂,各色商铺与宅屋在街道两旁错落有致,像是高矮胖瘦各不同的积木方块,从窗根一直铺展至远方的白狐之野。雨后银色的月光照着墨绿色的屋瓦,墨绿色的屋瓦又映衬着暖橘色的灯光,而那灯光,则照亮了窗前人的眼睛。
“万家灯火。”平藏放轻声音,像不忍惊扰这样的景色,“和这枚石头的光芒相比,我还是更喜欢它们。枫原先生可知,那每盏灯的背后,都有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万叶极目远眺,视线掠过花间坂层层叠叠的屋顶,淋着溶溶月色,循着徐徐晚风,穿过茫茫原野,最后在影向山前的几星灯火前停住。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我知道……那里,在绀田村的灯火里,也曾有过我的故事。半年以前,我便是在那里遇见了他——我的挚友,也是那枚神之眼空壳的主人。”
平藏微微颔首,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示意他继续。万叶深深吸口气,对平藏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与他,我们原本在各自的路上旅行,碰巧那晚都借宿在村长家里。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唯一一次。记忆里,他是个开朗又直率的人,话总是很多,有讲不完的旅途趣闻,也不知哪些是他亲身经历的,哪些是他信口胡编的。那段日子,他与我、还有村子里的孩子们讲了许多故事,孩子们很爱听,从早到晚一直缠着他,他也喜欢被他们缠着。他似乎……格外享受被注视着的感觉,他说,那种滋味会让他觉得自己正被浸泡在光里。他很喜欢光,阳光、月光、刀光、雷光、目光,还有自己神之眼发出的光。
“若放在往常,我是不会在一处地方停留那么久的,也因那段日子天气实在不好,山间道路泥泞难行,我便与他在村长家多叨扰了一阵子。平藏肯定去过那里吧,毕竟是在从离岛回稻妻城的必经之路上。平藏肯定也知道,从前那里的堇瓜很有名,听村长说,那时候的村子十分热闹,除了本地人以外,还经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和冒险家驻足停留……可惜随着几年前锁国令的推行,这些全都不再了。
“老实说,当时我对锁国令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我常在山间旅行,它于我来说太遥远。即便听了绀田村的故事,我也觉得人应该着眼于当下,既然过去的风光不再,那就该试着去找寻新的出路,直到……眼狩令。
“或许当事情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谁都觉得可以独善其身。当看到挚友在天守阁前落败的那个瞬间,我忽然就想到了绀田村长对我说的这个故事,我竟然那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边说边流下泪来——原来,它不是我旅行路上的一则故事,它是人心里的一道疤。如今,这道疤终于从他的心上,长到了我的心上。
“是的,平藏肯定已经调查过我,知道我也曾失去过一些,不,失去过很多。但我失去他们的时候太小了,无论家族的败落还是亲人的离世,那时的我对于这些全都无能为力。有时我在山中行走,看着老树被风雨摧折,新苗又从朽木下长出,我想或许人也一样,家族兴衰、亲友聚散,大抵也如月之盈亏、草木生败一般,这些都是世间常理,可……
“可人之一世,到底不能如此悠然度过。我的挚友是对的。虽然他喜欢目光,但仅限于人的目光,对于神明,他从不需要那些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雷光虽然灼目,他却不曾畏惧,因为他已拥有了比这还耀眼的光芒,那便是神之眼的光芒,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从那块石头中迸发出的光芒,是……人心的光芒。”
讲到这里,有只茶杯被推到了万叶的面前,原来就在他讲述过去的时候,平藏为他泡了一壶茶。万叶看着掌心里那枚神之眼的空壳,蓦地收紧手指。
“所以平藏,我不会原谅九条,至少现在不会。而对于那位神明……如果这是她的本意,那我只有深表遗憾。平藏,或许神之眼的本身并不重要,但它象征的东西很重要。即便它失去了光芒,我也不会将它交予漠视人心的神明。”
对面的人没有搭话,只是喝了口茶。
接着,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明月与灯火,看了许久。
“好像,璃月港要比这里热闹许多,有很多灯,很多船,很多人……还能经常看到晴天。”
“平藏去过那里吗?”
“没有。”
“想去吗?”
“不想。”
平藏将茶一饮而尽,茶杯放回桌子上的声音有点重,在不大的屋子里荡出回声,万叶静心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回声原是来自于自己的心里。
他也埋头喝茶,刚抿了口,却怔住:“这茶……”
平藏问他怎么了,万叶忙说没什么,这茶很好喝,他很喜欢。
“我很喜欢。”
他又重复,像怕忘记。
之后,他们就这样在月光下对坐着喝茶,一杯喝完,又是一杯,直到茶壶空了,直到窗外的万家灯火逐渐熄灭,直到月光不再照进小窗,万叶轻轻放下茶杯,终于说起那件重要的事。
“我打算离开这里。”
平藏“嗯”了一声,说他早就猜到了,不单猜到他要离开,他还知道万叶今晚原本就是要来找他道别的,不然怎么会有人在明知自己被通缉的情况下还在稻妻城内闲逛。“看来是我帮过枫原先生太多次了。”他久违地开起玩笑。
万叶也随他笑起来,伸出新缠上的右手:“平藏确实帮了我很多,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
“没什么,不过觉得枫原先生不该折在这里而已,况且……你懂的,侦探的小爱好。”平藏撑着膝盖起身,动作比从前要缓,声音也有些疲惫,“要添茶吗?”
万叶说不必了,平藏点点头,往小屋的壁橱走去:“刚下过雨,城外的道路肯定不好走,枫原先生还是等等再离开吧,累的话在我这儿小睡一觉也行。天亮时我的同僚们会有一次换班,到时候我带你出城。嗯……我最近事情多,没怎么回家住,这里的被褥都是干净的还没用过,绿色和白色,枫原先生喜欢哪一套?”
“要……绿色的吧。”
“行,那白色的就归我了。枕头我就不让你挑了,这只我要用。”
他利索地将被褥在席子上铺好,白色的那套靠门,绿色的那套靠窗,一人一块地方。万叶本想帮忙,但被平藏以身上有伤动作太慢为由拒绝了。
“睡吧。”
他说完这句就再不看他,裹上被子,脸朝着门自己睡去了。
万叶彻夜未眠。
他猜想这或许是伤的缘故——右侧的肩膀不能受重,侧躺平躺都不舒服,他找不到可以令自己安睡的姿势;又或许是茶的缘故——不应该喝那么多茶的,再好喝也不能喝那么多,不然这种明明全身都累得不行,大脑却不愿意休息的滋味,可真的不好受。
那究竟是什么茶呢?万叶呆愣地看着天花板,左想右想也回味不出来。当时的屋里没有点灯,他不能确认,也忘了观察茶的颜色,他只知它既没有煎茶那样醇和的口感,也没有焙茶那种芬芳的气味,但却比自己从前喝过的任一种茶都要好喝。
这是他在这段仓皇奔命的日子里,第一次有人亲手为他泡的茶。
他想,或许即便那茶壶里什么都不放,就只单单的一壶清水,于他,也该是如琼浆玉露一般的珍贵。
不,这样的用词不妥,这是从璃月的诗集里剽窃来的词汇,他又没喝过琼浆玉露,拿这个来比喻还是太苍白。那茶……更像是他从前在山间旅行,偶尔在树下过夜时,将他唤醒的一滴晨露。它从透亮的树叶上凝出,包裹着熹微的晨光与和煦的春风,毫无征兆地滴落到他的脸颊,又顺着面庞滑下,淌入唇角。
是甜的。
没有特别的气味,也没有复杂的口感,就只是甜。
他将这甜味牢记在心,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看了眼窗外的景色,又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万叶判断此时距离天亮应该至少还有一个小时。这个点的町街不会有行人,他出门只要谨慎一些便不至于被发现,夜色也会给他最好的保护。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观察过周围的环境,知道出了屋子往西走不远,就有一条依着悬崖而建的栈道,顺着栈道走到底,就能直接离开稻妻城。
出了城,离岛那面人多是不能去了,他可以先往甘金岛的方向走,那里有浪船渡口,说不定会有空闲的船只。想要靠浪船渡过大海离开稻妻不太可能,不如就此继续往西,去海祇岛,听说那里的景况与鸣神岛不同,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机。
路线是清楚了,接下来,只要避开一路上巡逻的同心就好。
少年的目光浮上眼帘,肩伤似乎又开始作痛。万叶将杂念甩开,小心翼翼地从席子上爬起,将被子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他在桌前找到了自己的刀,别在腰间系牢。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回头看了侦探一眼——还好,睡得很熟。
此去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万叶并不愿不辞而别,但此刻窗外没有月光,他又不想点灯惊动睡着的人,因此没有办法留信。不然留一样随身的物件?可他身无长物,怕是无论留下什么都显得太过轻慢。思虑良久,万叶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耽搁了,终于还是朝着侦探的方向走去。
脚步在他熟睡的面庞旁停下了。
“那个时候,你是想亲我的吧。”
平藏不知何时醒的,翠色的眼睛在小屋里亮晶晶的,一如从前的那个夜晚。
万叶替他掖好被角:“是,我不想留下遗憾。”
“可之后为什么又不亲了呢?”
是陷阱。万叶伏下身,看见侦探颈间的项圈之后,脉搏跳动的频率有些快,耳垂和脸颊也有点红,不像睡着。
“那最后为什么还是亲了呢?”
无所谓。万叶凝视着侦探微颤的眼睫,心想即便那是陷阱,也无所谓。
“这么相信我?小心掉进来就出不去了哦。”
平藏笑眯眯的,揽住万叶,朝他吻了过去。
吻落在侦探的唇角。
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万叶形容不出。明明是从未触碰过的少年的唇,却熟稔得仿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在其中辗转、徘徊、流连、徜徉,所至之处,通行无阻。他仿佛回到了记忆里儿时的某个午后,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沙滩之上,温暖的潮水一浪一浪亲吻着他的脚背,让他感受到了与自己身体一样的热度,以及与自己心脏一样搏动的频率。说不定自己就是从这海里来的——他的想象力也开始变得和侦探一样天马行空。
诗人的雅性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这个自他流离后就许久不曾再见的闲情逸致,此刻却莫名其妙地在胸中涌动。他急切地想找出一句诗来表达自己此时的感受,杜撰的或是借用前人的都行,可惜他想不出来。
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他满心满意想到的,是侦探手里擦过他伤口的毛巾,是侦探眼中那片开满了荒原的绿色花海,是侦探为他敷上的有着淡淡梦见木香味的伤药,是侦探亲手泡的又亲手为他斟上的那杯热茶。
是被他们拿在手中,散着相同光芒的青色宝石。
以及初见那日,自己手中抵在侦探喉间的武士刀,和侦探手里锁住他刀的十手。
十手与刀。或许一切早有安排。
他自认不是信命的人,但偶尔也忍不住去遐想:是否存在这样的一种载体,各人的命运在其上交织,有并行的线,也有相缠的结,缘来缘去,人聚人散,其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想,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那他是否也能有幸一窥天机,看看命运的纺机之中,自己的前方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次的煎熬与催折。
他不相信命运。只是在四下无人唯有孤月作伴的山野,在瓢泼倾盆又无处投宿的雷雨之中,在挚友唯一可寻的遗物之前,他还是会想这其中的许多是否都有命运作祟。世界之外,群星之间,是否有人正窥探着自己的这一路苦辛?如果有,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不相信命运。只是若不这样想,那些悲苦的记忆,那些未完的遗憾,那些徘徊在胸中难以释怀的惆怅与郁结……便再无安放之处了。
不,不行。果然还是不能这样想。
正如十手与刀虽为敌手,却也能造就如他与他这般奇妙的缘分,命运虽然残酷无理,却不应该是他一生的全部。这世间,悲喜总是难解难分,苦乐总是如影随形,荒原之上亦可开满鲜花,腐叶之下也会有新芽生长。
万叶猛然抬头,直视侦探的眼睛。
他看见,那如雨后初芽般水绿的眼眸中,两人的面庞逐渐重叠。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心。”他答。
是心。红色的。炽热的。柔软的。刚硬的。人心。
那让他决定再次踏上旅途的,闪着光的——人的心。
对活着的渴望,对信念的坚守,对苍生的悲悯,对真情的追逐,悲伤,喜悦,惊忧,痛楚……那一切与一切的根源,都在心上,都在眼中。
他愿为了这心留下。
他愿为了这心离开。
天,亮了。
平藏从小屋醒来,万叶已不在身边。
窗外阴雨绵绵,不是一个好天气。平藏看着打在窗户上的雨滴愣了会儿神,才掀开被子,撑着一边的身体爬起来。
“真是的,好不容易休假一天,还以为可以晒晒被子的……”
他一面抱怨,一面一瘸一拐地去洗漱。左腿的伤让他的行动不是很方便,但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用他老爹的话来说就是——“毕竟是靠拳脚吃饭的人嘛,身体皮实得很!躺个两三天就好了!”
不过,那都是老爹常用来说他自个儿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受了伤,也不知会急成个什么鬼样。
平藏对着镜子笑了笑,忽然想起自己受伤的经过来。
要是与他之前办过的那些案子相比,这件倒也不是什么很棘手的大案子,不过是几天前花见坂有个商户丢了孩子,火急火燎跑来奉行所挂委托,那天平藏恰好有事不在所里,这事就被上杉揽走了。上杉连着查了两天都没结果,家长又急,实在没办法才来求助自己。平藏看过卷宗就觉得有问题,与家长谈后更加确定了,那孩子并不是如他所述不小心走丢的,而是因为受了家长的气,自己离家出走了。家长不愿正视错误,谈及前因后果时总是将关键的信息略过不提,调查被引去了错误的方向,这才导致上杉一直查不出结果。
平藏套话的技术自不用多说,从家长那儿得到关键信息后,孩子的行踪自然明了。他顺着线索一路查到离岛,得知那孩子原是被几个浮浪人掳去了刃连岛,大概是浪人内部对勒索的价钱有了分歧,等他赶到的时候,那孩子尚且无恙,也算万幸。
摆平几个浮浪人对平藏来说并非难事,但他们人多势众,又都带着刀,平藏应付他们的同时还要分心照顾小孩,解决之余难免挂了点彩。他牵着孩子的手踉踉跄跄地往稻妻城走,还没遇上过来收尾的同僚,倒是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也是浪人,不过……是挺好的一个浪人。
小屋的那场故事后他们也见过一面,那是半年多前,眼狩令才刚结束的时候。当他听说了那位浪人在天守阁上、几乎已在稻妻城成为“传说”的事迹之后,除了一句“不愧是他”以外,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想了。那时正值天领奉行内部动荡,城里城外乱作一团,无论是他还是他,始终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便也没顾得上见面。
等之后真正见面了,也不过聊聊过去与现在,比如案子、南十字、稻妻城、璃月港什么的,后来浪人说他决定要跟着南十字出海,平藏也只是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或许感情于他们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浪人有浪人的大海,侦探有侦探的案子,聊天的时候平藏就注意到了,他们注视着的始终是不同的方向,不过此刻坐在一处而已。
他只是在浪人最无助最疲惫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了那里,恰好救了他几次,恰好帮他包扎过几处旧伤与新伤,而浪人于他……大概也只是他身为侦探的小小爱好吧。
浪人确实很擅长躲藏,不管是藏起自己的人,还是藏起自己的心。找到他,放走他,观察他,揭穿他,这几乎是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值得平藏开心的事,尽管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过分,但浪人从来没有对此表达过反感,他就当自己没意识到了。
一朵砖缝里的花,一株墙根下的草……他似乎总是对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格外留情,最初看到浪人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也都是这些花花草草,或许是浪人曾经在山里旅行过,身边总绕着一股清风的缘故。直到救了他很多次后,他才明白,原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
经历风雨也不会因此催折,面对雷霆也不会因此退却,即便命运加之于他的尽是苦涩,他也依旧可以从中品出甜味,并且将这味道带给芸芸众生。
人心。生命。情感。愿望。
他很喜欢这些,也知道浪人同样很喜欢这些。
所以,他也很喜欢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万叶离开前在厨房留了早饭,平藏坐在桌前吃完,懒得刷碗,就先把碗筷放在水池里泡着了。席子上的被褥还没收起,平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腿,觉得难得偷次懒也是不错,反正事出有因,干脆先这么放着好了。
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后,平藏又思念起奉行所办公桌上的案子,没想到难得能有个假期,身体愿意休息,脑子却上赶着要回去干活——唉,没办法,谁让他真的很喜欢破案和解谜呢?在卷宗堆里坐着,可比在什么都没有的家里坐着有趣多了。
可他刚站起身,还没走出一叠席,却又慢悠悠地坐回了书桌。
他得承认,他现在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间屋子了。
这间小屋……大抵真是有什么奇怪的魔力在的。明明严格来讲不是他的家,他忙起来也不常回来,如今他却对它有了家的感情。甚至,不止对屋子,对人,也是一样。
他的值钱东西不多,稻妻城估计也没哪个小贼赶来光顾奉行所天才侦探的家,所以他有事急着出门时经常忘记锁门,自己一人在家时也不曾在意过,可昨晚万叶在这里的时候,他却惦记着要把门锁起来。
他也知道,门锁向来都是从内开的,外面的人想进来得用钥匙,里面的人想出去,直接一拉把手就开了。
平藏瘫在桌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屋外传来钥匙的声音。
门开了,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平藏怔了怔:“万叶?”
“嗯,刚才出门买了点东西。你的腿怎么样?还疼吗?”
平藏摇摇头,见万叶把钥匙与伞放回玄关,换了鞋,抱着一个纸袋子走到桌前:“我刚才去九十九物,买了些平藏平时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还有一些吃的,以及……”
“茶叶?”
平藏看着万叶摆出来的各色小盒子。
“是茶叶。我……不太了解平藏喜欢的口味,只好每样都买了一盒。平藏,一盒茶叶可以喝很久,虽然价格比炸串贵,但我觉得还是要比那个划算,也比那个健康。你也不必每次都买打折的,若是有喜欢的口味,只管去买就好了,钱可以在别的地方省,饮食上还是不要委屈自己。”
平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听万叶唠叨那些都是什么茶有什么样的风味,什么茶适合什么时候喝,怎样泡才能让它们更好喝。平藏从前只知他在吃食上很讲究,却不知他研究得这么仔细。
大概与过去的经历有关。平藏瞥过他的浪人服饰,心绪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好在及时拉回来:“我也不是为了省钱才买打折的东西的,奉行所的工资还是够我用的,只是打折的东西经常会被店家放在最前面,挑起来最省事。”
他说得有点急,倒像在辩解,万叶朝他笑了笑,让他别急慢慢选,自己先进厨房烧水去。平藏留意到厨房起了一阵水声,这才想起自己的碗还泡在池子里,听这动静,大概万叶已经在帮他洗着了。
天才侦探被愁得手足无措,又听万叶在厨房说:“对了,璃月的茶也很好喝,这次跟着北斗大姐头去了翘英庄,本想带点茶叶给你的,不想回来时在海上遇见大浪,茶叶不小心受潮了。不过没关系,过几天还要跑一趟,我下次回来再给你带吧。”
平藏原要说不必麻烦,想了想,又改口:“行,等你下次回来吧。”
他们又在窗前喝起了茶。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蔚蓝的天空上挂着朵朵白云,很像大海上的点点白帆。平藏目送它们渐行渐远,忽然惊奇地发现,这居然还是他头一次坐在这里看日间的景色。
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很暖,很甜。
平藏忽然笑了,对坐在对面的人说:“等我的伤好了,陪我去趟花见坂吧,我想给家里多配一把钥匙。”
万叶没有多问,只是喝着茶,说好。
他们相视而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