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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枫鹿枫】行至春山
Stats:
Published:
2026-04-10
Updated:
2026-04-10
Words:
19,954
Chapters:
1/6
Hits:
27

【枫鹿枫】旅人

Summary:

都说旅人向山而行,倘若换个参考系,焉知不是山向旅人而来?可惜山不会说话,于是少年成为了它的神明。
——这是六则山与旅人的故事。

单元剧。未完待续。(2023.10)

Notes:

修改后的版本。收录于26年个人志《行至春山》。

Chapter 1: 志贺篇

Chapter Text

志贺时常会想,如果这座山里存在着掌管生命的神明,那他一定是不公平的。

理由?很简单:同样的七十七年光阴,放在山中树木的身上,不过是它们悠长寿命的一个零头,可放在自己身上,却是由生到死的一辈子。

是的,志贺即将死去,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因为他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来自异乡的旅人。

 

旅人在一个雨后的傍晚突然造访志贺的小屋。

那时,志贺正坐在屋后的檐廊下,盯着院子里的一株枫树发呆。

开始他以为是山里的风声,没有在意。毕竟除了自己,他的小屋已经很久没有人光顾了。

志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已是他在山中结庐的第十七个年头,他早就对这样无人问津的生活习以为常。甚至他的屋前是有人还是没人,是热闹还是冷清,他对此皆不在意,反正日子是他自己的,人多人少都一样过。

只是对于一位隐匿在山里、又不怎么与人亲近的独居老汉,山下的年轻人总有些独特的见解。

“听说了吗,那座山里有个奇怪的老头儿,住在一间奇怪的小屋子里。你们上山的时候可要当心,要是看到树林里有间孤零零的小屋子,可千万别靠太近。”

某次志贺下山采买日用品的时候,听到集市上的旅人们这样议论。他挤入人群,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问:“为什么呢?”

为首的年轻人说:“谁知道呢,村里人都这样传。他们说,那老头儿和小屋兴许是山里的精怪变的,专门引诱过路的旅人前去歇脚。等旅人进了屋,那老头儿就会现出本来面目,把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不错嘛,很丰富的想象力。”志贺点头赞许。

“老人家,您别不信呀。您想想,荒郊野岭里突然出现间小屋子,屋子里还有个奇奇怪怪的小老头儿,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未必。说不定是你自己见识浅,没见过世面。”

“哎呀老人家,您怎么能这样说呢。”

“嘿嘿,因为我就是那个小老头儿。”

志贺笑眯眯地抛出一句话,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天,有关妖怪下山吃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小小的山村里一下子人心惶惶。

 

平心而论,面对这些无理的传言,志贺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这大概与他愈加增长的年纪有关——人从某个岁数开始,与他相关的人与事就会渐渐变得稀少,到了最后,哪怕是一些令人头疼的闲言碎语,也会被他揣在心头,视若珍宝。

因此,面对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旅人,志贺也不觉得反感。有那么一瞬间,他倒真希望自己是那精怪变出来的小老头儿,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邀请这位旅人进屋,与他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面对面地站在门口,说着些无聊至极的客套话。

“您好,志贺先生。在下是一名正在旅行的医者,听山下的村民说,您需要帮助。”

旅人边说边摘下头顶的斗笠,露出其下红白相间的发,以及发下明亮而澄澈的眼。他从袖中找出一张印有枫叶图样的纸片,恭敬地递上前:“这是在下的名帖,请您过目。”

志贺没有去接那名帖,而是袖手靠着门框,盯着少年白色的发梢懒洋洋地笑:“啊,您是枫原先生吧,小老听说过您的大名。听闻,最近山里来了位白发的旅者,他常在村与村之间奔走,会出现在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帮助他们完成临终前的心愿。看这样子,您今天是走到我这里来了。”

旅人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眉眼之间尚有少年稚气。雨后的山里雾霭沉沉,少年似乎在这雾中穿行了很久,不单斗笠与蓑衣都滴着水,就连刘海与眼睫上也凝出了晶莹的水珠。或许是留意到志贺的视线,少年略显歉意地垂下脑袋,用干净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头发与眼角。

志贺依旧看着他:“枫原先生的好意,小老心领了。只是很抱歉,小老的身体好得很,不需要看医生,也没有需要别人完成的心愿。我猜,村里人跟您说的或许是鹿野先生?您看,‘志贺’与‘鹿野’,它们读起来不是很相似吗?您一不留神听岔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门前延伸向山林深处的一条小路:“鹿野先生的家就在山的那一头,您沿着这条路,循着寺院的香火味一直走就能找到。那是一栋有几间屋子连成的大房子,很好认。”

“不,志贺先生,在下的听力很好,不会听错。您就是在下要找的人。”

少年虽风尘仆仆,说话时的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山间的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环绕在他四周,让志贺忽然有种感觉,仿佛自己此刻看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正在向上生长的小枫树。老实说,志贺喜欢那样纯粹而自然的生命力,只是一想起少年来此的目的,心里的喜欢就像蒙上了一层纱,他揭不去。

“枫原先生,您还是请回吧,小老确实不是您要找的人。您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山里的夜路本就不好走,要是再遇上会吃人的妖怪,那就更不好了。您在山下的时候没听说过吗,这山里有种喜欢变成老人,哄骗过路的旅人进屋做客,然后趁机把人吃掉的妖怪。”

“那都是山下的人随口胡诌,在下从来不信,也请志贺先生不要放在心上。志贺先生并非妖怪,在下很清楚。”

“哎呀呀,原来他们说的是小老呀,多谢枫原先生提醒,不然,小老还被他们蒙在鼓里呐!”志贺说着,又朝少年一笑,“能认识大名鼎鼎的枫原先生,小老今天很高兴,只是天色真的不早了,枫原先生还是抓紧时间下山去吧,小老一把年纪,腿脚不便,就不送您了。改天,等您下次路过这里的时候,小老再请您进屋喝茶,到时,还望枫原先生赏脸呀。”

志贺说罢就进了屋,之后他贴着房门站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便又从一旁的小窗往外望。与他料想的一样,那少年果然还在屋前站着,抱着斗笠,昂着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风里的什么人说话。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志贺小声嘟囔。

少年的右耳之上有一撮红发,此时正在风里左摇右摆,好似后院篱笆上不安分的蔷薇花。志贺盯着它出了会儿神,突然想起花圃里的杂草还没清理完,便把那少年的事暂时搁下,到屋后摆弄他的花草去了。

少年走后,志贺如常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他在一阵叮叮咣咣的异响中醒来。

是日天气晴好。志贺推开房门,只见小屋一旁的树林中,与他家隔了大概有七八丈远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块空地。空地正中,若干木桩笔直地插在土里,像春天地里刚长出来的笋子,又比那看着整齐。正纳闷,那白发少年抱着几根木桩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原本宽大的衣袖被他用绳子扎起,绑在身后,两截轮廓分明的胳膊在日光里亮得出奇。

志贺觉得有趣,便没出声,耐着性子看那少年要做什么。他见那少年将木桩放进篓子里,又将竹篓背起,续着之前的路线,每走几步,就从背后抽出一根木头,然后抡起石锤,把桩子钉入土中。哐哐哐哐,少年的动作干脆有力,志贺悄悄跟着数了,钉完一根刚好七下,次次皆是如此,不多也不少。

他应该去做个刀匠,而不是医者。

一个古怪的想法突然从志贺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但随即他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忍不住笑出声。

少年的听觉果然敏锐,立刻觉察到了他的存在。

“早安,志贺先生。希望在下没有吵到您。”

“嗯,这话说得晚了点。”

志贺打个哈欠,暗示自己是被吵醒的,只不过他倒也不是兴师问罪来的,于是朝地上的木桩努了努嘴:“枫原先生,您在做什么呢?”

“志贺先生,在下正在勘测地形。”少年抡起一锤,“在下打算在这里盖房子。”

“房子?您不旅行了?”

“在下不止是旅者,还是医者。这座山里尚有需要在下医治的病患,在医好他的病之前,在下会一直留在这里。”少年双睫低垂,露出为难的神色,“村子里没有空着的旅舍,长期借宿又会打搅到别人,在下思来想去,就只能在来这山上结庐了。”

说得倒像身不由己似的,志贺看出他的诡计,饶有兴致地笑了:“您不想打搅别人,就来打搅小老吗?您为自己挑选的新家离小老的家那么近,很难想象您不是故意的。”

少年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是在下有恃无恐了。”

“这话怎么说?”

“因为在下知道,志贺先生并不会觉得这是打搅——风是这么告诉在下的。”

“风?风也会说话?”

“是的。”少年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拥有与风对话的能力。那天在下来找志贺先生的时候,虽然您并没有说,但您身边的风却告诉在下,您其实很欢迎在下的到来。”

“你……”

从年轻的时候起,志贺就自诩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即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他依旧觉得自己的口舌和思维就像林子里的蛇一样灵活,可面对着这个少年……他竟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仿佛是一种讯号,让志贺嗅到了危险。

他眯起眼,头一次用严肃的口吻发问:“枫原先生,您说话一向是这么直接吗?”

少年也同样严肃地回答:“志贺先生认为这是‘直接’,但在下更愿意称之为‘诚实’。在下是一名医者,保持‘诚实’是医者面对患者时必须做到的事。同理,反过来也是一样。志贺先生,您不妨也试着‘诚实’一些,承认您需要在下的帮助——这对您有好处。”

“好处?”志贺笑了,“枫原先生,您知道,您说的这些话,对小老意味着什么吗?”

突然出现在山里的少年,是为了完成老人临终前的愿望而来。

换句话说,等愿望完成的时候,也就是老人与这座山告别的时候了吧。

原来篱笆上那朵盛放的蔷薇花,不是山之神明送给老人的礼物,而是为神明带来死之宣告的信使。

志贺哂笑着,第一次对少年说出了心里话。

“您应该去做一个刀客,而不是医者。”

少年垂头不语。

志贺并不相信风会说话,更不相信少年拥有那样的能力,可是此时的他,却分明从自少年那儿吹来的风里品尝到了些许味道。他并不能准确地描述那些味道,只觉得自己的舌尖辛苦酸涩,像尝了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实——如果风想说什么,那大抵也是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吧。

他莫名对自己方才的话感到愧疚,迈回小屋的步子也缓了一缓。

“我并不是讨厌您,枫原先生。您选择在我的屋子旁安家,与我做邻居,我很高兴。只是,请不要再提起心愿的事了,我真的没有那样的心愿需要您完成。改天,等您的房子盖好的时候,我再请您进屋喝茶吧。请放心,这回是真心的。”

那天以后,志贺再没被叮叮咣咣的声音吵醒过。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少年放弃了他的建房计划,事实上,志贺也不觉得他会这样做。虽然与他只见过两次面,但志贺自认对少年的脾气很清楚,他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放弃的人。无论如何,少年的房子一定会建成,而下一次两人再见面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旧事重提,问起自己的心愿。

志贺不得不承认,他开始有些惧怕这位少年了,惧怕到甚至不敢走出小屋。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跟少年那顶红白相间的头发一样奇怪——他喜欢那抹充满了生命力、能让他想起蔷薇花一样的红,却畏惧着那惨淡的、象征着死亡以及一切虚无的白。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志贺盯着后院的枫树,再一次发出感叹,只是这回,他嘟囔着,又在后头添了句话。

“我也够奇怪的。”

 

就在志贺长吁短叹的同时,少年也在有条不紊地盖着他的新家。

少年的进度很快,快到不可思议。比如那天志贺明明看到他才刚完成了定位与放样,转天房子的柱基就做好了,过了一个晚上,立柱和横梁也都搭建完成,再过几晚,房子的雏形便已清晰可认。志贺心想,莫不是自己年纪大了,听觉没有以前灵敏了,怎么连夜间敲敲打打的声音都觉察不到了?但他隐约记得这几天夜里总是起风,风吹过树林哗哗响的声音,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有次他实在好奇,打算整夜不睡,看看那少年的房子到底是怎样从地里“长”出来的,可惜不争气的身体实在不愿配合,才刚熬到月亮爬上树梢,就闹着罢了工,他也只能委屈地倒在地上胡乱睡了一觉。

少年的新家位于志贺小屋的北面,志贺家的客厅朝东,卧室朝南,小院朝西,只有尚空置着的储物间里有一扇面北的窗户。正好时节由春转夏,天气逐渐变得炎热,朝北的房间比其他地方稍稍凉快些,志贺索性就把他的卧室搬到了这里。每日除去照顾后院的花草与枫树,余下的时间里,他就坐在那扇窗户前,撑起下巴,耐心观察少年盖着他的新房子。虽然行为很相似,但他拒不承认这是偷窥。

不知不觉,也分不清到底过了多少时日,志贺只记得篱笆上的蔷薇开了又败,墙角的紫阳从含苞欲放到完全盛开的时候,少年的新家终于竣工了。

“似乎有些……过于讲究了。”

某个清晨,志贺打开房门,看着那漂亮的二层小木屋,由衷发出了感慨。他再低头,见那少年立在风里,怀抱斗笠,一脸满怀期待的模样,他心领神会,知道是时候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他回屋备了一壶好茶,邀请少年进屋做客。

山风似乎对那少年格外眷顾,明明是暑气正盛的时节,少年的四周却永远清清凉凉的。大概也因为这个缘故,待少年落座后,志贺不由坐得离他近了些。

“枫原先生,小老为您准备了礼物。”

志贺为少年斟茶,之后从身旁取出一只样式老旧、表面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的木匣。少年伸出双手将其接过,打开,一只小巧而精致的木雕出现在他的掌心。

是只正蜷着身子,沉睡着的小鹿。

志贺笑着介绍:“这是山里的习俗。凡新居落成,山民们都会在门口挂上这个,以求山神庇佑。别看这是老物件,按照山里的说法,东西越老,越通灵。”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少年在听到“山神”两字的时候,唇角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耳畔的红发随着他的微笑轻轻颤动,让志贺仿佛又看到了那朵已然败落的蔷薇花。

“多谢志贺先生,在下很喜欢这件礼物。”

少年细细看着木雕,手指轻抚其上的纹路,似乎很不舍得将它放下。志贺从没见过少年这样的神色,不由打趣:“想不到枫原先生也对志怪故事感兴趣。”

少年忙将木雕小心收起:“志贺先生……不相信神明吗?”

“信与不信,对小老来说,没多大区别。”志贺气定神闲,喝了口茶,“小老在山中生活多年,一向自食其力,没有需要求人的,自然也不想把自己变成谁的信徒。那些神明不神明的话,不过无聊时听来解闷的故事罢了,反正在此地的传说里,那位神明……也不是什么有求必应的家伙。”

志贺的眼神逐渐黯淡,一些旧事漫上心头,如杯中茶梗,浮浮沉沉,挥之不去。

正走神,少年在此时开口:“礼尚往来,在下也有礼物要送给志贺先生。”

他像变戏法儿般拿出几个串好的药包,在桌前一字排开:“在下见志贺先生最近都没出门,又想起之前您提过自己腿脚不好,想必是夏天暑热,湿气又重,故而犯了旧疾。这里是一些消暑祛湿的药,药方和用法在下都写在上面了,志贺先生若有疑问,在下就住隔壁,随时都可以过来为您解惑。除了这些,在下还配了点防蚊驱虫的药粉,志贺先生可以把它们洒在小院周围,这样料理花园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蚊虫叮咬了。”

“枫原先生怎知……”志贺话说一半,忽又顿住,“我猜,又是风告诉您的?”

“在下是一名医者,关乎健康的事,自然观察得会比常人仔细些。”少年说,“志贺先生,您……最近是否经常觉得疲惫,记不得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偶尔,比如突然站起来的时候,会感到头晕目眩,严重时,甚至还会晕厥?”

志贺捏紧茶杯的边缘,看着自己如枯藤般粗糙斑驳的手指:“没有。”

“没有就好。志贺先生,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请一定要告知在下。”

少年用完茶,又主动替志贺清洗了茶具,两人之间再没别的可说,便到了互相告别的时候。少年走向玄关,在朝北的小房间前停了一会儿,说:“在下觉得,虽然天气炎热,但志贺先生还是应该多晒晒太阳比较好。若是可以,还是搬去朝南、又通风的地方住吧。在下会一直住在志贺先生的隔壁,您不用担心会见不着在下。”

志贺逐渐习惯他这样子的“关心”,坐着没说话,算是答应了。

少年走后许久,志贺才撑着膝盖缓缓地站起来——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少年所说的症状,无一有误。

他想自己大抵也成为了他年轻时最头疼的、不撞南墙就不回头的那种人,明明已经觉察到身体的各种异样,却总是找出各种理由来搪塞自己。其实他早就知道的,那些事情……就如同山间蜿蜒曲折的道路,有的长些,有的短些,有的平坦,有的崎岖……但所有的道路,无一例外,都有终点。

好比蔷薇花开了就有谢时,枫叶再艳也有凋零之日,死生之事,无常,却也有常。

不过花儿谢了还能再开,叶子落了明年还会再有新芽,人去之后……不知又会变成哪朵花,哪片叶呢?

在今天以前,志贺从没考虑过自己的收梢,可是……他按着酸痛日益加剧的双膝,看着少年留下来的满桌药包,觉得……即便是为了这位奇怪却好心的少年,他也应该好好思量一下了。

志贺一向是个看得开的人——从年轻时起就是这样。从前他只是下意识躲避跟死亡相关的话题,如今正式把它提上台面,他又发现这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了。他把想要做的事情仔细列了张清单,写了满满三大张信笺,写完之后,又责备自己太贪心,左删右减地划掉不少,剩下的内容正好可以挤在一张信纸内。

他开心地找来少年,把清单塞给他看,少年才刚看了一眼,就指着第一条说:“志贺先生,这个不行。”

志贺心里委屈:“不过就是想痛快吃顿炸串,这个都不行吗?”

“不行。”

“枫原先生……”

“不行。”少年的语气柔和,却坚决,“在下是一名医者,会伤害到您健康的心愿,请恕在下无法完成。说起这个,在下认为您平时做饭时用的油也有些多了,日常饮食也没有注重荤素搭配,虽然在下知道这话您不爱听,但在下必须要说——这对您的身体十分不好。”

“枫原先生……好像并没有与小老一起吃过饭吧。”

“在下除了听觉,嗅觉也很灵敏,林间的风……”

不等少年说完,志贺就已猜到了后头的话。他觉得如果把风比作人,那他一定是个停不下来,又爱管闲事的家伙。

 

虽然少年对志贺的清单提出了诸多反对意见,但到底还是留下了几条,足以让志贺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体会到了从前十七年都没有过的开心与自在。少年为他的花圃种下了更多的花草,有的花草甚至他都叫不上名字,也确定不是山里有的东西,他问少年是从哪儿弄来的,少年却顾左右而言他,把一切功劳都推给神奇的风。

少年还给他的菜园子请来了看家护院的好帮手——两只又白又壮的大头鹅——用来看护那些总被山中狐狸叼走的小鸡崽,以及总被上山来的、不懂事的小孩儿薅走的蔬菜水果。志贺原先还为少年把他清单里的小狗改成了大鹅而生闷气,后来一想好像确实是大鹅更好些,因为鹅能生蛋,等到明年的春天,他们就能有新鲜的鹅蛋吃了。

不过,那都是半年以后的事了。志贺按着自己的膝盖,觉得还是着眼现下比较好。

少年送来的药对治疗他的腿疾的确管用,可惜毕竟是积年的老毛病,开始的一两个月药效立竿见影,之后就只能靠改变药方,加大剂量,才能把那钻心的疼痛压下去。志贺有时候苦中作乐,打趣说少年开出的药方简直就跟他的人一样,看着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实则苦得要命,像一团藏了铁的棉花,会在不经意间让掉以轻心的人倒大霉。

“那志贺先生就是装了棉花的铁盒子。”

那天,少年立在枫树下,一边往花圃里倒着药渣,一边微笑着回答。也不知是他真心实意的评价,还是对志贺玩笑话的反击。

除此以外,少年还为志贺找来了山外头正在流行的小说书籍。志贺抱怨那书上的字太小,少年就一句句读给他听,才听完几章,志贺又嫌弃那书写得不好,还说这些小说左左右右不过都是那几个模板套子,看到开头就能猜出结尾,这些写小说的怎么写了那么多年还没写腻。写得好也就罢了,可惜多数写出来的还不如他年轻时看过的几部经典。

志贺发完牢骚就没再提小说的事,谁知某天早晨醒来,他在客厅发现了一摞崭新的书,正是之前他提过的那几本。他没好意思请少年过来读给他听,等少年问起,他也只说是自己改了主意,现在又不想看小说了。

志贺还提出想养一只小动物,小猫小狗都无所谓。少年本打算为他找一只小兔,兔子还未寻着,倒有只小白猫自己送上门来。少年下山问了几日,未听得村里有人家丢了相似的猫,于是只好“勉为其难”将它收入家中。小白跟了志贺一段时日,被养得膘肥体壮,少年看了直摇头,委婉地劝说志贺,要适当控制一下它的饮食。

“枫原先生每次都这么说,好像每次偷偷喂它小鱼干的人不是您一样。”

少年一时语塞。志贺把他的模样收入眼底,用力记了很久。

小白性子野,志贺与少年都不愿拘着它,便由它到处跑。起初它只是在两人的屋子间来回窜,今天去这家蹭饭,明天去那家撒欢,偶尔也会跑到林子里去,但到了饭点都会回来。可有一次,大概是在快要入秋的某个傍晚,小白离了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少年去山里找过几次,但都没有结果,志贺开始还觉得伤心,后来渐渐的也就想开了。

“这就跟人一样。”他看看院子里的红枫,又看看少年耳边的红发,“有聚就有散,强求不来。”

话虽如此,志贺还是叮嘱少年每次离开时,别忘了在门口的食盆里放上小鱼干,说不定小白哪天“良心发现”,会想起家里还有个可怜的老头子等着它回来。他发现,鱼干倒是每隔几日都会少一些,就不知道是小白吃掉的,还是林子里的其他小动物叼走的。

除了这几样,少年应该还为志贺完成了一些其他的心愿,可惜志贺记不清了。

时间,就像一个技艺高明的小偷,不知不觉中从志贺那儿摸走了许多东西,有的他在意,有的他不在意,但是不管怎么样,已经失去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丢着东西,甚至到了最后,连“时间”这个贪婪的小偷,都不会再来光顾他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要是那样的话,小老就太可怜啦。”

某个秋日的雨后,志贺倚着廊柱,手捧一杯热茶,看着枫叶下的少年,怅然而叹:“枫原,你主意多,干脆你想个法子,帮我把这些事记下来吧。”

少年“嗯”一声,却也没说其他的,只低头认真地把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到篱笆下,盖住了蔷薇花的根。

然后他将扫帚收好,换上一副笑颜,走向年迈的老者:“志贺先生,这里湿气重,我们还是进屋喝茶吧。”

“这儿风景好。”志贺拍拍身旁的空位,“枫原,你也坐,陪我聊会儿天。”

少年坐下了。

志贺想为他斟茶,可惜手抖得实在厉害,少年见状忙接过茶壶。志贺看着他的动作,笑说:“从前我肯定不让你这样,显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似的,现在嘛……”

少年偏过脑袋,额角的碎发正好将他的眼睛盖住,志贺虽看不见,但也知道那里有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他又一笑:“你想多了,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我发现接受别人的帮助,其实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枫原,你是个好孩子,我要感谢你这半年来为我做的一切。”

“请不要这样说,志贺先生,在下……”少年紧握茶杯,琥珀色的茶汤在他手中漾起波纹,“在下是一名医者,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志贺吹了吹热茶,看见那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蒸腾,缭绕,像是化出了什么人的模样,然后消散,现出之后的红枫如火。他像着了迷般盯着那株枫,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枫原,原先我不相信这座山里有神明,但遇见你之后,我不得不怀疑,或许神明真的存在,是他把你送到了我身边,让我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再度感受到了他。”

少年没有问那是谁。

“真介,我的孩子……他与你真的很像。你们都是瞅准了什么事,就会奋不顾身往里扎的那种人,很耀眼,但也很令人头疼。算如今,他已走了……有三十多年了吧,我没记错的话,他走的时候是十七岁,跟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

志贺伸出颤悠悠的手,迎向面前的枫树:“枫原,他就葬在那里,那棵枫树的下面。他生前很喜欢枫树,总是喜欢坐在院子里,盯着枫树的叶子发呆。对了,正好你的名字里也有‘枫’,说不定,如果他还在,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枫原……”

少年垂下眼睫,拦住了他之后的话:“志贺先生,我们进屋吧。”

志贺却固执地不肯挪位置:“枫原,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照顾花吗?”

“因为……您的孩子,真介也很喜欢?”

“这只是原因之一。”

志贺扬起头,看着天边像河流一般涌动的浓云:“在这座山里,流传着一个说法。传说,在山之上,只有神明看得见的地方,流淌着一条名为‘脉’的河。河流之中,奔涌的不是水,而是生命,纯粹的生命。山中的所有生灵,包括草木、鸟兽、山民的生命,都是从那里来的。我们诞生于‘脉’,死后,也将归于‘脉’,接着又会借由‘脉’,重新回到这座山——当然,是以其他的形式。”

他收回视线,复又看向枫树:“搬来山里后,我就开始养起了花草,也种下了这棵枫树。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我想,真介迟早,也会以这样的形式回到我身边吧。只是我不知道这里的哪朵花、哪片叶子是他,又或这些都是他,又或这些都不是他……

“枫原,我并不惧怕死亡,我害怕的,是遗忘。我怕别人会忘记我,也怕自己会忘记真介,忘记你。我知道,死亡是我迟早要面对的事,我迟早要舍弃这一切,回到‘脉’中,回到山的怀抱里。

“枫原,我想我到底是个贪心的人,虽然之前你帮我完成了那么多的心愿,可今天,就在刚才,在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又有了一个心愿。不过我很清楚,这不是你能完成的事,所以……”

“没关系。”少年轻声道,“请您说吧,在下会努力的。”

志贺深深吸气,像是用尽了余生残存的力量,缓缓张口:

“我想……再见真介一面。”

少年没有回答。志贺呆了片刻,自嘲般地笑了:“是很愚蠢的愿望,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愿望,或许是因为遇见了你。枫原先生,是你让我重新感受到了真介,想起了那些关于他的……美好的回忆。只是时间真的过得太久了,我记不得真介的模样了,就算怀念,也只是对着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枫原先生,我不想带着对一个影子的怀念,走完这一生……”

膝盖的旧疾似乎又开始发作,志贺没能握住茶杯,滚烫的茶汤洒了他一身。志贺情急之下用衣袖擦拭,却发现有比茶汤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手背。

他怔住,竟忘记了腿上的疼痛,等回神时,少年已拿来毛巾盖住了他的膝头,也擦干了他的双手与脸颊。

那双温暖又湿润的手合握他的掌心,如新生的藤蔓缚住了即将倒下的老树桩。

交叉缠绕的枝蔓间,志贺又看到了那朵蔷薇花。

“您的心愿,在下的确做不到。”头戴蔷薇的少年说,“但是,在下的朋友或许可以。”

志贺眯起黯绿的眼:“是帮你盖房子的那位?还是经常在风里,与你说话的那位?”

少年会心而笑:“就知瞒不过志贺先生。在下的朋友住在靠近山顶的寺院里,您先好好调养身体,等个晴暖的日子,在下带您去见他。”

 

自那以后,志贺的生活里又多了几个盼头。

他盼着天晴,盼着回暖,也盼着腿上的旧疾可以晚些再发作。

可惜山中的秋季多雨,寒冬近在咫尺。

志贺的双腿也没有丝毫见好的意思,甚至非但如此,身体其他部位的隐疾就像是商量好似的,在之后的一个月内接连爆发。先是脊背、腰椎,再是脾脏、心肺……各个器官,各种各样的病痛似风一般席卷全身,又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

因心里有了想让少年带自己上山的心愿,志贺又开始隐瞒自己的病情,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一次毫无征兆的晕厥之后,他还是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天,他从昏迷中被救醒,看到少年气喘吁吁地跪在他身旁,泛红的眼睛里是从前未曾见过的慌张与愤怒。

如果记忆还可以信任的话,志贺想,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少年生气。

倒也……有趣得很。

他在心底发笑,转过头,看到卧室里歪了一半的窗户,将笑从心里移到了面上:“枫原先生,您就这样拆了小老家的窗户,应该坐在那里生气的,是小老才对吧。”

少年沉默不语,志贺再转头去看他时,那份难得一见的愤怒已经荡然无存。他忽然觉得可惜。

“窗户的事,我会处理的。”少年垂着脑袋,将满地狼藉的药瓶与行医用具收起,临走,又说,“志贺先生,以后不要再锁门了。”

呵,看吧,那家伙果然还在生气,不然,怎么会连敬语都忘了用。

志贺想着想着,又笑了。

 

少年虽不记仇,但之后两人再见时,仍然有些尴尬。

尤其是当少年发现因为窗户的样式和尺寸特殊,短期内恐怕修不好的时候。

他提出让志贺搬去他家,但是被志贺拒绝了。

“客厅不是有地方?离门近,又有被炉,还东西通透,我既可以晒到太阳,又可以看到院子里的风景。”

少年不再坚持,只是每日在两人的小屋间越跑越勤。志贺有时想,要不他也提议让少年搬过来一起住好了,但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妥:一来是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二来是自己现在这个景况,以后还不知会不会有更严重的问题,少年来了也是受罪,何苦劳烦人家。

天可怜见,但愿千万别到那个地步。

 

或许真是上天垂怜,熬过了这糟糕的一月,到了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无论是天气还是志贺的身体,竟都意外地转好了。

甚至,还有更意外的好消息。

“志贺先生,您看是谁回来了!”

少年兴冲冲地跑回小屋,一进门,就激动地把怀里的东西给志贺看。志贺近来鲜少见到少年那么开心,正要借机打趣,却见一个白色的小脑袋从少年的袖子后探出来。

竟然是失踪好几个月的小白。

小家伙在外流浪许久,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原先圆滚滚的脸蛋儿清减不少。志贺将它抱过来,也不管人家乐意不乐意,总之先捧在手里纵情揉搓了一番——嗯,好像背上的肉也掉了很多,就是肚子一点儿也没小。

“它倒很会照顾自己。”志贺笑道,“要是小老也能像它一样,就好了。”

“志贺先生!”

少年突然提高音调,志贺一个恍神,没明白少年是在反对自己的说辞,还是在抗议自己撸猫的动作太过粗鲁。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这段日子,少年的面上好像多了很多情绪,从前志贺只觉得他少年老成,没把他当成十六七的孩子,反而像对待对弈的棋手般处处提防,后来相处久了,才渐渐发现这少年身上越来越多有意思的地方。

他像一本引人入胜的故事集,每翻过一页,都是一则全新的故事。

他还像一坛在老树根下埋了多年的酒,初尝温和绵柔,后又泛出苦涩辛辣,然而若再细细品下去,则是回味无穷的馥郁与芬芳。

志贺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觉得自己应该再努力一把,争取活得更久一些,不是为了实现更多的心愿,而是为了能够更清楚地观察这个少年。

他想……了解他更多。

仿佛有好心的神明愿意帮他完成这个奇怪的愿望,没过几天,那少年就又带着他未曾见过的表情跑了进来:“志贺先生,我,我发现……”

志贺让他别急慢慢说,少年定了定心神,说他发现小白……是只母猫。

志贺原想说这有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但随即他又想到那小家伙圆鼓鼓的肚皮……

他对少年说出自己的想法,得到了少年的确认:“估计就这几天了,志贺先生,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志贺突然放声大笑:“枫原,你是医者,又见多识广,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办的事,难不成小老知道?嗯,让我想想,给小猫接生……应该,跟给人差不多吧。”

“志贺先生,就算是人,我也没有……”

少年把眉头拧成一股麻绳,志贺看着他的模样没正形地笑了好一阵,等笑够了,才终于像个长辈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枫原,生命是很奇妙的东西,虽然看着纤弱,却又没有那么不堪一击。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说罢,他望向院子里,那株被风吹得只剩秃枝的枫树,意味深长地说:

“生命啊,总会做出最适合它的选择。”

 

小白做出了选择:它辛苦了一天一夜,终于诞下四只小猫崽——两只白的,一只花的,还有一只橘色的。

少年做出了选择:他把小白和猫崽一同放进了箱子里,又盖上了保暖的衣物,一路小跑,从自己的屋子抱过来给志贺看。

志贺也做出了选择:他说少年这样搬来搬去的太麻烦,近来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小猫还放少年那儿,等哪天他想看了,会自己过去的。

“就要入冬了,你好好照顾它们,我这儿不用你操心。”志贺说。

大概世间之事总是苦乐参半,少年与志贺刚为小猫的诞生开心没几天,最后出生的那只小橘,却因为身体太弱的缘故,还是在一个宁静的夜里咽了气。少年将它埋在了志贺家的蔷薇下,然后跪在那儿,迟迟没有站起来。

“起来吧,孩子。”志贺走近,屈身为少年披上外衣,“它只是回到山里去了。”

“志贺先生……”

“我们也该出发了。枫原,我不想等到冬天再上山。”

少年捏紧外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入衣料,良久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再站起来的时候,志贺留意到他的唇上,似乎多了些淡红色的齿痕。

他刚想说些话,却见少年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夜里,少年没有回自己的小屋,而是伏在志贺家的暖桌前,书写着一张信笺。志贺好奇地凑过去看,见那信纸的第一行写着:

“异乡的旅人啊——”

他觉得有趣:“这是什么?”

“这是诗,异体诗。最近山外流行这个。”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喜欢俳句?”

“人总要尝试点新东西。”少年笑道,“我记得志贺先生以前说过,想找个办法把日子记下来,我不擅长写别的,也就这个还算凑合。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写这样的诗,还需再润色润色。”

少年在桌前写了很久,久到志贺坚持不住,自个儿睡去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少年已将信笺收起,并没提诗的事情。志贺猜,他一定是对自己的作品还不满意,所以此刻羞于拿出来——对于诗,他总是很讲究。

不过实话实说,志贺对于少年的诗还是忍不住好奇,毕竟那是他出的主意,所以……这姑且也能算是少年送给他的礼物吧。他一直对上次两人交换礼物的事耿耿于怀:自己送的小鹿木雕多好,可以挂在门上,每天进出屋子都能看到,少年送的药却是用完就没有了,想要留点实在的做纪念都不行。

真是不公平呐!

志贺在脑子里啰哩叭嗦地想了一大堆,直到少年将拐杖放到他手里,他才想起来正事——原来,今天是上山的日子。

 

这座山的山势平缓,加上天公作美,上山的路并不是很难走。

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少年提到的那所寺院,其实他从前去过几次。最近的一次,是在三十多年前,真介去世的那一年。那时,他为了处理一些葬仪的事宜,曾去那儿与院里的僧侣打过交道。

他忘记寺院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那里檀香的味道很重,重到连“味道”这个词都脱离了概念,变成了一种实体,将他与回忆紧紧缠绕。每当志贺想起那场葬仪,都会被檀香的味道勒得喘不过气。

而今天,他又要去往那里。

去见山的神明。

是的,现在的志贺已经非常确定,少年的朋友,那个总在暗处帮着他的人,就是山的神明。

因为昨天晚上,他趁着少年在桌前写诗的时候,向他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而少年并没有否认。

当他问起为什么神明要让少年来找自己的时候,少年回答:“因为这是他的职责。能进入‘脉’的,除了生命,还有记忆,只不过,必须是美好的记忆。而得到‘美好’的一个方法,就是完成心愿。神明需要帮助山中的生灵实现愿望,而我,则要实现他的愿望。”

志贺却对此不屑一顾:“看来,我们认识的神明并不是同一个。在我这里,他从不回应山民的心愿,只是无声地赐予一些东西,然后再无情地将之夺走……我的真介,就是如此。”

少年说:“他有他的难处。这座山有自己的法则,凌驾于他的力量之上。他没有办法改变‘脉’的流向,也没有办法干预‘脉’中流淌的生命。志贺先生,他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厉害,虽是神明,但面对生死,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那么,他要如何让我见到真介?”

“他可以给您一个梦。”

梦……

志贺叹气,果然是这样。

前往寺院的道路似乎比记忆中的要长。

虽然在志贺的强烈要求下,少年给他用了比平时更多的药,用来暂时压制身体各处的疼痛,以帮助他能够顺利走完上山的这一程路,但对于始终存在着的疲惫感,无论是少年还是志贺,他们对此都无能为力。

志贺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逐渐变得乏力,呼吸开始变得缓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跑出来。他撑着尚且清楚的大脑想了一想,猜到了那东西的名字。

“生命力。”志贺按住胸口,轻声说,“是‘脉’,它在呼唤我。”

少年搀住他的胳膊:“没有人在呼唤您,志贺先生。如果您觉得累,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或者让我背着您走。”

志贺没有接受少年的提议,但身体很快就对他的逞强做出了惩罚,他逼不得已,只好让少年背起自己。他伏在少年的脑后,看着那一撮红发轻轻摆动,又一次想起了蔷薇花。他想,等到明年它再绽放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的鲜艳美丽。

“好想……再见到它。”

他的呢喃被少年听去,少年小声安慰:“别担心,您很快就会见到真介了。”

志贺摇头。少年柔软的发丝轻擦他的鼻尖,他嗅到少年发里的味道——似乎也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

想来,靠近神明的人,身上大抵都会有类似的味道。

“如果实现愿望就可被称为神明,那么枫原先生,您也可以成为我的神明。”

志贺说,他想送给少年一则故事——作为一个信徒,献给他之神明的礼物。

这是一则关于两个父亲,与两个儿子的故事。

“我的父亲,是一个守山人。他很喜欢这座山,喜欢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山。他在山里过了一辈子,未曾娶妻,也未曾生子,他一直守护着这里,守护着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的,我是被他收养的孩子,在遇见父亲之前,我只是一个被人遗弃,即将在山中死去的婴孩。

“小的时候,我并不能理解我的父亲: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将自己献给山,何必要再养一个孩子,还是一个,注定不能从他那里得到爱的孩子。但仿佛命中注定,等我长到他那个年纪时,也做了和他同样的事——我成为了守山人,从山中收养了一个弃婴,给他起了名字,叫真介。

“我必须承认,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因为我对这个身份所有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我的父亲,而他,也未曾做过一天真正的父亲。我想,真介从前,一定过得和我的从前一样不幸福,但我……不知该如何去弥补。

“真介死于一场山火——和我的父亲一样。我曾一度恨极了这座山,恨他把美好带到我身边,又毫不留情夺走了它。但后来,我想通了。山是没有感情的,就跟那个诡秘的神明一样,一切,都只是生命做出的选择。我的父亲选择了这座山,而真介,也选择把自己留在了山里。

“真介走后,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初会收养我,而我又为什么会收养真介。或许,我们只是太害怕孤独,害怕活着时无人陪伴的孤独,也害怕死后无人怀念的孤独。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的感情……寻个可以安置的地方。”

志贺说完这些,像失去了所有力量,依着少年的脑勺就要睡去。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怀里的少年说,作为回礼,他也有一则故事,要讲给自己听。

那是一则关于山的神明,与异乡旅人的故事。

“我应该是个旅人。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所有的记忆,开始于我在这座山中醒来的那一刻,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见到了他——这座山的神明。

“这座山很美丽,这座山的神明……也很美丽,虽然,我不知道用这两字去形容他,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僭越。但这确实是我在见到他的那个瞬间产生的想法,也是……唯一的想法。

“他说,我意外跌入了山的‘脉’,原本应该化入‘脉’中,与山融为一体的,可因我来自异乡,所以被这座山拒绝了。山把生命交还于我,但我的记忆却随着‘脉’,散入了山的各个角落。

“他说,他可以帮我找回记忆,但是作为交换,我必须帮助他,完成大家的心愿。

“这已是我们的第三次合作。在他的帮助下,我找回了一些关于从前的记忆,也拥有了许多与这座山有关的新记忆。渐渐的,随着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发现相比找回记忆,我现在更想做的,是帮助他,以及这座山中的其他人,去完成他们的心愿。我想,或许这原本就是我的愿望,而他,回应了我。

“志贺先生,他并非没有感情,相反,他的感情有很多,只是他像您一样,都有一只装着棉花的铁盒子。这座山,就是他的铁盒子。”

少年说完,感觉到志贺粗糙的手指划过脸颊:“枫原,你好像很喜欢他。”

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被我说中了?怪不得,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都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那种笑容很特别,跟你说起其他事情时的笑容不一样。你自己没有觉察到吗?”

少年没有回答,但志贺已经从他凌乱的呼吸中寻到了答案。

他忽然长叹:“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是好事,只不过你要做好准备,爱上神明……可不是件美好的事。首先,你们的寿命就不一样,时间在你们身上的流速也不一样。总有一天,你会垂垂老矣,甚至即将死去,他却还是那个模样……”

“志贺先生,我并没有想那么远。”少年坦然而笑,原本起伏的心情反在志贺的劝诫下变得平静,“我只是想尽我可能地去帮他,至于以后的事……就像您说的,顺其自然就好。我记得您还说过,生命总会做出最适合他的选择,既然过去的我选择了旅行,那就说明在我心里,旅途中的风景永远比终点重要。”

志贺记住了他的话。

 

少年又迈开脚步,志贺在他背上数着步子,数到第七十七步的时候,再度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他抬头,看到山路尽头的松林之间,一角金色的飞檐若隐若现——旅途的终点,神明所居的寺院,就在眼前。

他开始有种奇特的预感,预感自己走入了那里,就再也不能出来。

或者说,等再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志贺了。

他会成为山的一部分。

好像有朵新芽从他的老心里生了出来,志贺轻扯少年肩膀上的衣物:“枫原……我们回家去吧。”

“志贺先生?”

“我不想去寺院了。”志贺呢喃,“像你说的,路上的风景比终点重要,我想了想,觉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去不去那座寺院,都无所谓了。”

“您不想再见到真介了吗?”

“在梦里见吗?”志贺幽幽地笑了,“梦是虚幻的,而我的真介是真实存在过的,我们不应该在那里相见。既然我只想要一个美好的回忆伴我走完这一路,那这个人是不是真介,又有什么关系呢?枫原,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回忆,不需要再去那间寺院了。”

他似用尽所有气力,抱紧少年的脖颈。

“枫原先生,感谢您的陪伴。您的爱,将是我余生最美好的回忆。”

 

少年背着志贺下了山。

一路上,他与他聊了很多事。他说,他觉得志贺现在的身体正在好转,或许偶尔也可以吃点炸串开开荤——当然,如果志贺的牙口允许的话。

他说,他又找到了几种志贺没见过的花草,等冬天过去了,他就把它们移栽到志贺的花圃里。如果花圃满了放不下了,他就在旁边再开一个,总之他想种满整个院子,让志贺一年四季都能见到盛开的花。

他说,家门口的那两只大鹅很是称职,自从有了它们,菜园子里再没丢过鸡崽和瓜果,唯一不好的就是平时有些吵了,叫得他在隔壁都能听见,想必平时没少打搅志贺休息。看来凡事总是有利有弊,只能以后再想想更好的办法了。

还有上次送来的那些小说书,他见志贺没有读,就拿回去自己看了。志贺说得没有错,经典就是经典,他也觉得它们要比如今的大部分热销书都有意思。不过人不能总怀念过去,还是要适当去接受新事物才好——或许,这也是一种“顺其自然”吧。

还有小白也休养得很好,三只小猫也都在健康地长大,生命果然没有那么脆弱。他想请志贺给小猫们起个名字,这样以后叫它们回家吃饭的时候会方便些,他自己已经想了几个,就是不知道志贺喜欢不喜欢。

还有那首诗他也写好了,等到了家就可以读给志贺听,要是志贺实在好奇,现在就想听的话也可以,只不过他现在只愿意念诗的前两段,余下的还是想等回了家再念出来。读诗与品酒一样,一定要人至景至情至才行,既然诗是对着志贺家的院子写的,那也一定要对着志贺家的院子念出来,才妙。

 

“异乡的旅人啊——”

 

少年才刚念了一句,便念不下去。

因为他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在渐渐减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溜走。

用志贺的话来说,那是一种叫做“生命力”的东西。

他提起颤抖的手指,想去触碰怀绕在颈间的胳膊,然而未等触及,那只枯瘦的手臂就从他的肩头滑了下去。

像一朵凋零的花。

像一片败落的叶。

他知道,他——回到山里去了。

 

 

志贺闻到了檀香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缭绕的云雾之中。

他呼唤少年的名字,回答他的却只有风。

风,越来越多的风。

风吹散了云雾,吹散了檀香味。

风也吹来了树,吹来了树下的湖水——以及湖水中央,站在树下的红发少年。

命运仿佛与志贺开了一个玩笑:就在他放弃前往那间寺院之后,他却见到了山的神明。

在山民代代相传的故事里,人的一生会见到两次神明:一次在出生,一次在死亡;一次为祝福,一次为告别。

志贺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已经放弃了心愿,却还是逃不过要在今天回归“脉”的命运吗?

他哀叹造化的弄人,随即又担心起了那个少年。

枫原……他会很伤心吧。

不过没关系的。他一定可以走出来。他一向如此。

只是……还是希望他可以痛快地哭一场啊。

如今两间小屋只剩他一人,就算放声大哭,也不会有旁人听到的吧。

看不到那样的枫原,真可惜。

听不到枫原写的诗,真可惜。

没能正式与枫原道别,真可惜。

 

志贺的心中又有了很多想法,但他已经学会不再把那些想法贪心地归于心愿。如今他的心愿只有一个,就是走向树下的这个少年,让他将自己的生命与记忆交予“脉”,然后再让“脉”带着自己回到这座山。

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与枫原相见——以一朵花,或是一片叶的形态。

志贺微笑着涉过湖面,走到红发少年的面前。少年向他伸手:

“志贺,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的样子很好看。志贺握住他的手,又觉得他的掌心很温暖。

他像山,像花,像风,像雨,像光。

他是世间一切美好的集合。

他是为人实现愿望的神明。

志贺情不自禁地笑了:“难怪枫原会爱上你。”

那少年好像突然愣了一下,指尖在志贺的手心里不自然地蜷起。志贺惊讶:原来,他之前并不知道啊。

哈,还真是一段美好又有趣的记忆。

 

少年挥手退去藤蔓,一条幽深的道路在树的根部打开。志贺走进去,里面是另外的空间。头顶与周遭漆黑一片,唯有条亮晶晶的金色河流在脚边蜿蜒淌过,像是天边的星河倒映水中。“这就是‘脉’。”山的神明向他介绍,“也是你即将去往的地方。”

志贺止步观察,发现河水的流速并不均匀,光点与光点之间不是水声——或者确切说,是不止有水声,还有风声、雨声、鸟声、笑声,以及……

“哭声?”

“是生命诞生时的哭声,梦想成真时的哭声,久别重逢时的哭声……虽然与眼泪相伴,但这些都是美好的东西。”少年微笑着说,“人的情感很复杂,有时悲伤会伴着笑容,有时喜悦会伴着眼泪,可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只要接受了它们,它们就都是可以被‘脉’承认的‘美好’。志贺,你找到属于你的美好了吗?”

志贺点了点头。

“那就往前走吧,跟着它的光亮,一直往前走。”

 

志贺迈入了“脉”。

七十七年的风景在他眼前展开,像一幅流动的画。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父亲,还有真介的影子。河水很暖,像儿时父亲的臂弯,又像襁褓中真介的体温……原来传说里的故事都是真的。父亲,真介,他们都在这里。

志贺闭上眼,准备将自己也留在这里,可就在此时,他又听见了哭声——不是喜悦的哭声,而是真正的哭声。河水的温度骤然上升,志贺猛地睁眼,居然看到了……火光。

是那一年的山火。

“这是山的梦。”少年的声音从渺远之处传来,“所有被‘脉’舍弃的记忆,不美好的记忆,山,全部都记在了它的梦中。志贺,你要继续往前走,走出山的梦,才能真正进入‘脉’。”

志贺想走,但走不了。

因为他看到了火光之中的真介。

“真介……他就在那里,我不能抛下他。”

“那只是他的幻象。志贺,那是山的梦。”

“梦……”

志贺终于明白了枫原说的话。他说神明会给他一个能够见到真介的梦,原来,是用这样的方式。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当真正见到这个梦,见到真介的时候……他犹豫了。

真介……他在火里,他在哭泣。

他在叫着父亲,那个十七年都未曾给予他爱的父亲。

就算是面对着这样的父亲,他仍在期待他的爱吗?

真介,对不起,对不起。

真介,不要哭,不要哭。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你应该得到你想要的。你是那么好的孩子,你是我的——真介。

志贺握紧双拳,向着火光走去。

少年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志贺,一旦深入山的梦,就很难出去了。你确定要去往那里吗?”

志贺说是:“只要能再回到真介身边,怎样都无所谓,即便堕入梦境的深渊,也无所谓……我爱真介,我要告诉他我爱他。‘爱’,就是我一生追寻的美好。”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少年话音落定,志贺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他在一片火光中下坠,下坠,下坠……火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他却并不觉得那火炙热滚烫,反而觉得它异常温暖,温暖得……像是某个少年结实又可靠的后背。

“请替我向枫原致歉。”志贺说,“他让我想起了‘爱’,可我却因这‘爱’选择了梦……很抱歉,我不能再回到山与他相见了,但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我想对我来说,伤痛与美好同在,无论是痛苦的记忆,还是美好的记忆,我全都割舍不掉,因为……我本就是个贪心的人。”

他再一次闭上眼,听见神明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不用担心,志贺,你们还会见面的……我们也会。”

志贺还未明白话里的意思,下个瞬间,他就感觉自己跌到了地上。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真的回到了山火发生的那一天,明亮到刺眼的光芒之中,十七岁的少年在火海里穿行,背上,是曾被困在大火之中的村民。

“真介!”

志贺高喊他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向着他的少年奔去。他记得,他记得!他记得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一棵燃烧着的巨树轰然倒下,将他的真介压在下面。那三十多年无法释怀的遗憾呐!此刻,他终于寻到了弥补的办法!

志贺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棵树——就如他的父亲当年,为他做的那样。

“老爹!”真介的影子扑了上来,“老爹!撑住!我救你出来!”

不,不用了,真介,你别走,让我再仔细看看你的样子。

赤如红枫的火焰之中,他终于看清少年的模样。果然,那是他的儿子,蔷薇色的头发,苍绿色的眼睛,还有眼睑之下的一对小痣——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不对!真介是他在山中收养的孩子,不应该,也不可能与他一样,为什么……

就在那一刻,志贺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志贺真介。

志贺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场吞食了天地的大火,烧毁了村子里一间又一间的屋子,他背着在火场中寻到的幸存者,正要冲出燃烧着的山林,却看到了一棵即将倒下的巨树。

只是抬头愣神的工夫,有个黑影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将他重重撞在地上。他从滚烫的泥土中爬起身,然后看见了被压在树下的——自己的父亲。

“老爹!撑住!我救你出来!”

他想搬开那棵树,可火势凶猛,转瞬就将他的父亲吞没。父亲的影子消失之前,他听见了大火之中他最后的话——

 

“活下去,孩子。我们未来再会。”

 

活下去,活下去……他活了下去。

他从十七岁活到了七十七岁,整整六十年。

十七岁前,他有父亲,但从没得到过父亲的爱。

十七岁后,他失去了父亲,却因为父亲的爱多活了六十年。

 

“枫原先生,我很后悔。”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在某个秋日的雨后,他坐在院子前的檐廊下,对白发的医者少年说:“如果我能像您这样,去照顾我的父亲就好了。我爱我的父亲,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大概……也不知道我很爱他,正如十七岁以前,我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爱我。”

那个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感谢您的陪伴,枫原先生。我想,我从您那儿得到了一些东西。那个东西……它很温暖,就像您递给我的这杯茶一样。枫原先生,我想我是个贪心的人,就在刚才,我又有了一个新的心愿,不过,我想您应该做不到……”

“没关系。”少年轻声说,“请您说吧,在下会努力的。”

“我想再见到我的父亲,我想带着对他的回忆,走完这一生。”

“您的心愿,在下的确做不到,但是,在下的朋友或许可以。”

“是帮您盖房子的那位?还是经常在风里,与您说话的那位?”

少年会心而笑:“就知瞒不过志贺先生。在下的朋友住在靠近山顶的寺院里,您先好好调养身体,等个晴暖的日子,在下带您去见他。”

在少年的照顾下,他又熬过了极度痛苦的一个月,终于赶在冬天到来之前上了山。他本以为已经做好了面见神明的准备,却在即将抵达寺院的时候反了悔。

“枫原,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回忆,不需要再去那间寺院了。”他伏在少年背上,用了余生所有的力气,抱紧少年的脖颈。

“枫原先生,感谢您的陪伴。您的爱,将是我余生最美好的回忆。”

然而仿佛命运捉弄,又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就在说出那句话后不久,他还是见到了神明——那个红发的少年。

少年的声音很好听,少年的样子很好看。他握住少年的手,觉得少年的掌心很温暖。

他想起某个少年急促的心跳声,情不自禁地说:“难怪枫原会爱上你。”

红发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已然听过许多次那样,笑了。

“谢谢你告诉我。我们走吧,志贺。”

少年为他打开树下的通路,他走入树根,走入‘脉’中,然后在山的梦里见到了父亲。

神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志贺,一旦深入山的梦,就很难出去了。你确定要去往那里吗?”

他说是:“只要能再回到父亲身边,怎样都无所谓,即便堕入梦境的深渊,也无所谓。我爱我的父亲,我要告诉他我爱他。‘爱’,就是我一生追寻的美好。”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他在火光之中下坠,再一次闭上眼,听见神明的声音在耳畔萦绕:

“请放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志贺真介。”

 

一声钟响,志贺的梦醒了。

夕阳照在四周的建筑物上,金色的飞檐将金色的光芒投入志贺的眼睛。志贺闻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檀香味道,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那间寺院。

神明所居的寺院。

周围有微风拂过,志贺听见来自庭院中心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他抬眼,看到院子正中有一棵轮囷盘虬的老树,老树根下,两位少年并肩而立。

他的膝盖不自觉地打颤,白发少年连忙上前搀扶。志贺感受到少年掌心的温度,被时间夺走的无数记忆瞬间灌入脑海:“枫原先生,我这是……回来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我一直在这样的梦里经历循环?”

“这是你的梦,也是山的梦。”

枫原身后,红发的少年神明面露微笑:“我说过的,一旦深入山的梦,就很难出去了。你现在醒来,只是因为你的精神力即将耗尽,为了防止你被永远困在里面无法归山,我只能强行将你带出来。”

“可我……我不明白。”志贺紧紧抓着枫原的手臂,“我在梦里救了我的父亲,把自己当成他过了一生,然后又进入山的梦救了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一切,这所有的梦……有意义吗?”

“在抵达迷宫的出口前,所有的道路都有意义。”

“是……风景比终点重要的意思吗?”

志贺喃喃发问,神明却再没别的要与他说,看向一旁的白发少年:“万叶,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一切结束之后,我们老地方见。”

“嗯,你多休息,待会儿见。”

少年垂头一笑,对志贺说:“志贺先生,我们回家吧。”

 

志贺与少年离开了寺院。

他们沿着山间小径,涉过溪流,穿过松林,一路下行,终于回到了林子中的两间小屋前。志贺看着家门口的菜园、果树、鸡舍,放有鱼干的小猫食盆……突然感觉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反而觉得它们很不真实。他从少年的背上下来,再一次紧紧握住他的胳膊:“枫原先生,您……您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说,这又是我的一个梦?”

少年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背:“志贺先生,我是真实存在的。不止是现在,您的每个梦中,我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我是想救我的父亲,何必在救了他以后,又把自己当作他?如果我是想作为我的父亲,替他走完这一生,何必在生命的尽头又回来救自己?我……我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也有些困惑,志贺先生。”少年搀着他走入小屋,“我原以为,帮助您完成心愿就能带您走出梦境,可无论作为您还是您的父亲,您每次都选择了山的梦,我也只好陪着您,一次又一次地走完一生。”

“原来像这样的相遇和离别,我们已然经历过很多次了吗?”志贺看向少年,忽然觉得歉疚,“对不起,枫原……”

少年却摇头:“志贺先生,我的精神力并不像那位神明,有些时候,其实我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在梦中。我只知道,我要帮助您,完成您的心愿。”

“可我的心愿,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在少年的搀扶下,志贺缓缓走向屋后的小院,在廊柱旁席地而坐。一轮红日渐渐西沉,志贺盯着院子里那棵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枫树,恍惚又回到了与少年初见的那个傍晚——虽然,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他们的第几次初见。白发的少年在他身边坐着,就如同之前的很多很多个日子那样,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枫原,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还有一首诗没有念?”志贺捧起茶杯,感受着此刻真实的温暖,“既然想不通那个心愿,我就换一个吧。现在,我想听你念那首诗——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没有问题,志贺先生。”

少年边说边笑,然后抬头迎向夕景,念出了那首他已经烂熟于心的诗:

 

异乡的旅人啊

请别撷下山中的花朵

让它们在绽放后凋零飘散

于晚风中变成季节的信使

 

异乡的旅人啊

请别摘下山中的果实

让它们在成熟后烂入泥土

于沉梦中变成香醇的佳酿

 

异乡的旅人啊

请别挽留山中的我

让我在道路的尽头亲吻夕阳

于风与光的怀抱中

变成你最美好的回忆

 

异乡的旅人啊

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哭泣

需知

生命的轮回周而复始

在时间都不再有意义的地方

我们终将重逢

 

“我明白了!”志贺展颜一笑,“我明白我要的是什么了!”

少年看向老者,看见他那双因衰老而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显出苍翠的色彩。

他说枫原,我想要的,是爱,是美好,是——

“是永恒!永恒的爱,永恒的美好,以及……永恒的陪伴。”

“那你……得到了吗?”

“得到了!”他心满意足地说,“万叶,我得到了!”

 

关于志贺一生的故事,结束在了那个夜里。

转天清早,万叶独自一人上了山。他走入寺院,敲响了放在寺院角落的一口老钟。老钟响了七下,红发少年的身影从檀香云中缓缓显现。

他好像有些疲惫,身边的风都不似往日灵动。万叶走上前。

“感觉好点了吗?平藏。”

山之梦中波谲云诡,即便是山的神明,将人强行带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万叶虽然来到这座山不久,对此还是有所了解的。

山的神明揉了揉额角:“大概还需要再休息一阵子。你呢?第一次进入那么多梦境吧,现在意识还清楚吗?”

“我……我还好。多谢带我回来。”

“除了多谢……就没有别的?”

万叶说不出话,只觉耳边风声树声钟声响作一团。乱糟糟的声音里,少年神明的话径直撞进来。

“把手给我吧,万叶。”

“如果是取回记忆的话,我现在并不是很急,你还是先……”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他强行拉了过去。少年从自己的腕子上解下一截红绳,塞到万叶手中:“闭上眼。”随后他将手掌与万叶的合握,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张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没等万叶问起,他就说:“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不许有意见。”

万叶便不作声了。

 

红绳渐渐在两人掌心的温度中融解,化作一团氤氲的雾气将万叶包裹。待消散之时,万叶看到了一间屋子。

屋子正中心的席子上,躺着一位中年人,万叶走过去,一个词语不假思索地涌上喉头。

“父亲。”

他在他的身旁跪下,握紧他因疾病而干瘪枯瘦的手指。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父亲常年受腿疾折磨,已经很久不能离开房间了,他一直在家照顾着自己的父亲,直到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与世长辞。

“你来了,孩子。”

父亲手指微动,万叶明白他的意思,将自己的脸庞凑过去,贴紧他的掌心。

“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我走以后,你也离开这里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这里拴着。”

“父亲……”万叶的话语哽在喉中。

“你……离开这里,去旅行,或者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觉得舒心。孩子,人生苦短,最重要的,就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可是,离了父亲,我怕我会孤单。”万叶听见十二岁的自己在心里说话,“我只有您了。”

父亲抚摸着他的发:“人生啊,是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旅途。启程时是孤单的,抵达终点时也是。孩子,你要成长,成长到不再惧怕这份孤单,然后卸下一切负担,轻松上路。”

万叶抹去脸上的泪水:“我会努力的,父亲。”

“还有,你需记住……就算孤单,你仍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不要因为担心会失去,就不敢付出你的爱;当爱来临的时候,也不要拒绝它。”

“我记住了……父亲。”

他的父亲欣然而笑,然后,说出了最后的心愿:

“未来再会,我的孩子。”

随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有关万叶十二岁时的梦,结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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