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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枫鹿枫】行至春山
Stats:
Published:
2026-04-10
Words:
36,9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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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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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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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枫鹿枫】孩子

Summary:

“少年爬上城墙,去见他的月亮。” (2025.04)

Notes:

修改后的版本。收录于26年个人志《行至春山》。

Work Text:

(1)

 

同某个浪人一样,平藏也不常回忆过去。

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只是单纯因为他很忙,没有时间。

但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问题,来自于一个孩子。

 

孩子向他提出问题的时候,平藏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尽管那时他从不会这样称呼自己。那年他十二岁,正是长辈与乡人口中叛逆难管的年纪,别人家的小孩都老老实实地在学堂读书,偏他没个正形,成天就知道往山里跑不说,还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湿漉漉的,大人问他到哪儿去了,他也不答,就只一个劲嘻嘻哈哈地傻乐,然后抱着一堆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烂儿溜回自己的房间。

后来,大约是夏日的某次祭典过后,这位烦人的小祖宗终于罕见地安分下来。乡人们都说,这准是因为过了生日,长了一岁,小混蛋终于要变成懂事的大孩子了,却不想好景仅仅维持了一个月,那孩子又变回了原样——甚至,变本加厉,索性连家都不回了。

“我找到了为之努力的目标。”孩子在留给父亲的信中写道,“这是我的心愿,我要实现它,就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这位父亲并不知晓,他的孩子究竟经历了怎样惊险的旅程,才穿越阴晴不定的重重大海,从家乡小岛一路来到遥远繁华的稻妻城;正如那位孩子也不会知晓他的父亲,究竟经历了多少幽寂难捱的孤夜,才克制住想要寻回儿子的脚步,将未来的选择归还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选择。

是了,平藏很喜欢这个词,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过短短十九年,这二字却贯穿始终。事实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也是如此。用平藏自己的话讲,这世上的人本就是由大大小小的选择组成的,像一时不慎选错了路,一步行差踏错乃至步步皆错,最后酿成不可挽救的后果这种事,现成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鹿野院平藏——从未踏错。

 

“我选择留在这里。”

十二岁的孩子坐得端正,面对问询再度说出了这个词,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一位同样未满双十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年纪稍长的青年。

“这里?侦探社?”少女用手肘戳了戳青年,“龙二同心,你刚才说,带他来是要干什么的?”

“是想请珊瑚社长帮忙找寻他的父母。”名叫龙二的青年回答,“我调查过了,这孩子是三周以前出现在稻妻城的,眼下没有固定的住所,只是暂时被花见坂的商户们轮流收留着,因为人很机灵,又会说话,老板们都很喜欢他,所以当时就没有上报奉行所。可最近两周,所里的同僚发现,他们似乎总能在办案现场遇见这孩子,说巧合,也不像,反而更像是他在故意追着案子跑一样,想去问个明白,这孩子偏偏又跑得比谁都快……”

龙二边说边递上随身携带的笔记,少女看也没看,抬手一挥,潇洒拒绝了。

“不用看了,离家出走的,而且家人不在稻妻城。这种小屁孩我见多了,用脚趾头都能推理出来。”

逆着龙二的视线,珊瑚再度打量起这个孩子,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薄薄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头,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正午的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孩子那顶不同寻常的紫红色头发在这光里尤为显眼,好像一丛长在蒙德山头的落落莓,而一提到这种东西……珊瑚的嘴巴里立刻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

“不、是、善、茬……”

“啊?珊瑚社长说什么?”

“呃,咳,我是说,超出稻妻城范围的委托,我们侦探社是不接的。”珊瑚清清嗓子,“城里的委托已经够我们忙了,你们奉行所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龙二为难地说:“珊瑚社长,其实……其实我今天来侦探社,本就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最近城内事多,同僚们都有案子在忙,鹰司大人就把这事交给我了,我的能力珊瑚社长是知道的,巡逻跑腿的活还行,其他的……实在……”

话才说到一半,旁边突然响起“噗哧”的笑声,珊瑚循声看去,见那离家出走的孩子依旧老实坐着,姿势没变,就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笑什么?”珊瑚问。

孩子没理她,笑眯眯看向龙二:“同心大人别介意,我刚才并不是在笑您,只是听到了很有意思的话,实在忍不住,抱歉抱歉呀!”

“啊,”龙二忙道,“我并没有很在意……”

“你笑什么!”珊瑚提高了声音。

这回,那孩子,又或平藏,终于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虽然个头比在场的两位矮了一大截,但他立在二人面前丝毫没有怯场,反而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晃过来。椅子的对面是会客用的茶几,茶几的后面则是办公用的书案,平藏绕到案前,挥起袖子掸了掸台面,接着单手一撑,“噗通”,跳坐在上面。

刚好可以与二人平视。

“在解答珊瑚社长的疑问之前,请容我先纠正几点错误。”平藏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并没有被老板们收留,而是主动借宿在他们店里的,原因嘛,自然是我初来乍到,想好好体验体验城里人的生活咯!第二,我并没有‘追’着案子跑,我是用‘走’的,就像这样——”少年翻转手腕,小小的手指灵活地跃过二人的鼻子尖:“不是我说啊,同心大人,你们奉行所的出勤速度也太慢了,我用走的都比你们先到现场。”

“这个……这个确实。”龙二面露羞愧,“近来稻妻城周边浮浪人猖獗,居民与商旅们深受其扰,大部分同僚的精力都在那件事上,面对城内偶然发生的紧急案件,确有应对不足的地方。”

“探案的质量也有待提高。上周的庭审会上——”

“停。”珊瑚打断他,“说重点。”

“珊瑚社长别急嘛,我这就要说到了,这第三点……”平藏眯起眼睛,“第三点,珊瑚社长,你撒谎。”

“哈?”

平藏随手抹了把身旁的桌面,向龙二展示自己的指尖:“同心大人请看,这案上都是灰尘,如果侦探社真有这么多委托,怎么处理委托的书桌会落灰呢?”

“本、本社长每天都在外面跑委托,哪有空管擦桌子这种小事?”

“关乎门面的事,可不是小事呀!再说,珊瑚社长刚才提到‘我们’?侦探社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龙二道:“对呀,认识珊瑚社长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其他社员呢,珊瑚社长……”

“够了!”珊瑚扶住额头,“不要再问了。”

龙二不明所以,当真没再问下去。平藏见此情形,满意地点点头,小脚一蹬,从桌子上跳下来。

“一定是大家都忙,所以才没空打扫屋子吧!唔……看来是我之前武断了。珊瑚社长,对不住呀!”

这……这一通软硬兼施,真真把珊瑚弄糊涂了。她侧过脸,在龙二看不见的地方咬牙切齿地问:“你这臭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我刚才都已经说了呀!”

十来岁的少年退后两步,走到房间的正中央,迎着正午灿烂的阳光,挺起胸膛。

“我想留在这里。我想做侦探!”

 

至此——便是“万端珊瑚平藏侦探社”两位创始人的第一次会面与交锋了。

此后类似的较量又在两人的侦探生涯里上演了无数次,以至于珊瑚在之后的回忆里要用“孽缘”一词来形容两人的这场相逢。“那个鹿野院啊,”珊瑚总是带着不屑与嫌弃的语气说,“跟只苍蝇似的,见条缝就嗡嗡嗡嗡盯着不放,一提他我就烦!”

而彼时已经离开奉行所,成为珊瑚助手的龙二则会站出来替他说话:“珊瑚社长是想说,平藏先生面对线索观察入微,并且对待委托颇具责任心吧!嗯,多亏了有他,侦探社的名声才能在稻妻城打响呢。”

“哼,你少捧他!没他凭我自己一样也行!”

龙二只是笑着摆了摆头。

其实啊,这也并非龙二瞧不起自家社长,相反,珊瑚的实力,早在龙二还是奉行所同心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了。探案的本领先不论,单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敢在稻妻城这样的地方开侦探社,这份为了梦想勇往直前的决心与毅力,就已经很令他敬佩了。而在之后数年的合作与相处中,无论是珊瑚为了追寻真相永不停歇的脚步,还是她揭露真相前沉着冷静又逻辑缜密的推理陈词,无不令他心生景仰。

只可惜,珊瑚遇见的是鹿野院平藏。

常言道,相似的两人不是挚交就是死敌,龙二曾经以为他们能做前者,但最后他们还是成为了后者。

不过这些都是之后要讲的故事了,这位在未来令稻妻城的犯人们谈之色变的鹿野院同心,如今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不点儿,正为了成为侦探的伟大理想奔走在花见坂的大街小巷。一切正如龙二在调查报告中记录的那样,这孩子心思活络,最善察言观色,又天生一条三寸不烂的舌头,自他说要做侦探的那个午后起还没过半个月,侦探社门口的大青砖就被接踵而至的委托人踩得光溜溜了。

“好多人呐——”珊瑚望着窗外排成队的人影,以及桌前堆成小山的委托,感慨,“你究竟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多委托人?”

“一直都有呀,就看珊瑚社长有没有发现他们的眼睛了。”平藏风尘仆仆地放下调查资料,抓起案上另一份档案,又匆匆忙忙赶出门去,“我还有事,剩下的委托就交给社长啦!”

“你这臭小子……快走快走!”

与每日精力充沛的鹿野院不同,留在侦探社的珊瑚则经常一脸疲态——为了能让龙二向上面交差,珊瑚勉为其难地成为了平藏名义上的监护人,每周除了忙自己的委托,还得腾出一部分时间填写关于这个小鬼头的报告。珊瑚本就是个懒,不对,是“低耗能生活主义者”,这突然改变的生活作息,真把她折腾得够呛。

至于龙二提出的另一个雇佣童工的问题——

“这很简单,让我入伙,成为侦探社的合伙人,这样就不存在雇佣关系了。”

于是,写有“万端珊瑚平藏侦探社”的新标牌,从此就在侦探社的大门口挂上了。

老实说,有某几个瞬间,珊瑚觉得自己真应该“感谢”这位小鬼头善心大发,愿意让她的名字排在前头,好歹给自己这个初代创始人留了点体面。也是奇怪,这臭小鬼看似不争不抢,只一味按着他那任性乖张的风格行事,在满是“大人”与“规则”的稻妻城里横冲直撞,却回回都能把事情办得如他所愿。说要留在稻妻城就真的留在了稻妻城,说要帮她把侦探社办出名堂来就真的办出名堂来了,简直不知道应该说他运气好,还应该说他真是这方面的天才。

“运气!一定是运气!”珊瑚在回忆时狠狠捶了下桌子,“臭小子应该去打听打听,满稻妻城的侦探社,哪里还有我这样好说话的社长?就这他还不懂得珍惜,成天和我对着干,他忘恩负义!”

“珊瑚社长,稻妻城里……好像也只有我们一家侦探社。”龙二正低头做着打扫,一弯腰,恰好躲过了珊瑚丢来的眼刀,“至于那件事,平藏先生已经跟我们解释过了,他离开侦探社并非出于与谁的恩怨,而是自身的原因。他不一直是这样的人吗?做了决定就一往无前,任谁都拦不住,这点,和珊瑚社长倒很像呢!”

突如其来的表扬令珊瑚很是受用,她不自然地撇撇嘴:“龙二,你太单纯了,是个人你都能说出他的好来,鹿野院那算什么原因?分明是攀上了高枝儿,看不起我们这个小侦探社了!你不是说过吗?当初,奉行所的老大可是对那臭小子青眼有加,还让你做说客,邀请他加入奉行所呢!从前他不懂事,没答应,如今想明白了,‘投桃报李’,难道我说的不对?”

仿佛记忆的魔盒被打开,龙二抱着扫帚,呆立在原地半晌没吭声,直到珊瑚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委托上,他才握紧双拳,喃喃吐出四个字——

“鹰司大人……”

 

 

(2)

 

平藏第一次见鹰司勇,是在离稻妻城不远的一处浮浪人营地。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奉行所刚在这里完成了一场对野伏众的奇袭,大部队押送着犯人离开,余下的小部分人留在此处进行一些取证与收尾的工作,而鹰司勇也在其中。

若按常理论,这点程度的行动,是不足以令奉行所的老大亲自出马的,但他此刻确实就在这里。

所以,一定是为了要紧事。

正合平藏心意。

一直耐心等到所有人都离去,平藏小心避开奉行所的封条,进入营地所在的山洞。洞内很暗,他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调查起周遭的事物来:沙土与石块组成的地面上散布着不少脚印,角落里还有许多断掉的兵刃,没有血迹,足见奉行所这次的围剿非常成功;石壁下有物品搬动的痕迹,结合刚才平藏在洞外看到的,推测是同心们将这里的东西作为证物搬去了奉行所,还有一些没带走的,应是考虑到天色将晚,他们打算留到明天再做处理。

绕过地上的脚印,平藏走到一堆被黑布盖着的物品前。刚掀起布料一角,一只大手却在此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平藏先生吗?”

平藏松开黑布下攥紧的拳头:“龙二同心?”

“嗯,鹰司大人不放心,让我回来检查一下封条。平藏先生怎么在这里?”

“我……我刚办完委托,恰好路过,就进来看看。侦探的好奇心,你懂的。”平藏随口打起哈哈,“这里就是那群浮浪人的据点吗?总听花见坂的老板们抱怨,这伙贼人抢了他们不少货物,可恶得很!”

“是啊,不过犯人都已经被奉行所的同心们带走了。平藏先生,这里已经被封起来了,为了不妨碍同僚们的工作,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平藏只得跟着龙二回了稻妻城。

之后,小侦探得空就在奉行所周围溜达,时不时朝围墙内观察,似乎在等待些什么,以印证心中的某个猜想。然而好几天过去,他什么都没有等到,于是,就在入冬前的一个傍晚,平藏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找到了奉行所的龙二。

他决定开门见山。

“野伏众的案子,奉行所是不准备查下去了吗?”

龙二愣了片刻,才回答:“啊,是那群骚扰稻妻城百姓安宁的浮浪人吧,鹰司大人已经把材料呈交奉行府了,庭审的时间很快就会下来。”

“我说的不是那些浪人,是他们背后的人!”

积攒许久的困惑再也按捺不住,平藏脱口而出:“我去过他们的据点!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可疑的古董和摆设,它们大部分没有积灰,明显是近期才被人搬过去的。而在山洞的角落里,还有一堆被黑布蒙着的货物,里面全都是未开刃的刀剑,看上去与浪人留在现场的出奇一致!我怀疑,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在暗中资助这群浪人!”

“这、这也仅仅是平藏先生的猜测。犯人已经招供,东西是他们从别的地方偷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黑市销赃……”

“不可能。那些古董价值不菲,如果是偷来的,失主肯定会去奉行所报案,可我这些天守在奉行所外,并没见到有人前来报失或是认领失物,稻妻能拥有这种东西的绝非普通人家,若是那样人家的仆从出现在我眼前,我绝对不可能错过!”

龙二不说话了,沉默给了平藏极大的信心,他继续着自己的推理:“还有那批刀剑。它们做工精良,虽未开刃,但即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看得出并非凡品,这种质量的东西不会在市面上流通,既然不是买来的,也不是偷来的,就只有锻造它们的人主动给了。与你对话的时候,我摸到了离我最近的一把刀,刀脊上刻了几个字,好像是,万……”

“平藏先生!”

话头突然被截住,平藏面色一沉,知道自己推理的方向对了。

“鹰司大人交代过,不许向外透露这个案子的信息,平藏先生还是不要再问了。”龙二犹犹豫豫地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您,此案绝对没有什么幕后主使,那群浮浪人平时徘徊在稻妻城周围,除了打劫勒索外,也做一些帮人销赃的活,无论古董还是刀剑,都是他们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至于那人是谁……奉行所还在查。”

“是‘还在查’,还是‘查不了’?”

龙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明明对面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太炙热了。

奉行所里,没有这样的温度。

他想到珊瑚,就在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个少女从人群里站出来,指认面前的壮汉就是奉行所要找的犯人,男人比她高出两个脑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麻袋,将少女从头到脚地套住了,但她没有退缩,一步也没有。

我要一个真相。少女说。

我要一个真相。少年说。

龙二做了个深呼吸:“平藏先生,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但您得保证,不会再查下去了。”

“我不能保证。”

龙二彻底没办法了,无可奈何道:“除去存在幕后主使的部分,平藏先生的推理都没有错。古董与刀剑皆出自同一家,便是稻妻有名的锻刀世家,‘雷电五传’之一的枫原家,家主枫原景春,祖上曾在社奉行任职。”

平藏紧跟着又问为什么断定没有主谋,奉行所为什么不愿意追查,龙二答道:“您如果去了解一下那位家主,就会知道为什么了。至于不往下查,是鹰司大人顾忌到枫原家与社奉行的名声,不想将事态扩大。”

“贼出在枫原家内部。”

“嗯。枫原家虽为稻妻贵族,可多年前遭逢变故,几代下来,已大不如前了。或许有家仆见大厦将倾,想提前为自己谋生路,这才起了邪念。鹰司大人已将此事告知枫原家主,之后会如何处理,需要等那面的消息。”

自查自纠?恐怕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吧。

平藏心头冒起一股无名火,过耳的风声将不久以前的景象带了回来:他听见风里人群的尖叫声,仓皇逃窜的脚步声,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爆裂,小小的卵石从掌心脱出、坠地、翻滚……直至万籁俱寂。

他再度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像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谎言是它的触须,恶欲是它的养分,他想握紧双手对它出拳,却听见它轻蔑的讥笑。

似来自天边。似来自耳畔。

它如影随形。

 

平藏回到了侦探社。

白天人来人往的接待室后有一个小储物间,珊瑚跟着父母住,在稻妻城有自己的家,于是这里就被平藏改造成了卧室。他把家当也搬来了这里——说是家当,但一个离家出走的人能有什么家当呢?左不过是些简单的衣物,以及必须的日用品罢了。

外衣,枕头,床单,被褥……平藏整理好一切,熄灯钻进被窝,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觉。他打开柜子,借着月色,将自己离家那日带走的东西一样样查看,直到一只木匣出现在视野中央。

平藏没有睹物思人的习惯。他的记性很好,不需要借用具体的物件来增强回忆。他记得故乡的天,苍翠的山与湛蓝的海,海天之间连成片的梯田,田陇上嬉戏奔跑的孩子,田间辛勤劳作的村人;他记得清澈又冰凉的小溪,溪中摸不到的鱼儿,溪底总害人滑倒的绿苔;他记得回家的石子路,记得母亲从前的模样,记得父亲……父亲。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想父亲。

木匣子被打开了,里面安置着两枚卵石,绿色的,很漂亮。

它们曾躺在同一条小溪里,短暂地被两个人拥有过,后来又重归一处。

平藏伸出手去,大约想触碰它们,但他只是隔空看了一会儿,就迅速合上了盖子。

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他似得到了某种力量,终于安心睡去。

 

转天,小侦探起了个大早,他向隔壁天目锻冶屋的阿创先生请教了枫原家的方位,准备亲自去那里探上一探。

“可惜师父有事出城了,关于‘雷电五传’的旧事,他老人家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

别过阿创,平藏循着线索,寻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宅邸。虽然原话是“影向山附近一处长满了羽扇枫的坡间”,但此时已经入冬,除了镇守之森与神樱庇护下的鸣神大社,哪里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好在武人屋敷的特征足够明显,平藏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天色尚早,宅邸外冷冷清清,就连守卫的番人也不见踪影。平藏在林子里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观察宅邸情况,又不至于让自己太过扎眼,如此蹲守一周后,终于确定了下一步的目标。

那是位经常前往枫原家问诊的医师,看上去六十来岁,衣着打扮都很讲究,每隔一天,他会准时出现在枫原家的宅邸门口,过两个小时又出来。平藏回花见坂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得知那是一位在稻妻城很有名望的医者,幕府中的许多达官显贵都曾请他去家中医治。平藏推测从他那里会得到有用的情报,于是某日在医师回稻妻城的路上拦住了他,称自己有事相求,请他前往茶室一叙。

大概考虑到对面只是一个孩子,医师没有多想,答应了。

平藏谎称,自己的父亲是稻妻城外的一名工匠,多年钻研锻刀术却不得要领,听说城内仍有当年“雷电五传”的后人,自己想替父亲上门请教,只是苦于无人引荐,不知医师能否出手相助,事情若成,自己定会为医师献上一份厚礼。

他说得诚恳,医师并未起疑,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谢礼就不必了,小老并不在意这些,枫原老爷也是如此。小友若诚心拜会,直接前去便可,只是,需要避开这两日。”

“为什么?”

医师的笑意往回收了几分:“正是入冬时节,枫原老爷染了风寒,沉疴之上又落新病,实在不宜见客。”

“那现在主持家事的……”

“是枫原老爷的独子,枫原少爷。也巧,那一位的年纪与小友相仿,你们为父分忧,都是好孩子。”

平藏蓦地生出几分惭愧,垂下头,用喝茶掩去自己的尴尬。

枫原景春病重,如果他真的与野伏众有所勾结,那自己该从何处入手调查?

眼见一段话题结束,为避免冷场,平藏随意找了个话头:“想必先生此次出诊,就是为了医治枫原家主吧,在下思来想去,觉得既然有求于人,还是应该带些见面礼比较好,不知先生有什么推荐?”

“备些简单的补品便好。”

他向店家要来纸笔,写了几种药材的名字,递给平藏。平藏双手接过,突然听见他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啊,小友方才有句话说的不对,小老此去枫原家,并非为医治枫原老爷,而是为他的一位仆从。”

平藏感到诧异:身为家主,居然会让照顾自己的医师给仆从看病吗?

“那位仆从侍奉枫原家多年,还是枫原老爷的父亲在世时,便已在宅中的旧人,如今年事已高,疾病缠身,枫原老爷请我前去,与其说医治,不如说是请我好生照顾这位老仆,让他能在最后的时日里,走得安宁一些。”

平藏听罢,怔了一怔。

之后,医师为平藏讲述了更多关于枫原家的事:那位枫原老爷为人如何正直,对待仆从如何宽厚,枫原少爷又如何谦逊有礼,如何聪慧好学。从他的语气中,平藏读到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赞美与欣赏,然而每段故事的末尾,那微微下压的语调,又暗藏着无穷无尽的惋惜与哀伤。

“不知枫原老爷……后……那位少年人的未来……会是如何……”

伴随老者拉长的叹息,时间好像也被拉长,空间与空间的界限变得暧昧,平藏仿佛不再身处茶室,而是来到了枫原屋敷。他看到了那对父子,虽然只是两个模糊的影子:凋败的花瓣,枯萎的枝丫,病重的父亲,萧索的小院……触目所及,非灰即白,唯那少年鬓边的一缕红发,是这画里唯一的色彩。

少年的身侧隐约佩了一把刀,那是他学着父亲的模样,亲手锻造的刀。

刀……万……

平藏回忆起指尖的触感。

“那少年的名字是——”

“万叶。枫原万叶。”

果然!平藏的思绪几乎在一瞬间就回来了,他将杯子里的残茶一饮而尽,为自己今日叨扰医师的事情致歉,然后匆匆就要往外走。医师在他身后笑道:“无妨,能帮到鹿野院先生的忙,该说是小老的荣幸才对。”

开门的手顿时僵住了。

“鹿野院先生是在诧异,小老为什么会认出您吧。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两个月前,我与您曾在天领奉行的庭审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医师不再笑了,苍老的嗓音逐渐变得凝重,“那一次……多亏有您,杀害犬子的凶手才没有逃脱法律的制裁。”

“啊!”平藏忍不住惊呼,“我记得,也是那一次庭审会,我才下决心,要做个侦探……”

“身为医者,随意透露病人隐私是大忌,若非信任鹿野院先生与枫原老爷,小老是断不敢说刚才那些话的。虽不知鹿野院先生正在调查的是什么事,但小老愿以医师的名誉担保——枫原老爷,不会行恶。”

医师的语速总是慢吞吞的,但方才那席话,却让平藏感到了巨大的震颤。

他意识到,在每日面对的恶欲、谎言、猜忌以外,似乎还有一种东西,它如一记洪钟,狠狠敲响在头顶,顺着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游走全身,令他从头皮到脚心都隐隐发麻。

他甚至有股难以启齿的羞耻感,为了自己曾经对这个老者隐瞒身份的事,尽管他告诉过自己,这些都是为了抵达“真相”。

平藏郑重地转过身,对着医师,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我知道了。”

 

 

(3)

 

离开茶室,平藏心头的疑云被一扫而空,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不少。

而精神一旦放松,头脑也跟着清醒,正好不远就是小吃街,平藏去那儿买了串刚出炉的炸丸子,坐在小摊对面的大石头旁,准备边吃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丸子有些烫嘴,于是他又去买了杯日落果汁。三分糖,不加冰,味道正好。

流水从脚下潺潺淌过,向北汇入水渠,流至坡下的花见坂,平藏望着木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咬下了第一口丸子。

原本打算借登门拜访的机会,潜入枫原家暗中查访,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他没有理由去怀疑医师的话,所以暂且还是按照龙二提供的线索来:枫原家出了内贼,此人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瞒过了枫原景春和其他人,将宅邸内的古董与刀剑偷运出来,又与野伏众勾结,让他们替他销赃。

只是最末的环节出了岔子,野伏众看中那批刀剑,截下自己吞了,又或者,这本就是他们向那人收取的“中间费”。

可问题在于,如此多的物件,那人是怎么运出枫原家的?

一次性运走显然不可能,所以他必定是个可以频繁出入宅邸的人。枫原家与外界的往来并不算多,根据这一周的观察,符合条件的除了前去问诊的医师,唯有负责宅内物资采买,以及处理生活杂物的家仆了。

将东西从宅邸运送出来需要掩护,后两者都有作案的条件,犯人会在他们之中吗?

平藏喝了口果汁。

龙二曾经提到,鹰司勇将此事告知了枫原家主,说明枫原景春已经知晓家中失窃一事,但他至今未派人前往奉行所认领失物,可能的解释有三种:

第一,枫原景春并不在意那些失物,丢了也就丢了,这点从平藏了解到的、枫原家目前的经济状况来看,可能性非常小;

第二,由于枫原景春的身体原因,此事尚没有展开调查,失物仍需作为证据保留在奉行所,结合医师提供的线索,这点可能性非常高,只是距离奉行所抓捕野伏众已经过了快半个月,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

第三,枫原景春已经找到了犯人,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没有做出行动……他在等?等什么?是等犯人自己露出马脚吗?医师曾说他待人宽厚,莫非他不忍揪出追随自己多年的家仆,想要给他一个主动承认错误的机会?

平藏又咬下一颗丸子,咀嚼间,他听见直觉提醒自己,应该换个角度去思考。

他想到了犯人。

不管枫原景春如何打算,犯人目前仍可以自由活动,这一点是确定的。他偷窃古董与刀剑是为了钱财,如今野伏众被捕,他没有拿到钱,又见奉行所与枫原家都没有动作,很有可能还会继续犯案,而没了中间人的帮助,他就只能自己干。

稻妻城内,销赃的去处……

平藏捏紧果汁杯,站起身来。

 

锁定犯人的过程并不复杂。

凭借着一副令人羡慕的好记性,平藏只在黑市潜伏了两个晚上,就见到了要找的人。他有些吃惊,因为男人并没有如他猜测的那样,频繁出现在枫原家的门口过,印象里他只出现了两次,分别在自己盯梢的第二天与第六天,都是进去一小会儿后就出来,双手空空,衣服里也不像藏了东西的样子。

但他今晚的确带了卷画轴来找摊主,并且脚步凌乱,神色慌张,眼睛还时不时往四周瞥。平藏跳出来吓他,他抢过画轴拔腿就跑,刚逃出巷子,拐角突然窜出一位青年,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控制住。

“龙二同心!”平藏追上来,“辛苦你啦!”

虽然自小跟着父亲学习拳法,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与成年男性在体型与力量上的差距,平藏还是有数的。他不是托大的人,因此在出发之前特地去找了龙二,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于他。

“鹰司大人不让我插手这事,可……”

可龙二还是来到了这里,并且与平藏一起,将嫌犯押去了奉行所。

画轴上印有枫原家的纹章,人赃并获,犯人无从抵赖,即便鹰司勇此刻不在奉行所,龙二也有足够的理由将其拘押,剩下的,就是审讯与定罪了。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唯一的变数就是鹰司勇了。但这也不必担心,平藏想,自己已经将犯人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了,他总不至于第二天再把人放了,否则,对外也不好交代。

不出所料,第二天中午刚过,奉行所就传来了好消息。

平藏赶到的时候,鹰司勇与一众同心都在,十余人聚在门口的院子里,倒是不常见到的场面。待走近了,平藏看见人群正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们皆披着深棕色的羽织,衣角隐约绣着金色的云纹。冬风凛冽,高个的中年人捂唇咳了一声,衣袖间送来浓郁的草药味。

是枫原家主与他的爱子。

“这便是侦探社的平藏先生吧。”说话的是奉行所的话事人,鹰司勇,“龙二把经过都告诉我了,感谢平藏先生的鼎力相助,奉行所才能追回枫原家的失物。”

这话……说得可真讲究。明明抓住犯人的是自己和龙二,功劳反倒全被奉行所占去了。平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想着能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就是好的,也不跟他计较了。

“小友才思敏捷,又心怀赤诚,想必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

这回说话的是枫原家主。他的声音飘忽忽的,跟他孱弱的身形一样,好像挂在天边的风筝,只有细细的一条线与地上相连。风若吹得再大些,那线就要断了。

然而——却是一只很有重量的风筝。

“我为稻妻,能有小友这样的年轻人,感到欣慰。”

平藏眨眨眼睛,一向能言善辩的舌头不知为何突然变笨了,他只觉得,自插手这桩案子以来的那些不甘、委屈、愤怒、迷茫……竟然全都因为这句话而消失不见了,胸膛之中,只剩下暖乎乎的充盈感。

“这……这是我应该做的!”

平藏找了个还算可以的回答,眼神不好意思地下移,正瞥到枫原景春手边的少年。他原本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但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又把目光移开了。

居然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呀!

平藏玩心骤起。

短暂的寒暄过后,枫原景春与鹰司勇有他事相商,一同进了室内,龙二和其余同心也都回归岗位,院子里逐渐只剩平藏与少年两人。平藏原本要回侦探社的,此时却改了主意,若无其事地晃到少年身边,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

“你是枫原万叶?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呗?”

少年没说话,平藏猜测他还在害羞,试图套近乎:“我在那些失物里看到了你的刀,准确说,是刻有你名字的刀。它是你锻的吧,很不错。虽然我不太懂这个,但它很漂亮,跟你们家其他的刀一样漂亮。”

“雷电五传”曾承神明之惠,家中子弟皆为锻刀名匠,虽然如今逐渐走向没落,但那也只是因为达不到大御所大人的标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刀身足够坚韧,刀口足够锋利,能守护好自己与家人的,都可以称得上是一把好刀。

平藏是这么认为的。

“是吗?”

少年从沉默里抬头,与枫同色的眸间有些许的凉意,平藏隐隐感到不安。

“鹿野院先生,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你说。”

少年又不说话了。他微垂着脑袋,眼神落在平藏身后的某一点,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放空。平藏认为自己受到了冷落,正纳闷这人怎么跟医师口中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呢,那少年又突然开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别处。”

行吧,依他。

于是两个孩子避过执勤的同心,沿着奉行所后方小道,下了几个平台,来到一处水潭旁边。这里地处偏僻,与下山的道路并不相连,平时很少会有人来。平藏心情不错,随手捡起一枚小石头,嘿,运气也不错,是扁的,他一边拿石头打着水漂,一边问少年:“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鹿野院先生可曾读过璃月典籍?”

这算什么问题?炫耀自己的才识吗?平藏掷出一枚石子:“没。不光没读过,我连学都没上完就来稻妻城了,现在大字不识一个。”

当然是玩笑话。

小石子儿在水面连跳了十余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平藏洋洋自得,忽听见少年说:“璃月典籍中,有一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一句话,叫‘刚者易折’。”

“能说稻妻话吗?”

“意思是,有才能的人,最易招来妒忌,过于刚毅的人,若不知变通,也会招惹祸事。”

平藏哼了一声:“你在教我?”

“我在提醒鹿野院先生。”少年认真地说,“鹿野院先生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鹰司勇没有直接前往枫原家抓人,反而把这事的决定权交给了家父?”

“他说,要顾忌到你们这群贵族的体面。”平藏睨视他,故意用嘲讽的语调道,“这就是你说的‘变通’?”

少年轻轻摆头,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鹿野院先生对那名犯人了解多少?”

“没你们多。”案件告破的好心情被破坏,平藏话里带着刺儿,“他姓伊藤,是你们家一位老仆的孙儿。老仆病重,恐不久于人世,他觉得爷爷侍奉了你们家一辈子,临了却什么也没得到,心有不甘,所以就勾结负责运送杂物的仆从,偷了你们家的东西拿去卖——我说,你们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少年没有否认:“是的。从他第一次行窃起,我与父亲就知道了。之所以没有揭穿,是父亲考虑到伊藤爷爷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人,如今枫原家没落,父亲未能力挽狂澜,对于身边之人始终心怀亏欠,这些古董摆设,若真能为那人缓解一些财务上的危机,也算是父亲对他们家的补偿了。”

“可笑!人的贪念无穷无尽,就像树干里的虫子,今天发现了不做处理,日积月累,虫子越生越多,等到想处理的时候早就晚了。”

“你说的没错,太重感情,这是父亲性格里的弱点,我曾经劝过他,可……”少年的语气里透着哀伤,但没有持续太久,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自从那人打起刀的主意后,父亲的态度就变了。那些刀,虽是他锻造的失败品,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处置的,若落到歹人手里……”

“已经落到歹人手里了。”平藏纠正他,“野伏众。”

“是,所以父亲决定不再姑息。可偏偏这个时候,或许是入冬的缘故,伊藤爷爷的病情突然加重,父亲也染上了风寒,而我……我又能力有限,无法将那人交给奉行所了。”

平藏回想之前的推断,照眼前这位小少爷的说法,倒是与他的第二种猜测相符:枫原家主病重,家事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他的独子肩上,小少爷一面照顾父亲,一面操心家事,即便有余力将偷盗家中财物的犯人揪出来,却还要顾及到犯人那位年迈的爷爷……怪不得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能去奉行所认领失物。

他从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倦意,胸中的那些不愉快顿时被消去了不少。

“这么说,我真帮了你们家一个大忙……那你还怪我?”

“两码事。伊藤,也就是犯人,他在认识野伏众之前,曾通过父亲介绍,在社奉行短暂地工作过,后来,他嫌那职位赚得太少,就离开了。现在他与野伏众扯上了关系,知道内情的,说他是枫原家的内贼,不知道的,还以为枫原家,甚至社奉行暗中与野伏众勾结,是支持他们的幕后主使。想必,刚接触案子时的鹿野院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吧。”

水漂已经不打了,平藏在岸边坐下,少年与他面对面,他从水里看见少年的倒影,歪歪扭扭,好似另一个世界的人物。

“社奉行与天领奉行虽然都为将军效力,但两家的关系却很微妙。如果九条家知道了这件事,必定会在上面大做文章,但鹰司勇并不完全是他们的人,他要为鹰司家的未来考虑。一个小偷,还不足以令他得罪社奉行。”

平藏隐约明白了什么:“那我,把这人揪了出来……”

“嗯,你很厉害。”少年冷不丁地表扬,平藏怀疑他在阴阳怪气,“你打乱了鹰司勇的计划,在他面前出了风头,就是这样。”

平藏突然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会怕?”

少年抬眼看他:“不会吗?”

“你!”

好吧,好吧!平藏承认自己被气到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小屁孩?大道理懂得很多,见过的人却少得可怜!他难道没有见过像自己这样的人吗?

他倏地站起身:“我不会怕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就让风来试试看好了!”

“可你一个小孩子,能做到些什么呢?”

“你说什么?”

少年向他靠近,直至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他凝视着面前人的眼睛,将之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也正是这个问题,让平藏记了很多年。

他从十二岁一直记到十九岁,以后,也将一直一直地记下去——

 

一个孩子,他能做到什么?

 

“那你又能做到什么?”平藏抓住少年的胳膊,“你连一个小偷都抓不到!”

羽织下的身体猛然一震:“你、你放手。”

“我不放!”

“放手!”

“不放!”

少年挣了几下,没挣开,面色胀得像只熟透的堇瓜,两只小拳牢牢地握紧了,平藏猜想他该不是要使出什么过肩摔、朽木倒之类的柔术,却不料那少年突然抬起胳膊,对着他的腕子就是一口。

“呀!”

平藏一声惊呼,迅速将手甩开,低头看去,虎口已多出了一圈牙印。

这、这是贵族少爷?

还没腹诽完,那少年又猛然冲上来,力道之大,足以颠覆平藏对他的全部印象。他实在没法想象那片羽织里竟藏了这么恐怖的力量,明明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安静。

侦探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那是一团火焰,被困在了冰里。

他被少年撞倒,少年骑上来,揪住他的衣领:“父亲一生克己复礼,总说做人当如锻刀,即便经历千百次捶打仍要不失本心!可他同样总是忘记,锻刀不是要把刀锻得越硬越好,越坚硬的刀越脆,越容易被折断,这就是‘刚者易折’!你也要同他一样,做这样的刀吗!”

“我?我可不懂你那些锻刀的道理,但你说我‘刚者易折’?呵,你也不看看,咱俩现在谁比谁刚?”

少年愣住了,平藏趁机将他一推,拉开一段距离。

好疼呐……平藏揉着吃痛的右手想:这人究竟怎么回事?他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哦,对,他们家是打铁的。

怪不得呢,那没事了。

两少年滚得满身都是沙子,平藏一面拍衣服,一面小心观察——那小少爷自从被自己推开后就没再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水边,好似影向山里的那些狐狸雕像。

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失控。平藏收整心情,开始思考这背后的原因:他刚才是因为什么动怒的?对了,好像是因为自己说,他也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做不到。

原来,是被这句话戳中了。

一种触动自胸膛缓慢生长,这还是平藏头一回在另一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那句话戳中的又何止是他?那个少年,那个在祭典上落荒而逃的小屁孩儿,他不也同样什么都没有做到吗?

“笨蛋。”

平藏看着水中倒影,很小声地骂了一句。

 

不知过去多久,上方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大概是枫原家主与鹰司勇谈完了事,不见儿子,奉行所正急得四处寻人。平藏拍拍衣服起身:“他们在找你,你回去吧。”

少年没有吭声,平藏扭头就走,身后却传来声音:“手……没事吧。”

这次不说话的换成平藏了。

他或许也心中有愧。平藏下意识地想。

少年追上来,向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藏在羽织里,似乎攥着条手帕。平藏看明白了,他是想替自己包扎。

明明动口咬人的是他,也不先问问自己还生不生气,上来就说要包扎?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但鬼使神差的,平藏还是把手递过去了。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随身带手帕,我该说,不愧是贵族的孩子吗?”

平藏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少年显然不喜欢这个笑话。

“请不要用这个称呼在下。”

“那我该叫你什么?”

少年动动唇角,好像要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张口。直到手帕在平藏的腕子上打完最后一个结,少年轻呼一口气,那唇角才似被风抚过的花瓣一般,微微舒展开来。

这下,他是真的在笑了。

“万叶。”

万叶……万叶……平藏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可真好听啊,轻轻柔柔的,像春天。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与右手一同,都被一种神秘的柔软包围了。

他这才发现,少年的耳边也有一缕同样神秘的红发,调皮地往外翘着,好像幼嫩的槭树芽,又好像在枝头歌唱的赤团雀。

他本该如此鲜活。平藏忍不住想。

 

 

(4)

 

一场孩子间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平藏与枫原家的少年不打不相识,虽然没能成为严格意义上的朋友,但好在没有成为敌人,处于陌生人与朋友之间,稍稍滑向朋友那一档的位置,对于这个结果,平藏已经很满意了。

来日方长。他看着晾在阳台迎风招展的手帕,对自己说。

关于野伏众的处理也下来了,判得很重,是同类型案件的好几倍,花见坂的老板们说那些人罪有应得,平藏皱皱眉头,没有发表更多的意见。

万叶那日对自己说的话,平藏其实听进去了,尽管不是很多。他向龙二打听了鹰司勇的近况,以便提防他对自己有什么小动作,但龙二说,鹰司大人还和往常一样,整日忙碌于奉行所与奉行府之间,处理着九条孝行安排给他的各项事务。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大概是他对你的印象很好,时常念叨着,要是奉行所能有一位像平藏先生这样的同心就好了。”

听着倒不像有什么问题。

“鹰司大人是很好的人。”龙二信誓旦旦地说,“不知珊瑚社长有没有跟平藏先生提起过,我是个孤儿,没什么本事,长大后只能在花见坂做些收入微薄的粗活,后来是鹰司大人发现了我,不但给了我新的工作,还让我做他的贴身秘书。”

“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为什么呢……”龙二挠了挠后脑勺,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是把鹰司大人当成父亲看待的。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原因……也就没必要纠结了吧。”

平藏不太同意,但也没出言反驳,只暗暗将这件旧事记下。

侦探社的名号已在稻妻城内传开,如今的平藏不再需要满花见坂的找委托,委托自己就会长了脚似的寻上门来,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找宠物、查外遇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稻妻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哪能天天都有大案子呢,就算有,也都是奉行所的活,轮不到他与珊瑚的小侦探社。

于是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直到一位摊主的出现。

先前,为防止自己再错过什么要案,平藏以“侦探社委托半价”和“每周都来买炸串”为“贿金”,“买通”了小吃摊的老板,让他替自己多多留心奉行所的动静,平藏原本对这个没抱多大期望,但不承想,摊主的第一次造访,就带来了一条大新闻。

“之前被平藏先生抓去奉行所的那个小偷,又被枫原家的人带走了!”

平藏“哗”地从委托堆里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傍晚。”

摊主说,他是在快要收摊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还是奉行所的一把手,鹰司勇亲自放的人,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平藏,犹豫来,犹豫去,就拖到了这个时候。

平藏往窗户外看,此时已近深夜,屋外浓云密布,远方雷声闷作,很明显是一场暴雨的前兆。

他抓起外套,顾不得带伞就拉开门往外走,向左是去影向山,向右是去花见坂,他想也没想,直接往影向山的方向奔去。

可刚跑出两步,他就遇到了一位熟人。

暴雨,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开始下的。

“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平藏不想回答,但他瞥见了少女手中的雨伞:她大晚上的出门,是去侦探社?来找自己?

是龙二?

“龙二那个老实人,怎么学得会通风报信的事?你也太小看我了。”

珊瑚步步紧逼,走到近处,却送了一半的雨伞到平藏头顶:“你是不是以为,把那些找宠物、查外遇、跑腿送东西的小委托统统都丢给我,我就分不出精力查你在外面干什么了?哼,我是没有一双发现委托的眼睛,但我有一双看见真相的眼睛!鹿野院平藏,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轰隆——

是天边的一声惊雷。

脚下的石砖好像抖了一抖。天地震颤中,平藏抬起头,珊瑚看见他的眼睛,莫名觉得心中的某处也抖了一抖。

他是真的生气了。

珊瑚的声口软下来:“鹿野院,那些贵族们的事,可不是你靠耍小聪明就能应付得来的。侦探社有侦探社的做法,奉行所有奉行所的做法,你已经揪出了犯人,这就足够了,不要再管下去了。”

“如果他们今天带走的是‘真相’,珊瑚社长也会这样说吗?”

珊瑚哑口无言了。

平藏一把推开她的伞,冲进重重雨幕。

 

少年在泥泞的土路上急奔。

泥点弄脏了他的裤腿,雨滴打湿了他的外套,天边的雷鸣一声高过一声,由远及近,随着奔跑在他的脑中愈加清晰。

平藏突然有了一种幻觉,好像自己从来也没有来过稻妻城,甚至从来也没有离开过那场祭典。身边不断涌上的人群有如岸边的潮水,烟花炸响的喧嚣仿若雷鸣,游人的欢呼像骤雨一样随烟火落下,打在脸上却好似刀割般生疼。

又是这种感觉……又是这种感觉!

平藏死死咬住下唇,好像那场祭典上未能流出来的眼泪,此时全都化作了暴雨倾泻而出,他又听到了那声轻蔑的讥笑,夹在风声雷声与雨声的缝隙里,它咆哮着,叫嚣着,同过去那些悲伤遗憾痛苦的记忆一样,霸道又残忍地扎根进自己的脑子。

不甘心,他不甘心!明明都已经抓到了犯人,鹰司勇为什么要放走他?枫原家为什么要带走他!

难道就凭他们是贵族吗?还是那些绕来绕去听着就令人生厌的筹谋算计?

什么为人正直,什么克己复礼,难道都是骗人的鬼话吗?

这种身不由己,永远只差一步的感觉,他真的受够了!

“枫——原——万——叶!”平藏昂起头颅,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扯住面前少年的衣襟,“你这个骗子!”

突然出现的少年被撞得后退一步,几缕湿发随着他的动作被甩出来,末端滴下晶莹的水珠。

他立在那里,像融掉的月亮。

“我是来见你的。”

平藏喉头一颤,把手放下了。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别的地方。”

又是相似的说辞。

 

少年们在白狐之野走啊走,想寻一处遮雨的地方,但走到哪里都寻不到。最后,他们来到海边,高耸的岩壁在这里正好有一块凸起,两人便躲入石头下方的空间,勉强算是歇下来了。

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万叶提议生个火堆,但立即遭到了平藏的反对:生火需要干柴,现在外头下着暴雨,他们要去哪里寻找干的柴火?

万叶只得作罢。

“你要实在觉得冷,可以挨着我坐。”平藏说,“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父亲要把犯人带走?”

“不是我父亲,是我。”

“你?”平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伊藤爷爷去世了……我记起他曾说过,希望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有家人陪在身边,所以从医师那里得知他病危的消息后,我央求父亲去与鹰司勇沟通,希望能让伊藤回去,见他爷爷最后一面……平藏先生请放心,奉行所的两位同心也一起陪着去了,现在这个时候,伊藤大概已经被他们押回奉行所了。”

“原来……是这样……”

平藏垂着眼暗忖:果然还是太草率了吗,差一点又……

“抱歉,我之前还说父亲太重感情,看来,这同样也是我的弱点。”

我不觉得这是弱点。平藏小声呢喃,话音还没传到万叶耳中,就被外面的雷声吞去了。

“那位老人,他知道自己孙儿做的事吗?”等雨声稍微小了,平藏轻声问。

“我们没有告诉他。我们只说,伊藤找到了新工作,这几天比较忙,所以才没来看他。伊藤爷爷……走得很安详。”

平藏稍稍宽心,再看身旁的万叶,他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衣襟上被自己揪出的褶子还在,平藏忽然有种想为他抚平的冲动,但也知道这样做太逾矩了。倒不是关心他。平藏听见脑中自己的声音:只是略微有点愧疚罢了。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是我的疏忽,应该多问问你关于案子的细节。那天,你父亲与鹰司勇谈了很久,是为了伊藤的事吗?”

“有一部分是。”万叶说,“剩下的,是父亲想托奉行所帮他找寻正规的渠道,将那批失物出售——当然,枫原家的刀除外。”

平藏诧异:枫原家,当真已到了这种境地?

“伊藤的事,提醒了父亲,家中恐怕早已人心涣散,与其再强撑下去,不如尽早将一些不重要的家当变卖,换成钱财,用以遣散与安置部分仆从。他想趁现在自己还能走动,有些事,有他在场,别人顾及着‘枫原’二字,至少还好办些。”

平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家里也没有那么重的担子等着他挑——不,恰恰相反,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事才跑出来的。

“平藏先生,我要为那天的事情道歉。”万叶捏紧潮湿的袖口,声音飘忽好似风雨中摇晃的鸣草,“我并不是个莽撞的人,但那一日,我的确太冲动了。”

平藏想说没有关系,自己已经不生气了,但见万叶明显还有话讲的样子,他便止住了话头,静心倾听。

“平藏先生,您很厉害,这不是讽刺。您对案子的执着,对罪恶的态度,对理想的决心与勇气,这些都令我非常敬佩。您……就像太阳一样,朝气蓬勃,光彩夺目,却……却也能灼伤人。我不想对自己撒谎,平藏先生,我被您灼伤了。

“父亲常说,野兽要逃离陷阱,必须舍弃掉受伤的后腿,可我不是野兽,枫原家也不是钳制住我的陷阱,那是……那是我的家。如果要逃离,为什么父亲不能与我一起逃离,如果要坚守,父亲为什么不愿让我与他一同坚守?归根结底,是我的能力不够。如果我也有像平藏先生一样的勇气与毅力,许多问题,可能就会容易很多了吧。

“今晚,我看见伊藤跪在他爷爷的病榻旁,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躺在那里的不是伊藤爷爷,而是我的父亲。我开始想象,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做什么样的事情……想的多了,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怕。做孩子的,怎么能够去想那种事呢……

“所以,我逃了出来。虽然猜到您会因为这事生气,但我还是想来见您。我想不到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我不想再在平藏先生面前失礼,可平藏先生,我是真的……真的……”

万叶伏下脑袋,平藏看见从他脸旁滴落的水珠,在昏暗的石壁前反射出微弱的光。他抬头迎向海面,汹涌的潮水宛若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正挥舞着浪花做的利爪,向少年们炫耀它的凶恶与残暴。

望着那只兽,平藏发了一会儿呆。

“我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我来稻妻城的路上。”他喃喃自语般说,“我是离家出走的,这个万叶还不知道吧。因为不想惊动大人们,所以我的船很小,它飘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羸弱得像一片叶子,仿佛随便一个浪头就能将它击沉,但最后,它却成功载着我来到了稻妻城。

“离开家乡的第一个夜晚,我躺在小船上,满天的星斗都在我头顶,我很兴奋,以为终于有机会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然而当我低头环视的时候,才发现大海之上,竟然是那么暗……我看不到家乡的码头,也不知道稻妻城离我还有多远,好像倏忽之间,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时候,我是有点害怕的,我不担心告诉万叶这个。但是……黑夜总会过去的,不是吗?”

他扭头去看万叶,万叶没有抬头。

想了又想,平藏忽然伸手入外套,取出掌心大小的一样物件来。他将它攥紧,送到万叶面前。

合拢的五指放开,浅葱色的光华瞬间照亮了少年的脸庞。

“‘神之眼’,不要告诉别人哦,不然,他们会说我是因为有这个才破案的,有损我的侦探形象。”平藏在光芒中做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刚得到它的时候,我还觉得没多大用处,不过就是颗会发光的石头嘛,但那个晚上,我发现它是真的很亮,有了它,我就不用担心找不到路了。”

万叶想起某些神秘的传言,眼中亮了一瞬:“平藏……果然是被神明眷顾的人……”

“哎呀呀,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平藏不由分说,拉过万叶的手,把石头塞进他掌心。万叶的手里瞬间就有了重量。

还有……温度。

“你自己感受一下,和普通的石头没区别吧,它不过就是个象征——我找到了愿望,愿意为它一往无前,哪怕身处黑暗,也会常怀光亮。”

少年摩挲着,感受着那柔和的光芒,微小的重量,以及来自另一名少年的体温。

似福至心灵,少年轻声诵道:

“暗海行舟,心灯如炬。”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果然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呀,我就不如你!”平藏捧住万叶双手,四只小手一齐,将那块神秘的石头牢牢锁在掌心,“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自己的石头的!万叶,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一片碧色的光华里,少年赤色的眸子终于褪去烟霾,泛起亮光。

他看向平藏——

平藏看见了日出。

 

 

(5)

 

暴雨停歇,侦探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决心去见见那位名叫伊藤的犯人。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当他如约出现在奉行所的大门口时,前来迎接的不是龙二,居然是鹰司勇。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会面——如果不算据点外那次的话。

这位奉行所的一把手、鹰司家主的弟弟、九条孝行面前的红人,倒没什么架子似的,先是再次肯定了平藏在侦探社的努力,感谢了他对奉行所的帮助,然后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完美得无可挑剔。

或许真是自己的直觉出了问题……平藏盯着鹰司勇的背影,走入牢房。

特殊的气息迎面扑来。

平藏没有万叶那般遣词造句的本领,形容不出这是种什么样的味道,只能姑且描述它为一种混杂了腐味与霉味的复合型气味,很容易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画面,像是堆在巷角好几周都无人清理的厨余垃圾,又或者阴暗潮湿、时不时还有啮齿动物跑过的下水道。他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与这样的味道无缘,直到一场骗局的揭穿。

步下阶梯,空气里的气味更明显了,鹰司勇比了个手势,示意关押伊藤的牢房就在前面不远。

有一种说法是,犯罪者总会在案发后回到现场,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观察周围人群的反应,尤其是受害者亲属的反应,以此来满足他们某种或自恋或变态的心理,平藏曾经恶趣味地想过,不知这个说法放在侦探身上成不成立。

如果他去问珊瑚,得到的回复八成是——“哈?谁有空去了解那些人渣?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向委托人多要一些委托金呢!”但如果平藏扪心自问,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是有回头去看一眼的想法。

但他不是变态,也不是自恋狂。

他只是想去看一看。

就如同解一道深奥的算术题,必须先知道了为什么,才能思考怎么办,侦探接触的是案件,是“结果”,即便他像珊瑚那样寻到了真相,那也不过是做题人写在纸面上的一段讯息,而他想看到的,想找到的,远在纸面之外。

是做题人在落笔之前,心里的那个“为什么”。

 

铁制的牢门被打开了。

眼前是一处不过两叠大小的空间,除了床、桌子、盥洗用具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头顶上方有一道气窗,阳光就从那里投进来。

借由光亮,平藏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伊藤。

随行的同心递来一把椅子,鹰司勇示意平藏可以坐下聊,但被平藏婉拒了。他倒也不生气,反而自己坐了上去,翘起一只腿,大剌剌对犯人说:“快起来!鹿野院侦探来看你了。”

人影在暗处纹丝不动。

鹰司勇笑了:“瞧,我刚才怎么说的,这种人呐,都是在阴沟里呆惯了的,平藏先生要审他,得到上头亮堂的地方才管用。”

平藏假装没听见,向前走了一步。

接着,又是一步。

直到他也完全没入阴影了,才有幽幽的人声从里面传出来:“我记得你,鹿野院——‘大’侦探?哼,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

犯人会有这样的态度,平藏心中早有准备。他没理会伊藤的嘲讽,只是念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伊藤老先生的棺椁,已于今晨下葬了。枫原家主为老爷子挑了块好地方,你出去以后,可以自己去看看。”

犯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等回过神来,原先绷直的后脊连同肩膀一起塌了下去。

“人都死了,还做这种事……可笑。”

“可笑的是你才对吧。”鹰司勇道,“枫原家对你仁至义尽,你非但不心存感激,反倒偷人家的东西,还险些把他们扯进勾结野伏众的案子里,是不是有些太无耻了?”

“感激?仁义?哈!那不过是他们这群贵族碗里的剩饭!难道我要跪下来感谢他们的施舍吗?我爷爷为他们操劳了大半辈子,他们却到死都不肯放过他!这算什么仁义!”

“是么?可我怎么听枫原家主说,他给过你爷爷选择,是你爷爷自愿留在枫原家的?”

“他撒谎!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宁愿放弃自由,也要留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是他们害的,是他们害死了我爷爷!”

窝在角落的人影突然往前扑,幸而平藏反应快,后退一步避开,两侧立刻有待命的同心冲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控制住。

“都是你们的错!全都是你们的错!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想入社奉行,那些役人连门口都不让我进,而你们只需打声招呼就可以把人安排进去!凭什么你们这群贵族生来高人一等,什么都不做就能坐享祖宗积业,而我爷爷却要给人当一辈子的仆从!凭什么有人靠坑蒙拐骗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不过犯了一点小错,就要被你们抓来关在这里!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爷爷就不能相信我,让我带他离开那个家……”

伊藤说着颓然跪地,竟像个孩子一般,在平藏这个真正的“孩子”面前哭了起来。平藏注视着这一幕,心想自己要的那个“为什么”,或许已经找到了。

只是他没有丝毫解开谜题的兴奋,心中反而愈加沉重了。

令他离开家的那片阴影,那个抽象的“罪”,原以为会随着自己在稻妻城的历练越来越清晰,可如今它却有了更多的形态、更多的面貌,自己……到底该怎样与它对抗呢?

“我们走吧。”鹰司勇站起身,鄙夷地朝牢里瞥了眼,“看样子是没救了,让他好好在里面反省吧。”

平藏跟在鹰司勇身后,快要离开的时候,仍能听见大牢深处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自己才要那些钱的吗?我都是,我都是为了爷爷……我想带他离开那里,我想给他找一个地方安度晚年……我想让他不用到死都是别人的仆从,我想……我想……他至少可以得到自由……”

话音犹在,大门便已关上了。

沉重的落锁声切断了两个世界的联系,但平藏有种预感,这并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属于那个世界的“为什么”,他还将挖掘出更多,更多……

 

“真替枫原家主可惜啊!”回奉行所的路上,鹰司勇叹道,“亏他为了让这家伙轻判,非说那些古董都是赠与,并非被盗。不知他要是刚才在场,听到那一番话,会作何感想。”

平藏沉思了一会儿,问:“伊藤会被判多久?”

“嗯?没想到平藏先生还挺关心自己抓的犯人。”鹰司勇露出笑意,“虽然古董的事情枫原家主不追究了,但向野伏众提供兵器仍是重罪,少说也得判个三五七载吧。他呀,在里头有的待喽!”

鹰司勇似乎尤其看不惯伊藤。平藏暗想。

“我看不惯的是忘恩负义的人。”鹰司勇仿佛有什么神通,轻而易举地道出平藏的疑问,“这种人,你越对他好,他越不知感激,反觉得你是理所应当,甚至变本加厉地向你索取。你以为他真是为了那些事生气?呵,不过是不敢面对现实的借口而已。为了家人?笑话,若真为了家人,就不该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即便做了,也不该心存侥幸,幻想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

“那鹰司大人是觉得,他说的话,完全没有道理了?”

“你指贵族的那部分?”鹰司勇笑得更明显了,“稻妻城这个地方,你泼一盆水出去,都能弄湿三个贵族的衣摆,城外那群浮浪人,你敢说他们上面就没有做过贵族的祖宗?‘贵族’这两个字,可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多了。若无经营的手段,空有个祖宗虚名,恐怕最后的结果还不如他爷爷,至少,人家得了个善终。枫原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平藏不说话了。

鹰司勇送他到奉行所大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的正事办完了,该轮到我办正事了。平藏先生,我以奉行所话事人的身份问你——是否有兴趣,来我们奉行所工作?”

“哈?居然敢挖我们侦探社的墙角?做你的美梦去吧!”不知为何,平藏脑中突然闪现出珊瑚叉腰瞪眼的画面。

“我没兴趣。”他干脆地回绝道,“奉行所规矩多,还是侦探社适合我。”

“就算是为了稻妻城的安宁,也没有兴趣吗?”

好像一支锋利的箭正中心口,平藏犹豫片刻,依旧摇头。

“我在侦探社也能做到。”

鹰司勇第三次露出笑容:“行吧,我不勉强你。这份邀请长期有效,什么时候平藏先生改主意了,直接来奉行所找我便是。”

未来,当平藏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也不由要感叹一句世事无常:曾经说着不会加入奉行所的人,如今却坐在奉行所的办公桌前,而那个盛情邀请他加入的人,却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或许……也不该说是世事无常。”平藏看着摆在桌前的通缉令,自言自语,“全都是选择。”

侦探拿出十手,狠狠戳在那张揉皱了的纸上。

十手之下,一抹朱红似落日余晖。

 

“你来了。”少年在夕阳下回头,“抱歉,我见这里风景不错,一时看入迷了。”

冬季的甘金岛上没有祭典,摊主也都早早地收工回家了,平藏走过种有梦见木的小道,与万叶在小岛的最高处坐下,肩并着肩共赏稻妻城的日落。

“是我迟到了。”平藏说,“事情办得顺利吗?”

万叶轻轻点了点头。

枫原景春的风寒已经痊愈,只是诸多旧疾带来的虚弱,仍然让他无法长时间主持家事,尤其是葬仪这种耗心又耗力的大事,因此这回关于伊藤老爷子的后事,基本都是由万叶料理操办的。

而无需万叶说,平藏也能猜到,枫原景春这样安排,背后其实还有另一重意思。

“有些事,总要自己亲手去做了,才知道其中艰辛。”万叶眺望远方,似叹非叹地说,“以后……怕是还有更多。”

平藏没有接话,万叶问:“你呢?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去见了伊藤,跟他说了老爷子下葬的事,他听了以后很生气,还说了一些……其他的。”

犹豫再三,平藏还是把上午在大牢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万叶,当说到伊藤盗取古董的真正原因时,万叶忍不住又叹一声:“原来是这样,伊藤爷爷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大概是怕你们知道了后会帮他,就像之前社奉行那次一样,他为你们家考虑,就没有说。”

“为了我们,放弃自由……这值得吗?”

“这个问题,我想你是得不出答案的。”平藏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答案,永远在当事人身上。”

万叶的肩膀松了一松。

“多谢。”

“谢谢什么的,现在说还早了些。”

平藏神神秘秘的,像要拿出什么惊喜一样,从背后取来一件又窄又长的东西,虽然它通体被布料包裹着,但万叶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一把刀。

“是我顺手向鹰司勇要来的,就是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一把。它很漂亮,我没骗人。”

万叶从平藏手中接过它,将上面的布料一层层解下——那布裹得很用心,足见包它的人是下了工夫的——完全解开后,一把未开刃的武士刀赫然出现在膝头。万叶伸出右手,依次抚过刀脊、刀身、刀刃,最后停在了靠近刀镡的地方,那里被人刻下了几个并不显眼的字符,是这把刀诞生那日由它的主人亲手刻上去的,连起来是——

“万叶。”平藏眉眼弯弯地说,“你的名字。”

锻刀人描着那些起起伏伏的沟壑,过往的记忆顺着指尖涌上心尖。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拉过布料,又将它完完好好地包了回去。平藏拧着眉毛看着,一脸的不理解。

“我知道奉行所的规矩。伊藤还没有被正式定罪,这批刀剑是重要的物证,暂时不能归还给枫原家。你拿回去吧。”

“规矩?哎呀呀,这可不是第一次见面就咬了我一口,还把我按在地上打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万叶的耳朵根唰的一下红了:“请不要提这件事了!”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要回这把刀。”侦探小狐狸似的凑近他,“你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唔……让我想想。首先,你肯定很喜欢它,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在上面刻自己的名字呢?刻了名字又将它与那些失败品放在一处……是觉得它达不到你们家的标准?刚才明明喜欢得不肯放手,现在又说不想要……是因为你在犹豫?不知道该选择‘喜欢’,还是‘标准’?”

他一通说完,点点万叶的心口,明显感觉对面人的呼吸快了一拍。

“平藏先生,在下不喜欢被人揣度。”

哎呀呀!居然用起敬语了,看来是猜对了。

平藏饶有兴趣地撑起下巴,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无声地陪他在原地坐着,一同过完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秒。当月亮爬上天守阁的时候,万叶终于再次开口了。

“医师说,父亲的身体,至多还能再撑一年,等那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平藏心里钟敲似的鸣了一声:“那你……”

“没关系的。自从上次与平藏先生聊过后,我已经想通很多,心里也没有从前那样难受了……原先,我不理解父亲,总觉得他太看重家业,是不会弯折的刀,而现在,尤其是刚才听了伊藤爷爷的事情后,我明白了,他是为了我才选择枫原家的。既然如此,那我再考虑别的也没有意义了。我只求,能够好好地陪着他,过完这最后的一年。”

善终。平藏想起鹰司勇的话。

“我会帮你的。”他不假思索地说,“还有侦探社!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又恰好不在,可以去侦探社找珊瑚。虽然她说话不怎么好听,不会读空气,人懒,还特别喜欢抱怨,但心肠还是挺好的,而且业务水平很高,是很可靠的人!哦对对,奉行所的龙二先生也很好,就是他的上司鹰司勇那家伙我不太确定,我总觉得……那人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平藏没说几句就托着腮陷入沉思,万叶没有打搅他,在旁静静看着。他发现,那少年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睫,月光洒在上面,像缀满了宝石。

他听见“咚咚”的声音,还以为是哪里的雷声,恍然又意识到这月朗星稀的,怎么会打雷呢,抬手按了按胸口,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呼吸,或许有些过于长了,听起来更像叹气,平藏立刻收回思绪:“其实,医师说一年,也未必真的就是一年。我老家就有个例子,有个人修屋顶的时候从上面摔下来,全身的骨头断了好几根,医师说他跌得太重治不了了,顶多只有三个月可活,谁知三个月后,那人竟然挺过来了,而且身体越养越好,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了!我想啊,生命一定是很奇妙的东西,只要有希望,说不准就会有奇迹!”

万叶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并没有在意那则故事的真假,他轻轻问道:“平藏先生相信奇迹吗?”

“如果我说我相信的话,万叶就会相信吗?”

万叶没有犹豫。

“如果平藏先生相信,我就相信。”

 

 

(6)

 

奇迹并没有发生。

尽管万叶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被击了个措手不及:它甚至比医师告诉他的还早了几个月——那一年的枫叶尚没有完全红透,父亲便已在他的面前溘然长逝。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父亲阖眼前唇边噙着的微笑,以及他在万叶耳畔说的那句——

我没有遗憾了。

“不要觉得有所亏欠,孩子。你是即将离开枝头的叶,应该飞往属于自己的天空。”

万叶伏身答应着,感受父亲的温度从怀抱里渐渐散去。

平藏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回到侦探社,他顾不得换上合适的衣物,拖着双木屐就往影向山赶。枫原家的仆从已经不剩多少,仅有的几个也都为了家主的后事各自忙碌着,本就萧索的庭院空空荡荡,平藏踩着秋风一路疾行,刚好碰见万叶从主屋里走出来。

他急急唤了一声,却见万叶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投向庭院的另一边。平藏立刻会意,陪他往那头走去。

庭院的尽头是道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间客房,平藏刚进,身后万叶便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地往下沉去。

幸而平藏反应快,捞住了。

“我没事……没事。”

万叶推开他,勉强拉开脚步,一点点挪向房间正中的小桌。桌上放置着一套茶具,平藏识得,那还是自己上次留宿在这里时用过的,四只茶杯,两只向上放,因为那天万叶想听自己讲有趣的委托,他一不留神就讲了一壶茶,差点把万叶给枫原家主送药的时间都耽搁了。

现在它们与他们都在这里,情形……却大不一样了。

“实在难过的话,就发泄出来吧,哭一场,喊一场,怎么都好,没有人会怪你的。”

“还不是难过的时候。”万叶的声音沙哑,却坚定,“父亲的葬仪,家产的清点,以及仆从的遣散,一些外债的处理……都需要我。我可以的。”

“只是任性一下,没关系的。”

平藏去扶好友的肩膀,万叶把自己的掌心按上去,两只手保持着这个姿势交换了一会儿温度,最后是万叶率先放开了。

“我没事。”

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事”就成了平藏最常从万叶口中听到的三个字。

他自然是不相信的,但他有多了解万叶的悲伤,就有多了解万叶的“我没事”——那是何等在意自尊的一个人,旁人过分的关心反而会适得其反,情绪失控的事,有一次就足够了。

因此平藏这回选择了远远看着,就像他偶尔走过花见坂的长阶时,也会突然停下来,远远望着影向山出神一样。他去参加了枫原家主的葬仪,却只停留在人群的最外围,远远看着那个少年冷静而妥善地处理好一切,无论是对棺椁的道别,还是对宾客的感谢,接着,再与他远远地对望一眼,互相做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他认为。

万叶忙于家事的同时,平藏在侦探社的委托也没停下。花见坂的居酒屋里不乏款款而谈的商人,平藏有时也会听到他们议论起那户曾经的贵胄之家。某次他们中有人提到,自枫原家主去世后,总有些不轨之徒想趁火打劫,要么是携枪带棒的上门挑衅,要么就是拿着张真假莫辩的契约找过来,非说枫原景春生前欠了他们钱财,现在要连本带利地全讨回来。那小少爷也是个有魄力的人,别看年纪轻轻只有十三四岁,硬是一个人,一把刀,把闹事的家伙全赶走了。

不愧是他。平藏揉了揉手背上早已淡去的印记。

“可是,再怎么厉害,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啊!”饭桌上的另一人道,“别说家业了,就是一间普通的铺子,也没有让小孩儿去撑的道理,更何况隔三差五还有人上门寻事,便是成年人也难撑下去啊!”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他好像在给那间宅子寻新的下家?大概也是撑得累了,不然怎么会连祖宅都不想留了呢。”

平藏眼前再度浮现出了一幅画,那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上,一只小兔蜷缩着身体,数只秃鹫盘旋在它的头顶,虎视眈眈。

“社奉行呢?神里家不出面吗?”

“神里家主年初病逝,膝下也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如今三奉行中,天领奉行与勘定奉行如日中天,社奉行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唉,想不到一个锻刀世家,竟然落得如此收场,真是……”

食客们哀叹一顿,展眼就换了谈资,平藏不再听,放下饭钱,起身掀开帘子。身后依稀有人在叫:“诶诶平藏先生!我的委托——”

“珊瑚会接的。”秋风送来他的回答。

 

侦探的突然造访在枫原家已不是新闻,一直照顾万叶的老仆没有阻拦,反而贴心地向他道出了万叶的所在,并说有平藏先生来了,少爷一定会开心很多。

那一瞬,平藏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想法了: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朋友的陪伴,他应该多来陪一陪他的。

万叶独自在自己的房间里,平藏进去的时候,恰好遇见他在收拾东西。只从表面上看,他的情绪倒没有特别低落,就是身形较上次见面明显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羽织此刻变得宽松,两只耷拉在身侧的袖管荡来荡去,灌进穿堂的冷风。

平藏立刻转身将门带上,万叶却不等他做完,拉着他来看自己的成果——房内几乎已经不剩什么摆设了,只有窗前的书桌附近还算热闹,桌底下是几个陈旧的木箱,桌上则放着一本书,一把刀。

“家里的东西我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就是些家具和这间宅子,大宗物品的交易暂时没那么快完成,不过我已积攒了许多经验,很快就能解决。”旧日的小少爷弯下腰,打开书桌旁的木箱,“我刚才整理出了一些书籍,虽然没有平藏爱看的小说书,但也请收下它们吧,算我这个不成器的前主人给它们找了个新去处。”

“万叶……真的打算彻底放弃枫原家了吗?”

“家……家是因人而存在的。如今父母都已过世,我也没必要再守着这里了。我打算,等把宅子的事料理完,就离开稻妻城,去其他地方看看。远途旅行不需要带很多行李,我有这两件就足够了。”

万叶向平藏介绍,桌上的那本书,是他小时候母亲常念给他听的诗集,代表了母亲,而旁边的那把刀,则代表了父亲与枫原家的传承。

“父亲教的刀法与锻刀术我都不会忘,就算没了这间宅子,我也依然是枫原家的孩子。”

“那我呢?”平藏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话若有第三人听去,多少会觉得不合时宜了,但平藏不愿理会这些:“你做这个决定之前,为什么不来问问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决定要离开?你有没有把我当成过你的朋友?”

万叶实在没料他会突然生气,呆了片刻:“我以为……平藏会理解我,你也是很早就离开家的人……”

“你只知道我很早就离开家,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家!我是因为——”

平藏急得向前一步,膝盖撞到了桌角,突然的疼痛令他瞬间清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无可否认,他现在很愤怒,愤怒到四肢都在发颤,可这份愤怒究竟是源于万叶还是自己,平藏分不清楚。

“之前的那把刀,应该还在平藏那里……”

“我不会还的!”

他抛下这句话后,扭头跑出了房间。

 

几场寒凉的秋雨过去,稻妻的深秋如约而至。

离岛的枫叶毫不吝啬地向游人展示着自己的绚丽,两位少年也毫无保留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果决——自那场争执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辩解,道歉,寒暄,都没有。

万叶依旧忙碌于宅邸的处理,平藏则把自己埋进了委托堆。

唯一接近也是最后的一次,是在秋季的最末一天,万叶轻轻掩上枫原屋敷的大门,依次与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照看过父亲身体的医师,以及锻冶铺的天目老爷子作别,背上一只行囊与一把刀,走到了“万端珊瑚平藏侦探社”的牌匾下。他取出放在怀中的一封信,托珊瑚社长与恰好在此的龙二先生帮他转交给鹿野院平藏。

珊瑚问他为何不亲自去向那小子道别,万叶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说出其中缘由。他只说,等平藏先生看到信,就会明白了。

“行吧,那我就不八卦了。另外……这算是枫原先生给侦探社的委托吗?”

“珊瑚社长!”龙二忙道,“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再提委托的事了。”

“哎呀我当然知道了,不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珊瑚接过信笺,将它妥善收好,说,“我会帮你转交的,但是啊,枫原先生,作为那臭小子名义上的监护人,有些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

她忽然收敛表情,严肃道:“鹿野院那孩子,脑子好,心气高,能让他主动提出要交朋友的,说实话,在我认识他这一年多里,也只听说过枫原先生一个人。鹿野院是聪明,但总有些过于聪明了,我们看来挺简单的一件事,在他那里却要拐上好几个弯。心思细腻放在探案上是好事,可论起交朋友来,他……他跟我也是半斤八两。这一个月他到处跑委托,连找猫找狗这样的小委托都抢着干,纵然是我也看出不对劲了,可想而知他心里有多难受,只是碍着面子不肯说罢了……当然,本社长可不是在关心他,只是出于一个监护人的责任感,以及对合伙人精神健康的担忧。”

她又说了一堆关于平藏的话,万叶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了。

“我想告诉他的,全在信里了。”

 

那封印有枫叶纹样的信笺,被珊瑚摆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足足过了一个星期才被平藏拿在手中。

是因为太过忙碌而没有看到,还是因为不敢面对而故意无视,答案从来只存在于当事人的心中。

平藏捏紧信封的边缘,咬着嘴唇拆开它,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万叶的道歉——

 

抱歉,平藏,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与你道别。终究还是我不够勇敢,不敢面对你在那日抛出的问题,也不敢在知晓了你的心情后再来见你。我怕你会挽留我,也怕你不会挽留我。

关于家中的一切,我都已料理妥当,从今往后,那间宅子便不再属于枫原家了。答应要留给你的东西,我自作主张,先替你留着了,你若仍有兴趣,可以去找锻冶铺的天目老先生,他与我家是旧识,你在探案时如有刀剑利器相关的疑问,也可以去询问他——当然,我知道凭你对稻妻城的了解,不用我提醒,肯定也会这样做的。

说到刀,之前向你问起那把刀的事,并不是我想追回,相反,那本就是我准备留给你的礼物,以感谢这一年来你对我的帮助。我知道,用“帮助”来总结我们这三百多天的相处太过敷衍,但请再次原谅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找出另一个词来表达我的谢意。我曾形容平藏为太阳,现在我仍然想这么说,只不过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已不再是灼烧,而是温暖。

那样的温暖,它很美好,但同样也很危险。

正如你曾说过的,少年为了追寻他的愿望选择离开父亲与家乡,如今,我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只是我还不清楚我要找寻的是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它并不在稻妻城。

我是为了找寻希望才离开的,并非走投无路,也并非逃避责任,更并非轻视与平藏的友谊。你们对我来说,同等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将那把刀送给你。你说过,刀上的刻字代表着“喜欢”,我曾在这份心情与成为枫原家主的使命之间彷徨,如今使命不再,这份心情也随之变得纯粹,我也终于可以坦然受之,并且,将它送往我认为它该去的人身边。

抱歉,我又一次自说自话地替你做了决定,或许这份愧疚,就是我不敢亲自向你道别的原因吧。但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没有特殊的理由,就只是相信,就像我相信你会打开这封信一样。好奇怪,我似乎容易对自己产生怀疑,却唯独相信你会相信我,这难道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信吗?

我想,我会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寻到答案的。

平藏,虽然信笺的开头说这是道别,但我希望这并不是我们长久的离别,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到那个时候,我想把一路的故事讲给你听,希望你不要拒绝。同样,我也希望你能够放下心结,同我讲一讲,那个少年在坐上小船之前的故事。

不尽欲言,万望珍重。

万叶。

 

平藏放下信笺的时候,天边已然大亮。

阳光照进侦探社的窗户,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它那么冷,不仅冷,还带着湿润的触感与酸涩的味道。

大概,是属于他的季节结束了。

他把信重新叠好,回到卧室,打开柜子,将它与刀、木匣,放在一处。

然后他走出房间,拉开大门,没入稻妻城的晨曦。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流泪。

他没有回头。

 

 

(7)

 

此后三年,平藏在稻妻城的日子可谓过得跌宕起伏。

先是老家的表姐毫无征兆地出现眼前——鹿野奈奈原本是去鸣神大社做巫女的,谁知刚登上鸣神岛,就听见有人议论那间很有名的“万端珊瑚平藏侦探社”,这名字真是长得有够离谱,她没记着前面,注意力光放在“平藏”二字上了,想着既然它与弟弟有缘,说不准那里会有什么线索呢,因此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就来了。哪想一进门,就见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脸。

鹿野奈奈震惊了。

鹿野院平藏也震惊了。

珊瑚……珊瑚看到鹿野院平藏居然也有震惊的时候,于是她也震惊了。

三人不约而同的震惊中,平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迅速离开办公桌,热情甚至殷勤地邀请表姐坐下,端起茶壶,乖巧地为她奉上一杯热茶。

“老姐,请——”

“好你个小混蛋!竟然一声不吭跑来这里做侦探?知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

鹿野奈奈一声怒喝,见旁边还有位女士,立刻拉着她就倒起苦水,把这小混蛋如何叛逆,如何离家出走,如何这么久了也不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如何害得他父亲与族中长辈担忧的事全抖出来了。珊瑚之前虽然推理出鹿野院是离家出走的,但从没得到过他本人的证实,今天终于听到了来自“官方”的权威说法,尽管鹿野奈奈这边说得是声泪俱下,她自个儿心里却是得意洋洋的,甚至挑起一侧的眉毛,扬着下巴幸灾乐祸似的望向那个臭小子。

平藏心里不爽,但平藏不敢吱声。

直到晚上侦探社歇业了,他才硬着头皮去找表姐,向她问起家里人的情况,鹿野奈奈还在气头上,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么关心,自己写信去问!”

平藏解释,他不是没生过写信的念头,只是每每写到一半,都觉得言之无物,又丢开了。他总以为,既然出来了,就要做出点模样来,仅仅一个小小侦探社的小小侦探,实在不够格在父亲面前提起。

“真把你狂的……你不在侦探社,难道要去奉行所?”

平藏想象了一下,成为幕府的一员,在鹰司勇的手底下工作……还是算了吧。

但是很快,他的这层顾虑就没有了。

因为鹰司勇死了。

这则新闻来得既突然又蹊跷,而更为蹊跷的是,奉行所抓到的凶手,竟然就是鹰司勇的贴身秘书,一直视鹰司勇为父亲的龙二。

消息传到侦探社时,珊瑚的反应是最激烈的,她立即放下手中所有的委托,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奉行所,并且仅凭他们对外公布的数条讯息就分析出了大量不合逻辑之处,强烈要求侦探社也加入调查。由于奉行所内暂时无人主事,与力大和田便向天领奉行府的九条裟罗大将请示,得到的批复是——

可。

珊瑚迅速展开调查,真相也在她的努力下没多久就水落石出:杀害鹰司勇的凶手并非龙二,而是奉行所的法医城山,至于作案动机与作案手法,则全部被供述在了城山畏罪自尽前留下的遗书里。

龙二被当庭释放。

案子的事是解决了,但珊瑚心中的疑云反而更重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介入调查,犯人立刻就畏罪自尽了?为什么遗书里的内容那么完整,简直就像有人对着案子的疑点故意写下的一样?还有法医室里那本被撕掉了一页的研究日志,里面丢失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她不死心,甚至即便不情愿,也还是邀请了平藏与自己一同调查,但得到的结果和从前一样:谋害鹰司勇的凶手是法医城山无疑。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珊瑚斩钉截铁地说,“奉行所中,有人隐瞒了真相。”

而那人究竟是谁,与城山和鹰司勇有着怎样的关系,就不是现阶段的珊瑚能够解答的了。

又一次离开奉行所的档案室时,珊瑚想起了那个雨夜平藏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他们今天带走的是真相,珊瑚社长也会这样说吗?”

珊瑚咬紧后槽牙,下定决心:“我一定会找出真相的!”

 

或许是这件案子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又或许是龙二在离开奉行所后无处可去,于花见坂辗转一番后又被拉进了侦探社,珊瑚在精神与行动上得到了双重助力,对待委托的心态也逐渐变得激进。平藏本就不满珊瑚得理不饶人的行事作风,珊瑚也看不惯平藏自由散漫的工作态度,两人的矛盾开始由暗处转向了明面。

某日,在一次关于委托的讨论会上,他们对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再度产生了分歧,珊瑚认为当事人隐瞒了一些真相,应当对其采取严厉的盘问,平藏则认为当事人隐瞒真相肯定有自己的原因,强行刺激只会弄巧成拙,应该先着手调查别的线索,两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龙二为缓和气氛,出门去给两位社长买奶茶和猪排饭,珊瑚坐在社长椅上不吭声,平藏则抱着双臂站在窗边,眼神凝重,望着影向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回头问:“珊瑚社长有没有听过一句璃月话,叫‘刚者易折’?”

珊瑚不以为然地说:“我没听过,但我能猜到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总执着于寻找真相,不如你做事圆滑、喜欢揣摩别人的想法,迟早会惹祸上身?鹿野院,我告诉你,这四字或许是对的,但也并非能用在所有人的身上。你去过绀田村吧,应该知道,足够坚硬的农具才能用来犁地,足够结实的木材才能拿来盖房子,你那四字说得好听,但在它们面前,可是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平藏没有继续与她争辩了,珊瑚见自己得了上风,语气更加无所忌惮:“我珊瑚就是要做这样的人,有我在的侦探社也要做这样的侦探社!你如果不满意我的行事风格,大可以离开这里自立门户,我珊瑚绝对不拦你!”

珊瑚在事后的回忆里承认,当时这话她确实说得重了,与鹿野院的多年交情暂且不说,就说这么有能力的一个人才,她怎么舍得放他离开呢?如果他真走了,在稻妻城里另开一间侦探社——以他那种性格,搞不好还会故意贴脸开在对面——跟自己抢生意怎么办?这不纯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可惜那时的珊瑚没有想到这一层,压根没管那小子听了以后会怎么做,结果就在这场争吵发生的几个星期后,龙二捎来了鹿野院平藏的口信。

好消息是,那小子没把侦探社开在自家对面。

坏消息是,他真的离开了。

更坏的消息是——他去了奉行所。

珊瑚仿佛吞了只炮仗,当场就炸了,她说要去奉行所,把那忘恩负义的臭小子揪出来当面质问,还好被龙二拦下。回到侦探社,她仍然不解气,竟然让龙二把那小子的家当收拾起来全丢到大街上,龙二勉为其难地打开房门,才发现平藏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搬走了。

珊瑚没处撒气,最后只好叫龙二扔了把椅子,就是平藏第一天到侦探社时坐着的那一把,而自己的社长椅因为也被他坐过,她也索性丢到一边不用了,花大价钱给自己买了一把更高级更舒服的。后来珊瑚逢人就说,自己是不跑现场也能断案如神的“安乐椅侦探”,龙二每每听到,都会想起当年的这段故事。

“平藏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丢椅子的那天,龙二对珊瑚道,“他说,‘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在真相之外。’”

“哼,前几天还跟我说‘刚者易折’呢,今天又换成‘真相之外’了?他肯定是之前跟枫原家那小少爷混久了,说话都那么咬文嚼字拐弯抹角的!”珊瑚盯着侦探社门头的牌匾,除了叮嘱龙二明天找师傅换了以外,还恶狠狠地说,“鹿野院平藏,你等着瞧!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珊瑚!一定会把真相找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少了平藏的参与,侦探社的生意不说一落千丈,起码也是对半砍。反观奉行所,那头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平藏正式加入后,由于众同僚对他只是听说过名号,没见过真人,起初还不敢让他直接参与进重要的大案里,平藏倒也不急,扭头就钻进了卷宗堆,把那些还没解决的、没人破得了的陈年旧案翻出来一桩一桩地查看,这些案子大部分年代久远,线索都不一定能找着了,但平藏硬是挑了两三桩出来,并且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将它们全部侦破了。

“天才!简直是天才!”

同僚们对他大加赞赏,纷纷邀请他加入自己着手的案子里,平藏欣然答应。没过多久,“奉行所天才侦探”的新名号就传遍了稻妻城。

有同心问他,为何总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为何总能在发现线索后又推理出正确的调查方向,平藏没有解释很多,只是敲了敲太阳穴。

“直觉。”

与从前的侦探社相比,奉行所无疑为平藏提供了更大的舞台,他像回到了大海的鱼,终于可以自由翻滚在白浪之间,无所顾忌地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才华。自然,他也不是没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过,险些成为被风摧倒的树,但这些危机无一不被他用过人的实力,以及精明的头脑化解了。

刚者诚然易折,这是万叶教会他的;但世界需要刚者,这是珊瑚告诉他的。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被人引经据典地说上两句,就找不到言语还击的假大人,也不再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合伙人,一定要与她争辩两句的真小孩,他在这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就如父亲教授的拳法一样:出拳要像疾风般迅猛,收拳要像和风般柔缓,想要在任何对手面前都立于不败之地,讲究的就是一个刚柔并济;而面对强敌,一时的偃旗息鼓只是为了更好的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瞅准破绽,奋力一击,便可破局。

他也终于可以补完那一封家书了,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一枚奖章,一枚,在奉行所的武道会上赢来的冠军勋章……

一切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纸政令从天守阁降下。

眼狩令。

 

对于这项政令的颁布,同之前就开始推行的锁国令一样,平藏都推理不出其背后的缘由,甚至不止他,就连与力大和田,乃至更上级的九条裟罗大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刨根问底是九条大将最不会做的事,她只说,这是将军大人的命令,她与奉行所的诸位同僚只需按令执行便是。

“那我与九条大人的‘神之眼’,是不是也要一同上缴呢?”平藏故意当着众同心的面提问,言语间颇有挑衅的意味。

“不急。”九条裟罗道,“为防个别持有者违抗命令,奉行所相关人员的‘神之眼’可于最后上缴。”

“意思是,我们需要用自己的‘神之眼’,去夺走别人的?这与抢走别人的心愿有什么两样?”

“将军大人的心愿,就是所有稻妻子民的心愿。”

平藏心头的不适加重了,很久未曾感受到的压迫感好像又出现在了头顶。他仰头往天边看,只看到了天守阁重重叠叠的深色屋瓦,像一座座造型诡异的山。

不祥的预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傍晚得到应验。

奉行所反常地集结同心,平藏的名字亦在其中,九条裟罗在递给他一张通缉令的同时,也向众人宣布了这次的任务。

“就在刚才,有浪人持刀闯入天守阁,夺走了将军大人准备收缴的神之眼。天守阁已将其列为通缉要犯,奉行所需与幕府军配合,一旦在稻妻城内发现此人,立刻将其逮捕。”

有人追问事件详情,九条裟罗说,那浪人声称要夺回原本属于他朋友的东西,而他的朋友,便是不久之前在天守阁上,说要用御前决斗令将军大人收回眼狩令,结果不幸落败,殒命于无想一刀之下的那位武士。

“此犯也是‘神之眼’的持有者。”九条裟罗示意平藏去看手里的通缉令,“你知道他的名字。”

平藏翻转纸面,只是刹那的工夫,过往的记忆有如潮水涌入脑中,将心里那条裂了三年的缝隙填平了。

他抑制着双手的颤抖,将通缉令紧扣在掌心。

——枫原万叶。

 

 

(8)

 

或许是同元素神之眼间的共鸣,又或许是受到直觉的指引,平藏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名通缉要犯。

雷声,风声,雨声。

海边,悬崖,凸石。

一切都和那个晚上一样。

平藏探身进去,听见暗处有人说话。

“在下只是一介过路的旅人,因为雨狂风急,暂且歇在此处,阁下能否行个方便?”

是他的声音。

但……虚弱很多,大概受了伤。

平藏的脚步顿了顿,再往前行的时候,用了更大的力道与更快的速度。

“看来,阁下是不肯放过在下了。”

一阵金铁摩擦的声音。

打断它的是平藏的回答。

“啊,你说的很对,本侦探最讨厌的就是小偷和骗子了,阁下两个都占了,你说我会不会放过你?”

石壁之外劈过一道闪电,雷光照亮四周,两人的脸在同一时刻变得清晰。

惊讶、疑惑、欣慰、愧疚……浪人的脸上闪过数种表情,却又在最后一瞬全然散去,他垂下眼皮,缓缓念出那个同样三年都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平藏……”

尾音尚在喉头萦绕,那人便已一个箭步冲上来。万叶恍惚还以为他是来揍自己的,就像自己当年扑向他一样,他没打算躲,甚至已经做足准备好生受这一拳,却不想脖间突然一热,他得到的,居然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脸颊埋在少年的发间,发丝淋过雨,是湿的,但万叶却嗅到了太阳的味道。

久违的暖意。

左手按上侦探的背,侦探颤抖了一下,抱得更紧了。

“我没有原谅你。”话音落在耳畔,是对之前那张信笺的回应,侦探移开身体,双手仍撑在万叶肩头,“但那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现在,万叶,告诉我——你的伤怎么样了?”

万叶怔了怔,好像才感知到右臂的存在。他没问平藏是怎么知道的,毕竟那可是侦探,或许血腥味早已弥漫了四周,只是因为自己习惯了才没有察觉。他勉强将手抬起,平藏立即接过,小心拨开被血染红的五指,看到掌心被灼烧得模糊的血肉之间,安静躺着一枚失了光的神之眼。

“疼吗?”侦探的声音打着颤。

“开始的时候会,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我只觉得它重。”

万叶疲惫地将身体偏向一侧,颈后的围巾垂下来,露出那枚与平藏一模一样的宝石。他终于还是找到了。平藏欣慰地想。可随即他看向万叶手中的空壳,心情又顿时变得沉重。

“那是自然的。是石头就会有重量,何况,是代表了心愿的石头。”

万叶闪烁的目光中,平藏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坐下来为他包扎。手帕的一角绣着枫叶与风的纹样,万叶同样也没有问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被他时刻带在身边。侦探的眼神专注而坚毅,侦探的动作悉心而轻柔,他被包裹在这样的坚与柔里,仿佛连提问都是一种亵渎。

包扎完后,平藏转过身,面向石壁外的雨幕:“我没有带药来,只能做最简单的处理,等天亮了,你还是要去找专业的医师。现在奉行所和幕府军都在找你,或许……你可以去我家避避风头?”

“奉行所?”万叶才注意到他的白衫,“你去了天领奉行……”

平藏沉默着,点了点头。

万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平藏看见放在他手边的刀——它并没有被收回鞘中,因为刀鞘早已不知被丢在了何处,裸露的刀身上遍布细小的裂痕,裂痕里有不知何人的血迹。

他顿时明白了自己刚进来时,那股过重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那些血迹里……也有同僚的血吗?他也会向自己出刀吗?平藏不愿想这些问题,可它们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自己的脑子。

大概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觉悟。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不会向平藏动手的。”万叶读出他的心思,“我知道平藏有多在乎那些愿望,即便在天领奉行,你也不会和他们一样。”

“可我……还没看清楚。奉行所的卷宗里很少有神之眼持有者犯案的记录,天守阁对于神之眼的收缴毫无理由,政令的背后,或许还存在什么阴谋……”

“有没有阴谋,我都已经无力去想了。”万叶疲惫地说,“我的友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单是这一点,我就无法承认天守阁中的那一位。”

不再承认神明……平藏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你会离开稻妻吗?”

“必要时,我会。”

湿润的刘海荡下来,遮住了万叶的额头,平藏突然走神:眼前的少年,他的头发好像比从前长了一些,身高也是;出门在外想必时常用到刀剑,被雨打湿的半边衣衫已能显出其下肌肉的轮廓……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被困在枫原家的小少爷了。

囿于过去的遗憾,平藏乐于看到一个孩子的成长,只是这成长每每总伴随着离别,他不喜欢。

他想起那封信。三年了,它躺在那把刀与木匣中间,没有再被打开过,但拜这好过头的记忆所赐,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没有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两个孩子都长成大人模样,要么是在离岛的枫树下,要么是在花见坂的居酒屋里,他对他说旅途上的见闻,他与他聊稻妻城的案子,用各种有意义的故事去填补互相生命里的空白。

他想不到的,是这场好不容易盼来的重逢,带来的却是更长久的离别,简直……简直就像……

算了。

“万叶,我记得你曾说过,想听那个少年离开家之前的事?反正现在我们无处可去,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没等万叶回答,平藏径自说道:“那个少年啊……他曾经也有个好朋友,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各有一枚石头,不过远远没你们的漂亮,就是两枚普通的鹅卵石而已。他们曾经对着石头许愿,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有一天,少年发现,他的朋友居然是个小偷,他不能接受这样的欺骗,于是提出了绝交。

“可是很快,他又后悔了。你先别管他为什么后悔,就当他是个任性幼稚,狠不下心,还反复无常的臭小鬼好了。转年的夏天,他带着想与朋友见上一面的心愿去了祭典,结果朋友是见到了,却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他的朋友死了。被另一个小偷杀死的。那人想偷他的钱袋,他不让,小偷就用匕首捅死了他。

“小偷杀死了小偷——你会不会觉得他的朋友罪有应得?其实啊,那个钱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石头,一枚又轻、又不起眼、又不值钱的鹅卵石。

“少年想不明白,他的朋友为什么会出现在祭典上,为什么会想见一个铁了心要跟他绝交的人,为什么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来见他……还有,为什么当初选择做了小偷,如今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一块石头。不过啊,这些都不重要。少年在那时是这样想的。他唯一觉得重要的,是那团游荡在他身边的黑影,是那道横在他与美好之间的屏障,他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只能笼统地称它为‘罪’。他将它视为自己的敌人,而要击败它,必先要接近它,了解它,看清它。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才能做到这些事,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继续在原地等下去了……

“于是少年坐上小船,离开了家乡。在那之后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万叶感受到内心的激荡,似雷鸣在天地间回响——原来,这就是他当年未说出口的故事,原来,这就是他那晚跑开的原因。

原来,自己是那样……未曾触碰过他的内心。

“你是怎么想的呢?”万叶问,“关于……失去朋友这件事。”

“还能怎么想呢,那个少年的心中曾经充满了愤怒,但我心里已经没有多少那种东西了……少年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认为所有的敌人都像老爹道馆里的那只木头桩子,只要挥出拳头就能击中,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啊!到头来,反倒是那些他原先以为不重要的东西,才是最容易被他握在手里的。”

“真相之外……”平藏又望向石壁外的雨幕,“真相之外的东西,往往比真相本身更值得追寻与守护。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离开了侦探社,我以为,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直到……”

“平藏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雷霆的错误,不应让风与雨承担。”

他说得很认真,也很用力。平藏想,这人真是个笨蛋,明明自己都是一身伤了,还总想着安慰别人。

“那万叶呢?万叶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这话问的是冲入天守阁,还是决定离开稻妻,万叶不能确定。今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也或主动或被动地做出了太多选择。他低头看着掌心绷带上黯淡的神之眼,安静思索了许久。

“我会在雨天生火了。”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质地坚硬的枯木,看似被雨淋湿,可倘若用刀削去它们的表皮,就会发现内里仍是干燥的——凭借着这个知识,离开家的三年里,我在野外度过了无数个雨夜。”

“那些落雨的夜里,我也曾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选择离开稻妻城,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想,或许我会效仿天目老先生,在花见坂拥有一间自己的铁匠铺;或许我会加入侦探社,与某个侦探一同奔走在稻妻城的街巷;或许,我会找到另一个属于我的愿望,为了它勇敢踏上全新的旅途,就像当初决定离开稻妻城时那样。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但从某一个雨夜开始,我就再没有想过这些了。

“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离开稻妻城后,我好像才算真正找回了自己。天光、雨露、山风、泥土……陪伴在我身边的一切,它们是那样的纯净、真实、触手可及。我找到我想要的生活了。一旦这么想,心便静下来——那枚宝石,也正是在此时悄然降下。

“有时,我会想起平藏把自己的宝石给我看的那个夜晚,没记错的话,也正是在此处。你把石头放到我手里,说它很明亮,但……我知道的,点亮黑夜的不是‘神之眼’,是你的眼睛,而后,是我的眼睛。

“我的友人……他也有一双类似的眼。为了这个,我就必须站出来,即便这样的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好容易才找到的宁静。无论如何,他豁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东西,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被砌入那座石像里。”

“万叶的友人……是位很了不起的人。”平藏说。

“他啊,他是最不像做这些事的人。”万叶一边回忆,一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他更适合爬上某座山的山头,邀上三五好友,一同醉个几天几夜也醒不过来。他明明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我完全想象不出,他这样的人,会为了别人的愿望走上天守阁……但他却这样做了。”

“万叶也不像提把刀就敢闯天守阁的人啊。”

“如果我说这是一时冲动,平藏信吗?”

“信啊,当然信!”平藏举起右手,指指虎口上已然不存在的痕迹,“我信一辈子!”

万叶双肩一颤,笑出了声。

平藏发了会儿怔,然后意识到,这似乎是万叶今晚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他突然就有一种想法,一种……很幼稚的想法:只要能够时常见到这样的笑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冷风不识趣地吹进来,万叶的头发原本就被雨水打湿,此刻在风里更显凌乱。平藏伸出手,想为他理回去,不料万叶也抬起左手,两人的手顺势就碰在了一处。

视线,呼吸,也是。

平藏感觉到“咚咚”的声音,越敲越响,几乎让他听不见外面的雨声了。他动动嘴唇,刚想说话,万叶却先于他开口。

“三年前……”

“我不想听道歉。”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平整飞快地打断他,“无论是对三年前那封信的道歉,还是对整整三年都没回来的道歉,我全都不想听。我……”他顿了顿,换作更坚定的语气:“我只想听一个问题的答案。”

万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我想知道,信里,你借那把刀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从不会在它面前说谎。”万叶把手按在身旁的刀上,“是真的。”

平藏欣慰一笑:“我知道了。”

 

雷鸣持续了一整夜。

但万叶却反常地睡到了天明。

睁眼后,他发现身旁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药瓶,另一个,是把武士刀。

他对那刀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的刀,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由他亲手捶锻而成。

不同的是,它现在多了一副刀鞘,可以被正常佩在身上了。

浪人的手指轻抚其上,直至在靠近刀镡的位置停下。他用左手的拇指轻轻顶开,一张指盖大小的纸条像叶片一样飘然落下。

他将它拾起。

 

接下来的日子在记忆里仿佛快进的播片,天守阁的通缉犯失去了踪迹,贴在奉行所线索墙上的通缉令很快被一桩又一桩的案件覆盖,平藏也从特别追捕小组调回了案件侦破的老位子。天守阁前,那座计划嵌满神之眼的神像一直没能完工,似乎幕府的收缴行动遇到了困难。这都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平藏相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总有人会像那位在天守阁前身殒的武士一样,为了他人的愿望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侦探微笑着,将手中的调查报告交给大和田。

“长野原烟花店的宵宫小姐,还有花见坂的正胜先生,他们与伪造神之眼一事都没有关联,可以让监视的同僚们回来了。哎呀呀,瞧您说的,我怎么敢骗您呢,伪造调查报告是多大的罪责,我一个小小同心可担不起呀!大和田前辈,您说是吧……”

政令颁布的第三个月,武士身殒的一个月后,神秘的力量传递到了海祇岛,珊瑚宫举起叛旗,反抗军正式成立。

政令颁布的第四个月,平藏被九条孝行以刺探情报为由,暗中派往海祇岛。同月,这位奉行所的天才侦探穿着天领奉行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走遍了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政令颁布的第五个月,平藏在海祇岛学会了钓鱼,与岛上的漂浮灵和野伏众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更改了几处继电石机关的位置,理由是这样更具有挑战性。

第六个月,平藏在望泷村开了家小侦探社,免费为海祇岛的居民解决生活难题,大将五郎怀疑他别有用心,安排士兵日夜监视,却始终未能寻到把柄。

第八个月,平藏被调回稻妻城,走时望泷村的小女孩送给他一枚纸折的枫叶,并说这是半年以前,一位白发的大哥哥教给她的。平藏忙问那人去了哪里,小女孩面朝北方,指向浩瀚无垠的大海。

“大哥哥说,他要去找一个奇迹。”

 

之后,战事正式拉开帷幕。

再之后,金发的旅者涉海而来。

再再之后,少年第二次提刀走上天守阁,只不过这一次,他身后站着的是无数的同伴,以及所有的稻妻子民。

 

刀碎了。

少年力竭跪地。

但是更多的人站住了。

 

少年离开天守阁的第二天,平藏去了离岛。他走到璃月的商船前,那位有着可爱耳朵的海祇岛大将依旧看他不爽,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过去,船队的大姐头北斗听见动静来到甲板上,豪迈地朝下面挥了挥胳膊。

“哟!这不是常听万叶提起的平藏小兄弟嘛!上来上来,万叶等你好久啦!”

平藏扬起眉毛,对五郎欠欠一笑。

船舱里,少年和衣坐在榻边,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的一角绷带。平藏缓步走近,听见他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抱歉,总让平藏见到我狼狈的一面。”

平藏在他对面坐下:“你有这个自觉就行,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了。”

“不会了。”万叶停了停,更加笃定地重复,“再也不会了。”

平藏笑得好像鸣神大社里的绯樱。

 

两人坐着叙了一会儿旧,侦探的注意力回到桌前的断刃上:“可惜了,是把好刀。”

万叶却道:“只要锻刀的技艺尚在,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

他说着伸手入怀,拿出一张小纸条,平藏认得,这是自己当年留给他的。

在那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雷雨中,少年告别即将远去的好友,独自行走在无人的大街上。

往前是茫茫的雨幕,往后是森森的暗夜,他不知该往哪里去,唯有多年以前的一段对话浮上心头。

 

——平藏先生相信奇迹吗?

——如果我说我相信的话,万叶就会相信吗?

 

霎时间,少年似寻到了道标,疾奔回家。

没有犹豫,他提笔写道:

“我相信。”

 

(9)

 

声势浩大的眼狩令就这样结束了。

天领奉行与勘定奉行的高层被清算,式微多年的社奉行重新登上政治舞台,海祇岛获得了更多的自治权,曾经被雷暴笼罩的稻妻海域,也终于随着锁国令的废止而变得安宁祥和。

金发的旅者踏上前往另一个国度的旅程,白发的浪人也为自己的人生开启了崭新的篇章。

只有平藏的生活回到了最初。

陆地的风吹往大海,海上的风……也会吹回陆地吗?

他看向潮水,潮水只是哗哗作响。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展眼又是一年春。

四月的某一天,平藏去了趟奉行所的大牢。

许是成为同心后时常造访的缘故,如今的他已经不觉得这里的气味难闻了,甚至每次来都颇具兴致,总能在细微处发现点新东西。

左手数第一间空着的牢房,原先关在那里的是一位因诈骗罪被捕的年轻小伙,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希望他出去后可以好好做人,不要再重蹈覆辙;右手边第二间,里面关着的是一位因家暴与故意伤害罪被捕的中年男性,只有无能的懦夫才会把暴力施加到比自己弱小的妇孺身上,平藏对他没什么好说的,只希望受害者能够早日走出阴影,回归正常生活;再往里走的那一间,这里的犯人可就厉害了,居然向臭名昭著的野伏众提供兵器,当时被奉行府重判了七年,宣判后曾两次上诉,两次都被驳回了。

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平藏思考着,在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念出他的名字:“伊藤。”

两名同心将那人带出来。镣铐解开,满脸胡渣的男人盯着平藏看了一会儿,也念出了他的名字。

“平藏先生……许久不见。”

“是啊,上次见你时我还在侦探社呢,一晃眼都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嗯,上次见面,平藏先生才这么高……”伊藤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您变成大人了。”

“哎呀呀,你说这个我可就不爱听了,但考虑到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就不跟你计较啦。”

平藏取来一叠衣物,递到伊藤面前。

“恭喜你,伊藤先生,你自由了。出去以后,别忘了去看看你爷爷。”

伊藤颤抖着双手,接过了。

衣服是簇新的,换上以后,人也是簇新的了。

伊藤摩挲着干净的衣领,突然问:“枫原少爷……他还在稻妻吗?”

“现在可没有什么‘枫原少爷’了。如果你是问枫原万叶的话,他出海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想见他,短期内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那,平藏先生可以帮我转达一句话给他吗?”

“这可就是私人委托咯,得算钱。”

平藏搓了搓手指,神神秘秘地笑道。

 

出了奉行所,走在春日的稻妻城,满眼都是梦见木的颜色,深吸一口气,连胸膛里也都是梦见木的味道了。

带着满身的花香味儿,平藏走到木漏茶室的庭院,刚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店员拦住了。

“抱歉,本店为社奉行下议事场所,仅对社奉行相关人员开放。”

平藏扬起眉毛打量她:看着眼生,是新来的。

“家属也不可以吗?”

“家、家属?没听说神里家——”

“平藏。”身后有人招呼。

“哎呀呀,万叶你终于来了!走走走,忙了一上午我饿死了我要吃东西!”

平藏丢下还在发懵的店员,拉着万叶走了进去。

到了包间,一落座,平藏就把伊藤的事跟万叶说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他说他很感谢这七年的经历,让他在里面想明白了很多。过去的许多错误都在自己,是他急于求成走歪了路,辜负了你和枫原家主的好意,他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当面就不必了。”万叶说,“我与他从前并无私交,如今无论父亲还是伊藤爷爷都已过世,再见面也只是徒生伤感。至于道歉……也不必了。父亲行事向来只求心安,不求感恩,他对不起的是他自己,还有伊藤爷爷。”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找了个理由替你回绝了。不过他执意要做点什么补偿你,我没法拦他,就只能跟他说,先去找份工作,把自己养活了,再去考虑其他。”

“是这个道理。只是他刚从奉行所出来,找工作会很困难吧。”

平藏嘿嘿一笑,万叶猜到他后头肯定还有话,就没出声,等着他继续说。

“前几天,老姐跟我说,老头子今年又招了很多学生,道馆都快忙不过来了。我看伊藤那家伙体格还不错,应该能在老头子手底下干活,就推荐他去了。我老爹才不管人家以前做过什么事呢,反正只要有他的拳头在,谁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平藏说完就抬起头,十指交叉撑在下巴上,仿佛在等待些什么。万叶看透他的心思:“平藏是想要我表扬你吗?”

“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你。当然了,如果你想要表扬我的话,我也不拦着。”

侦探鬓边的头发往外翘,被溜进窗户的小风吹得一动一动,很像影向山里那些小狐狸的尾巴尖尖。万叶看着他的发梢,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转移到他的眼睫上,而后是他眼下的痣,小巧的鼻,莹润的唇……

他抿了抿嘴,突然伸出手去,像给南十字的猫儿顺毛一样抚了抚侦探的头发。

平藏一歪脑袋:“这算什么?”

“爱的鼓励。”

“我什么时候说要鼓励——等等,什么的鼓励?”

万叶又不肯说话了。

侦探气鼓鼓的:可恶,以后一定要找机会让他说出那个字来。

 

眼生的店员进来添水,离开前多看了两人几眼,带着复杂的情绪,万叶正纳闷她的用意,又听平藏道:“说起来,伊藤这个案子……还有些事,或许你会有兴趣知道。”

侦探饮了口茶,说:“几年前,眼狩令刚结束的时候,九条裟罗让我去搜集九条孝行的罪证,也就是那时,鹰司家的人找到了我。他们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居然放着九条孝行和野伏众的往来书信,信中提到了几笔交易,我去与九条家搜出来的账本比对过,几乎每一条都能对上。”

万叶思忖道:“你之前一直怀疑,野伏众的背后有人出资,难道真正的出资人,是九条孝行?”

“老实说,我当年的怀疑并没有十足的证据,严格来讲,它只是一种直觉。但是你知道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平藏点点自己的脑壳,“天领奉行负责稻妻境内的治安,而身为九条家主的九条孝行居然指使野伏众作乱,以此来稳固天领奉行在将军大人面前的地位,这大概就是璃月人说的‘养寇自重’了吧。”

万叶见他真去学了点璃月话,明明是严肃的话题,却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他拿起茶杯遮掩,又问:“可是这么重要的罪证,为什么会在鹰司家的手里?”

“我猜,是鹰司勇留下的。伊藤的案子结束后,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就是奉行所清剿据点那天,鹰司勇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如果他是为了这些书信去的,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鹰司勇发现了九条家暗中资助野伏众的罪证,但由于九条孝行势力庞大,且他家本就是九条家的家臣,所以只能暂时把证据藏起,以待将来时机成熟,再拿出来与九条家清算。可惜,他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先死在了自己的算计里。”

当年龙二案的真相,万叶隐约从金发的旅者那里听说过:原是鹰司勇心生歹意,想胁迫当时还是奉行所法医的城山为自己研制毒药,却不料被城山背后的九条孝行知晓。九条孝行将计就计,指使城山毒死鹰司勇,嫁祸龙二,被珊瑚社长查出真相后,又暗中将他逼死,造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万叶揉了揉额角:这就是从前围绕在自己周边的人与事吗?遥远得好像上辈子一样了。

可平藏,却天天都在面对它们。

“辛苦你了。”万叶由衷地感慨,“这样说的话,我当年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鹰司勇非但不会找你的麻烦,反而乐于见到你为他办事,成为他计划里将九条家取而代之的助力。你之前说,他很热情地邀请你加入奉行所,大概就是这个目的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那时我才多大呀,他就这么看重我。我虽然找不到他作恶的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人目的一定不纯。”

“那也未必。平藏难道不知道,自己推理时的样子很迷人吗?”

平藏呆住了——他居然没话反驳了。

 

店员小姐又端来一盘点心,说要为之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道歉,希望两位先生不要记在心上,更不要告诉她的上司梢小姐。万叶疑惑地问:“门口的……何事?”

“没什么,都是误会,对吧。”平藏笑眯眯地说。

“是是是,都是误会。”

店员小姐应和着,抱起托盘退了出去。

点心是一道糯米团子,下面垫着竹叶,上面洒着芝麻糖酥,并不是多么新鲜的菜式,但茶室的菜肴主打的就是一个雅致,非常符合某位浪人在饮食上的偏好。

如果万叶有闲情,平藏毫不怀疑,他能对着这盘团子做出一首俳句来。

平藏没有作诗的天赋,但他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比如此时,他就能指着这道点心说:“万叶你看,这两只小团子,像不像当年的我们?那时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打了我,然后我们滚到地上,弄得全身都是沙子。”

万叶正准备赋诗,平藏这么一搅局,他脑中的画面全乱套了。

但是平藏开心,所以平藏不管。

他嬉笑着又说了些陈年旧事,然后蓦地一叹:“今天伊藤跟我说,我变成大人了……好奇怪,小的时候总盼望着长大,等真正长大了,却又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万叶觉得呢?”

万叶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平藏,都没有真正地做过一个孩子吧。所谓的孩子,不过是人生中一个既弱小,又不成熟的阶段罢了。”

“你会讨厌那时的自己吗?”

万叶笑了:“怎么会呢,再弱小,再不成熟,不都是自己吗?如果让我遇见从前的自己,我只会更加地怜惜他。我会对他说,不要害怕孤独,也不要看轻自己,未来的路,只要抬起头大胆地往前走就好了。”

 

一个孩子,他能做到什么呢?

此时此刻,平藏与万叶的心中都有了答案。

 

——长大。

他只需长大就好了。

带着伤,带着泪。

带着爱,带着憾。

带着心,带着愿。

 

能够长大,便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

最伟大的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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