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当那个东西第六次扫过大腿时,万叶终于坐不住了。
“平藏。”他停下手头保养佩刀的工作,看向一旁的侦探,“根据我的了解,猫咪在开心的时候,是不会这样摇尾巴的。”
“哎呀呀,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做猫,有点不太熟练。”
平藏搁开手里的小说书,那根尾巴——姑且称作是尾巴吧——往席子上应景地拍了一拍,白色的尾尖高高竖起,像条挺着脖子的小蛇,正在两人之间左摇右摆,左顾右盼。
很有挑衅的味道。
聪明认真又极具社会责任感的侦探先生自是不允许如此嚣张的嫌犯出现在眼前,于是他不动声色,积攒力量,瞄准破绽,主动出击!接着就听“噗通”一声……那小东西灵活地往旁一甩,竟泥鳅似的溜走了。
侦探扑了个空。
万叶听见他委屈的声音:“万叶,我发现这玩意儿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我控制不了它!”
是吗?
自诩能看透一切,掌握一切的天才侦探,居然也有控制不了的东西?万叶看着那双狐狸一样的绿眼睛,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
他拾起布绢,视线又重新回到刀上:“平藏,我看,要不还是……”
余光瞥见一抹白。
这回武士先生反应迅速,就在那小东西即将第七次蹭到自己之时,伸手捉住了它,然后……他感觉到东西那头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原本细细长长的猫咪尾巴,顿时炸成了一把酒红色的大刷子。
“啊,抱歉!”
万叶松开手,尾巴先是在空气里抖了抖,之后便受了气般的绕回了侦探盘坐着的膝间。万叶又接连道歉,尾巴的主人却没吭声,而是专心致志地低头顺毛,那把夸张的大刷子在他的抚摸下逐渐变得听话,没过多久,就又回到了从前柔软顺滑的状态。
饶是万叶这等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要感叹一句——
这也太奇怪了吧!
万叶是在一个小时以前发现这桩怪事的。
那时的他刚结束了一场险象环生的海上旅行,再度踏上故乡的土地,还未来得及触景生情吟出几句诗词,就因快要溢出胸膛的思念马不停蹄地往稻妻城的小家赶,才推开门,便看到了盘坐在席子上,正抱着一条猫咪尾巴,给自己梳毛的侦探。
“别找门牌了,你没走错屋子。”侦探把新买的猫毛刷扔到一边,拖着那条奇怪的尾巴站起身,郑重其事道,“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请冷静地听我说——万叶,我被人变成猫了。”
万叶只觉得脑壳生疼。
“怎、怎么回事?”
“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于是在万叶难得一见的震惊下,天才侦探动用了他出色的概括能力,极其简要地叙述了一遍今天的经历——
“我是为调查一桩案子,循着线索找上了鸣神大社,结果好巧不巧,遇到了那里的八重宫司。宫司大人说我打搅了她的午睡,要给我一个教训,然后……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
“就为了这点事?”
“可能也不止这个。”侦探掰起手指,慢悠悠地回忆,“还有上个月我帮奉行所没收了荒谷小姐走私来的小说书,为了抓捕诈骗犯搞砸了神社组织的战后武士交谊会,查封了花见坂一家营业执照过期的油豆腐摊……总之,新仇加上旧怨,她大概与我算了笔总帐。”
万叶的脑壳更疼了。
直到现在也没有好转。
他利落地将佩刀收回刀鞘:“平藏,我看要不还是去一趟鸣神大社吧,如果你不想与那位宫司大人交涉,我可以陪你去。”
“嗯?为什么要我去?”
平藏抬起头,怀中的小东西也随他一起抬起白色的尾巴尖尖:“我是在办案途中被变成这样的,换句话说,那位宫司大人是在妨碍公务,还当众袭击了公职人员!这可就是鸣神大社与天领奉行之间的纠纷了,要解决,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个受害者出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你这样子,明天要怎么去奉行所呢?”
“怎么去?就这样去呀。”
平藏摊开双手,尾巴没了约束,又开始在席子上得意地扭来扭去:“我呀,就是要带着这玩意儿去所里,还要故意往九条裟罗的眼皮子底下晃,她要是不觉得这样有损天领奉行的形象,愿意让我拖着它成天在稻妻城里跑,那我……那我倒也挺佩服她的。”
“平藏……”
“哎呀,没事啦!”侦探潇洒地一甩胳膊,搭在万叶肩头,“你看啊,我与那位宫司大人私下没有来往,得罪她也都是为了奉行所的公事,既然是为了奉行所的事,那我去找她也没用呀,大人物的事,还是交给大人物去解决好咯。”
尾巴灵巧地转了个圈儿,绕过万叶身后,搭在他另一侧的腿上。万叶的上半身被侦探的胳膊围着,下半又被侦探的尾巴围着,纵使方向感再好如他,此时也迷糊得找不着北了,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再,再怎么说,被下了咒长出猫咪尾巴这种事,对身体还是会有影响的吧,虽然我相信那位宫司大人行事有自己的分寸,但难保会有意外……”
“有吗?我倒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不如说,身后突然多了个小东西,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猫尾巴呢……按宫司大人的风格,应该是狐狸尾巴才对吧!”
现在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万叶蹙起眉。
平藏嘻嘻一笑,柔软的尾巴尖又弯起来:“那我就换个问题好了!万叶——”他漂亮的脸蛋忽然凑近:“万叶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万叶的脑袋嗡嗡作响,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神思就像是蒙德山坡上的蒲公英,被侦探带着体温的一口气轻轻一吹,立刻散得漫天都是了。他在风里摇摇晃晃,刚点头说了句喜欢,又反应过来急忙摇头。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行。平藏,再有几天,我就要随着北斗姐他们出发了,你这样子,我很难放心离开。”
侦探正用脸颊蹭着他的后脖颈,听见这话,动作忽然滞了一瞬,尾巴离开他的身侧,毫无规律地上下乱跳,在席子上敲出响亮的声音。
南十字上常有猫儿出没,万叶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刚准备解释,平藏却直起身子,一脸带笑地看着他:“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明天就去神社见见那位宫司大人,虽然不确定结果会怎样,但至少问个明白,让你安心。”
“我陪你一起去。”
“那倒不必,我一人应付得来。”
万叶还想说什么,平藏立起手指,拦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反对的话待会儿再讲,现在,万叶,你得先帮我个忙。”他故作神秘地笑了一笑,指指身后正在摆得起劲的尾巴。
“你能……再抓一下它吗?就像刚才那样,抓一下。”
“刚才?”
“就是……炸毛的那次……”
平藏捧起自己的猫咪尾巴,像在交付什么宝贝似的,慎重塞到万叶怀里,调皮的小东西这时候倒听话了,不但温顺地躺在万叶手中,还颇为缱绻地往下弯曲,缠住了他的半只手掌。
万叶的脑袋又不争气地空了一空。
不得不说,那位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不愧是继承了白辰血脉的大妖,眼前这个……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咒术,明明是幻化出来的虚像,却有着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温度与触感。毛茸茸,滑溜溜,软绵绵……简直与真正的猫尾巴没什么两样。
不对,这不是猫咪的尾巴,这是……平藏的……尾巴……
万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脚底板儿直冲脑门儿,有些兴奋,更有点羞耻。他极力地想要克制,可惯于搞怪的侦探却在此时环住了他的双肩,温热又湿润的气息扑在耳畔,耳垂上的每一根绒毛都好像在他的呼吸里瑟瑟发抖,像极了还未等领主发话,就叫嚣着要弃城投降的士兵。
这怎么可以?这绝对不行!
万叶如此这般想着,然后,然后……
然后他情不自禁地,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就捏了捏。
用的是很轻很轻的力度,应该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惹得它炸毛。万叶张开手指,看见尾巴的末端微微摆动,像璃月碧水河畔被风拂过的芦苇,侦探伏在他的身后,气息也如微风一样轻轻撩过他的耳垂。
“继续。”他听见风里的声音。
万叶屏住呼吸,又捏了捏。
尾巴摆动的频率加快了,耳边的风也变得沉重而急促,万叶好容易才从那令人流连的手感中回过神,原本环在自己肩头的胳膊却不知何时已不再原地,而是穿过腋下,来到了腰间。
事情好像变得奇怪起来了。
万叶浑身冒汗,猛然回头——
侦探也正好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万叶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2)
万叶的预感一向很准。
这项被侦探称为“感知力”的本领,在从前,曾帮助万叶躲开过无数次天领奉行的追捕,放到已经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如今,除了偶尔协助侦探办案子以外,主要被万叶拿来预测天气,为南十字船队的出行保驾护航。
所以当他提出海上风向有异,恐有大浪来袭,近日不宜出海时,北斗大姐头二话不说,立刻就命令船员们收帆停航,并让大家先在离岛休整几日,等避过了这波风浪后再启程返回璃月港。
因此,包括万叶在内的南十字水手们,也就有了这突如其来的几日假期。
按理这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假如没有那条尾巴的话。
平藏在第二天的傍晚返回家中,停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万叶正把一盘刚做好的菜肴端上餐桌。侦探伸着脖子,猛猛吸了口空气:“好香!是黄油煎鱼!”
万叶朝他微笑:“回来了?神社那头怎么说?”
“哎呀,别提了!”侦探解开外套,憋了一上午的猫咪尾巴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我到了鸣神大社,巫女们说宫司大人去了八重堂,我到了八重堂,那里的人又说她今天没来过。我看啊,那女人准是猜到了我会去找她,所以故意躲着我!”
这可难办。万叶想,八重宫司的性格他从前略有耳闻,那一位如果铁了心想捉弄人,别说奉行所的同心,就是奉行府的高层出面,都不一定能拦得住。
他坐下来,冷静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想了一遍。
“八重宫司不像会躲事的人,她成心想给你一个教训,何必怕你找上门?我们不妨换种思路呢?她不见你,或许也正说明了,破解咒术的关键不在于她,而在于你。”
“哎呀呀,万叶,我们想一块儿去了!”侦探打了个爽亮的响指,像变戏法般从袖铠里摸出一张小纸条,“喏,老姐给我的,据说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提示,一起看看呗?”
万叶接过纸条展开,见上面白纸黑字的写了三个字符,很像枫丹的语言。
“欧……欧……”
“欧欧西。”平藏说,“八重堂最近新开了同人专区,这似乎是同人小说里的说法——同人,你懂的吧。”
万叶摆了摆脑袋。
“就是基于现有人物的二次创作,比如现在有人以我们为主角写了一个故事,那就是‘同人小说’,小说里把我们塑造得不像本人,那就是‘欧欧西’了。”平藏来到饭桌前,对着满桌的菜肴兴奋地搓手,“不过,它跟我的事有什么关系呢?我好端端地从人变成了猫,这不已经是最大的‘欧欧西’了吗?”
万叶偏爱诗集与游记,对市面上的流行小说了解不多,还好如今稻妻的轻小说文化风靡提瓦特,他在各国游历时常听人议论,此时也能勉强跟得上侦探的思绪:“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我觉得,应该叫做‘设定’比较合适。至于这三个字……我猜,她会不会是想让你做些不一般的事?因为完全想象不到是平藏做的,所以就像同人小说里角色突然,嗯,‘欧欧西’了一样。”
“比如呢?”
“比如……”万叶的视线在屋里绕过一周,最后落在面前的煎鱼上,“不吃煎炸的食物?”
平藏仰天哀嚎,说这比十个,不,比一百个九条裟罗查岗还要让他难受!
“那八重宫司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万叶下意识地接话,看着侦探满脸委屈的模样,嘴角竟忍不住往上扬——难道,他也在期待着“欧欧西”的平藏吗?万叶把心里的念头品了又品,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唉,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平藏懊丧地夹起鱼肉,被油脂浸润的食物一入口,郁闷的心情顿时被一扫而空。猫咪尾巴鲤鱼旗似的立起来,侦探面上又换作一副笑颜。
“欧欧西什么的……明日再说!”
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不嫌多。
就在说了无数个“明日”之后,侦探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始了他的“欧欧西”行动:他先是尝试了戒掉炸物——按平藏本人的说法,这可真要去了他的半条老命——见没用,又尝试了一天不说“哎呀呀”,一天不看小说书,坚持早睡早起按点上班等等等等,可惜无论试过多少靠谱离谱的办法,猫咪尾巴还是嚣张十足地挂在身后,陪着他探案吃饭洗澡睡觉,令人想无视都难。
又一次失败后,万叶总结出了一条真理:平藏是个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欧欧西”的人。
“我太难了!”侦探的尾巴耷拉下来,“我都已经连续好多天没溜出去买炸串了,奉行所居然没人来问我为什么!还有那个九条裟罗!就知道一个劲表扬我,说什么‘孺子可教’‘可堪大用’,怎么就不多关心关心下属的心理健康呢?”
在九条与同僚们的眼里,平藏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当独立独行的人变得不特立独行……恐怕,在他们看来,反倒变得像个正常人了。
万叶安慰似的拍拍侦探后背:“他们没问你尾巴的事?”
“是我低估他们了!”平藏又叹一声,“稻妻城里有狐狸宫司,猫又快递员,穿小貉服的忍者,长角的无业游民……就连九条那个女人自己都有两只翅膀!突然多了个有猫咪尾巴的侦探,大概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哦,上杉倒是来问过,我嫌解释起来太麻烦,就说这是你从枫丹带回来的小礼物,里面有发条机关的那种,他听了以后,就没再问了。”
万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说不上来由,只能低头搓了搓眉心。
过了片刻,他想起来:“这么说提醒我了,还有一件事,平藏或许可以试试看。”
“你说办案?不行不行,其他都好说,唯有这件事我改不了。”
“我当然知道案子对平藏有多重要了,但办案的地点不一定要在奉行所……对吧?”
平藏摩挲着下巴,目光顿时变犀利了。
“万叶,你该不是故意想让我留在家里陪你吧!”
万叶的唇角微微上扬:“倘若在下就是这样想的,鹿野院同心又当如何呢?”
“呜哇!这么打直球,当心人家说你欧欧西!”
“那就罚在下也长出一条猫咪尾巴好了。”万叶笑眯眯地说。
居家办公的申请很快就通过了,平藏诧异于九条裟罗的态度,九条裟罗则诧异于平藏居然会按规章请示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直接消失。看来自己的多年劝导终于有了效果。九条裟罗深感欣慰。
同僚们也都没有意见——就算有意见也不顶用。众人之中,只有上杉生了点小情绪,反复嘟囔着什么先来什么后到,什么搭档什么助手的,直到鹿野院同心甩着尾巴离开,他还雕塑似的立在奉行所的大门口,望着町街上渐行渐远的背影发呆。
好在他的郁闷心情没多久就被抛诸脑后,因为奉行所又接到了新委托。某日,与力大和田找来上杉,再三叮嘱他无论如何也要说动鹿野院同心出马,有桩案子,除了他,谁都办不了。
上杉瞅了眼手头资料:“不就是桩烟花失窃案嘛,难道……”
他聪明的脑袋瓜飞速运转,瞬间从烟花联想到了硝石,又从硝石联想到了炸药,接着他又想到了八酝岛的无想刃峡间,璃月的层岩巨渊,以及须弥沙漠的达马山……如果那样的东西出现在稻妻城……哦,大御所大人在上!这会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
“您放心!我和前辈一定把案子解决!”
上杉单手捶胸,拔腿冲出奉行所。
(3)
这天是个阴雨天。
实际上,这场雨在万叶回来的第二天就如他所料地开始了,起初只是瓢泼大雨,后来风也跟着刮起来。上杉顶着风雨敲响平藏家的大门,门开后,一个红白相间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上杉的心顿时灰了一半:“枫原先生在啊……”
万叶点头示意,打招呼的工夫,平藏也靠过来,他打量上杉肩头的雨珠,又瞥了眼他手中没来得及打开的雨伞:“有新案子?而且……还很急?”
上杉赶紧解释,平藏粗粗听过,眉峰一挑,猫咪尾巴立刻支楞起来了。
“有意思,我去瞅瞅。”
侦探麻溜披上外套,抓起雨伞,朝万叶丢去一个眼色。万叶会意,别好佩刀就与他一同出了门。
上杉本能地“啊”一声:“枫原先生也去?”
平藏说是呀,有问题吗?
上杉忙说没有没有。
三人在雨中共行,平藏与万叶同撑一把伞走在前头,上杉独自撑伞跟在后头,走下花见坂的长阶后,他们遇到了这桩案子的委托人——长野原烟花店的宵宫小姐。
橙衣少女双手在额前搭出一个棚,看样子已在原地等了有段时间,平藏走入檐下,听见她说:“是鹿野院同心和上杉同心,还有万叶先生!大家为了我的事还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的话,既然是宵宫小姐的案子,那我们是一定要来帮忙的。”平藏的视线在四周扫了一圈,“现场是在后面的库房吧,有劳宵宫小姐带路。”
“好!跟我来!”
趁宵宫引着三人往店后走的工夫,上杉也趁机为平藏介绍起此案的细节。
“宵宫小姐是在今晨六点左右发现烟花失窃的,那时的她也像现在这样打开库房,一进来,就看见正对门的窗户大开着,窗台与地上都是水迹。由于烟花不能受潮,宵宫小姐第一时间去关了窗户,之后,就发现放在那面的烟花少了一箱。”
“准确说,是做烟花的原料。”宵宫补充道,“这次的订单比较特殊,原料是从须弥进口的,上个星期刚送到铺子里,没想到今天就不见了。”
上杉指向屋子一角,平藏却并未将目光投向那里,而是径直走到了窗户边。宵宫见状又说:“窗台和地板我都已经擦过了,之前我不知道有人进来,还以为是昨晚的风太大,把窗户给吹开了。怪我怪我,要早能想到进了贼,就不会破坏现场了。”
“宵宫小姐在清理水迹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吗?”上杉问。
“我那时太着急了,没注意,不过好像擦地的抹布要比平时的更脏些,我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
“是泥土的缘故。”万叶思考着说,“稻妻城内多为青砖铺地,而城外是黄泥土路,犯人的鞋底沾了泥,可见他从城外来的几率很大。上杉同心,你调查过店铺周边的情况吗?”
万叶陪平藏查过许多案子,上杉虽早已习惯了这位奉行所的“编外人员”,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又不好发作,只能老实巴交地回答都调查过了,可惜昨晚到现在一直下雨,附近的地面上没有发现脚印,周围的居民也没有留意到特殊的动静。
“这就奇怪了。这些木箱重量不轻,就算下过雨,泥土松软,也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莫非犯人没有把箱子带出城,而是藏在了附近?”
平藏推开窗子,潮湿的雨气趁虚而入,万叶用心感受了一番,没有在风中发现异常的元素痕迹。
窗户很快就被合上,侦探的目光转向角落:“宵宫小姐,水迹是只在窗台和地上有吗?”
“那面的箱子上也有一些,但不是很多,不然里头的东西就要遭殃了。”
“嗯,看样子,我们这位小偷先生的目标还挺明确的。”
平藏往角落走去,这里整齐堆放着若干木箱,大小相近,从外表上很难看出分别,有水渍的是摆在最外面的几只。平藏试着推了推,的确如万叶所言,很重。
他粗粗比量了一下,木箱的宽度与窗户的宽度相当,勉强能够被人从窗子里带出去,之前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些划痕,应该就是犯人挪动箱子时留下的。
只是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一箱烟花原料吗?木箱的防水功能有限,这么大的雨,即便搬出去,里面的东西也难保不会被浇坏吧。
“东西是从离岛运来的吗?”平藏突然问。
宵宫道:“当然啦,因为是从外面来的嘛,必须要有勘定奉行的许可才能运进城里。我本打算等天气晴些就开工,谁知会遇上这种事。”
“那,宵宫小姐的订单会受到影响吗?”万叶关切地问,“如果不是非那些原料不可的话,北斗大姐头在璃月认识一些烟花匠人,或许可以帮上宵宫小姐的忙。璃月距离稻妻比须弥更近,原料送过来也更快些。”
“多谢万叶先生关心!不过这个忙……可能万叶先生帮不了……”
“怎么?”
宵宫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这次的烟花原料是由单主亲自采买的,它是须弥教令院研制出来的新产品,据说能够制作出绀青色的烟花,这可是非常罕见的颜色!单主的一位……一位好朋友,她很喜欢这种颜色,他打算用它来求……求得来年的好运气!所以……”
这话说得混乱,平藏与万叶互看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只有上杉不明就里,急忙道:“那我们得快些把原料找回来了!”
“嗯……找回什么的,倒还在其次啦……”宵宫理了理被雨淋湿的头发,鬓边手鞠模样的饰品叮当作响,“烟花的样式我有点印象,我一直觉得,用我们稻妻本土的原料也能调配出类似颜色的烟花,这次说不准就是个机会。之所以那么着急找你们来,是因为那些烟花原料没有经过处理,远不如成品稳定,我担心要是被不懂行的小偷拿去,不小心点着了伤到城里的人,尤其是花见坂的孩子们,那可就不好了!”
“这个嘛,宵宫小姐可以放宽心了。”
平藏说得肯定,上杉看他表情,忙问是否已经有了头绪。平藏笑却不答:“上杉,我记得从前稻妻城里发生过类似的案子,那也是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一伙贼人潜入了乌有亭的后厨,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一筐堇瓜。依我看,这两伙贼人的作案手法很有共通之处。”
上杉挠着后脑勺:“有这案子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还有,为什么是堇瓜?”
“有啊,那案子还是我亲自……哎呀,抱歉,我记错了,那件案子发生在你进奉行所以前。”平藏冲他眨眼睛,“不过没关系,所里肯定还有关于它的卷宗,你帮我去找大和田调一调吧。”
“可这个点,大和田应该去了奉行府……”
“所以,我们聪明机智又勇敢的上杉同心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对不对?”
上杉本来还在犹豫,听见平藏前辈如此看重自己,立马来了精神,他走后不久,平藏向宵宫留了句“三日之内定有结果”的承诺,也与万叶一同离开了。
走出烟花店,两人非常默契地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花见坂的反方向走。青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条通往海滩的岔路,他们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很快就到了长野原烟花店正后方的悬崖底下。
远离了屋宅,万叶的感知力在这里更加灵敏,他领平藏走过一段浅滩,在海岸边的一块大石头旁,发现了几块散落在沙滩上的木板。平藏拾起其中一块,翻过来,刚好看到了盖有“长野原”字样的印章。
“果然如此。上杉同心没有找到带着重物的脚印,因为犯人根本就没有带着箱子离开。昨晚又是风声又是雨声,想必即便有重物从悬崖落下,那声响也不足以惊动周围的居民吧。”
“而且,夜晚正是涨潮的时候。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潮水会把这些带进海里,任谁都找不到。”
“就算找到也无济于事了。”
万叶撩开袖子,从水里捞出一个纸卷,那东西被水泡了一晚,外头的包装都已经烂了,一些粉末流出来,黑塌塌地糊在掌心。
从前在璃月过海灯节时,那里的烟花匠人曾与万叶说过,烟花的色彩其实是矿石燃烧后呈现的结果,因此从某个角度来说,烟花与刀,都是矿石生命的延伸。
而如今……望着掌心的这一堆残骸,万叶只觉心中的某条神经被狠狠地拨动了,他放下纸卷,攥紧手心。
“平藏觉得犯人会是谁?”
“尚不确定。不过肯定不是冲着宵宫小姐来的,因为他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箱子带出来,直接打开窗户,让雨水浇透库房里的烟花岂不是更简单?谁是犯人,我不敢说,但调查方向,我倒是有一个。”
他朝向海面,不远处,一座不大的岛屿在风雨中若隐若现。
“走吧,万叶,我们去勘定奉行转一转。”
(4)
勘定奉行,这个掌管着稻妻税收与对外贸易的机构,万叶对它并不陌生。
每回南十字船队来到离岛码头,勘定奉行的役人都会按例对船上的货物与船员进行审查与盘问,万叶自然而然也在其中。而每回查到万叶这位本国浪人的时候,总有役人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你就是那个……眼狩令时的那个……天守阁的那个……枫原万叶?”
开始万叶还颇有耐心,会礼貌地点点头,说句“不足挂齿”,后来,随着回来的次数变多了,万叶也有些疲于应付,改成只用一个微笑回应,但不承想这下又给了某些人“神秘高冷”的错误印象,偶像滤镜反而变得更厚了。面对那一双双赤诚又灼热的眼睛,万叶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幸好,某日不知是谁传出风去,说枫原先生认识稻妻城奉行所的鹿野院同心,两人厮混多年,交情匪浅,那群火热的眼睛们才逐渐降了温。万叶解脱之余,又不免疑惑:为什么勘定奉行的役人都对平藏避而远之呢?问过当事人,得到的答案是这样的——
“可能因为我去那里抓过几次人吧!你知道的,锁国令在的时候这群家伙捞了不少油水,很多旧账直到今天都还没算清呢,也就是我平时太忙了,不然陪你到离岛走走,谁的心里有鬼,我一看就知道!”
“那现在呢?”万叶站在离岛的中心,远国监司的建筑前,面朝来来往往的行人与役人,轻声问道,“你说来这里会有线索,可发现什么了吗?”
“嗯……嗯……”平藏用指节有规律地敲击着下巴,一对绿眼睛犹如狼,不,犹如猫一般扫过四周,“这位……从远国监司出来的先生,你看他表情轻松,步履轻盈,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油纸袋子,明显就是刚办完手续等待货物出港的商人,可以排除嫌疑;那位在门口执勤的役人,他歪肩驼背,精神萎靡,脸色臭得像一夏天没洗的腌菜缸,八成是受到了上个月走私案的牵连,搞不好现在还在心里偷偷骂我呢,暂时不要招惹他;刚刚从这里走过去的番头……咦?他的鞋底为什么会有黄泥?”
“身边的风里……好像也有熟悉的元素气息,跟我之前在悬崖下感受到的很像。”
两人打个激灵,顿时像寻到花的小蜜蜂一样跟上去。他们来到码头,这一带万叶要比平藏熟悉得多,他指指那人正在走去的地方,说那里就是勘定奉行的仓库,每次南十字船队在码头卸完货,役人们都会把它们送到那边去,等待相关人员进行后续的查验。
番头下了台阶,两人迅速躲入不远处的一道矮墙旁,墙后茂盛的灌木丛正好能将他们的身形掩去。平藏小心探出一个脑袋,看到那人走到最外面的一间仓库前,与雨棚下站岗的役人说了些什么,之后便走入屋内,没过一会儿又出来,签过文件,紧接着又进入下一间。
看样子只是简单的执勤。
但平藏知道,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泽田。”侦探小声说,“我认识他。”
“与之前的案子有关?”万叶的观察相当敏锐。
“嗯,还记得我跟你提过,上个月奉行所破获了一起小说走私案吗?被抓的犯人名叫酒井,是远国监司内一位负责查验进口货物的官役,而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线索的,就是眼前的这个泽田。”
“进口货物……宵宫小姐丢失的烟花原料是从须弥采买的,肯定也在远国监司停留过。”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找线索了吧。”周围有人影浮动,平藏忙又压低了身形与声音,“那批小说书,由于入关的手续不全,又无人认领,暂时被远国监司扣押着,不想却被酒井利用职务之便暗自倒卖、从中牟利,而差不多同一时期,远国监司内也有一批来路不明的火硝被人盗走,在市面上几经转手后又被浮浪人买去,于稻妻城内外制造了不少纵火案。我们抓到酒井后,原以为那批火硝的失踪也与他有关,可他却拒不承认。”
火硝……烟花……万叶反复琢磨着这两个词。
“发现问题了吗?这几起案子间似乎有着什么联系,好像一堆乱糟糟的线团,就差找到线头了!”
一旦分析起案情,平藏便越说越激动,衣摆下猫咪尾巴不受控地要翘起来,幸好万叶眼疾手快按住了。然而当他碰到那条尾巴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情绪又从指尖传至心尖,他似乎听见了来自于侦探喉间的一声叹息。
“你有什么打算?”万叶小心询问,“要过去查一查吗?”
对方的动机暂不清楚,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可是……
原地斟酌了一会儿,平藏最终还是朝那人走了过去。他清了清嗓子,用玩笑的语气做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开场白。
“呀,这不是泽田先生吗?我说怎么最近都没听到泽田先生的消息呢,原来是升职啦!恭喜你呀,泽田先生!”
泽田正与一名在棚下执勤的年轻役人说着话,听见声音,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惊,片刻又笑起来:“是平藏先生啊,好久不见了。”他朝后做个手势,身旁的役人立刻听命退下,万叶与那人擦肩而过,出于某种原因,扭头朝他多看了一眼。
“真是万分抱歉,酒井前辈……酒井出事后,上面就让我接替了他的工作,这段时间我忙于适应新岗位,没来得及联系平藏先生。”泽田目光闪烁,视线在平藏与万叶身上转过一圈,最后又回到平藏肩头,那枚印有天领奉行纹样的徽章上,“平藏先生今天怎么有空到离岛来?是有新案子吗?”
平藏掸掸肩头的雨珠:“嗯,到底该不该说呢……算啦,泽田先生也不是外人。”他故作神秘,招手示意对方贴耳过来:“今天早上,长野原家的烟花店……你说奇不奇怪,那么大的一个箱子,居然凭空消失了!对咯,原先那个酒井是不是就负责检查这些东西?你既然接替了他的工作,说不定还恰好经手过那只箱子呢!”
“是、是吗?”泽田的唇角不自然地抽动,“或许吧,锁国令解除后,入境的货品一直很多,我有些记不清了。平藏先生想知道的话,我替您去查一查。
“那倒不必了,毕竟是我们天领奉行的地界上丢了东西,怎么能劳烦勘定奉行的人呢?”
平藏挤眉弄眼地看向万叶,两人交换一番眼神,各自心中都有了结论。
码头上方响起哨声,大约换班的时候到了,平藏向泽田告辞,走出几步却又回头:“哦对了泽田先生,你听说过‘欧欧西’吗?”
泽田没反应过来:“欧什么?”
“欧欧西。意思就是,一个人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了。泽田先生,你遇到过那种情况吗?”
泽田不明所以,但看着侦探认真的表情,竟也认真地想了一想:“只要是变化,背后肯定都会有它的原因吧,如果找不到原因……那只能说明,平藏先生,您并不是真正的了解这个人。”
平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现在了解了。”
别过泽田,平藏与万叶的这趟调查之旅也告一段落,两人走在回稻妻城的路上,雨势稍微有点减弱,但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平藏懒得撑伞,万叶便在暗中催动神之眼,一股清爽的风顿时在周遭聚起,将他们衣服上的水汽吹散了。
“泽田,是个好人。”风里传来侦探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酒井被捕的那天,我注意到了人群中的他,他看向酒井的眼神……那种又困惑,又厌恶,又悲伤的眼神,不会骗人。那是一个善良的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罪恶时会有的眼神。”
“人会改变。”万叶说。
“但善良不会。善良……就像溪流里的石头,每当雨季来临,泥沙会被冲走,石头却不会。石头该有多少便有多少,它只会因为溪水的一时浑浊,暂时看不见了而已。”
“那……就是我的判断出了问题。”万叶回想在风里感受到的味道。
“万叶的感知力从来不会出错。我相信万叶。我的直觉也不会出错。”
这就有些令人困惑了。
如果盗走箱子的人是泽田,平藏又为什么坚称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一个善良的人成为犯人?
万叶止步沉思,平藏却继续往前,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就像打湿路边的石头:“有些话,由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事实往往就是如此——‘好人’与‘犯人’,它们并非对立的两个概念,严格来说,它们来自于两个不一样的评判体系。”
“是主观与客观的区别。”万叶微微颔首,好像明白了那声叹息的含义。
“也可以说,是感性与理性的区别……”侦探扶住额头,把一半的脸埋在掌心里,“虽然类似的事情,从前也遇到过许多次,但……”
但还是会觉得难以承受吧。万叶在心里为他补完了未说的话。
外套的扣子不知何时被风解开,隐藏一整日的猫咪尾巴从衣料的缝隙间滑出,直挺挺往下垂着,无精打采,好似一截烧断了的绳子。万叶不假思索,信步上前,拥住了侦探的肩膀。
“诶?万叶?”
“向别人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也是一种平藏的欧欧西哦。”
万叶用手背蹭了蹭侦探的脸颊,把他的反驳拦在了说出口之前。
(5)
转天,到了奉行所上班的时间,上杉还在为翻了一整晚卷宗都没找到什么“堇瓜失窃案”而犯愁,转眼又收到平藏托人带来的新消息:宵宫小姐丢失的那箱烟花原料,他已经找到了。
“不愧是平藏前辈!”上杉激动地跳起来,想起纸条上还有些内容,赶紧读下去,“让我把这则消息告诉勘定奉行一个脸很臭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明白,但上杉还是照着做了。他猫在远国监司门口的石墩子旁观察一上午,挑了个视线所及内脸最臭的役人,把纸条上的信息告诉了他。那人原本一脸不感兴趣,听到“天领奉行”时却竖起眉毛,高声叫嚷道:“难怪我昨天看到一个同心打扮的人,在我们这儿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原来是为这个!怎么?上次的案子没查够,又想来我们勘定奉行抓人了?那群天领奉行的狐狸,平时就爱捕风捉影、无事生非!简直比臭水沟旁的蚊子还可恶!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找我们的茬!”
由于平藏在信中特地叮嘱,让上杉别穿着天领奉行的制服去离岛,所以役人并不知道自己口中的“狐狸”此刻就站在眼前,还以为那是过来攀谈的商人。上杉撇撇嘴想离开,役人却拉着他诉起苦:“我跟你说啊,你可得小心奉行所那个叫鹿野院平藏的同心,他就是那窝狐狸里头最臭的一个!上次他来我们这儿——”
平藏正站在窗边看天气,忽然打了个喷嚏。
万叶帮他披上外套,说这都是昨天淋了雨的缘故,不过没有关系,他已经感受到了大自然传来的讯息,这场雨,最快今天晚上就会停了。
“这么肯定?那我也说说我的直觉——这桩案子,最快今天晚上就能有结果。”
“所以要比一比吗?”万叶微笑着问,“看看究竟是雨先停,还是犯人先被抓住。”
平藏斗志昂扬:“比就比!”
答案在十数个小时后揭晓。
侦探与浪人蹲守在烟花店后的悬崖下方,从傍晚一直等到深夜,当久违的月光洒向沙滩时,终于有个人影顺着窄窄的海岸线从远处走了过来。那人行行停停,几乎每踏出一步,都要回好几次头,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担心自己被什么人发现。待行至某块大石旁,两道影子伴随迅猛的风骤然出现,一前一后将他包围住。
他本能地想要逃,却被一道凌厉的寒光闪了眼睛,回过神,肩胛骨又被某个尖锐的物件抵住。
已经没有退路了。
侦探走向他,毫不留情地扯掉他面上的黑巾:“果然是你,泽田。”
最后那两字,侦探说得极慢,泽田从中读到了失望,以及更多的——厌恶。他垂下头,自嘲般笑了两声。
“果然我该更自信一些的,我亲眼看到那只箱子掉进海里,怎么可能还会被人找到?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圈套,平藏先生。”
“毕竟我也没有其他证据嘛,这是能引你出来最快的方法。”侦探也陪着他干笑两声,“告诉我原因,泽田。”
泽田闭眼不答。
“那我换个问题。酒井被捕前,勘定奉行丢失了一批本该销毁的火硝,是你将它们偷走卖去黑市的吗?”
“是我。”
“原因?”
“为了钱。”
“钱呢?”
泽田睁开眼睛。他知道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回答“花掉了”,“忘记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但他却无法这样做。他看向侦探的眼睛,那里闪闪亮亮的,像月光下淌过石子的小溪,他无法对着那样的景色撒谎。
“我无可奉告,平藏先生。”
侦探以几不可闻的音量叹了口气。
“我信任过你,泽田,因为这个,我不介意再信任你一次——你是个好前辈,泽田先生。虽然酒井的品行不端,但在照顾后辈这件事上,他把你教得很好。”
泽田的发梢抖动了一下。
“此案与我刚才提到的那起失窃案,虽然涉及的物品相似,本质却有很大不同:其一,是案发地点不一样,你身为勘定奉行的役人,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在离岛犯案,反而冒着风险跑来天领奉行所在的稻妻城,这于理不合;其二,是失物的去处不一样,你盗走烟花店的木箱后,并没有像另一起案子中那样拿走里面的东西,而是把它丢进了大海,这说明你根本不想要那些原料,只想毁了它们,并且是不计代价地毁了它们。烟花店的木箱有很多,外表上看不出分别,但你却能准确地知晓哪只木箱里有你想毁去的东西,说明你在上面做了标记。为什么会做标记呢?因为它在你的眼前被打开过。不是为了检查,也不是为了偷走里面的东西,而是放——正因那只木箱里被人放了不该放的东西,所以你才会不惜代价地会毁掉它。泽田先生,我说的对吗?”
泽田依旧一言不发,但身侧越攥越紧的双拳已然替他回答了一切。
平藏轻抬眼皮,泽田身后的万叶会意,回刀入鞘。刀镡与鞘身击出声响,像一枚落入湖水的石子,在三人的沉默间激起波澜。
“在下曾在海祇岛的反抗军中待过一段时间,昨日与您交谈的那位役人,在下对他有些印象。”万叶说,“他有一位兄长,眼狩令期间,也曾是反抗军的一员。”
“眼狩令被废止后,天守阁为平复战事带来的创伤,同时促进两地居民交流,特许三奉行对外开放了一些职位,邀请海祇岛民前往鸣神岛工作定居,你那位后辈,应该就是趁这个机会进入勘定奉行的吧。”平藏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向他探去,“昨天,与你道别后,我去找酒井打听了点事……你说怎么就那么巧?你的后辈才进勘定奉行没多久,放在远国监司的火硝就从仓库流进了黑市,再没多久,又到了浮浪人的手里。他一定很好奇那批火硝的威力吧……嗯,确实挺厉害的,我的同僚们被它伤得有多惨,需要我现在描述给你听吗?”
“不、不用了……平藏先生。”
泽田终于松口,显然被平藏的话语戳中要害:一个本性善良的人,总是不忍直视他人的苦痛。“山崎。”他一五一十交代道,“这是他告诉我的名字。我一直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他做的,直到我撞见他把火硝混进长野原的烟花原料里……我试过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才决定毁掉整箱原料?”万叶顺着他的话推理,很快又发现了问题,“可你为什么没有趁箱子还在远国监司的时候拦住它呢?查验货物是你的职责,你有这个能力。”
“告发?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就在酒井前辈的案子里。”泽田的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我曾坚信,自己做了无比正确的事,然而酒井被捕后,勘定奉行内紧随而来的动荡,周围同僚的议论,这些都让我陷入了怀疑之中……我真的做了正确的事情吗?如果它是正确的,为什么同僚会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如果它是正确的,为什么之前没有人这样做?而偏偏、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山崎他……他跪下求我,他说自己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替在战争中死去的兄长复仇……”
沉默一下来到了平藏与万叶这边。
往事宛若一把无形的匕首,缓缓割开这片土地上某道尚未愈合的伤疤:“眼狩令那时候,山崎他才十来岁,在海祇岛的望泷村,和长他几岁的哥哥相依为命。他们兄弟的感情很深,还曾计划着有朝一日,能去海祇岛外面的世界走走,但那场战争……却令他们天人永隔。虽然我与山崎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暂时被仇恨迷住了眼睛,如果我可以帮他走回正途……”
“泽田先生。”
平藏突然打断他。
“在今晚以前,我曾评价泽田先生是个善良的好人,可倘若你继续坚持刚才的想法,我就要收回我的判断了。”
泽田惊愕的眼神里,侦探一字一顿道:“好人,谁都可以成为他人眼中的好人,这取决于不同人心中的标准,如果画在纸上,这标准大概是一个模糊的圆,可对于犯人,它却是一条清晰的线。任何人,只要越过了这条线,就必定会受到惩戒。山崎可以是个好人,但他令火硝流入稻妻城,不但伤害到了我的同僚,还将稻妻居民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泽田先生也可以是个好人,但你在将那只木箱推入大海的时候,可曾想到,你毁去的同样也是另一位烟花匠人的期待?在那位小姐的眼中,你所做的,又是什么样的行为呢?你们可以辩解,可以忏悔,可以改过自新,但在那之前——你们应当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受到惩罚。”
泽田无言以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聒噪的风声与雨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他没有办法再思考更多,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爆炸发生,不能让后辈的一生就此断送,只要把箱子推下去就好了,只要把箱子推下去就好了!什么人都不会知晓,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会被藏进大海里……
可是……怎么可能藏得住呢?恶行一旦发生,就如同这箱被混进了火硝的烟花原料,它变不回去了。他与他,都回不去了……
咚——
那是木箱坠入大海的声音?还是呼号的风声?泽田猛然清醒,才发现是侦探的掌心落在肩头。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卸掉了:“平藏先生,是我……是我错了。”
侦探拢起手指,像对待老友一般,捏了捏他的肩膀。
“还有机会,泽田先生。你和山崎,你们都还有机会。”
(6)
山崎拉开屋舍的门,泽田正站在檐下等他。
“前辈?您怎么这个点来找我?有事?”
“嗯,我屋里的炉子坏了,过来讨杯水喝。”
泽田被请进屋,屋子的主人忙去倒水。茶壶里有现成的茶水,大约被冲泡过好几回,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送至手上的时候仍有余温。泽田没有与山崎对视,仰脖喝了个干净。
“他都知道了。关于那批火硝的事。”
“谁?那个叫鹿野院的?我白天听见有人议论花见坂的烟花店,难道天领奉行发现了那只箱子有问题?”
泽田没吭声,山崎“哗”的站起来:“是前辈告诉他的吗?就在……就在昨天见过他以后?”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前辈为什么要这样做!您明明答应会帮我的!”山崎激动地往后退,撞到靠在墙边的书桌,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片,“果然我不该相信您的!我早有预感,您会像揭发酒井一样揭发我!”
“山崎……”
“您是个叛徒!是背叛者!”
山崎拉开桌旁的抽屉,从里面拿走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把扯开屋门。门外光线晃眼,他眯住眼睛,才看清那光亮竟是火光。原来就在刚才他与泽田交谈的时候,勘定奉行的役人,以及天领奉行的同心们手持火把从院外鱼贯而入,将他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位于队列之首的同心站出来,高声列数他的几条罪状,山崎没兴趣理会。他转过头,又看了屋内的泽田一眼,在确定这便是他的选择后,毅然回身,向队伍的一角走去。勘定奉行的役人上前阻拦,山崎猛地抬起胳膊,露出手中一物。
“都别过来!不然我就点燃它了!”
“不好!是火硝!快退后!”
众人中有同心惊呼,山崎注意到他的腿上仍缠着绷带,显然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东西。若非之前谨慎起见留了一包药粉在手里,山崎毫不怀疑,这人此刻会冲过人群,将手中的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心理,他避开了那道愤怒的目光。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山崎死死攥着火硝,向院外逃去。
天边,乌云又卷起来,漆黑的夜里无星无月,连大海都被罩上一层不详的颜色。
好讨厌这个地方啊。山崎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冒出这样的念头了。从前他对海祇岛的哥哥说,哥哥说真巧啊,我也这么觉得,不如等到战争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出海探险去吧,我们可以去璃月的山里,看会变戏法的仙人,还可以去须弥的雨林,看会跳舞的小蘑菇……后来他对离岛的前辈说,前辈说是啊,役人的工作确实枯燥了些,好在过几个月就能有假期,到时我带你去璃月港玩儿吧,那里人多、热闹,街头还有好多好吃的,你们年轻人肯定会喜欢。
“骗人……全都在骗人……”
视线又变得模糊,仿佛有场不会停歇的暴雨住进了眼睛里。雨,好讨厌的雨,如果不是这场雨,可能他的计划早就成功了。那群天领奉行的坏人!他们都该死!他们都应该去向哥哥道歉!
少年奔上山坡,坡下火光闪烁,像一双双鬼魅的眼,他知道那群家伙一直跟在后头,如同准备分食猎物的狼。无端的,山崎又想起那个腿上缠了绷带的人——他跑得一定没有自己快,因为哥哥的腿受伤时也没有自己跑得快,那是眼狩令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海祇岛西面的一处废弃遗迹探险……
山崎咬咬牙,甩掉不合时宜的回忆。他奋力跑到高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灯火通明的小岛悬于黑色的海面之上,好似一艘即将远航的大船。那是甘金岛吧,他听哥哥与前辈提起过。每逢夏日,鸣神岛的人们都会在那儿办祭典,男女老少穿上漂亮的衣服,三五结群地走在连成一片的梦见木下,在各种各样的摊位间品尝各种各样的小吃,玩各种各样的小游戏。祭典的最后,他们还会燃起烟花,许下对未来的期望……
烟花……未来……希望……
哥哥,前辈,我……还能有未来吗?
“小心脚下!”
不知谁人的一声叫喊,山崎倏然回神,低头看去,自己的半只脚已踩在了悬崖边。他吓得直往后退,几枚石子被踢落山崖,长久都没传来落地的声音。
“别做傻事啊!”刚才出声的人又朝他喊,“虽然你犯的错是挺严重的,但多亏了你那位前辈,事情还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你千万别想不开!奉行所的九条大人最公允了,只要你现在认罪,她一定会帮你轻判的!”
上杉火急火燎要过去拉人,步子才刚迈出去,悬崖边的少年又应激般举起火硝:“别过来!”
他只得定在原地,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一道人影从众火把的光亮中走了出来。上杉见他如同见到救星:“平藏前辈!”
平藏没有回应,因为他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名少年人的身上——或者,确切说,是少年手中的火硝上。一步,两步,三步……众人畏惧着那药粉的威力不敢靠近,唯有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未有丝毫迟疑。
“别过来……都说了让你别过来!”
平藏步步紧逼,山崎步步后退,直至脚后跟抵到悬崖边。他退无可退,心下一狠,擦亮火石。
“既然你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天领奉行的走狗!我带你一同去见我哥哥!”
引线已被点燃,山崎听着那催命般的噼啪声响,仿佛能看到一个几秒后被炸得粉身碎骨的自己。他想他应该是害怕的,不然此刻胳膊不会抖个不停,但他又告诉自己不能怕,因为他的仇人明显比他要不怕死得多。
“我不会怕的!哪怕今天只拉一个天领奉行的人走,我也算给哥哥报仇了!”
“是吗?那很抱歉,我要让你失望了。”
山崎瞪大双眼,看见那不怕死的同心反手扯开外套,接着一个细长的,柔软的,毛茸茸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闪过眼前。他的注意力被那东西吸走,不想下一个瞬间,天旋地转,脑袋竟被那人用外套蒙了个严严实实。
“准备好了吗?要到‘下面’去了哟!”
山崎的惊呼还卡在喉咙,人已被平藏一把抱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没能稳住身形,脚下一滑,便往悬崖下栽去——
“鹿野院同心!”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直到听见同僚们急切的呼喊,上杉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急匆匆跟着人群冲到悬崖边,中途差点还摔了个趔趄,可惜崖顶早已空无一人。勘定奉行的役人在旁说了什么话,上杉还没理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嘴巴已先于他的头脑动起来:“你胡说!平藏前辈不会死的!”
“可这么高的悬崖,犯人手里还有火硝,摔下去就算不死也……”
火硝?
上杉脑中“铮”的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细想,便迅速让大家撤后远离崖边。也正是这个时候,一束火光自悬崖底部冲天而起,脚下山石剧烈震颤,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紧随其后。上杉勉强直起身子,竟在半空中看到了风——是的,那是一阵可以被看见的风,它从火焰的中心往外炸开,在四周卷出一面裹着火苗的赤色风墙,将漆黑的夜晚映得亮如白昼!
有什么东西飘到了脸上。上杉闻见空气里的焦味,以为那是植物被焚烧后的灰烬,抬手一抹,竟摸到了一枚叶片。
枫叶?难道是……
他突然高喊:“所有人!跟我来!”
上杉带领众人赶至悬崖的正下方,果然在此处寻到了平藏前辈,谢天谢地,他看上去没有大碍。
侦探的一条胳膊被浪人架在肩膀上,外套失去了踪影,发绳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一头红发乱蓬蓬地散下来,显得他有些狼狈……不,平藏前辈怎么会有狼狈的时候呢,他只是为了抓捕嫌犯,略显疲惫罢了。上杉这样想着,再看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叫山崎的犯人,此刻正被平藏前辈夹在腋下,像只麻袋似的吊在他的另一条胳膊上。
“哎呀呀,居然看出了我的计划,特地跑下来接应我,我们真是越来越有默契啦,上杉!”侦探没事儿人一样咧开嘴,颧骨上两颗小痣在尘土后欢快地跃动,“哎哟!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哎呀呀’?”
“你可消停会儿吧。”万叶无奈得直摇头。
虽然有种很想扑过去抱着前辈痛哭流涕的冲动,但正事要紧,上杉只得咬着腮帮子忍住。他从平藏的手中接过山崎——那人大概是方才近距离受到了爆炸的冲击,此刻已经陷入昏迷——突然发觉他的腕子有些奇怪,没等问出口,平藏随意活动了一下刚才受力的胳膊:“脱臼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把人带回奉行所,找个医生给他接上,剩下的活,就交给你们咯。”
他把五根手指揉得咔咔响,上杉后背冒出一股冷汗,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7)
山崎被带走的两天后,关于他与泽田的定罪书由九条裟罗拟好,亲自送进了奉行府,不出意外的话,山崎、泽田、酒井这两对前辈与后辈,很快就能在奉行所的大牢里团聚了。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缘分呢?平藏鬼使神差地想。
同样有着奇异缘分的,还有勘定奉行的代行家主、柊千里柊小姐,以及鹿野院平藏本人——距离上一次的酒井案还不到一个月,平藏便又被柊千里以答谢为由请进了她的官邸。在那间可以远眺整座稻妻城的游廊里,柊千里非常诚恳地表达了自己对鹿野院同心的感激之情,并说自眼狩令与锁国令废止,她接手柊家以来,已然觉察到勘定奉行内存在诸多弊病,可惜经年累月攒下的病根难以一时拔除,许多时候她也感叹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稻妻还有奉行所,以及像鹿野院同心这般富有正义感的少年英才。
与贵族交往,不可避免的会遇到一些场面话,平藏对这些套路心知肚明。侦探在意的只有案子,如今犯人已经落网,没有解开的诸多疑点也都有了答案,他与勘定奉行的交道大概也就打到这里了,于是他礼貌地做出一个微笑:“柊小姐太谦虚啦,您在勘定奉行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锁国令结束后,稻妻城的民生能那么快恢复如初,里面也有柊小姐的功劳在呀!我呢,只是做了一点微末的本职工作,柊小姐不用特地感谢我,就当是,我提前送给小姐的生日礼物好啦!虽然它看上去不是那么‘美丽’,但我想用不了多久,会有人送来一份真正能称得上‘美丽的’礼物的。”
柊千里一怔,颊边染上淡淡的霞光:“鹿野院同心……客气了。”
走出官邸时,太阳还未完全沉入海平面,平藏也披上一层霞光,找到了正在离岛街头等他的万叶。浪人手中没有提刀,而是提了一只餐盒,平藏凑过去:“这味道……是凉子小姐做的炸猪排饭!”
“案子了结,自然要庆祝一下。”万叶晃晃食盒,显然把欧不欧西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两人痛快地相视一笑,肩并着肩,悠闲地往稻妻城的小家走。路过码头,迎面撞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万叶眼尖认出他们——乃是南十字船队的水手。
“哟!万叶小兄弟!巧了不是,我们正要去找你呢!大姐头刚才发话了,说今晚上她做东,请弟兄们喝个痛快,哥儿几个预备后天就出发!”
“后天?”万叶惊了惊,“那么快?”
“不快啦!这都过去七八天了!再不回璃月,那小子的家里可就要闹翻天啦!”
他拇指一戳身旁,偷偷向万叶使来一个怪异的眼色,被他指着的年轻小伙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家里人什么的……还没到那个地步啦,只是刚刚确定了关系而已。闹翻天……也不至于啦,老话不是说,小别胜新婚……”
“哎哟喂,夸你两句还给你显摆上了!有对象了不起?”
“大哥你要是这么说,那、那确实是的。有对象,就是了不起。”
“嘿你小子……”
年长的水手舞起沙包大的拳头,万叶连忙将他拦下。他不解气,瞪了那人一眼,顺手勾住万叶肩膀:“爷儿们大气!不跟这臭小子一般见识,没对象就没对象,一个人还落得潇洒,自在!你说对吧,万叶小兄弟?”
他猛地一拍万叶胸脯,万叶被震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这位璃月大哥,刚才提到了酒席?”在旁沉默许久的平藏突然问。
“对呀,鹿野院同心有兴趣?”
平藏望了眼万叶,微笑着,点点头。
“听起来,是个欧欧西的好机会。”
“欧啥?”
“是小说书里的……”
万叶耐心向他解释,奈何璃月的大老爷儿们与同人小说实在相性不合,无论万叶怎么描述,水手大哥始终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平藏接过话茬子:“重点是喝酒,对吧。”
“对对对,喝酒!管他什么欧欧西欧欧东,一起喝酒才是要紧事!走走走,我带鹿野院同心去认识其他弟兄们!”
他扬起胳膊又勾住平藏肩膀,也不管万叶劝阻,就这么一边夹一个的将两人带上了南十字。万叶不能喝酒这事在船队里人尽皆知,然而他这位天领奉行的好友酒量如何,大家的脑袋上不约而同都顶了个问号。再加璃月人在提瓦特又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今夜平藏一出现,便立刻成为了酒席上的焦点。水手们将万叶晾在一边,拉着平藏喝光了从志村屋买来的稻妻清酒,嫌它度数太低不过瘾,又搬出从璃月带过来的老白干儿,喝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酣畅淋漓。聚会还没结束,甲板上便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
至于平藏……平藏自然是如愿以偿地欧欧到了西,不单喝得双颊通红,酒兴上来甚至还抱着酒瓶同水手们唱起了船歌。万叶敢打包票,这要放在几个小时以前,他绝对想象不到,自己平时听惯了的调子竟然会以平藏的声音哼出来。
不过,倒是挺好听的。
“平藏。”万叶轻轻推他,“我们该回去了。”
“诶?可是我还没喝完……”
“差不多了。”
万叶撤走他怀里的酒瓶,胳膊一架,将人扛在肩上。水手大哥醉醺醺的还想找平藏继续喝,北斗大姐头忽然祭出身后大剑,“嚯”的一声,将它拍在甲板上:“那个谁!你要喝酒怎么不来找我?是不是看不起你北斗姐?我这儿还有坛没开封的烧刀子,你要还认我这个姐,就过来陪我喝!”
有北斗大姐头的这句话,酒席的热闹劲儿又被点燃,一片起哄声中,万叶感激地朝她望了一眼,随后趁着无人在意的空当,赶紧将平藏扛下了南十字。
风——这是万叶走下甲板后最先感受到的东西。
这个季节,气温还没涨上来,晚风无论温度还是湿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宜人。漫步在这样的风中,万叶很轻易就联想到了自由,想到宽广的海,连绵的山,展翅翱翔的飞鸟,还有逐浪跃起的游鱼。他记起过去也曾有过类似的心情,不同的是,那时的自己是登上甲板而非走下来,那时家乡的风……也不似现在这般温柔舒心。
呼吸。这是万叶继风之后第二感受到的东西。它与前者相似,只是更轻、更柔、更贴近,并且带着烈酒的醇香。侦探醉得浑身没力气,于是万叶只好背起他。凭良心讲,平藏不重,虽然这家伙嗜炸食如命,今夜还被灌了一肚子的酒水,但他真的不重,可能也就相当于一只或两只宵宫小姐的烟花箱那样子。悄悄捏了捏侦探腿部的肌肉,万叶猜测这大约是托他平时探案总在稻妻城跑来跑去的福。
说到喝酒……平藏他……
“唔,别捏了,好痒……”侦探在他背上抗议,“万叶……不会是想趁人之危吧……今晚不行。”
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呀!万叶无奈极了,愈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去花见坂的路上需要爬过一段长长的台阶,万叶急步往上走,背后的人又不满地拉扯起他的头发。
“唔,不行……好晕……难受……”
万叶只好停下来。阶梯拐弯的地方有处比较大的平台,他便把侦探安置在那里,见附近没有行人,又对他说,实在难受的话,可以吐在旁边的花坛里。平藏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那就在这里歇会儿吧。”
万叶坐到他身旁,让侦探的脑袋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深夜的稻妻城安静得如同一张静物画,台阶下,街道与屋宅亮起灯火星星点点,与挂在天边的明月相得益彰。微风里隐约有香甜的味道,那应该是……绯樱绣球的香味?原来鸣神大社的绯樱可以飘得这样远,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耳畔是侦探均匀的呼吸声,万叶去握他的手,心头某种复杂的情绪又被牵了出来。明天……后天……他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时间,每计一个小时,指腹便摩挲过一次侦探的手指根,直到掌心那些粗糙的茧又引起侦探的不满,平藏挪了挪身子,把脑袋歪去了另一侧。
但手并没有抽出来。
“平藏……不用这么做的。”万叶小声说。
“嗯?”
“欧欧西的事……不用这么做的。你知道喝酒不管用。”
“嗯……”
“如果……是我惹平藏不开心了,平藏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我有不开心吗?”平藏睁开眼。
万叶往他的身后看:“尾巴垂下去了……”
“都说了它有自己的想法!”
平藏不耐烦地侧过身,空留给万叶一个苍白的后背。
“平……”
“今天上午,我让上杉去了趟社奉行。”侦探强行岔开了话题,“天守阁曾计划在八酝岛立起一座碑塔,将所有牺牲将士的姓名都镌刻在上面,不论他来自鸣神岛还是海祇岛。社奉行内有详细的名单,上杉在里面找到了山崎哥哥的名字。”
万叶微微怔住,一些回忆涌现眼前。浪人抬起头,望向远方山脚下那座无名的坟茔。
“在那个名字后头,还有额外的备注,记载了他哥哥真正的死因。”
“真正的?他兄长不是在战场上牺牲的吗?”
“是,但也不是。”平藏说,“他使用了邪眼。”
“愚人众。”万叶的声音沉下去。
“山崎,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一直认为是天领奉行的人害死了他哥哥,虽然……他这样想也不能算错。”平藏将身体摆正,深深叹了口气,“当年的那场战争,天领奉行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责任也绝不会随着九条孝行的认罪而消失得一干二净……它是这片土地上永远的伤疤,可以被抚平,但不可以被遗忘。”
侦探与浪人面朝一样的方向,目光却没有放得那么远。他看到的,是鸣神大社、绀田村,还有脚下的花见坂。
“可是啊……住在这条伤疤上的人,他们有权继续生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就像稻妻人时常挂在嘴边的‘永恒’一样。山崎……便是错在这里。”
两人的身侧,一株小草正从砖缝间探出头,随风舞蹈。
“雷霆之下,芳草何辜。”
万叶望着月亮,沉吟。
正事谈完,大约又过了一段时间,侦探似乎恢复了些体力,可以自己走回家了。他正要起身,胳膊却被万叶拉住:“再坐会儿吧,就当陪陪我。”
一向独立的万叶竟然主动要人陪?这可真稀奇。“你也要欧欧西吗?”平藏调侃他。
“小说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此刻我放手了,那才是真的欧欧西!”万叶反常地激动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平藏!”
侦探的笑容僵住了。
不得不说,被人看穿心思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这总看透别人心事的偷窥者,没想到有朝一日也做了回受害者——不,他早就想到的不是吗?毕竟他面对的人可是万叶。
平藏闷闷不乐,挣开万叶的手,坐回原处。
“能想出用这个点子捉弄我的人,无论那是八重宫司还是别的谁,他可真是个天才——天才到像个混蛋。”
“如此说来,平藏果然已经知道了解开咒术的方法。你几时想到的?”
“喝酒的时候。很奇怪吧,明明想借机让自己忘掉一些不开心的事,却越喝越清醒,连原先想不明白的谜题都想明白了。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我还不如像你一样滴酒不沾。”
他没有喝醉。万叶抓住这话里的重点。先前的那些事、那些话,全都是他故意为之——为了忘记不开心的事。
那么……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万叶。可惜无论是不开心的事,还是解开咒术的方法,我都不会告诉你的,至少,今天晚上不会。”
“它们与我有关。”
万叶用的是陈述句: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印证心中的猜想。
平藏扬起唇角,没有否认。
万叶思考片刻:“那好,既然如此,在平藏愿意说出答案前的今晚,我能否邀请平藏,按照我的方法尝试解开咒术呢?”
“什么方法?”
“我打算用蒙德的方法。”
“那跟欧欧西无关吧。”
“欧欧西,这是平藏带回来的纸条上书写的内容。既然平藏可以在我面前装醉,自然也可以伪造一张纸条来欺骗我。我认为,在这种前提下,自己没有必要再参考纸条上的讯息。”
“啧,我可没有骗你那个。”平藏扁了扁嘴,“不过无所谓,万叶怀疑我是应该的。你说吧,想要我怎么做?”
“我……曾读过几本蒙德的故事书,里面有一些桥段,大致是,只有命定之人发自真心的亲吻,才能解开巫婆施下的诅咒。”
“巫婆?”平藏差点笑出声,八成是把这个称呼与八重宫司的模样联系起来了。
“平藏不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亲就亲。”
平藏大大方方地凑上前,按住万叶的后脑勺,本想将他拉近,可万叶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脑后的手指用力之前便捉住了他的衣领,率先亲——又或“撞”了上去。舌尖迅速捕捉到一丝甜腥,大约是嘴唇内侧的皮肤被磕破了,万叶分不清这味道究竟来自于自己、平藏,抑或是二者皆有——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它现在属于两个人了。
同样属于两个人的还有酒味。今晚平藏实在喝了太多酒,万叶从没见他喝过那么多。他真的没有喝醉吗?脑中的画面迅速回放,万叶依葫芦画瓢,学着侦探的模样,开始一帧一帧地在记忆里搜寻有关平藏的片段,然而唇舌间不断传来的刺激却频频打断他的思考。他不应该思考的,怎么会有人在接吻的时候还思考这种事?他应该更专注一些,更用力一些,更……更努力一些。
万叶腾出左手,掠过侦探身侧那敞开的、除了引人遐想外毫无用处的衣服空隙,抚上他的后心。侦探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躲,反而用亲吻与怀抱将两人拉得更近。万叶遂放开胆子,顺着背部的曲度继续向下,直至熟悉的触感缠绕指尖。
它果然还在那里。这个方法果然没有用。
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稻妻的咒术,怎么能用蒙德的方法来破解呢?
所以打从一开始,这不过就是万叶耍的小把戏罢了。它很蹩脚,蹩脚到早就被侦探识破,那人此刻压不住的唇角就很能说明这一点。果然还是没能报复回来呀。万叶苦恼地想,谁让他的侦探先生这样聪明呢?
只不过,他也没有很吃亏就是了,至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吻,足以支撑他度过接下来数个月的海上旅行。从漂泊无依到有枝可栖,除了眼前的这些,他还求什么呢?
还求什么呢……
你还求一个。心中有声音低语:你还想说一句话。
万叶松开侦探的唇。
“平藏,我有事想对你说。”
“这次要用哪国的方法?”侦探眨眨眼睛,明知故问。
万叶没理他:“我想说,我……其实很想你。不单在海上的时候想,回了稻妻,你不在家时也想。我知道,我们选择的生活有着很多不同,我们也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对方轻易改变自己的人……”
万叶停顿片刻,似鼓起很大的勇气,才继续说:“我……需要再次向你确认,你是否愿意,依然接受我这样的……”
“还真是狡猾呀!万叶。”
平藏双手放在他的颊边,带了点坏心思般揉揉他的面庞,捏出一个滑稽的表情:“且不论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就说这先亲人家再问接不接受的行为……怎么着都有些过分了吧!”
又在岔开话题吗?万叶无奈地垂下眼。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所以呀,我需要补偿。平藏抬起下巴暗示。
那该怎么补偿呢……也只有那样补偿了吧。
又是一个无奈的笑,万叶握紧颊边双手,再次吻了过去。
夜——还很长。
(8)
数天前,鸣神大社。
“你也知道我被人欺负了呀,老姐!”平藏向鹿野奈奈抱怨道,“你要还当我是你弟弟,就把八重宫司的去向告诉我,不然,我明天就拖着这条尾巴去向九条裟罗告状。”
暴雨还没落下,鹿野奈奈忙着检查庭院里的御神架,头也没回:“那你就去呗,你什么德性九条大人还不知道吗?搞不好,她还觉得宫司大人教训得对呢!”
“老姐懂什么,我这都是为了案子。”
“案子案子,一天天的就知道案子!我问你,要不是有这条尾巴,你多少天没来看我了?你现在啊,对犯人怕是比对自己姐姐都亲!”
“所里忙,没办法嘛。”平藏朝鸟居旁的狐狸雕像瞄了一眼,“稻妻是我家,治安靠大家,老姐要想让我歇歇,不如看好神社里的小狐狸,别让‘它’没事儿溜进城里捉弄人。”
“什么小狐狸?”
平藏转了转眼珠,没说话。
鹿野奈奈认定他又在打岔,走上前戳了他一记脑门儿:“总之啊,宫司大人能告诉你的,都写在那张纸条上了,‘善于挖掘别人秘密的小侦探,能否坦率面对自己的小秘密呢’,这是她的原话,你自个儿琢磨去吧!”
“秘密……”
“那个秘密,平藏现在可以说了吗?”
万叶站在稻妻城的西侧,这里有处偏僻的观景平台,正好可以望见不远处的离岛——码头船只来来往往,再过数个小时,浪人也将随着南十字成为其中的一员。
“嘘,再等等。”
平藏竖起食指,把目光投向更近的甘金岛,只见一道明亮的烟火倏地从他注视的地方窜入天空,还未炸开,紧接着又是一道升起。短短几瞬,竟有数十道烟火相继点燃,它们绕着甘金岛打了个圈儿,像捧巨大的花束,不断在靛蓝色的天幕中堆出绀青色的花朵来。
“她成功了!不愧是宵宫小姐!”
“那些烟花……”
“就是宵宫小姐跟我们提到的那些。它们究竟是谁买来送给谁的,万叶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万叶点点头:“你说过,柊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
“也只有涉及到那个人的案子,大和田才会对它如此紧张,指名道姓的让我来办。”侦探挑起眉毛,颇为得意地说,“不知大牢里的泽田和山崎……”
“不要用案子岔开话题,平藏。”
万叶果断地打断他。他还在等待那个问题的答案。
“关于猫尾巴的真相,我现在就想知道。”
平藏注视着万叶,无可奈何般,深吸一口气——
“生日快乐,千里小姐!”九条镰治注视着眼前的姑娘,“我本来还准备了更多,可中间出了点变故,真是不好意思!”
“这样很好了,镰治先生。”柊千里温柔一笑,“关于烟花的事,我已经从鹿野院同心那里知道了,真论起来,应该是我要道歉才对。给镰治先生与宵宫小姐造成的损失,勘定奉行也会想办法弥补的。”
“不不不,这事说起来还是我们天领奉行有错在先,要不是我父亲当年……”九条镰治蓦地一滞,叹道,“抱歉,今天是千里小姐的生日,我不该提那些扫兴的事。”
“那是切实发生过的事,并非扫兴,我父亲做过的事也是如此。”千里回首,望向稻妻城内最高处,那片恢弘的建筑群,“他们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正在为自己的过错接受惩罚,对于这些过往,我没有什么好避忌的。”
“那……那……”
镰治动了动嘴唇,又捏了捏袖口,好像有什么莫大的事要说出口,但每回话到喉头,都还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他憋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那生日快乐!千里小姐。”
千里掩唇笑:“这句话,镰治先生不是才说过?”
镰治挠着后脑勺,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
海风静静地吹,吹过稻妻城,吹过甘金岛。千里看着心上人窘迫的模样,轻声细语道:“其实,镰治先生想说的话,我大概猜到了。”
“诶?那,千里小姐的答案是……”
柊千里沉默了。她看向半空中烟花消散后余下的灰烬,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镰治内心的那股劲,仿佛也随着这口气而散掉了,他失望地垂下头,盯住脚边的石子:“我知道了……老实说,我对千里小姐的答案也没有十足把握,曾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是吗?那时千里小姐的回答我至今都还记着。小姐心中,柊家与勘定奉行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我有多钦佩千里小姐,就有多尊重千里小姐的选择。我……会继续等下去的。”
“不,镰治先生,您误会我了。”
九条镰治抬起头。
鹿野院平藏上前一步。
“那个‘秘密’,解开咒术的方法,就是让我在面对万叶时,说出真正的心里话,那些……一旦由我说出来,就会变得‘欧欧西’的话。”
万叶的心跳变得急促:“是什么话?”
平藏握紧拳头。
“我……我也很想万叶。不单万叶不在稻妻的时候想,就算万叶回来,我一个人在奉行所上班时也会想。虽然案子可以帮我分掉一部分的注意力,但办案的时候我依然会想:‘如果这个案子有万叶帮忙就好了’‘如果是万叶的话,一定会很容易发现隐藏的线索吧’‘如果万叶在旁边,他一定会明白我的推理’,如果有万叶,如果有万叶……”
“听起来,平藏是因为案子才想我的。”
“才不是!就算没有案子,万叶也已经是我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平藏又朝他靠近一步,每说一句,脸上的表情便坚定一分,“昨天晚上,万叶说的那些话不对,我并不是不会改变自己的人,万叶也不是。因为万叶的缘故,我已经改变了很多,就比如从前没有遇见万叶时,我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期待能有一个人陪在我的身边。不单探案的时候,还有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晚上看小说的时候……我都想看到万叶。我想听见万叶的声音,想听万叶说‘早安’‘晚安’‘我回来了’‘辛苦了’‘来吃饭吧’……如何?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欧欧西?欧欧西就对了,不然,怎么能解开这个咒术呢……”
平藏说得累了,长舒一口气,背过身去。万叶留意到他身后的猫咪尾巴……好像真的开始变得透明了。
“那万叶呢?万叶有因我而改变吗?”平藏追问道。
万叶拢起思绪,定声说:“我……”
“我想做出改变,镰治先生。”柊千里说,“刚才的叹息,不过是我在向从前的生活道别,对于未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真的可以吗?”九条镰治连忙问。
“如果不踏出这一步的话,无论我们怎样努力,事情都不会有所进展吧。身为两大奉行的代行家主,我们总是计算太多,诚然这是一件好事,但偶尔打破常规,做些意料之外的举动……也不意味着是件坏事呀。”
柊千里低头微笑:“或许,是我有些贪心了,既想与镰治先生在一起,又不愿放弃柊家与勘定奉行。但我并不觉得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倒不如说,正因有了这份贪心,所以我才有了前行的动力,就像……就像镰治先生送给我的烟花,再美的烟花终究也会消散,如果不是有人贪心地想把最美的时刻留在记忆里,匠人们又怎会呕心沥血只为做出好看的烟花呢?镰治先生,您……能相信我吗?”
“千里小姐的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才是!”镰治激动地牵起千里的双手,“千里小姐,您能相信我吗?我会与千里小姐一同努力,不止为你我,也为天领奉行与勘定奉行,乃至整个稻妻,都创造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纵然这样的道路充满了改变与未知,但已经牵住的手,我不会再放开了!”
星与月的见证下,一对有情人终于相拥。风儿迫不及待,将消息传往四方——影向山顶的鸣神大社内,鹿野奈奈刚好借着晚风把手里的小说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居然是这种展开吗?也太欧欧西了吧!”
“但是刚才,我看见你笑了哟,小可爱。”
八重神子轻弹指尖,一小团混有元素力的紫色光球从她的手中诞生,狐狸宫司朝它轻轻吹了口气,那小球便像得了生命一般,跃过鹿野奈奈的鼻子尖,跳出鸟居,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它在漫天星光的陪伴下碎裂,变成无数的紫色光点,光点又迸裂出新的光点,直到所有光点如同烟花般布满整座稻妻城的天空。
烟花店的少女看到了它。
奉行所的同心看到了它。
花见坂的居民看到了它。
天守阁的神明看到了它——
这一刻,所有稻妻城的人们都注意到了这短暂而又奇异的景象,他们不约而同昂起头,或惊讶、或感叹、或祈福、或沉思……喧嚣点亮了稻妻城的夜晚,整座城市再度灯火通明。
除了西面的一方小平台。
“我也改变了。”白发少年定声道,“是你,让我变得有了一个家,让我变得不再是个浪人。从此,我在稻妻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你……就经常回来呗。”红发少年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会的。甚至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寻一块地,落下来,长出自己的根。”万叶极认真极认真地说,“我不敢说让平藏等我的话,但我知道未来是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再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为长出那些新根积蓄更多的养分……”
“我才不会等你呢!你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啊,又不是没了你我就破不了案子。”侦探赌气般望向大海,万叶注意到他的背后,那条猫咪尾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至少……在你愿意落下来之前,我都会在这里。”平藏轻轻说,像微风拂过蒲公英,“可能……我也是朵蒲公英吧,这里,稻妻城,有我的根……万叶你这朵可恶的蒲公英,就带着我的思念继续飞吧,飞得越远越好,也算是……帮我弥补了某种遗憾。”
“不会有遗憾的,我向你保证,我们不会有遗憾的!”
少年们在海风里相拥,如同几公里外甘金岛上的那对情侣。不,不止他们,在这个时刻,提瓦特的大陆上一定有着许多许多正在拥抱的人们。他们相遇,他们相爱,他们道别,他们重逢……人与人的缘分犹如四季周而复始,又如烟花绚烂璀璨。
只是在每段重逢的末尾,他们都会感叹:
夜——真短啊。
(9)
第二天,平藏起了个早,他将万叶送上南十字,然后去了奉行所。
上杉在门口撞见他:“咦,前辈今天怎么来奉行所了?我记得居家办公的申请是批到下个月……”
“一个人在家,怪闷的。”平藏坐回自己的办公桌,摸了摸熟悉的台面,“最近有新案子吗?”
“哦,有是有的,但都是些小案子,我和同僚们就能解决,再不济,还有侦探社的珊瑚社长和龙二先生帮忙呢!”上杉热心肠地为平藏整理起桌上的文件,“咦,前辈身后的那个,呃,发条玩偶怎么不见了?”
平藏没理他,上杉的心里敲起鼓,琢磨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他识趣走开,平藏叫住他:“我突然觉得……我需要一个助手。”
上杉呆住了:“诶诶诶诶诶——”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枫原万叶戒断症”?
“什么有的没的,再胡说八道我就收回主意了。”
上杉忙捂嘴:糟糕!他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展开来得太刺激,要放在小说里,应该算欧欧西了吧!上杉暗搓搓地想——不行,不能这样说!不能让平藏前辈知道我看同人小说!不然我拿前辈当原型写探案小说还投稿八重堂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前辈,我——”
“鹿野院同心,来我办公室一趟。”
上杉吓了一跳,往后看去,只瞥见了九条裟罗消失前的一片衣角。他这头还在寻思出了什么事,那头平藏已经站起来,跟着九条走了。
得,看来他做前辈助手的这件事,还得再往后推一推了。
九条裟罗的办公室里,这位天领奉行的大将取出一份文件摆在桌上:“恭喜你,鹿野院同心,奉行府认为你这次破案有功,特为你批了假,你现在可以回家休息了。”
消息有些突然,要不是知道九条裟罗从来不开玩笑,平藏还以为是自己平时自由散漫的工作态度终于惹恼了她,她要让自己卷铺盖走人了。等翻开文件,侦探的表情比现在还震惊:“一个月?这么多?”
“十天是带薪假,剩下的二十天,是出国考察。”九条裟罗点点桌子,示意他去看文件的背面,“记得一个月后回来交调查报告。”
她补充:“不少于六十页。”
噫……平藏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但,算了,有假期就是好事情,难得奉行府的那群大人物们终于干了回人事。平藏回到办公桌,收拾了点杂物,随后便在上杉同心的哀嚎声中离开了奉行所。
沐浴在明媚的晨光里,他两手空空走在稻妻城的街道,看见来往的行人,刚支起小摊的商贩,奔跑嬉笑的孩童……竟头一次有了无所适从的感觉。所有人的面上都洋溢着笑意,所有人的脚步都无比轻快,似乎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中午吃什么。平藏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花香味,什么奇奇怪怪的麻烦味道都没有。
他是在做梦吗?难不成,是因为今天起得太早了?
平藏掐了把大腿,好疼,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得到了一个假期,一个……宁静到不知道干什么的假期。
想了又想,平藏最后决定效仿某个悠闲的浪人:既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就跟着风的方向走好啦!他闭上眼,把自己想象成一朵蒲公英,一枚叶片,或是一尾游鱼,在稻妻安静祥和的风里走啊走,飘啊飘,游啊游——突然,他好像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离岛的码头。
这就是风的选择吗?侦探问自己,不是很肯定。
但下一个瞬间,当看到水边那抹红白相间的人影时,侦探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就是风的选择。
人影迎上来:“看样子,平藏已经收到奉行府的文件了。”
平藏环起双臂,摆出不开心的模样:“万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下午,当我在勘定奉行外等平藏的时候。”万叶老实交代,“我遇见了乌有亭的冈崎老板,他是天领奉行的旧人,向我透露了一些内部消息。原本我还有些犹豫,但昨晚听见平藏那样说,我就知道,这个假,我是非请不可了。”
“那还等什么?你的船呢?”
万叶面带笑容,学着枫丹商人的模样微微倾身,摊开右手。栈桥边,一条正随波而晃的浪船出现在他的掌心。
平藏也不推辞,踏着愉悦的步子走上栈道。万叶问:“不回去准备一下吗?”
“有你在,我还准备什么?”他笑嘻嘻地拉上他,“我们走吧,枫原船长!”
离开稻妻这座岛国,往外便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万叶取出北斗姐送给他的航海图,上面已经有他事先画好的路线。浪人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与备注说:“从这里往西北方向,我打算先带平藏去璃月港,然后顺着水路一直北上,经琼玑野,入碧水原,过石门,去蒙德。之后再回到沉玉谷,从柔灯港入枫丹,接着,从拜达港去须弥……”
平藏听得稀奇:“规划得这样仔细,真不像万叶呀!你不是不喜欢做计划,一直说要跟着风的指引走么?”
“这次不一样了。如果跟着风,我们恐怕连稻妻都出不去呢。”
“为什么?”
“因为风——总会把我带回这里。”
万叶笑盈盈地回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