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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枫鹿枫】行至春山
Stats:
Published:
2026-04-10
Words:
61,89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3

【枫鹿枫】春山

Summary:

一段关于春天的童话。(2025.07)

Notes:

修改后的版本。收录于26年个人志《行至春山》。

Work Text:

(1)

 

春分这日,一封精致的拜帖送入了鹿野商会。

商会的负责人,鹿野一郎,对拜帖上的姓氏并不陌生。

“来自鸣神岛的锻刀世家”——他同许多稻妻人一样如此称呼他们。而和大部分生活在鸣神岛以外的稻妻人相同,无论作为鹿野岛的商会会长还是鹿野家的代行家主,他与这个名为“枫原”的武士家族在生意与生活上都没有任何交集。

因此,在收到这封拜帖的时候,鹿野一郎着实有些纳闷。

他将个中缘由想了又想,最后确定能让这位锻冶大师亲临小岛的原因,有且只有那一个了。

他是为了岛上新发现的矿脉而来。

 

鹿野一郎所在的鹿野岛,岛民多以务农与捕鱼为生,岛上物产也以稻米、瓜果、鱼鲜这类的农产品为主,发现可供开采的优质矿源实在是件意外之喜。然而开发矿场就意味着要毁去山林,他的方案一经提出,便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反对。近些日子,商会内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就没停过,他也实在被那些看似哪边都有道理的辩论吵得头疼。

能替小岛找到一条新的生财之路固然是好,但要如何说服商会成员,平衡各方利益,让决策平稳落地——这才是他身为商会会长真正需要考虑的事。

若能为矿场找到稳定的客源……或许,在下个月的讨论会上,可以为他在天平这端添上一枚重量不小的砝码。

带着这样的想法,鹿野一郎见到了那位枫原先生。

“您好,鹿野会长,在下的名字是枫原万叶。”

竟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吗?鹿野一郎看看那少年,又看看手里的拜帖,问他:“枫原景春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家父。”

少年的回答谦和有礼。

按理,鹿野一郎对这个少年的初印象很好——长相俊秀,又举止端庄,脾气品行暂时看不出来,但从枫原家一贯的口碑来看,应该差不到哪里去,至少比自己家的那几个混小子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可他私心想着,又觉得这件事有古怪:虽说大城镇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莫名其妙的傲气,他们枫原家又是与将军大人关系密切的武士贵族,有些看低自己这样的乡下商人也是难免,可居然安排了一位孩子来……究竟是做父亲的太信任儿子,还是根本就没把他们鹿野家放在眼里?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鹿野一郎短短一瞬的想法,事有轻重缓急,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他慎重地请这位少年落座,客套地与他寒暄几句,又试探性地问了一些关于矿石开采与海上运输之类的专业问题,少年皆对答如流。

几轮问答后,鹿野一郎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没想到枫原先生如此看重岛上的矿脉,鄙人代表鹿野商会深感荣幸。只不过据鄙人了解,鸣神岛周边也有不少优质的矿源,枫原先生何故舍近求远,来我们这种小地方采购矿石呢?”

少年意外地沉默了,细长的眼睫低垂着,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人人都称枫原家为锻刀世家,但在下以为,所谓的世家,归根结底,靠的也不过是祖上的余荫罢了。不瞒鹿野会长,其实枫原家传至我祖父那一代,于锻刀上的技艺已难以突破,长久下去,恐会落入固步自封的死局。家父与在下都认为,与其抱残守缺,不如主动寻找出路,若在改良工艺上行不通,那就多试试不同的原材,或许会在其中萌生新的领悟,发现新的转机。”

“原来如此。想不到枫原先生年纪虽轻,却也懂得居安思危的道理。”

“鹿野会长谬赞了。”

一抹不易察觉的酡色漫上双颊,少年难得露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神情,略显羞涩地低下脑袋。鬓边一缕红发也随之垂下,将他微微发热的耳尖盖住了。

鹿野一郎又与他攀谈,从矿石品类谈到锻冶技术,从稻妻人文谈到小岛风物,话题逐渐由严肃变得轻松。他在对话的间隙观察这位少年,心想果不其然是世家出身的孩子,礼貌谦逊这些最基本的教养就不提了,难能可贵的是他学识渊博,又谈吐得体,摆出问题时不先预设立场,被问起意见时也不畏惧发表自己的观点,善于引经据典,又不显得是在故意掉书袋,简直比商会里的某些成年人还胜上几分。

他不由又想起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在心底叹了声。

许是留意到他的心情,少年不再说话,捧起桌上茶杯,开始安静地饮茶。细细品过几口后,他放下杯子,将目光移向身侧的窗外。

鹿野岛位于鸣神岛的东南方,与稻妻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春天要来得更早一些。三月里一场缠绵了好几日的春雨刚过,岛上的花草树木便都迫不及待地抽了芽。鹿野一郎顺着少年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窗边的几株早樱开得正好,大团大团的花朵儿簇在枝头,远看像从天边掉下来的云彩,将窗棱都映得粉嫩嫩的。

从花朵间的缝隙往远望,便是鹿野小岛的码头,也是少年不久前下船的地方;而从码头再往远,则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大海。

微凉的海风吹进窗户,带来大海独有的咸腥味道,少年的发梢在这风里动了一动,鹿野一郎瞧不见他的神色,却莫名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句话来。

人无完人。

那是当初接管商会时,父亲对自己的叮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需再考察这位少年一些时间。

于是他以需要与商会其他成员商议为由,邀请少年在岛上多留几日,少年说他正有此意。鹿野一郎又唤来仆从,想要为他安排在自己家的住宿,少年却婉言拒绝了。

“在下来时曾听人介绍,说岛上有间禅院很是有名。机会难得,在下想去那面走走,就不叨扰鹿野会长了。”

话既如此,鹿野一郎不再坚持。他在这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头少年的脚步也刚好离开鹿野商会。

少年——万叶,抬头看了眼天色:正是晌午时分。

 

鹿野岛的面积不大,岛上唯一的集市就在距离商会不远的码头附近,万叶迈开步子,却不急着往海边走,而是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取出袖中的一张小纸条,细细看了一遍后,又将它塞回了袖子里。接着,他回到下船的地方,在港口对面找了个小吃摊坐下,点了份当地的特色料理黄油煎鱼。

摊主是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稍显圆润的颊边总是带着笑意,让万叶想起在岛上随处可见的樱花。她一边在旁边的池子里洗手,一边扭过头问:“小哥不是本地人吧,我好像早晨在码头上见过你。”

“在下从鸣神岛来。”万叶礼貌地点头,“受人之托,来贵岛办些事情。”

“哎哟,那小哥来得真是时候,我们岛上的春天可漂亮了!尤其山里,那樱花开得呀,一片连一片,跟大海似的!小哥要是不急,一定得去山上看看,沿着集市这条路直接上去就是了!”

她话匣打开,接连又介绍了小岛的好几处景色,譬如山间那座风光秀丽又香火旺盛的禅院,因灵验倍受本地人喜爱的神社,还有山上依着地势而垒的、极具地方特色的梯田……只是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听闻商会准备在山里开矿场,不知……”

万叶正打算细听,摊主却没继续,伏身摆弄起柜台下的冰桶。一尾漂亮的青花鱼被她捞出,应是渔民从海上捕到不久后就冷冻好的,鱼皮莹润,鱼肉透亮,一看就知非常新鲜。她麻利地处理好手中食材,大概担心万叶吃不饱,又问:“小哥要来份主食吗?我们这里的猪排饭评价不错,猪肉和米饭都是岛上自己产的,不单游客,就连本地人也很喜欢呢!山上道馆家那孩子够挑嘴的了,可他每次来都点这个。”

“道馆?”

刚问出口,话音就被鱼肉下锅的“噗嗞”声盖住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踮着脚尖,从桌子后探出头来。

“就是平藏哥哥!一个人很好的大哥哥!”

万叶不再问了,没过多久,他要的鱼好了。小女孩趁母亲没注意,学着母亲的模样,偷偷往万叶的盘子里放了一小块柠檬,万叶对她一笑,还没等说谢,那女孩儿便红着脸,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多谢款待,我会再来的。”

向摊主道了谢,万叶动身往山里走。嘈杂的人声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鸟鸣、虫鸣,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行了不久,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来自大海的鱼腥味,而是淡而甜的花香,以及素而雅的青草香,又过不久,变成了浓郁的檀木香。

万叶停住脚步,那间传说中的禅院就在眼前。

乡野的寺内多有空余的禅房供旅人投宿,万叶理应往里走,但他只是站在原地顿了片刻,便顺着寺院的外墙朝旁边去。数十步后,属于寺院的香火味散了,一片巨大的粉色阴影伴着花香将万叶笼罩。循着味道,他仰起头——原来,是一棵高大的樱树,从枝干的粗细以及弯曲程度判断,应该有不少的年头了。

山间吹起微风阵阵,他的注意力随着古樱飘落的花瓣往下移,一排木制的矮墙映入眼帘。顺着木墙再往前,则是两扇深棕色的小门,在风的作用下“吱呀吱呀”地来回摆动,将闭未闭,将开未开的,时不时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神秘的风景来。有人声从门后传出,模模糊糊,听不大真切,万叶没有偷听与偷看的习惯,正要走,门却猛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看身形,约莫十四五岁大小,身上穿的大概是某种武道的服饰,并不是很平整。少年踉跄几步才站稳身子,抬起头的时候,万叶留意到他的脸上似乎挂了点彩,像刚与谁动过手的样子。

“不过是个旁支,神气什么!信不信我这就回家告诉老太爷,明天就让你这破道馆关门!”

少年骂骂咧咧,说完一句还不解恨,又一脚踹在门上。可惜那门看似单薄,质量却很好,只往后缩了一下又弹回来,少年像一拳砸在棉花上,愤愤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走了。万叶微微躬身向他致意,那少年却看也不看,反而加快步子,一路小跑消失在山径尽头。

寺院,道馆,旁支……

万叶默念着一些音节,不由自主走上前,隔着半开的木质小门往里望——门后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庭院那头正对着门的,则是一排低矮的宅屋。

屋前的廊下立着一位少年,个头比刚才的那位要高些,年纪也更长些,他抱着双臂,悠闲地倚在廊柱边,完全没理会方才门外的吵闹,反而仰头欣赏起了空中旋舞的花瓣。相隔太远,万叶瞧不清少年的样貌,只觉此刻宅屋深色的门窗衬得他那头红发格外好看,像是破晓时分从海上升起的天光,又像是黯色的夜里怒而盛放的花。

正出神,山间忽然吹来不合时宜的风,小院的木门被“啪”的一声合上了。万叶恍然回神,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的头顶与肩上已然落满了樱花的花瓣。

他惭愧一笑,拈起其中一枚收入衣襟,转身往禅院的方向行去。

 

次日清晨,刚过了早饭时间,便有鹿野家的使者带着口信找到万叶,说老爷请他得空往商会一叙。考虑到寺里的味道重,万叶回屋换了套衣服,原先袖子里的那张小抄掉了出来,他捡起思索片刻,将它放在烛火上燃尽了。

到了山下的商会,鹿野一郎正好就在屋前的庭院里。万叶走过去,看见他的身后还有一条人影十分眼熟。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犬子阳太。”鹿野一郎将那人推向前,拍拍他的肩膀,“阳太,这位是来自鸣神岛的枫原先生。”

万叶行了礼,却不见少年有什么反应,他想了想,笑着说:“在下与阳太先生好像昨日在道馆外见过。”

那少年果然吃惊,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之前颊边的红肿已变成淤青,明晃晃地挂在左眼下头。万叶注视着他的伤,脑中却莫名飞入一抹鲜艳的红……

“啊,那间道馆啊,是家中的一位亲戚开的,我见阳太没课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他送去那儿锻炼身体,也算照顾亲戚家的生意了。”

名叫阳太的少年又垂下头,万叶不再看他:“如此说来,那位道馆主人的身手,一定很不错吧。”

鹿野一郎笑道:“若论辈份呢,那位鹿野院先生算我的族兄,早几年去过稻妻城,还在赛事上得过奖,于本地也很有名气。至于身手……瞧我,差点忘了枫原先生本就是武人,我这外行就不在内行面前瞎说了,枫原先生若在岛上闷得无聊,可以亲自去道馆一探究竟。只是他近来身体不好正在家中休养,道馆事务主要交给他儿子打理,那孩子得了他父亲真传,身手也不错,想必不会让枫原先生失望。”

“那位鹿野院……家的孩子,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呀……”

鹿野一郎刚要回答,儿子阳太却在一旁扭扭捏捏,似有话说。他示意让他开口,可那孩子支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鹿野一郎本就憋着一股怒气,因万叶在场才不好发作,只能挥手让他快走。阳太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这孩子!”万叶听见身边一声叹息,“让枫原先生见笑了。”

“无妨。令郎脸上的伤……”

“小事,在道馆学拳脚的,哪有不受伤的呢?平藏,哦,就是您刚才问的那位,人家小时候不也这样过来的么,也没见他动不动就回家闹着说不练了,真是……唉,算了,不提了。”

鹿野一郎邀请万叶进屋,边走边说道:“再说回我族兄家的那孩子,平藏,他倒是个不错的,从小脑子聪明,又敢闯,年纪轻轻就把稻妻璃月须弥游了个遍,听说还准备去枫丹和纳塔,最近得知他父亲病了,这才放下旅游赶回来,也算他有孝心了。就可惜……脾气古怪了些,不太容易相处,但愿趁这次回来,他能留在道馆好好磨练磨练,把那臭脾气改改才好。”

“听上去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万叶笑道,“心怀天地,却甘于栖身小小道馆,在下觉得他,很有勇气。”

“这我可就不赞同了,枫原先生。”

二人在桌前坐下,鹿野一郎亲手为万叶斟茶:“那间道馆是他们家祖传的基业,跟鹿野家的商会,还有枫原先生家的锻刀坊是一样的。子承父业,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他们家就这一个孩子,难道做儿子的会忍心看祖宗的心血荒废在自己手里?他就算现在不回来,以后玩儿够了,想通了,也还是会回来的。”

万叶想说一些话,又意识到自己不便多言,只好埋头喝起了茶。

一杯见底后,两人的谈话也终于切入正题。

“枫原先生,我今日请您前来,其实是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也知道,我们这里过去做的都是小买卖,对于矿产之类的大宗交易,这还是第一次。虽然枫原家主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您提出的条件我代表商会也很满意,可毕竟头回做这样的生意,无论是我,还是商会的其他人,我们都希望慎之又慎。”

“这是应该的。”万叶说,“鹿野会长请问吧。”

“枫原先生认为,我们这座岛上的矿石,与其他地方的矿石相比,有何不同之处呢?”

万叶略作思索,正要作答,鹿野一郎却拦住了他。

“枫原先生,我问的,并不是矿石的品质。事实上,对于我和商会里的很多人来说,这一点也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在意的,是‘独一性’。毕竟,商人嘛,总希望自己卖出的东西是别家没有的,这样才能凸显出它们的价值,不是么?况且开发矿场需要毁去山林,山上的村户也必须离开自己长久居住的家园,付出如此多的代价得到的东西……说句实在的,我们或许比您,更加在意它的价值。”

万叶沉默了。确切地说,他是被问住了。

放在膝头的双手紧紧捏住袖口,那里已经没有提前准备好的小抄,就算有,也不顶用了,因为这并不是像先前那样靠死记硬背,或是耍点小聪明就能回答的问题。

有何不同之处……

万叶陷入了为难。

“看来,枫原先生还需一些时间。没有关系,不着急。下个月,商会内部将有一个关于矿场的讨论会,与之相关的各方人士皆会参加,枫原先生到那时再给出答案也不迟。在这期间,枫原先生可以随意在岛上走动,想去山上看看那片矿址也行,我都提前为您打过招呼了。如果需要引路的向导,我也可以为您安排。”

万叶连忙垂首道谢:“向导就不必了,我会过去看看的。”

 

从商会出来,又是临近正午。

庭院里的早樱依旧开得热闹,但万叶此刻并没有多少赏景的心思,他有些累,还有些饿,于是他同昨天一样,去了码头集市的小吃摊。

摊贩的妇人隔了老远就认出他,热情地招呼他过来坐下,小女孩儿也跟在母亲的身边,蹦蹦跳跳地为万叶拉开凳子。

“还是昨天的煎鱼,对吧。”

“不了,今天试试猪排饭吧。”

其实炸物并非万叶喜好,这种高油高热量的东西,与崇尚自然养生的枫原家极其不符,万叶说出来后,也被自己的选择惊了一惊,但点都点了,就当尝个新鲜吧。

同样觉得新鲜的还有摊主的小女儿,在万叶未曾察觉的时候,她悄悄爬上了旁边的凳子,一脸好奇地凑到他耳边:“大哥哥昨天是去见平藏哥哥了吗?”

万叶藏起心中的惊讶,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小女孩开心地眯起眼睛:“是平藏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他昨天遇见个好奇怪的人,就站在道馆门口,也不进去,还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被看得都不好意思啦!”

女孩儿边说边模仿起那人“直愣愣”的神色——据她讲,她也是模仿自那位“平藏哥哥”的。万叶没眼看,只说是那位平藏哥哥看岔了,小女孩却不服气,揪着耳边的一缕头发说,平藏哥哥都跟她讲了,那个人的这里有一撮是红红的,万叶的头上也是红红的,所以那个奇奇怪怪的人就是大哥哥,她的推理是不会出错的。

万叶没法反驳,只好告诉她,这是最近岛外的流行风尚,大家都爱这么染,她那位平藏哥哥看到的或许是某个从外面来的游客也说不一定。总之,不管怎么说,那个站在门口“直愣愣”发呆的家伙,百分百分百不是自己。

小女孩儿还要说话,但被母亲叫走了。万叶如释重负,注意力回到面前的这顿午饭上来。这是一碗热腾腾的猪排饭,猪排是厚切的,虽已浇上酱汁,但表皮依旧酥脆,牙齿咬开,内里又是鲜嫩多汁的,丝毫不显炸物的油腻,米饭虽为配角,但在酱汁与肉汁的双重加持下,味道竟比主角猪排还要惊艳几分。万叶原本正为商会的事情犯愁,此时倒也不在意了,既来之,则安之,就这样暂时将一切抛开,好好享受当下的远游也是不错。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午饭结束,眼看天色还早,万叶决定去禅院后的山上走走,消食之余,还能顺便看看小岛的全貌。为图新鲜,他特地选了与昨日不同的一条小路,这路平时走的人不多,繁茂的灌木与藤蔓几乎侵占了整条山径,万叶花了一些时间清理,等到了山顶再下来,已是将近日落了。

 

寺院,道馆,旁支……

矿石,独一,价值……

鹿野,鹿野院,平藏……

 

万叶边走边沉吟,行至某一处时,忽地顿住脚步,抬头,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院门没有落锁,依旧是虚掩着的状态,里面明显还有人在。要进去看一看吗?万叶听见心里有声音在问。

他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有一阵风幽幽地吹过身侧,两扇木门也在这风下幽幽地向他打开了。

既然是风的决定……万叶不再犹豫,顺着风,走了进去。

大概已过了授课时间,道馆之中寂无人声,唯有微风裹着古樱簌簌下落的声音,小院的青砖应该也没被人清扫过,落下来的花瓣就堆在上面,时不时被风轻轻推动,像一片会动的粉色绒毯。万叶放轻呼吸,避着那些花瓣慢慢走,走了好一阵子,才到了廊下。

大门洞开。万叶在外问了一声,无人应答,他又说了句“打搅了”,这才迈入门中。

室内十分宽敞,是典型的道场布置,铺装整齐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黄昏的日光在上面框出一个狭长的梯形。万叶站在梯形正中,脱了鞋,顺着那形状往前走。刚走几步,身后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四周的光线暗下来——

来时的门被关上了。

万叶迅速转身,却见一位红发的少年站在面前——正是昨天见到的那一个。

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是刚来,还是自己进来前就在了?万叶并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

“哎呀呀,本馆已经关门,枫原先生这个时候造访,是专门来找我切磋的吗?”

“平藏先生这个时间还未归家,是专门留在道馆,为了等候在下的到来吗?”

虽未正式报过名姓,但正如万叶并未对这段对话感到惊奇一样,对方显然对此也毫不诧异,甚至可以说,万叶的反应颇合他心意。在万叶的注视下,这位名唤“鹿野院平藏”的少年不紧不慢地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在距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仰起头,万叶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是翠色的。像海。像山。

像从前爷爷在锻刀坊里,收藏的那些异国矿石。

枫原家世代锻刀,锻刀坊中除了本国匠师,偶尔也会有各国的匠人前来拜访,其中,以璃月的铸剑师居多。万叶曾随父亲接待过这样的客人,记忆里他们有老有少,相貌大都有相似之处——这也是自然的,因为从拜帖上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们来自于同枫原家一样的锻造世家。

匠师们总是聚在一处,每当有新刀锻成,便围上前去细细观摩。他们端详刀的颜色、光泽、刀脊的弯曲程度,以及刀身上因反复锻打折叠形成的独特花纹。万叶仍记得他们看刀时的眼睛,在光线欠佳的锻刀坊中明亮有神,仿佛锻冶炉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锻刀者观察刀刃,为的是找寻其上微小的裂隙,而此刻正用相似眼神注视着自己的这位少年,他想要寻找的,又是什么呢?

“有破绽。”少年朝他逼近,“想不到,鸣神岛的枫原家美誉在外,未来家主却是个善于撒谎的小骗子。”

“什么?”

万叶后撤一步,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被少年捕捉,少年很满意地点头:“果然如此。”

“平藏先生看出什么了?”

“那要看枫原先生想告诉我什么了。”少年摊开双手,“到目前为止,除了心虚,什么也没看出来。”

心虚?

万叶环顾四周:这里并没有镜子,他无法得知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确信,自己现在,包括刚才,都没有表现出“心虚”这样的情绪。

那么,对方又是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是因为额头渗出的汗珠吗?可这是自己方才下山的时候走得急了些,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同理,自己此刻略显凌乱的呼吸与稍作急促的心跳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并不能成为他被少年认作“心虚”的理由。

是因为躲闪的眼神吗?可那分明是少年语出惊人,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冷静地思考对策,毕竟,对着那样的双眼……万叶承认,在那样的一双眼睛面前,自己无法冷静思考。

所以,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一直藏在袖中,紧握着的双拳?还是因为自己的问话流露出了不必要的讯息?或者是……

万叶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再看少年的神情,他还是带着那副笑意,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万叶恍然明白,原来少年所说的“心虚”,并不一定是指“刚才”,还有可能指的是“现在”。

若真是个心思坦荡毫无隐瞒之人,自然也不必急着反驳对方话里的指责。少年光明正大地布下一个圈套,而他,居然就这么不设防备地走了进去。

一股寒意伴随敬意从心中升起,万叶又一次看向少年,礼貌地向他微笑:“平藏先生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枫原先生就会告诉我什么吗?”

“那取决于是什么样的问题。”

少年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他似乎颇为享受这种与人博弈的过程,而万叶每次的回击都能正中他的下怀。他向万叶再近一步,万叶以为他要故伎重施,不敢再移开目光,却不想他这回径直越过了自己,走到墙边的刀架前,取下了两把木刀。

他将其中的一把递给万叶,万叶没有接。

“在下并不是为了切磋来的。”

“不是切磋,那就是踢馆咯!看不出来,枫原家的人还有这嗜好。”

“在下虽然出身于锻刀世家,但不一定就擅长刀术,或许在下自幼就不喜习武,只是跟着长辈学了点锻刀的技艺也说不一定。”万叶笑道,“平藏先生您看,在下的身上并无兵刃,若是武人,怎么会不随身携带自己的刀呢?倒是平藏先生坚持要与在下比试,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被人说是以强凌弱吗?”

“哎呀呀,那抱歉,看来是我错了。”

少年的眼睛又凑上来,离得很近,虽然有些灼热,但万叶仍让自己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姿势,就像一个刀匠等待着他的刀出炉。

“是我之前说错了,枫原先生,您其实不擅长撒谎。”

少年的眉眼弯了一弯,木刀还是被塞到了万叶手中。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道馆内的光线实在太暗,少年去一旁点灯,借由烛火的光亮,万叶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出乎意料的,居然是很清秀的一张脸。

少年的衣着也十分独特——那并不是剑道或者其他什么武道的服饰,没有袖子,只是前后两片简单的衣料盖住胸背,在腰间系住,又一齐塞入袴中。道馆四角各有一只一人多高的灯架,少年每次抬手点灯的时候,万叶都能清楚看到那两片衣服间夹着的大片肌肤,在摇曳的烛火下莹润有光,并且隐隐显出些骨骼与肌肉的线条来。

这样的景象实在奇异,奇异到直至少年重新站回面前,万叶才发觉自己的目光跟了他一路。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眼,视线又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瞥向一旁的墙壁,顺着烛火的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停在少年取刀的刀架上。

霎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将木刀握起:“既然平藏先生盛情难却,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仅靠切磋,恐怕并不能让平藏先生尽兴,还需找个彩头为好。”

少年的眼睛亮起来:“哦?什么彩头?”

“问题。一局比试,换一个问题。赢的人问,输的人答。”

“好主意!枫原先生,我们这就开始吧。”

稻妻的剑道流派虽多,但于基本功上都是大同小异,少年的伪装从他握刀的那一刻起就露了馅;道场虽大,但挂刀的地方并不多,取下的木刀也是簇新的没有用过的痕迹,因此这些更像装饰而非日常的教学用具;用刀者皆有自己的惯用手,常年锻炼会导致身体两侧的肌肉略有差异,万叶甚至都不用去观察他的掌心,便知少年修习的武道一定不在剑道。

明明不擅此道,却逼着别人与他比试……除了试探,万叶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理由了。

之前自己掉以轻心,落入了少年预先布置好的陷阱,可谁规定陷阱中的就一定是猎物?他也可以成为主动进入陷阱的猎手,等待前来寻他的猎物。一局好棋才刚下到中盘,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万叶决定先静观其变。

 

“枫原先生。”是少年不满的语气,“说好切磋的,若是不认真对待的话,那可就没意思了。”

“是平藏先生的动作太快了。”万叶微笑着放下木刀,“这第一局是在下输了,请平藏先生提问吧。”

少年倒也不跟他客气,直入主题。

“枫原先生今日为什么会来道馆?”

“偶然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少年“哦”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似乎别有深意。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再度举起了刀。

第二局。

这次少年没有率先出刀,而是改变策略,由攻转守,万叶看出他的心思,便也配合着由守转攻,木刀击中对手的刀后,在距离喉间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好利落的刀法!”少年并起两指,拨开颈边的木刀,“枫原先生请吧。”

万叶稍加思索,问道:“平藏先生去过稻妻城吗?”

“去过,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位本家叔叔应该跟你介绍过吧,近几年我都在其他地方旅游,有段时间没回来了。不止稻妻城,我还去过离岛、八酝岛、海祈岛,甚至更远的清籁岛也去过……哦对了,枫原家我也是去过的,真是好大好气派的一片房子,还种了许多枫树。”

“平藏先生为什么要去枫原家?”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啦。”少年又笑起来。

第三局。

这回万叶一反常态,主动出击,木刀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往对面挥去,少年以刀相抵,但显然没用多少力气,被万叶轻而易举挑开。

少年的木刀落在地上,随声而来的是万叶的提问。

“平藏先生为什么要去枫原家?”

“因为……因为这是我瞎说的。”

“瞎说?”

少年诡计得逞,弯起的眉眼好似春日里的新芽:“贵族的宅邸哪是我这种乡下小民随便就能进去的呢?我们之前只说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问题,又没规定必须要如实回答。这一点,枫原先生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话里有话,万叶听出来了,一时无言以对。

第四局是少年占了上风。

自然万叶是为他放了水的:切磋这种事情,就是要有来有回才够精彩,何况今日对局本就是两人互相试探的借口,虽未明言,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当少年的木刀砸在肩头的时候,万叶还是有些诧异——居然是用了劲的,而且还不小,打得他都有点疼了。

是生气了吗?万叶观察对方的表情,又觉得不太像。

“哎呀,抱歉抱歉,是我没收住!”少年丢了刀,跑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没伤着吧。”

万叶说不碍事,少年叹口气:“唉,想必枫原先生早看出来了,我其实并不会刀,拉着枫原先生切磋,也不过是最近闲得无聊,想找点乐子罢了……枫原先生,您不会怪我吧。”

突如其来的示好或许是请君入瓮的诱饵,万叶不敢放松警惕。果然,在一段略显殷勤的关心之后,他听见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枫原先生光临我们鹿野岛,真的是为了岛上的矿石吗?”

屋内的烛火晃了晃,大约有风窜了进来。光影在少年的脸上变换着位置,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捉摸。

唯有那双翠色的眼睛依旧清晰。

像山,像海。

像锻冶炉中的火。

像某种奇特的矿石。

 

“是的。”万叶说,“我是为了矿石而来,但……又不全是。”

“可以说吗?”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虽然万叶完全可以用少年刚才的话来驳回这个提问,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抱歉,尚有一些事情……我需要调查清楚。不过请平藏先生放心,在下愿用‘枫原’二字担保,绝对不会做出对这座岛不利的事情。”

“不会对‘这座岛’不利,可没说不会对‘我’不利……枫原先生,您是这个意思吗?”

万叶忽地怔住,少年却像已然得到了心仪的答案,冲他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沉默笼罩四周。

万叶握紧木刀起身:“方才我与平藏先生两胜两负,该下一局了。”

“不啦,时间太晚了,再不回去,我家老头子要急着找我了。真是的,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边揉肩膀边抱怨,语气与刚才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倒显出几分天真俏皮的味道。不知他平时授课用的是哪种语气?万叶没来由地乱想,突然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对面的人倒没在意,他将两人用过的刀挂回墙上,依次吹灭道馆四角的烛火。最后一抹烛光消失时,万叶听见了他的声音。

“正好顺路,我送枫原先生回去吧。”

道馆外,月光已洒满小院。万叶走入晚风,又一次与铺天盖地的花瓣撞了个满怀。他在檐下的廊柱边停住,侧头望向身旁的少年,见他也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朝着那棵高大的古樱扬起了头。

就像昨天自己在院门外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少年轻声说。

不假思索地,万叶也轻声回应:“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平藏先生。”

 

 

(2)

 

第二日,也就是来到这座小岛的第三天,万叶推开禅房的窗户,看到了一片春光。

其实风景还是与昨天一样的风景,就是看风景的人,有所不同了。

当万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靠在窗边站了好一阵子。春三月的早晨还是有些凉飕飕的,万叶搓了搓被风吹得僵硬的手指,想关窗户,又舍不得外头的景色,考虑再三,最后折中关了一半。谁知刚转过身去,春风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哐当”一声,又把窗户撞开了。

这奇奇怪怪的性子……究竟是像谁呢?

万叶摆了摆头,不去管它,径自去一旁的衣柜里拿外套。打开柜门,几件干净的羽织就挂在上层,全是万叶前天住进来的时候便已熨烫过的,一点多余的褶皱也无。修长的手指在衣服间拨动——其实,他也没什么可以挑的,因为这些羽织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款式。万叶随意取下一件,摩挲着衣角枫叶形状的暗纹仔细想了会儿,又把它挂回去了。

既然已经是春天了,那就穿得轻便些吧。

他去柜子下层,重新找了件外衣换上。新衣服的料子厚薄正好,袖子也不长,颜色还是他喜欢的白里掺红,作为休闲的常服再合适不过。衣襟、袖口、腰带、下摆,一切都整理妥当,万叶正要关衣柜,视线却在自己的包袱上停住了。

一封信——被夹在他的包袱与武士刀之间。万叶将它抽了出来。

信笺的质量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中下,应该是稻妻城里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一款。信封上的字也称不上好看,墨迹时粗时浅不说,就连笔锋停顿与转折的位置都不太对。很明显,这并不是一封出自枫原家的信。

而从收信人的姓名来看,这也不是一封寄给枫原家的信。万叶挪到窗前,借着日光细细端详:看得出,写信人虽不擅书法,写起字来却是极认真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没有漏笔也没有连笔,相比成人,它们更像出自一位刚识字的稚童之手。

一点,一横,一折……万叶的指尖随墨迹缓缓描摹,描到第三字的时候,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迅速将信笺放回包袱,关上衣柜就去开门,穿堂风不请自来,大摇大摆地灌入房中。

某人的模样也随风扑到了眼前。

“早上好呀,枫原先生!我从一郎叔叔那儿问到了您落榻的地址,冒然造访,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万叶忙说不打紧,问他的来意,红发少年笑着说:“我是来道歉的!昨天回去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还是过分了,枫原先生远道而来,又是商会的贵客,我怎么能只顾自己开心,就强拉着您陪我一起胡闹呢?要是把商会的生意搞砸了,岂不是我的过错?亲戚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况又是本家的老爷,得罪了他,以后道馆的生意还怎么做呢……”

“这么说,平藏先生是因为担心道馆,才来找我道歉的?”

“啊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是在担心枫原先生。”他指指自己的肩膀,听见万叶说不碍事后,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枫原先生应该知道吧,我们家几代都是经营道馆的,我从小跟着我家老头子学拳脚,兴头上来,下手难免没轻没重的。昨天的事,实在对不住了!您看,为表诚意,我还带了赔罪礼来,枫原先生赏个脸,就收下吧。”

他拿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油纸做的袋子晃了晃,一股食物的香气登时逸散开来,似乎是某种炸物的味道。

“是炸丸子。我特地早起去山下买的,就在惠子小姐的小吃摊,码头对面的那个,枫原先生一定去过。”

纸袋触手还是温热的,放有食物的底部与封口的上部都是。万叶捏着袋口边缘被人握出的皱褶,仿佛能看到某个少年提着袋子一路从山脚跑上来的模样,不由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是的,那家的猪排饭味道不错。”

“黄油煎鱼也很好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话间,昨晚尴尬与紧张的气息荡然无存。万叶请他进屋用茶,屋外敲起浑厚的钟声,大约是僧侣们的早课结束了。一排光溜的脑袋从前院出来,越过中庭,好似风里的花瓣一般往寺院的各个角落散去。万叶礼貌地向他们鞠躬,少年却在耳畔小声嘀咕:“糟糕糟糕,这里的师父都是要清修的,那炸丸子可不能被他们看到了,不然又要说我不懂规矩。”

万叶还未接话,一阵迅猛的风刮过,他便连人带丸子的被拉走了。少年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万叶也跟着他由走到跑,由跑到奔。禅房、庭院、僧侣,樱花香、青草香、檀木香……一时间,好像所有的景物与气味都在朝自己扑过来,飞快地穿透了身体,又迅速地往后远去。他这是要带着自己去哪里?万叶并不知晓,也来不及思考,与生俱来的感知力在此时丝毫派不上用场,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奔跑着的背影,能感受到的只有掠过耳边的风。

就只有风。

迷迷糊糊中他们好像撞到了什么,或许是树,或许是门,又或许是前来参拜的香客;隐隐约约里好像有谁在叫他们的名字,掺杂着惊异,抱怨,又或许是谩骂的字词,但所有这些都未能让他们的奔跑慢下来。直至离开寺院到了山道上,紧握着的两只手掌才松开,万叶聚起指尖,发现手心里竟满满的全被汗水浸湿了。

他的发间与额头也全都是汗了。涌出的热气瞬间又被清爽的风带走,忽热忽冷的感觉倒没有令他很难受,就是心脏一个劲扑通扑通跳不停,像有对小捶不断敲击着头皮与耳鼓,肆意妄为,毫无章法,简直嚣张任性得要命。

他也喜欢得要命。

万叶突然笑出声:“平藏先生……还真是胡来。”

“能让枫原先生开心……就不算胡来。”

仿佛为印证这句话似的,万叶又接连笑了好几声,平藏先是一怔,随即也陪着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在树间筑巢的一对雀鸟,也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许久之后,大约是笑得累了,万叶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听见平藏问:“冷了吧。”

清早的寒意已经过去,日头爬上林间民宅的屋脊,照得山上的一切都是暖洋洋的,怎么会冷呢?万叶刚想促狭他,抬头看见对方的眼神,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手里的炸丸子。摸摸纸袋,好像确实冷掉了。

“哎呀呀,这可不好,看来我还得另找个东西赔给枫原先生才行。嗯……有了!就换成这个吧!”他缓缓走近,朝万叶立起一根手指,“就赔你……一天的约会!怎么样?”

“约、约会?”

“不可以吗?”平藏漂亮的绿眼睛眨了眨,“今天道馆没课,枫原先生应该也没有别的安排吧,正好天气不错,让我当个向导,带枫原先生逛逛这座小岛,不是很好吗?而且……”他凑上来,放轻声音:“而且,对枫原先生的‘调查’也很有帮助哟。”

万叶突然愣住了。

少年透亮的眼里似乎总有团火焰,明明微小如星子,却有着不可忽视的热度。万叶不想被它烧着,但又忍不住不去看它。他果然不是为了赔罪来的——类似的声音在脑中萦绕,似风过水塘,在心头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枫原先生?”

“我……”万叶垂下眼睫,“我的事先放一边,咱们还是先解决眼前吧。平藏先生,其实你不是为了赔罪来的,与我同游也不是什么‘约会’,你是受了鹿野会长所托,来帮我寻那个答案的,对吧。”

“哎呀呀,不要揭穿我嘛!”

他爽朗一笑,自顾自地就往山上走,好像确信身后的人会跟过来似的。万叶收起失落的心情,追上前:“既然如此,我能冒昧地问一下,对于鹿野会长的那个问题,平藏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我?”

“就当……就当为我拓展一下解题思路。”

刚才的奔跑让少年的头发有些散了,本就蓬松的发丝在风里摇摆,从后看去,更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了。平藏抬起两条赤裸的胳膊,一边解发绳,一边慢悠悠地说:“我又不懂矿材,枫原先生问我这个,还真是问‘对’人了。不过,要说解题思路,我倒是真能为枫原先生提供一些帮助。”

他利落地扎好头发,回身又一次立起手指:“要解开谜题,首先第一个,不是找答案,而是要弄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谜题。这一点,枫原先生能回答我吗?”

万叶点了点头:“听鹿野会长的意思,好像是矿场的落址恰好定在了某处村庄附近,那里有些居民不愿离开,所以谈判迟迟不能出结果。他希望我能帮助他,在下个月的讨论会上说服那些村人,好让矿场的开发能够顺利进行。”

“很好。”平藏的第二根手指立起来,“那接下来,就是解题人的立场。不同的立场会带来不同的视角,不同的视角又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敢问枫原先生,在与商会的这笔交易中,您的立场是什么呢?”

不同于上一个问题,这回万叶用了一些时间思考:“我曾在璃月的书中读过,成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放在做交易上,大概也是一样的。我虽是受……受家父所托,来贵岛谈这笔生意,但结果如何,父亲与我都不做强求。能谈成,固然最好,谈不成,也是时运欠佳。再怎么说,开矿一事终究是贵岛内务,枫原家实在不便干涉过多。”

万叶停顿片刻,见平藏没有接话,好像知道自己还有话没说一样,他在心中一笑,接着说:“但既然鹿野会长发问了,我就会尽我所能寻个答案给他,这点,还请平藏先生放心。”

“哎呀呀,枫原先生这话就说得奇怪了,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商会的事又与我无关。”

平藏转过身,步子变得轻快不少。越过他的肩头,万叶看见他立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点……”

“第三点,是选择。我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立场去解题,对症下药,才能给出令各方都满意的答案。”

平藏在风里笑了声:“你继续说。”

“矿场无法开发的原因在于拒绝搬迁的村民,若仍站在枫原家的立场思考问题,想必无论我给出怎样的答案,最后都不会令他们满意。鹿野会长的话没有错,矿的品质如何的确不是这个问题的关键,矿里蕴藏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还在鸣神岛的时候,我曾从岩之国的铸剑师那儿听过一句话,他们说,‘矿石里,流淌着大地的记忆’……”

万叶话到一半,木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见是枚圆滚滚的小石子,被自己不小心踢了一脚,咕噜咕噜刚好滚到了面前人的脚后跟。

他还看见,面前的少年屈身将它捡起,像是在对待一块宝石般的,放在掌中认真擦拭。“所以呢?”他望过来。

“所以……”万叶深吸口气,“所以矿石、土地、人,这三者之间,一定是存在着什么关联的,找到这个关联,我就能够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平藏弯起眉眼。

石头已被擦得干净,在少年掌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色光泽。矿石是有记忆的,那么路边的小石子呢?溪边的鹅卵石呢?万叶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解题思路呢。枫原先生,我们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

一只手朝万叶伸了过来,那是挥舞着木刀,劈在他肩头的手,也是方才将他拽出寺院的手。朦朦胧胧间,万叶也不知自己思考了些什么,只知道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将右手递了出去。两只手掌眼看就要相握,对面那只却突然握成拳头,调皮地往他掌心里轻捶了一记。

“我赢了。”少年扬头一笑,“跟我走吧,我带枫原先生去那座村子。”

 

小村与矿址都在山的另一头,与这头隔了道不小的山涧,没有直接过去的通路,两人只能从山顶绕过去。

他们走的这一条山道是村民们上下山的正路,与山间的大部分村庄,山腰的道馆寺院,还有山脚的集市码头都相连,据说还是商户成立那年,由商会的创始人,也就是当时鹿野家的家主出资修建的。草长莺飞,春山如笑,正值外出踏青的好辰光,山路上时不时有出游的当地人走过,清甜的空气里堆满了他们的寒暄与欢笑声。万叶与平藏在花荫底下悠闲地散着步,偶尔也会遇到三两行人与他们打招呼,“是鹿野院家的孩子吧”,万叶听见他们如此称呼平藏。

“听上去,平藏先生在这座岛上还挺有名的。”万叶打趣道。

“是五分之二至五分之三的有名。”平藏漫不经心地回答。

万叶在稻妻城里遇见过类似的情况:有大家族的子弟想出去自立门户,往往会在原有的姓后另加一字,作为自己与后人的新姓氏,仿佛是在表明新门户的同时,也告诫后人不忘他们的来处。像“某某院”这样的名字,一般是说这家的祖上从本家分出去后,搬到了寺院左近,又或干脆入佛门做了僧侣。

“分家是我曾曾曾祖父那辈的事了,原因没人提过,连我家老头子都不知道。不过我猜呀,大概是某个叛逆的家伙看不惯家里安排,不想做商人,想做和尚了。在他之后,又有某个叛逆的家伙开了道馆,当起了武斗家……嘿,你看,‘不传统’正是我们家的‘传统’。”

平藏说得俏皮,但万叶却从中读到了另一种滋味。他点了点头,颇为赞许地说:“平藏先生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很勇敢,我很倾佩。我父亲也常说,‘身在人间,心向山水’……”

说话间,山道上跑来三五孩童,掀起一阵快活的风。其中一个只顾着与同伴嬉闹,没留意前面,一头撞进万叶怀里。万叶将那孩子扶起,替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孩子对他咧嘴一笑,忙又追着同伴跑远了。

“枫原先生……很喜欢小孩子?”

“我喜欢看他们奔跑时的样子。”万叶望着孩子们的背影融化在花雨里,“我家里人不多,除去父母,就是一些仆从了,身边很少有同龄的孩子,我也不曾与人玩过这样的游戏。”

“毕竟是名门贵族嘛,可以理解。”平藏抱住胳膊,细长的眉毛皱起来,挤出无奈的神色,“再说少也有少的好,像我们这儿,近的远的亲戚一大堆,还都喜欢住在一起,逢年过节的,吵死了。”

万叶笑道:“平藏先生小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吧。”

“那、那倒没有。”

他简简单单回了句,很快又没了下文,万叶正等着后面的话,一枚粉色的花瓣恰在此时落到了鼻子尖。他循着风的方向往旁边看,见自己走到了一处三岔路口,道路的右侧,有条石阶铺成的小径顺着山势笔直往上,一排绛红的鸟居夹在鲜翠的林子间,乍看之下,倒与故乡的鸣神大社有些相似。

“那上面是我们这儿的神社,枫原先生想去看看吗?”

万叶摇头说不必,平藏却坚持:“来都来了,去求个签也好嘛,反正我们有时间。”

“是平藏先生自己想去吧。”

“是我想去,枫原先生可以陪我吗?”

他居然回答得毫无掩饰,这点倒在万叶的意料之外了。接下去,自己是要“礼尚往来”,还是“见招拆招”?万叶仍惦记着昨晚与今早的窘迫,始终想找机会赢回一把。

“若是约会的话……就可以。”

“诶?”

此招一出,效果拔群,不知所措的人登时掉了个儿。平藏抓着后脑勺,还没开口,始作俑者便已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地往小径上头去了。他叫了一声,万叶反而来了劲,甩开木屐,大有要跟他比赛谁先跑到顶的意思。平藏不甘示弱,也脱了鞋,喊了句“不许跑”就去追他。

万叶在风中开怀大笑。

最后,这场略显幼稚的比赛以万叶的胜利而告终。当平藏气喘吁吁地爬到台阶尽头,他的对手已经在最后一座鸟居下等着他了。平藏握住对面伸过来的胳膊,大声感叹:“你还真喜欢玩这种游戏啊!”

“平藏先生爆发有余,耐力不足……可惜,可惜。”万叶喘着粗气说。

“我是练拳脚的嘛,比不了你用刀的。我们家是‘不动流’,不动,你懂的吧!‘不动如山,动如雷震’,出手之前,靠的是这个,还有这个!”

他点点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自己的眼睛,万叶看得直想笑。

“是是是,知道平藏先生很聪明了。”

又闹了一阵,两人穿好鞋,去旁边的亭子里洗净了手,这才步入神社。日头刚好升到正当空,神社里人不多,除去三两参拜的村人,就只有几位巫女在院子里做着洒扫的工作。万叶于拜殿前驻足,正欣赏着这座绛红色的古老建筑,平藏忽然问:“既然要了解我们这里的土地,那土地上的神明自然也是要来看一看的。请问枫原先生,我们这座神社,与鸣神岛的那一座相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模仿鹿野会长的语气说话,万叶听了又想笑:“稻妻的神社都差不多模样,难道你们这里也如海祇岛一般,信仰着不一样的神明?”

平藏笑却不语,让他去看拜殿旁的石像。那是一只蹲坐着的狐狸,形态个头都与鸣神岛的相差不大,只是狐狸的嘴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万叶走近观察——原来是一根稻穗。

“相传,这片土地上本来是没有人的,只有一位掌管着大地的稻神,以及一位掌管着雨水的雷神。就像后世的许多小说故事一样,两位神明相爱了。于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神明交合,孕育出了一粒稻谷。他们将稻谷种在最肥沃的土壤里,用最纯净的雨水去浇灌它,在那之后,从稻谷的胚芽中,诞生出了一个婴孩——也就是最初的‘人’。”

“这么说,‘稻妻’就是由此而来的?”万叶看向拜殿,表情认真,“殿里供奉的,就是那位稻神吗?”

平藏忙笑着摆手:“怎么可能呢?不过是本地流传的一个故事罢了,璃月的地摊绘本里还说人是泥巴捏的呢,可见传说多数都不是真的。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想讲给枫原先生听罢了。”

“那这里的神明……”

“还是鸣神岛的那位,只不过,稍稍做了一些‘本地化’处理。”平藏走到石像前,敲敲狐狸嘴里的稻穗,“按我们这里的说法,那位稻神,其实是雷神大人的某个化身,人当然也不是从稻谷中诞生的,他们只是从神明那里学得了耕作的本领,一代又一代地传承至今。嗯……怎么说呢,虽然这个版本在逻辑上更为顺畅了,但情感上,我还是更喜欢先前的那一版。啊,当然,绝对不是因为它听起来很浪漫。”

欲盖弥彰。万叶小声腹诽。

 

参观神社,自然要去求签。对于稻妻人的这项习俗,万叶倒不是很热衷,毕竟他每年都能在天守阁上见到被供奉的本尊,自己也没有将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习惯——即便那是一个国度的神明。但平藏强烈建议他试一试,他也只好陪他来到拜殿的另一侧。不知该说出乎意料还是理所当然,那里的巫女与平藏相识,一见他来,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打招呼:“哟,这不是奈奈家的表弟吗!臭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哎呀呀,一听就知道铃姐不关心我,我都回来两周啦!”平藏笑嘻嘻地说。

“回来也不说一声,成天神出鬼没的,谁敢关心你呀!”巫女小姐白他一眼,“鹿野院老爷的身体怎么样?听说他生病了,我这几日忙着月底祭典的事,都没来得及去看他。”

“嗐,什么病,不过是老头子诓我回来的借口罢了。他现在生龙活虎的,一天吃三顿,一拳能打三个我。”

“少贫嘴了,我还不知道你?鹿野院老爷要没生病,你这臭小子早跑了!平藏啊,不是铃姐唠叨,你也该为未来正经考虑考虑了,长辈们年纪大了,有些病说来就来……”

平藏不乐意听,装作看风景,躲到万叶身后。巫女小姐这才留意到与他同行的少年:“这位是……”

“是我朋友。”平藏探出个脑袋,“也是商会的客人。他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我带他去山上走走,正好路过神社,进来求个签。”

“你小子居然会求签?你不是说,信稻神不如信炸串神?”

“咳咳,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铃姐姐,注意点形象,你可是巫女。”

平藏从柜台上抓来签桶,像急于终结掉这个话题似的,塞到万叶手中。万叶摇了一支,听平藏说他也要,便又将签桶递给他。巫女小姐换了个话题与平藏闲聊,说的内容大都与家常相关,万叶认为自己不便在场,正巧走了一上午也有些累,就暂别两人,找个僻静又阴凉的地方休息去了。

背后依稀还有他们的声音传过来——

“怪不得呢!前天我家那臭小子跟我说,商会的小少爷被道馆的人打了,闹着要去找老太爷告状,我还纳闷,鹿野院老爷怎么说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哪会不分轻重就对本家的人动手呢?敢情是你小子搞的鬼。”

“铃姐,你这话说的,我明明也很有分寸的。拳脚无眼,来道馆上课哪有不受伤的呢?我要是没分寸,那家伙伤着的可就不止脸啦。”

“可那毕竟是本家的孩子……”

“就因为是本家人,我才勉为其难地帮他。”万叶听见平藏的一声笑,“不然,‘因为被揍肿了脸所以就不去道馆了’这种借口,他也没办法跟他老爹说吧!你看,他昨天就没来上课。”

这算哪门子的“勉为其难”?万叶苦笑着摇头,巫女铃小姐也在远处笑:“你呀,总是这么多鬼点子,难怪奈奈总叫你小混蛋。你就不怕本家老爷找你麻烦?”

“放心,他那点小心思,一郎叔叔早就看出来了。这不,早晨一郎叔还请我帮他找儿子呢,铃姐上午有看到那家伙吗?”

“阳太?倒是不曾。”是一阵签筒晃动的声音,“啧,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为了求签来的……”

万叶呆了一呆。

过了段时间,平藏回来找他,手里提了只熟悉的油纸袋子。万叶认出这就是早晨平藏塞给他的那个,因为不想浪费,被自己又是走又是跑的带了一路。它是什么时候被平藏拿走的?万叶记不起来了。难道,是在神社外洗手的时候?

“抱歉抱歉,和亲戚聊得久了些,枫原先生等无聊了吧。给你,炸丸子。山上没有买东西的地方,我让铃姐拿去后面热了热,枫原先生就委屈一下,当它是今天的午饭吧。”

万叶接过正冒着热气的炸物:“这也在平藏先生的计划之中吗?”

“计划?我哪有什么计划呀,凑巧而已。要是把什么都计划好了,一板一眼地跟着干,那日子该有多无趣。”

平藏坐到他身边,长椅一晃,地上的影子顿时变成一双。万叶捏住炸串,想起码头的那对母女,以及猪排饭、黄油煎鱼……也真巧了,来岛后的每顿午饭居然都与这家相关,这可不是他预先就计划好的事。

他忍不住感叹:“平藏先生在这里的生活,与我在稻妻城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头顶有棵遮荫的大树,风吹过,斑驳的树影与日光就在他们身上跳跃,好像蒙德童话书中的小精灵。平藏把后背靠在长椅上,四肢展开,像刚睡醒的猫咪一样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那是枫原先生去过的地方太少了。你要多去过几个国家,就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了。”

万叶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他问:“可以同我讲讲外面的事吗?”

“外面?稻妻外的?”

平藏眼睛一亮,说那能讲的可就太多了:蒙德的风车与蒲公英,晨曦酒庄的葡萄酒与苹果酿,璃月庆云山的仙家洞府,还有造型奇特的望舒客栈,建于圣树之上的须弥教令院……他像讲故事似的,除去风景,还说了许多旅途上的趣闻,遇见的各色各样的行商与旅人,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听得万叶都入迷了。

他说的这些,有的万叶从书中见过,有的没有,但即便是书中描绘过的,万叶坚信,它们也不如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万分之一精彩。

“好奇怪呀!明明枫原先生才是远行至此的异乡人,怎么反而是我在讲旅游的事?”

“因为我……我能讲的不多。”万叶惭愧地说,“锻刀坊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别说璃月须弥,便是鸣神岛以外的地方,我也很少去过。”

“是令尊的身体不好吗?”

“不,家父与家母的身体都很康健。是我自己觉得,应当要为父母承担一些事,枫原家……迟早会交到我手上。”

“那你可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我敢说,要是我家老头子在这儿,一定又会唠叨,‘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多懂事!’”

平藏从油纸袋里顺走一颗炸丸子,万叶并不介意,他看着他大快朵颐,笑着说:“平藏先生也不差呀,你不正帮着鹿野院老爷照顾道馆的课业吗?”

“只是暂时打发时间罢了,我可不会像老头子那样……唉呀,算了,不说了。”

他不愿意提,万叶也不强求。饱食之后,日光让人昏昏入睡,万叶的上下眼皮正打得难解难分,平藏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小纸条:“对了对了,差点忘记这个。给,刚才求的签纸。”

他要不说,万叶还真就忘了。雪白的签纸折成两个竹片大小的长条,万叶将自己那份拿走,看见平藏冲他笑了笑,起身将剩下的挂到附近的御神架上。按稻妻的习俗,通常只有写着“凶”与“大凶”的御神签会被留在神社,以求逢凶化吉。万叶的心替他沉了沉。

“平藏先生求的是什么?”

“秘——密——”平藏又说起俏皮话,“都怪我太久没回来,惹稻神大人生气了。唉,真希望炸串神能帮我说说好话,我保证,我会买一百根炸串孝敬他的!”

“啪”的一声,平藏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万叶觉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枫原先生求的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求。事在人为,我不信这个。”

“不对吧,刚才不还说‘天时地利’?”

这人似乎十分热衷于辩论,又或者换个词——找茬,好像某种见缝插针的大蚊子。万叶有些恼他,不过不是很厌烦的那种恼,是很无奈,又舍不得摆脱的那种恼……

可恶,怎么连他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管怎么说呢,作为本地人,我得提醒枫原先生——就算不相信,也还是要尊敬稻神大人哟,不然,即便是‘吉运’,也会悄悄溜走哒!”

平藏在架下叉腰站着,说得神神秘秘,又煞有介事。山风吹过他背后的御神架,上面的签纸哗啦啦作响,好似海潮奔涌时掀起的白浪。万叶有一时的失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岸边,浪花,海风,少年……

想不起来了。或许是错觉吧。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便不再想了。

 

 

(3)

 

离开神社,少年们在山路上走走停停,又是观花,又是赏云,直到太阳落下山头的前一个小时,才终于来到那座小村。

正如平藏在途中向万叶介绍的那样:村子位于这座山背面的山坳里,被夹在一高一低的两个山头之间,三面环坡,只余一面照得见太阳,还多数时间都是夕阳。比起大部分村落所在的南坡,这里的地势要来得更加陡峭,植被也更为稀少,山坡之上,裸露在外的岩石随处可见……总而言之,从各个方面来讲,这里都不能被称作是个宜居的好地方。

“那最开始的人们,是为什么要把家安在这儿呢?”

“不太清楚,兴许为避什么祸吧。你看,这里的房子都有年头了,或许你去问村里的人,他们也不一定能回答你。”

从山脚上来的主山道在抵达这里之前拐了个弯,仅剩一条肩宽的土路将村子与大路相连。平藏此时就走在这样的小道上,指着两人身后木屐留下的痕迹说:“跟着前人的脚印走,路子会走得轻松些——我小时候,村里的老人家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我想,在这座岛上的许多人眼里,住着前人住过的屋子,做着前人做过的事业,这大概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与最初的原因早就没有关系了。”

万叶略有所感,不再低头看路,而是抬头迎向前方。他们刚离开主山道不久,尚未真正走入山坳里,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小村的全貌。

日光已在时间的作用下变换了颜色,村庄的屋瓦反射着来自太阳的余辉,金光闪闪,好似锻刀坊里的磨刀石。万叶悉心数了数,房子并没有很多,约莫只有一二十户的样子。

“算上已经搬走的和同意会搬走的,实际人数比这还少些。”平藏继续往前,万叶却没跟上。他回头问:“怎么了?”

“毁去这些房屋,并非我的本意,我……”

我们枫原家的刀,决不是为了伤人性命而锻的——早在万叶还拿不动锻锤的时候,父亲就时常这样告诫他。既然连利刃都不为伤人而生,那锻成利刃的矿石……自然,也不可以为了它,毁去别人赖以生存的家园。

肩膀上突然有了重量,万叶一个恍惚,以为回到了枫原家的锻冶炉前,正要低头去寻自己的锻锤,那重量又倏地没了,他才意识到是平藏在拍他的肩。

“放心,你的顾虑商会都想过了,一郎叔叔已经给这里的村民找了块新地,就在我们来的那一面。那里的山势比这里平缓,土地也更加肥沃,离水源近,风景又好,最重要的是紧邻主山道,无论上山还是下山,都要方便太多了。”

“可依然有人不愿离开,不是吗?”万叶将目光从平藏的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那堆金色的磨刀石,“那终究是……他们的家呀。”

他必须承认,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步入小村,村子里冷冷清清。贯穿村庄的小道两侧,尽是因主人搬走而被空置的宅屋,荒草与藤蔓野蛮生长,从门前的庭院一直蔓延到屋外的土路。万叶边走边寻,终于在一处还算整洁的屋宅前看到一位老者,他上前打招呼,老者却指指自己的耳朵,微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万叶忙屈身朝他鞠躬。

再走几步,又遇见一位。万叶尝试与他交流,可无论自己说什么,老人都只盯着前方呆呆发笑,似乎患有某种痴症。平藏在旁边叹:“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村民大都如此,若还有子女亲族可以依靠,谁愿意留在这样不方便的地方呢?你来时留意到村口的那块大石头没?几个月前,商会遣人来做工作时,就有个老人守在那里,对他们说:‘我们都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们不必心急,再等上一年半载的,等我们这群老骨头全不在了,自然不会有人拦着你们开矿了。’”

万叶心中颤动,忙问起那位老者的近况,平藏又叹气:“他去世了,就在说完这句话的不久之后。一郎叔叔想为他料理后事,可商会的人才到村口,村民们就举着铁锹和锄头将他们赶了出去。商会内部也吵了起来,认为是一郎叔叔派去的人处理不当,刺激到了老人,这才害得老人离世。有几位农渔协会的代表原本都支持一郎叔叔的,就因为这事,全改了主意。”

万叶的心更沉重了。

几声孩童的嬉笑打破宁静。万叶诧异此处竟然还有年轻人,平藏已向着声源寻了过去。那是一棵位于道路尽头的老槐树,虽已枯得只剩枝桠,但茂盛的藤蔓攀满了低处的树干,远远望着倒挺有生机。两人赶到的时候,大部分孩子已经散开,只余一个八九岁大的蹲在那里,面朝老树根,捂住眼睛高声说话。

“三、二、一……都准备好了吗?我要——”

平藏拍了拍他的后背。

“唔哇!有鬼!”

“鬼?哪里有鬼?”平藏眯着眼问,“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玩到这里来了?”

“我……你……啊呀!”

孩子扭头见到平藏,竟像见到瘟神,撒腿就跑。万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风里又飘来他的喊声——

“风暴来了!快跑!快跑!”

风暴?万叶抬头望天,头顶晴空万里,他必然不是在说天气。那是在说人?看看平藏,他也拧着眉毛一头雾水。

眨眼的工夫,孩子奔过一片菜地,几只老母鸡原先正在地里吃虫,被他一吓,纷纷咕咕叫着飞上天。刚落回地面,附近的灌木丛中又窜出三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边高喊着“风暴”,一边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一阵鸡飞狗跳。

喧嚣在村子另一头的稻田前止了下来。这里是整座村庄唯一一块可以称得上平坦的地方,几户人家绕着田地围出一个半圆,剩下那半个则是陡峭的山崖。崖边有石块与黏土垒出的田陇,拦住了从山顶流下的泉水,在陇内蓄出一片水洼。夕阳的照射下,小小的水田闪耀着金色的波光,好似小姐奁中做工精良的铜镜,又好似商人钱袋里惹人喜爱的摩拉。

正值春耕,若干村人在田间忙碌,领头的孩童一跃蹦上田陇,朝里面大喊:“不好啦!风暴来了!”

专心劳作的老人们似已习惯这类景象,皆只笑笑没有理会,唯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放下手中的锄头看过来。他举起手背抹了把脑门儿,额前顿时多出一道泥巴印。

“什么风暴?”

“就是、就是道馆的那个,那个……”

“那个鹿野院平藏嘛。”

说风暴,风暴到。小孩儿被吓得双脚一软,眼看就要大头朝下往田里栽去,腋下突然穿进一双有力的胳膊,像提小鸡崽般将他提了起来。“小鸡崽儿”顿在半空急得张牙舞爪,直吵嚷着要下来,平藏说“好呀”,接着只听“咚”的一响,鸡崽儿便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你你你……你等着!我要去告诉爸爸妈妈!”

“嗯嗯嗯,快去快去,不去是小狗。”

孩子们滋儿哇乱叫地跑开,平藏见了,又在他们身后跟着喊:“哎呀呀,还真去呀!就这样抛下你们阳太哥哥不管了,也太没义气了吧!”

阳太?

万叶将视线投向水田中央,眼前这位……赤着一对胳膊,卷着两条裤腿,额头还顶了一抹泥巴的少年,居然是鹿野会长家的小少爷?再细细看去……嗯,眼底下有团淤青,的确是他之前在商会总部见过的那个孩子。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想不到呐,我几年没回来,学堂里的老古董们也玩起了新花样!这是……他们布置给你的社会实践课业?如此天才的想法,怎么就没提前告知家长呢?真是失职!”

平藏一阵阴阳怪气,阳太没理他,转身自顾自抡起锄头。粗铁打造的农具比小少爷的个头还高出一小截,阳太连试了两次,才颤颤悠悠将它举过头顶。铁锄砸在泥地里,巨大的惯性紧随其后,差点没给他甩个跟头。

“哎呀呀,当心当心!这要是脸朝地摔在泥巴里,可比挂彩难看多啦!”

平藏边笑边摇头,万叶却隐约看到了第一次挥刀的自己。

他拉住平藏要说些什么,身后走来一位老妇,询问刚才的喧嚣是怎么回事。万叶正准备回答,水田里的阳太突然抢过话头:“没什么!他们……他们是我在山下的朋友,过来找我玩的。”

平藏颇有意味地瞅了他一眼。

“朋友?呵呵,朋友好,朋友好啊……”

老妇颤巍巍向前伸出一只手,万叶连忙搀扶住。老者满经风霜的皮肤又干又皱,让他一下想到了村中那棵枯死多时的大树。

“阳太啊,是个好孩子,你们来找他玩儿,也是好孩子……”

老妇面向前方,轻拍万叶的手背,力度不大,却仿佛能拍进他心里。平藏使来一个眼色,万叶会意,点头说:“老婆婆,这边没什么事,我扶您回屋去吧。”

 

老妇的屋子就在水田旁边,面积不大,堪堪只比得上枫原家在鸣神岛的一个庭院。进了门,站在玄关,屋内的布局便一览无余——仅有兼作厨房的客厅,以及一间六叠大小的和室而已。唯一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在玄关的桌上,客厅的围炉边,墙壁上,还有通往和室的门框上,都系有红色的线绳,若干红绳首尾相连,刚好绕着整间屋子走了一周。

万叶有了些许猜想,又听老妇说:“小伙子,你一定在好奇那些绳子吧,呵呵,是阳太那孩子的主意。他看我老婆子眼睛不好,担心我在屋里跌倒,就帮我系上了那些绳子。其实啊,老婆子在这屋里住了好几十年了,哪里还需要这些?这孩子就是太爱操心了。”

果然。万叶观察老妇浑浊的双眼,回想入村以来的所见所闻,喉间又是一阵五味杂陈:原来,他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老者,他要毁去的是这样的一片土地……如果矿石里流淌着大地的记忆,那他究竟要拿出怎样的砝码,才能称量这片土地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鹿野会长……还真给我出了道难题。”

万叶自言自语,幸而老妇去一旁沏茶,没有听见。他提出要去帮忙,但被老妇撵去围炉边坐着了。

客厅被收拾得非常整洁,墙角的边柜里,摆放着一座小佛坛。万叶留意到位牌上的文字——“吉田”,大约是老妇过世的亲人。

“吉田婆婆。”他试探性地称呼道,“阳太先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村子的?”

“什么时候呢……老婆子也记不清了……”老妇的声音夹在一阵杯碗碰撞声中,“哦,等等,好像是刚过年……对,就是那个时候,雪都还没化呢,山里的路可不好走了,也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刚过新年,不正是商会的人被赶出村子不久后?万叶思索片刻,又问:“阳太先生说过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好像是,学堂先生布置的什么课业……唉,老婆子也不懂这些,那孩子怎么说,老婆子就怎么听。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啊,心里头都爱藏事儿,他不愿多说,老婆子就不瞎问讨人嫌了。”

这话虽然说的是阳太,但万叶听着,却仿佛在说自己,也亏吉田婆婆视力不佳,平藏又不在场,没有人注意到他鲜艳得有如鬓边红发一般的耳朵根。

用过茶,万叶主动清洗了茶具,见没有其他的忙要帮,便向吉田婆婆道别。屋外,暮色四合,村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续归家,水田里空空荡荡,唯有小路旁的石灯亮起微弱烛火,照出石墙上一高一低的两条人影。万叶朝他们走过去,晚风里有少年人争吵的声音。

“你别白费心机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晚了,我已经猜出来了。你是为了商会才来这里的。因为村里人不待见商会,所以你想做点什么改变他们的看法,好让矿场的提案能够顺利通过……”

“胡说!我才不是为了那家伙呢!”

“哎呀呀,那么激动干什么?那家伙?你说一郎叔叔?枫原先生你来评评理,我刚才有提到一郎叔叔吗?”

“平藏先生只提了‘商会’。”

万叶在他们面前站定,指指自己的额头,向阳太投去一个温和的笑容:“但鹿野先生是商会的会长,平藏先生提起商会,就相当于提起鹿野会长了。”

阳太抹了把脸,望向万叶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喂喂喂,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到一起去了?可恶,我白陪枫原先生约会一天了!”

“约会?”阳太眼里的感激变成震惊。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打听。”平藏摆摆手,俨然忘记自己这个“大人”,其实也不过只比眼前的“小孩”大了三四岁。“我正式介绍一下。”他轻咳一声说,“这位是鹿野商会的客人,枫原万叶先生,你们之前应该见过面吧。以后,矿场的事情就交给他了,你,阳太,老实回学堂上课去。”

“我不要。”

“我没在征询你的意见,鹿野阳太。”

平藏抱起双臂,语气随着面色一同沉下去,阳太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往万叶身后靠了靠。

“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帮忙,用我自己的方法……”

“你的方法?骗人?”平藏言辞犀利,直戳要害,“你应该没告诉村里人你老爹是谁吧,你就这么肯定,将来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感激你,而不是怪你利用了他们对陌生人的善意?”

阳太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会的!这里的爷爷奶奶人都很好的!”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被欺骗。”平藏严肃地说,“你不能把所有人的好意都看作理所应当。你对他们隐瞒了身份,这是事实,即便你后来又在这里做了许多好事,他们依旧有理由选择不原谅你。万一是那样的结果,你怎么办?”

阳太紧咬嘴唇,不作声了。

万叶见平藏一反常态,似乎对“欺骗”这个举动极其敏感。他猜想这其中或许另有故事,暗暗在心中记下。

“我倒觉得,现在就谈论这些,为时尚早。”他替阳太解围,“事情不会每次都计划妥当,平藏先生也是这样认为的吧。与人交往,最难得的便是真心,阳太先生已经跨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余下的我们齐心协力,未必没有补救的方法。”

“我们?”阳太诧异道,“你要帮我?”

“刚才我不都说了吗?枫原先生就是为了矿场的事来的。”平藏语调上扬,望向万叶的时候,又换作随和的表情,“枫原先生有主意了?”

“主意……暂时还算不上,想法,倒是有一个。”

万叶拾起阳太用过的铁锄,握在掌中掂了掂。

“从明天开始,我也来村里帮忙。”

“你……来种地?”

“有什么问题吗?这与枫原家的挥刀术也差不多。”

平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行、行吧,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我忙完道馆的事后再过来找你。至于阳太……”他一瞥万叶身后,“你给我回去上学。”

“凭什么!”

“凭你是小孩。”

“可……”阳太怯生生的,直至感受到万叶的目光,才鼓起勇气说,“可是我听说,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离开家去外头闯荡了!什么逃学旷课、不做课业、调皮捣蛋之类的事也没少做,现在学堂的先生提起你时,还会气得胡子发抖呢……”

“噗哧!”是万叶没憋住的笑。

平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脸色第二次变得复杂:“你是你,我是我!学堂里教的那点东西我入学前就会了,少拿我和你们一同比较!”

“你……你……你总是这样!我最讨厌你了!”

阳太憋得满脸通红,狠狠踏了脚地面,竟像那日在道馆外一般,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平藏嘀咕道:“这孩子!都被本家的老太爷惯坏了!”

万叶却笑:“我看未必。若真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怎会想到拿起锄头种地呢?他……他或许是喜欢你,却被你瞧不起,所以才会生气。”

“我哪有瞧不起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等下,‘喜欢’?”

这是平藏第三次露出异样的表情了。

“嗯,喜欢。”

万叶望向天边繁星,回味似的将这两字在齿间重复了一遍,然后也学起阳太的模样,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平藏忙去追他,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色里。

 

月落日升。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山坡的时候,万叶如约出现在水田边。他向寺院的僧侣借来一套粗布短衫,将头发高高扎起,脚踩草鞋,手持铁锄,一副要在此地大干一场的模样。

衣料上还沾着檀木与皂角的清香,万叶用力闻了闻,像在进行某种道别的仪式——用不了多久,这样的味道就会被劳作的汗水与泥水洗得一点都不剩了。

昨日平藏与阳太的对话,万叶一直记在心里,因此他回到村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到吉田婆婆,将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吉田婆婆原本满心欢喜,随着万叶讲明来意,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万叶心里没底,越说越小声。

沉默了有段时间,吉田婆婆终于开口道:“鹿野家与商会,这些年为小岛做了多少事,老婆子虽然眼瞎,心里却看得清楚。迁居之事,我们并非有意要与鹿野会长为难,实在是……”

“在下明白。”万叶连忙说,“倦鸟知还,叶落归根。故乡与家承载了太多情感,莫说您与村中的老人们,便是在下,也难以割舍。这确实是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能将心比心,枫原先生果然是好孩子。您刚才说,想拿我们的矿去做什么?”

“家父与在下,皆是锻刀的匠人。”

“刀……”

吉田婆婆呢喃着,从她的表情万叶不难看出,她很不喜欢这个词。是与过世的亲人有关吗?他的目光飘向边柜里那座小佛坛。

“枫原先生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老婆子尊重大家的意见。”

她留下这句话后,便再没有什么要说了。

 

万叶在田间从清晨一直忙碌到傍晚。

锄地虽然不算件难事,但也绝对没有万叶预想的那样容易。他迈进田陇,才明白昨天为什么平藏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挥锄与挥刀,根本就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首先,刀的重量轻,挥舞时靠的是胳膊的巧劲,重点在于落刀的快、准、狠;锄头则沉很多,且重量集中在一端,高举时不单手臂要用力,就连后背、腰部、大腿,甚至脚趾也要一同发力,单这一个动作,耗去的体力就要比挥刀多太多。

不仅如此,光把锄头砸进地里还不算完,铁锄落下后,泥泞的土壤仿佛一个巨大的吸盘,牢牢将锄头的一端咬住,而双脚踩在相同的泥地里,难以使上劲。万叶头回锄地不得要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铁锄从地里拔出来,扬起、落下、再扬、再落……如此这般重复十来次,他已累得汗流浃背,两手发酸,如同挥了上百次武士刀。再看锄过的田地,竟还没有别人的十分之一多。

一同劳作的村人投来笑容:“小伙子,锄头不是这样用的,你过来,我示范给你看。”

他从握锄的姿势开始,手把手教万叶如何发力,如何卸力,万叶认真听着,好像回到了枫原家的道场,身后的老者则是他的刀术老师。他这才知道,原来做农活也讲究巧劲,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背后竟也有着相通的逻辑。

他受益良多,学得更加仔细,不出半日便摸出门道,进度逐渐跟上。

午间休息时,村人们围在陇边分享便当。万叶还在思考如何解决这顿午餐,一位妇人走过来,将手里的便当盒交给他。万叶急忙道谢,妇人看出他的疑惑,笑着指向水田边的小屋。

万叶识得,那正是吉田婆婆的家。

他感激地打开餐盒,里面整齐摆着三只饭团,每只都是不一样的口味。万叶选了最左边放有梅干的那一只。看着那颗颗饱满泛着油光的饭粒,他心尖莫名一颤,竟头一次舍不得下口了。

炸猪排饭的味道在他口中铺陈开来。摊主惠子小姐曾说,米是岛上产的,与即将播撒在这片土地上的稻谷同出一脉。一粒稻谷可以长成一株秧苗,一株秧苗可以生出十根稻穗,十根稻穗可以结出千朵稻花,稻花谢后便又是新的稻谷……一碗饭里有多少米粒?这米粒又生自多少稻谷?他辛勤耕耘一上午的土地可以播撒多少稻种?这种子又可以变成多少碗米饭,喂饱多少个大人与孩童?

霎时间,万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成为某个伟大集合的一部分——三天前,他以异乡人的身份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而如今,他心中的某一处却因这种方式与此地连结到了一起。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做得再多些、再久些,他想看到播种,想看到种子在土地上发芽、抽穗、成熟、丰收,更想看到自己的努力变成村人们捧着饭团时脸上的笑容,就如同此刻挂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一样。

强烈的愿望是一种鼓舞,万叶咬下饭团,也顾不得什么贵族礼仪,就着山泉,一口气把便当吃了个精光。

快要日落的时候,平藏来了。他在道馆憋了一整天,此时脚步轻盈得好似山中跳跃的小鹿。才见面,他就拍着手说:“枫原先生辛苦啦!让我看看你的成果——呜哇!锄了这么一大片!好厉害!”

这称赞多少有点刻意,但万叶并不反感,反而觉得自己受之无愧。这家伙也未必亲手锄过田。他颇为得意地想。

平藏取来一条崭新的毛巾,好像提前就料到他会用得着似的,万叶心怀谢意地接过。他先将便当盒放在吉田婆婆的家门口,随后来到井边,打了桶水,将脸与手脚上的泥土清洗干净。当擦拭脖颈上的水珠时,万叶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目光在绕着自己打转。

“枫原先生真是个特别的人,跟我印象里的贵族少爷太不一样了。”

“是吗?”万叶放下毛巾,“那平藏先生印象里的贵族是什么样的?”

“纨——绔——是这样说的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总喜欢拿鼻孔看人,一张口,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摆出来。”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璃月词,万叶被得逗笑了:“要这样说的话,平藏先生也和我认识的人不一样——不,是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正要细数有哪里不一样,喉间一丝只有自己才能觉察的抖动,却没能让他继续说下去。万叶红着耳根,迅速俯身,借着冰凉的井水又洗了把脸。

“说起来,阳太呢?”

万叶愣了愣神,才注意到今天并未看见那个孩子:“阳太先生没去道馆吗?”

“就他那心不在焉的态度,没去道馆上课我还得谢谢他……看来小鬼们说的是真的。”

“谁?”

“道馆的其他学生,也是亲戚家的小孩,平时和阳太关系不错。”平藏也打了盆水洗脸,顺手用万叶的毛巾擦了,“他们说,阳太因为昨天没去学堂,被一郎叔叔揍了,现在正在家里关禁闭……哎,先别露出那种表情,小地方的人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更何况是鹿野家那种大家族,说不定一郎叔叔小时候也被老太爷这样揍过呢!不说他们,就说我老爹,他算开明的了,但被我惹急的时候也还是会动真格,那场面……枫原先生不会想知道的。”

万叶怜惜地望他一眼。

“我们得帮忙。”他想了想说。

“怎么帮?告诉一郎叔叔昨天阳太和我们在一起?这样的话,阳太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万叶皱眉不解,平藏解释说:“阳太呀,其实是一郎叔叔的小儿子,在他上面,还有两个比他年长许多的哥哥。哥哥们不喜欢岛上的生活,上完学就出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眼看偌大家业无人继承,一郎叔便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阳太身上,指望着他能好好学习,早日接自己的班。可惜,他太心急了,总觉得阳太达不到他的标准,父子俩的关系也越来越僵。我猜,阳太这回大概是想做点什么,好向一郎叔叔证明自己吧,要不然,怎么会宁愿被打,也不愿说出村子的事呢?”

回想那个在水田间奋力挥锄的少年,万叶又是钦佩,又是心疼。尤其有了这一天劳作的经历,他对他更是感同身受,直到回了寺院躺在床上,还因为在思考他与鹿野会长的事而辗转难眠。他想要找到一个办法,既不会破坏阳太的计划,又能缓和他与鹿野会长紧张的父子关系。

想了一晚,万叶终于有了主意。翌日道馆一开门,他便找到平藏,兴致勃勃地将计划与他分享。平藏没听两句就拧起眉毛:“说我不讲武德,在切磋时偷袭将你打伤,你非常生气……想换个向导?这借口也太差劲了吧!”

“除去偷袭的部分,这分明是实话。”万叶点了点自己的右肩。

“没看出来,枫原先生还是个爱记仇的人。”

平藏咬紧后槽牙,但也没说其他的,算是同意了。

 

阳太的禁闭在当天就解除了,非但如此,万叶还向鹿野会长保证,阳太在为自己做向导期间耽误的所有课程,他都会在空闲时为他补上。虽然自己并非专业的老师,但武士贵族的教育向来严苛,阳太跟着自己学习,绝对不会吃亏。

鹿野一郎受宠若惊:“枫原先生是同龄人中的翘楚,枫原家更是有口皆碑的名门,能得枫原先生青眼,是鄙人与犬子的荣幸……阳太,还愣着做什么?”

阳太挪着步子,从鹿野一郎身后慢吞吞地走出来,万叶朝他点头,他便立刻换成小跑,藏到了万叶的羽织后。鹿野一郎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舍,虽然没有持续多久,但还是被万叶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天以后,在水田里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又多了一个。

村人们觉得新奇,纷纷出来围观,半天的工夫消息便传遍小村。有人感谢,也有人不屑,更有甚者说鹿野商会的那群老爷们,自己在村中碰了壁,就请来小孩儿当说客,简直是把大伙儿的善心架在火上烤,果真无奸不商。阳太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不得不佩服起平藏的先见之明。

万叶安慰他:“抱着都是为了别人的想法做事,事后得不到期待的回应,难免心生愤懑。倒不如想开些,把一切都看作为自己,即便无人在意,至少问心无愧。”

新播撒的种子很快就发了芽,翠绿的小苗儿破土而出,阳太蹲在地里看它们,觉得那好像是一个个新朋友,正在探头探脑地朝自己打招呼。他心中顿时雨过天晴,抬头冲万叶一笑。

“我知道了,谢谢枫原先生。”

或许是亲戚的缘故,阳太笑起来的模样令万叶想起平藏,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看到他了。

三人之中,最悠闲的便要数鹿野院那家伙了,他嫌道馆离村子太远,爬山太累,因此不是每天都来。这可把跟着阳太一起来的孩子们开心坏了。“那个‘风暴’不是好人!”万叶曾见他们凑在一起说,“还有他家那个道馆,里头天天有人打架,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就是就是,上次他还害我摔了一跤呢!我妈让我过了年也到那儿去,我才不去!”

“不要去!看看阳太哥!”

万叶一笑置之。

与这群孩子比起来,阳太对平藏的态度则要更加微妙一些。他不喜欢这位远方表兄——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但万叶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心里还藏着另外一种情感。

比如每次平藏来找万叶时,阳太都会找借口躲开,表面上做出不想见面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也没有躲太远,只要愿意,他依旧能看得到两人的身影,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他似乎格外在意他们的聊天内容,但单独与万叶相处时,他又什么都不问,全当平藏没来过。

有次,平藏被他的窥视惹得浑身不自在,想当面戳穿,万叶却劝住了他。

“你先别急,我帮你去问问。”

契机发生在一场春雷后。住在吉田婆婆隔壁的岩崎爷爷,因为自家屋顶被突如其来的雹子砸坏了,急得到处寻人,阳太自告奋勇,万叶也跟着他一同忙活起来。两人爬上爬下辛苦一整天,终于赶在下一波春雨到来之前,将屋顶修好了。万叶靠在树下歇息,阳太说:“还好有枫原先生,不然就靠我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这些。”

万叶宽慰道:“不必妄自菲薄,阳太先生已经很了不起了。不怕阳太先生知道,我最初说要来帮忙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要没有阳太先生,我也做不到这些。”

“怎么会呢?就算我不来,平……鹿野院那家伙也肯定会帮忙的。他喜欢枫原先生,我看得出来。”

万叶正在喝水,突然被呛了一口。

“怎么枫原先生不喜欢他吗?”

万叶闷头咳嗽一阵,才反应过来阳太所说的“喜欢”,与自己想的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他松口气,反问道:“阳太先生呢?”

“我?我不好说……”

阳太摆弄着衣角,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良久,他的倾诉欲还是战胜了自尊心:“我喜欢,但是,是‘喜欢过’。自兄长离开后,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

兄长?万叶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可能,连鹿野院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我们这座岛上很有名,从小就有名。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听大人们念叨着他的名字长大的:聪颖伶俐的是他,身手不凡的是他,能讨长辈欢心的是他,把学堂先生气得浑身发抖的也是他。他甚至还抓到过在祭典上持刀抢劫的恶徒,那时他才十三,不,才十二岁,比我现在都小几岁呢!我们视他为榜样,想和他做朋友,他却从来不搭理我们。

“后来,他说在这里呆着没意思,想出去闯闯,就离开了鹿野岛。可能是看到他这样做了,我的两位兄长也相继效仿离开了家。原先我不觉得有什么,还想等上完学,我也去外头看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几乎都不记得他最后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了,我只知道,自己变成了那个最令他失望的儿子。

“但是,我还是我啊,我明明从来都没有变过,变的是父亲,兄长……还有鹿野院。都是鹿野院的错。他要没那么优秀就好了,这样父亲也不用事事都拿我和他比较。我本来就不如他,我知道的。”

“你……讨厌他?”万叶小心地问。

阳太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说:“或许偶尔会吧,但大部分时间,我不讨厌他。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回来?他的世界已经那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打搅我们的生活呢?难道,是在向我们炫耀?”

“他没有这个意思。”万叶替平藏解释,“他回来,是因为他的家在这儿。”

“家?那天,我好像听你们谈过这个词……”

阳太总算放过那片早已被揉皱了的衣角,隔着斑驳树影去看外面的水田与屋舍:“枫原先生说,这个词很重要……可它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如果它很重要,为什么我的兄长们都那么想离开呢?”

万叶被问住了。他没法帮助阳太去解答这个问题,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向人倾诉过想要离家的愿望。

身在人间,心向山水……万叶又想起父亲的话。

他轻声问:“那么,在阳太先生的心里,家是什么?”

“家……家是责任,是负累,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阳太终于道出心里话,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那口气绕着两人打了个圈儿,又化为一缕愁绪,爬上了万叶的眉头。

 

 

(4)

 

再遇平藏时,万叶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他。

考虑到阳太的心情,万叶并没有全都说,而是掐头去尾,只讲了客观事实的部分,即阳太两位兄长离开小岛的真正原因。平藏听了叹气:“原来如此。怪不得阳太不喜欢上我的课,那孩子一定恨死我了。”

万叶轻轻摆头:“你有什么打算吗?”

“原本,我觉得这事与我无关,可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不能放着不管了。嗯……璃月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还得靠我出马。”

他胸有成竹,万叶忍不住好奇,不禁想看看这家伙究竟有何神通。日子如常过了几个昼夜,秧苗长到脚脖子高的时候,平藏让万叶留住阳太,郑重向二人宣布了一件事。

“我想到一个好计划,可以帮你解决困扰。阳太,你要不要试试?”

阳太兴趣索然,似乎比解决烦恼更令他无法相信的,是鹿野院平藏居然会主动帮忙这件事。他当即要走,却被万叶拦下了。

“听听也无妨。平藏先生,请讲。”

“这个计划呢,还需要枫原先生搭把手。”平藏表情神秘地说,“一郎叔叔对枫原家的印象很好,由你担保,让阳太跟着你一起回稻妻城,应该能行得通。”

“这……”万叶犹疑道,“并非我有意推辞,只是我乃一介外人,与阳太先生相处也不过十数天,突然对鹿野会长说这样的话……是否太冒犯了?”

“直接说当然不妥了,我们得换种说法。”平藏放低声音,“枫原先生可以说,经过这十数天的相处,你发现阳太是个可塑之材,又或看到了他身上的什么什么潜力,是绝佳的刀匠胚子……哎总之,随便你怎么说,你就替枫原家主看中他了,要带他去稻妻城学锻刀。只要一郎叔叔救肯放人,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将来,等阳太在稻妻城站稳脚跟,一郎叔叔总没有理由再抓他回去继承家业,就算他想,阳太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要抓人,怎么着也轮不到他。”

万叶越听越皱眉,心想这算什么好计划,先斩后奏就已是胡闹了,更不要说让阳太在稻妻城“站稳脚跟”……稻妻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人情盘根错节,局势风谲云诡,便是身为枫原家主的父亲都有疲于应付的时候,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放在那样的环境里,与送羔羊入虎口何异?

但转念一想,如此莽撞摆明不是平藏的风格,他这样说,会不会另有深意?万叶轻抬眼皮,隐约看见那双青草绿的眼睛朝自己眨了眨,像夏夜里常出现的萤火虫,想去捉它的时候,它偏又溜走了。

“能成吗?”阳太悄声发问,眼神却是瞅向万叶的,显然有些心动。

平藏大咧咧地说:“能成能成,当然能成!只不过,单靠枫原先生一个人可不行。他既然做出担保说你适合锻刀,阳太你也得拿出点能锻刀的样子来,至少,要比现在更强壮一些吧。”

若论身形,阳太的确不是三人中最健壮的,这其中固然有年龄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他本来就不擅运动,对锻炼肌肉增强体格之类的事情更是不敢兴趣,若非这次来帮村里人做农活,他可能一年都未必有这样多的运动量。

难怪平藏说他在道馆上课总心不在焉——等一下,道馆?

万叶眼前一亮,好似捉到了萤火虫。

“下个月,我打算在道馆举办一场武斗会,凡参与者只要获胜一场,就能得到一枚纪念奖章。我想,没有什么比它更能证明你能力的了。如果你能得到奖章,带着它去找一郎叔叔,再配合上枫原先生的担保,一郎叔叔不会不同意。”

“开玩笑!我怎么能……”阳太激动地说,“我不行!”

“还没试过,就知道不行?”

“我就是不行。”阳太用手背碰了碰脸颊,那里的淤青早就没有了,但好像它还习惯性地疼着,时不时牵出某段糟糕的记忆,“我……我没这天分,赢不了的……”

“天分?哈!倘若人人都靠天分才能成事,那学堂和道馆就应该关门大吉!反正大家能做的事,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老天决定好了。”

阳太撇了撇嘴:“随你怎么说吧。你家是开道馆的,你又是人们口中的‘天才’,你不会理解我的。”

平藏“嗖”的挥出右拳,阳太以为他说不过自己就要动手,吓得抱头便跑,万叶忙拦在前头,轻拍阳太的肩膀,示意他往回看。

“枫原先生,怎么连您也……”

“没事,别怕。”

靠着对万叶的信任,阳太缓缓回头,那只拳头刚好怼到鼻尖,他赶紧闭上眼睛,却听平藏说:“你自己看,这是什么?”

阳太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见那只拳头的指骨上,竟然遍布伤痕。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表兄的手,他有些吃惊,因为这只手看上去与那副少年人的面庞是如此不相称。

“纵然人与人间是有天赋的差别,可即便是天才,不也还是要走路的吗?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功夫也是一拳拳打出来的,我手上的这些疤,有些是幼年练拳打出的旧伤,有些是旅行在外制服歹徒时留下的新伤,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跟你讲出每一道疤的来历。它们是我一路走来的痕迹,是我为了前行而留下的证明,就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想抵达终点,却又害怕留下脚印,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阳太知道他在说自己,双颊一红,深深垂下脑袋,而万叶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也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只手,不自觉握紧自己的右掌:他的手因几年前锻刀时不慎溅上滚水,留下了可怖的疤痕,周围仆从无不见之心疼,母亲有时也忍不住悄悄垂泪,因此万叶用绷带缠起了它,同时也掩去了练刀时磨出的许多老茧。他并不羞于提起伤痛,却唯独不想看到亲近之人因为自己的过错而伤心。他曾以为那是过去学艺不精的证据,平藏的话却赋予了它全新的意义——原来,是脚印。

万叶大方地伸出右手,解开缠绕其上的绷带:“阳太先生请看,我也有的。”

“枫原先生……”阳太好像要哭出来了。

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轻捧他的脸颊,少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抽抽鼻子,说:“赢一场……我只要赢一场就行了,对吧。”

“嗯嗯,只要赢一场就行了。”

平藏双手叉腰,笑得满面春光。

 

春……不止有阳光。

自那场将岩崎爷爷家屋顶砸坏的雹子过后,阴雨天气断断续续的就没消停,村里暂时没农活可做,阳太便顺理成章地把精力放到了道馆的课业上。起初,他还是很害怕,旁敲侧击暗示万叶陪自己一起去,但万叶反复鼓励,他为了不让枫原先生失望,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自己去了。万事开头难,阳太去过几次后,来找万叶的频率便越来越低,万叶不用问也能猜到,一定是阳太在道馆的学习渐入佳境,不再需要旁人的鼓励了。

得空时,万叶也会去道馆,探望阳太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看平藏。对于这家伙授课时的模样,万叶已经好奇很久了,难得有这么一个由头,他可得好好利用起来。平藏作为老师果然不是循规蹈矩的类型,与其说他在授课,不如说他在讲故事,像什么“清籁岛丘丘人伤人事件”,“龙脊雪山冒险家失踪事件”,“璃月港连环绑架案”,“轻策庄保健品诈骗案”……旅行中遇到的各类案件被他说得有模有样,仿佛目睹这些的他并非云游四方的旅行家,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侦探。

“所以说啊,遇到这种事情,拳脚功夫并不是最重要的,你的头脑才是。可若没了健康的体魄与保命的手段,再聪明的头脑,也不过是件稍微漂亮点儿的摆设。我们学拳脚功夫,既不是为炫耀显摆,也不是为欺凌弱小,而是为了以后不再需要它,世上,也不会再有需要我们用拳脚功夫对付的人。你们这几个臭小鬼,以后千万别成为那种败类,不然我会让你们见识到,什么叫名为‘鹿野院平藏’的‘风暴’!”

在场的学生大都十来岁,只觉得平藏老师说话风趣,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孩子们能听进去多少万叶不敢确定,但道馆外的他是听懂了,并且听得大有感触。一片喧哗声中,他隔着格子窗望向道馆中央,目光刚好与那对苍翠的眼瞳相接。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知道,他也懂了。

锻刀,也是如此。

也应是如此。

 

三月的最末一天,按照岛上习俗,是岛民们纪念先祖的日子。传说,那枚由两位神明共同孕育出的稻谷,正是在这一天脱去稻壳、化身成人。如今雷神大人的恩泽遍布稻妻,这一版传说虽然已经算不得数,但习俗还是被当地人保留了下来:在这天清晨,山上山下的每一座小村都会请出纸扎的人偶,由村里最年轻的孩子一路护送至神社,到了夜晚,更有热闹的烟花与火把表演,盛会一直持续到四月一日的凌晨才算结束。

鹿野家是岛上最大也最古老的家族,阳太又是家中最年轻的孩子,责任重大,因此提前一周便被鹿野一郎叫了回去。平藏家里也有祭典的事要忙,一夜之间,三人组就只剩了万叶一人。万叶虽不介意一个人呆着,但变化来得突然,他难免有些不自在,再加春雨一下下个没完,计划要干的农活一拖再拖,他的心情就像晒不干翅膀的雀儿一样,变得忧愁起来。

好在万叶有双擅于观察生活的眼睛,没过多久,就为自己找到了排遣寂寞的方法。他发现,村里因为缺少年轻人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祭典了,祭祀先祖向来是岛民们的头等大事,不知自己这个异乡人,能否帮助村民们完成心愿?

万叶先去拜访了吉田婆婆,向她询问村里人的意思,吉田婆婆的态度一如从前: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只说让万叶量力而行。万叶只好留下一些水果与补品离开。临出屋前,他又瞄向边柜里的那座小佛坛,与上次相比,位牌的位置有所变动,但依旧被擦得一尘不染,尤其上面的“吉田”二字,被窗外的太阳照着,简直像在发光一样。

住在隔壁的岩崎爷爷倒是异常热情,一听万叶有参加祭典的计划,立刻打开仓库,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沓图纸。“这是做纸偶的图纸。”岩崎吹去上面的灰尘,仓库里登时响起一阵咳嗽声,“还是我爷爷当年亲手画的呢!老是老了点,但咳咳……但传统这东西,即便放一百年都不带变的,枫原先生就放心拿去用罢。”

万叶感激地双手捧过:“可……咳咳,可我并非村里人,就这样参加祭典,大家不会介意吗?”

“哎,枫原先生这话说的,您是为了村子才忙前忙后的,我们谢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呢?大不了,小老儿这就认枫原先生为干孙,从此您也是村里人了,我看谁还敢有意见。”

“去去去,人家枫原先生是什么样的身份,哪能认你做爷爷,你这糟老头子别乱讲了。”

说话的是岩崎奶奶。她替万叶拂去头顶的尘土,柔声道:“难得有热闹,枫原先生别管那么多,就当去玩儿,自己开心就好。村子的事儿啊,大家这些天都看得明白,您不用太担心。”

万叶听出她说的是矿场迁居一事,似乎经过这段时日自己与阳太的努力,他们私下里已然做出了某种决定。万叶不愿盲目自信,也知自己要做的还有许多,便没有追问。

过一日,平藏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冒着淅沥小雨来找万叶,还带来许多制作纸偶会用到的工具与材料。万叶忘了自己有多少日没见到他,只觉得自他来后,天气都莫名其妙地转好了,如果雨没停,那就是风小了,如果风没小,那就是乌云变薄了……总之,他像立在树叶底下刚理完毛的小麻雀,浑身都舒畅了。

“你有祭典的事要忙,还为了我特地过来,我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些天,你……平藏先生过得怎么样?”

“我、我很好啊。都怪我家老头子,偏要我留在家里帮他做纸偶,往年我们家都不做的,不知道今年他抽什么风。万……枫原先生呢?”

“我也在做纸偶……”

万叶突然怔了怔:手边的这些工具不正是平藏为他找来的吗?他为什么要说别人已经知道的事?

“平藏先生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我猜的。祭典是岛上大事,尤其对上了年纪的人而言,枫原先生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助人为乐的好机会。”

“那平藏先生还真是懂我……”

话音刚落,万叶察觉到平藏的脸色微变,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冒出几条青筋,他自己的心脏也跳得好快,扑通扑通,像跑出寺院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怎么说的?喜欢得……要命?

喜欢?

万叶一个激灵,不敢再想下去了。

 

之后,直到祭典前夕,两人都非常默契地没再见过面。万叶的纸偶很快就做完,只差请来村里的老人们,在人偶背面写下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寄语。他挨家挨户敲门,大伙儿都很欢迎,除了留下寄语外,还送来许多小礼物:亲手缝的荷包,珍藏多年的茶具,自家酿的甜米酒,本地的特产樱花饼……沉甸甸的,挂了万叶一身。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除了吉田婆婆——万叶来到她的小屋时,出乎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不,也不能说出乎意料,万叶眼前浮现出那座小佛坛,觉得这其实有迹可循。

“你别怪她,她心里有结,并不是针对你。”

走到岩崎爷爷家时,岩崎对万叶说:“我们这群老骨头,心里都明白,商会要做的事,从来都会做成,至今赖着不走,不过是倚老卖老,想在此地多挣些时间罢了。吉田太太也一样。让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的,不是商会,而是矿。”

“是在下的身份。”万叶喃喃道,“那矿……是锻刀用的。”

岩崎长叹一声:“枫原先生还不知道吧,吉田太太的丈夫与儿子,便是在码头做工时,被持刀的浮浪人杀害的。那浪人漂流到我们岛上,吉田父子好心收留他,却被他……唉,吉田太太得知噩耗,一夜间哭瞎了眼睛,原本活泼开朗的一个人,从那时起变得沉默寡言,也就是今年,阳太那孩子来了,她才渐渐走出来……”

不想遇到自己,又牵出往事。万叶替他补完未说的话。

“我们自然相信枫原先生,吉田太太亦是如此,只不过,她还需要时间……”

从岩崎爷爷家出来,万叶心中烦闷,安置好纸偶与礼物后便离开了小村。他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想起初来村子那日,平藏向自己提出的三个问题。那时,他还觉得自己只是在帮鹿野会长的忙,矿场开发与否都与自己无干,可不知从何时起,它好像变成了不得不做成的一件事。或许,是他不想再看到老人们如此艰难地生活在那样的地方,或许,是他想帮助阳太成功地在鹿野会长面前证明自己,又或许,是他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做成一些事,待回到鸣神岛后,可以有底气去与父亲说,让他与母亲再不必操劳,放心地把枫原家交到自己手中……

可惜,大约他还是太天真,总以为只要努力便会有回报,殊不知这世上苦楚与遗憾良多,终有自己力所不能及之事……

思绪纷杂间,万叶走至山顶,放眼望去,苍绿的植被有如流水一般自脚下倾泻而出,到了远处,又化作碧蓝的大海与雪白的浪花。村落点缀山间,像溪流里的卵石,山脚一带最为密集,应是岛上望族、鹿野家所在的地方。

明天就是祭典了,不知阳太准备得怎么样,还有,鹿野院家……

万叶的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最终还是决定去道馆找平藏。虽然祭典在即,那家伙不太可能在那儿,但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万一能遇到呢?万叶侥幸地想。

可万一真遇到了,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

万叶的脚步定住了。

视野中央,飘来一抹显眼的红。

日思夜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啊,是、是枫原先生。”平藏快速整理一番被风吹乱的红发,“我正准备去村里找你……”

“只去村子的话,好像不走这条路……”

“所以说,是‘正准备’。”

平藏把头发弄得乱糟糟,比没理之前更乱了,万叶不清楚他急躁的原因,只当他在家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真巧,我也出来散心。”

平藏提议去山里转转,万叶正有此意,两人便一同往山下走去。

这是一条万叶没有走过的山道,两侧杉树伫立,夹着石子路笔直延伸,不知通向何方。平藏心事重重走在前头,万叶在他身后,也没有多少赏景的心思。行了不一会儿,平藏忽然驻足,自言自语道:“应该是这里……”随后他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一条肩宽的小径从枝叶的缝隙里显露出来。

平藏一头扎入树丛,万叶紧随其后。两人穿山洞似的走出一段距离,有流水声混着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传入耳鼓。又下了会儿坡,面前豁然开朗——是条清可见底的山涧。

平藏大松一口气:“果然没走错!五六年了,这里一点儿都没变!”

说着他奔向岸边,甩掉木屐,“噗通”一声就跳进小溪。万叶提醒他小心水里的青苔,一捧山泉突然泼过来,他胸前的衣襟瞬间就被淋湿了。

“这才叫偷袭!”捣蛋鬼高声喊道,“别故作矜持了,下来一起玩儿!”

说也奇怪,近日以来的愁绪,好像全被这一掬清水浇没了。万叶无可奈何道:“还说我记仇呢,我看,记仇的分明是平藏先生才对!”

“那你就报复回来,我等着!”

战书已下,万叶欣然应战,小小的溪里顿时水花飞溅。十几个回合后,两人头发也乱了,衣裳也湿了,但心情仿佛都回到了刚见面的时候——或者说,是见面的第二天。玩得累了,万叶坐在岸边的大石上歇息,平藏索性把湿透的衣服脱了,赤着上半身在旁边拧水。他是背对着万叶的,双手用力时背部的薄肌浮动,好似海上浪涛,又好似风吹过山峦时,起起伏伏的树梢。万叶知道自己不该看,但视线仿佛被粘住,移不开。

“我从前没注意,今天才发现,枫原先生,你的身材很好嘛!”平藏回头,万叶躲闪不及,被抓个现行,“是经常打铁的缘故吗?”

“啊?”

不等万叶反应,平藏一个猛扑,直冲他半开的衣带而去。万叶下意识用胳膊挡在身前,平藏瞅准空当,呵了呵十指,又去挠他的腰。

万叶不堪其扰,按着平藏的肩膀就往地上滚,一番激烈且毫无风度可言的较量后,不知是谁勾住了谁的胳膊,也不知是谁缠住了谁的腿,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难解难分、不相上下。林子里充满了他们的叫声、笑声、威胁声、求饶声,到了最后,只剩下风声、水声,还有从急促逐渐变得平缓的喘息声。

连喘息声都快要听不见的时候,平藏问:“心情好些了吧,枫原先生。”

万叶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平藏先生呢?”

“果然又被看穿了吗?又让枫原先生陪着我胡闹了,不好意思呀!”

“能让平藏先生开心,就不算胡闹。”

平藏呆了一呆,像打开了什么关窍,发出了自见面以来最响亮的一长串笑声。万叶就躺在他身旁,看见他的双眼微微阖拢,细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溪水、汗水,还是因大笑涌出的泪水。他下意识想去触碰,但最终也只是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并没有付诸行动。

他看着他,无声地看着他,并在他的笑声结束,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又把头仰了回去。

“平藏先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开心。”

“那枫原先生可要失望咯!我知道枫原先生在岛上的所有事,除了那个你暂时不想说的原因,但你说过会告诉我的,所以我也懒得猜。”

万叶忽然翻个身,背朝他。平藏果然着急了:“好嘛,好嘛,我告诉你。我不开心是因为……因为祭典。”

“祭典?”

平藏将胳膊枕到脑后,看了会儿天边的云彩:“我有一个朋友……”

他顿了片刻,不知在犹豫,还是在回忆。

“唉,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暂时先用这个称呼他好了……我这个‘朋友’,他是个小偷,却骗我说,他是我们家世交的孩子,也怪我那时太想要个能说话的人了,竟没识破他的谎言。我与他做了两年的朋友,后来他露出马脚,被我发现,我生气极了,当即就和他绝交。我第一次见他时是在祭典,不过不是三月的这个,是七月的那个,最后一次也是。他混在人群里,我远远地看着他,没有打招呼。听说他后来去了稻妻城,我试过找他,但没有找到。”

原来,是思念旧友。万叶回过头问:“你为什么要找他?”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执念吧,想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被我知道……我发誓,一定会亲手将他送进奉行所!”

你有这个能力。万叶在心里说。对了,阳太是不是提过他曾经抓匪徒的事?看来,他从那时起就有这样的正义感。

“也不算什么啦。也巧,这件事和我最后一次遇见他发生在同一天,如果不是为了抓那个匪徒,可能我就追上去找他问个清楚了。”

“你……想问什么?”

平藏没有立即回答,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你之前说,阳太的兄长们是因为我才离开的,可我想说……我是因为他才离开的。”

万叶把身体正了回去,平藏却成了那个用后背对人的,似乎并不想让万叶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他送过我很多东西,有璃月的、须弥的、枫丹的……他说,他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几乎游遍了整个提瓦特,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新奇的玩意儿。现在想想,这话真是漏洞百出,但我当时却深信不疑。是他告诉我,世上不止有一座山,也不止有一片海。山并不全是绵延的,在璃月的华光林,山像一枚枚钉入大地的桩子,仙人们会变成飞鹤,在其间自由穿梭;海并不全是由水组成的,须弥的雨林再往西,沙地会变得像大海一样无穷无垠,巍峨古老的宫殿隐藏在沙丘之间,像浪里航行的巨船;房子也不全是建在地上的,比如璃月的望舒客栈,须弥的教令院,还有枫丹的水下城堡……我那时真是听入迷了,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你做到了。”万叶说,“你成为了旅行家,游遍了提瓦特。”

“半个。还有很多国度没有去呢。”

万叶莞尔一笑,继续听下去。

“他改变了我,无论是对待罪恶与欺瞒的态度,还是要离开小岛这件事。或许和你一样,为求一个公平,我也很想知道,自己与他这段本不应该存在的友谊,究竟有没有改变他?他会因为失去我这个朋友而伤心吗?他会因为骗了我而自责吗?他会为了我,改过自新,去做一个好人吗?

“旅行路上,我遇见过很多人,很多……像他一样,在贫苦中求生的人。他们有的走上歧路,并不是本性如此,而是生活所迫。当然,我不是在为那些人辩解,我只是觉得,他们本该有更多的选择,就像每一个在岛上出生的孩子,都应该有留下与离开的选择。我的友人……他也应该有。

“枫原先生还记得,我在神社时求的那支签吗?嗯,没错,我是为他求的。人被逼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果然还是想求助神明啊……没想到,我也不能免俗。如你看到的那样,不是什么好签……唉,大概那家伙还是没能变成好人吧。我只求他别变得更坏,毕竟不是每一个被骗的人都有我这样的好脾气。我虽怨他,但到底朋友一场,比绝交更糟糕的结果……还是不要了。”

平藏一直到把心事全部说完,才松口气,换回仰躺的姿势。万叶已经坐起来了,膝上摆着他替平藏叠好的衣衫。他摩挲着布料,正愁找什么话题继续,有冷风吹过头顶,带来一大片乌云。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雨就开始下了。

“哎呀呀,哎呀呀……”

平藏拉着万叶躲入树林,万叶刚准备往山上走,平藏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衣服冲进雨中。溪流已经变得湍急,但平藏很有经验,从水里抓到个东西就往回跑。他把那湿漉漉的东西塞到万叶手里,万叶垂眼一瞧,竟然是枚鹅卵石。

自踏上岛的那天起,万叶便留意到了,此地里的石头与鸣神岛的不太一样,似乎总泛着一股青绿色的幽光,平藏给他的这枚尤其明显。他拿起来仔细端详,意图理解平藏的用心。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送你了。”

“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你不是说,石头里有大地的记忆?”平藏系好衣服,回眸朝他一笑,“几年前,我与朋友一起发现了这条小溪,刚才,我又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你,我平时都不跟别人讲这些的,但枫原先生是例外。你就当……嗯,就它当是‘脚印’吧。”

 

收下石头的这天夜里,万叶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家家户户的门前亮起灯火,那灯火顺着村中街巷,汇入山道,最后聚成一条燃烧着的河流。河流逆着山势蜿蜒而上,到了山顶又突然炸开,变成漫天绚丽的烟花。他站在高处,感受到那星子一样的光亮落在脸颊,火燎一般的刺痛。周围人群笑声不断,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正在祭典上,只不过从路人们的着装来看,并不是在春季。

孩童举着糖果追逐而过,撞了他一下,他低头去看,周遭的笑声骤然变成惊叫,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投向自己。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群却像被撕裂的布匹一样分开了。一个十几岁大、红头发的孩子站在裂缝中心,瞪着眼,张着嘴,惊恐地看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知道他的名字。

他想叫他,但话说出口,却变成——

“你是来见我的吗?”

万叶猛然惊醒。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祭典如期开始了。平藏难得起个大早,伴随清晨的鸟鸣敲响万叶借宿的禅房。门刚开,他就笑吟吟地说:“早上好,枫原先生!我们一起去看阳太……诶?你的眼睛怎么了?”

万叶的眼下挂着两条乌青,头发也乱蓬蓬的,他揉了揉太阳穴,说没事。

“稍等,我先去洗漱……”

“啊,好,我去给你买早饭。”

半小时后,两人在寺外的山道上集合,洗漱完毕、又吃过早饭的万叶总算回到了从前——除了那对过于显眼的黑眼圈。平藏满脸疑惑,但见万叶没有想说的意思,也就没有开口。万叶自我安慰地想:真难得,终于也有他弄不明白的事了。

仿佛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天公给足面子,刚下完雨的天空上一丝云彩也没有。山道上挤满了参加盛会的男女老少,无论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二人抵达鹿野家所在的村落时,万叶心头的阴霾已被驱散得差不多,平藏指着前方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说:“看!是阳太!”

万叶抬眼,阳太还没见着,倒是先注意到了队列正中的纸偶。和自己制作的人偶相比,鹿野家的这尊可要气派太多,足足需要六个人合抬才能搬动,倒也符合他们家在岛上的地位。阳太在那六人之中,并且作为仪式的主角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身披纯白色羽织,额缠红色一字巾,脸上施了厚重的妆粉,远看好似一只漂亮精致的白瓷娃娃。平藏在人群里笑得好大声,万叶都快把他的衣角扯烂了,也没能成功制止他。

幸好纸偶后面紧跟着奏乐的方阵,现场一阵响亮的笛鼓合奏,盖过了不和谐的笑声。乐手的队伍后,则是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组成的诵歌队,他们异口同声唱起古老的歌谣,感谢神明与先祖,祈求丰收与安康。

悠扬的曲调在山中回荡,也在万叶的心中回荡。

乐声逐渐远去,万叶与平藏分头行动,各自回去请出自己制作的纸偶,送至神社。平藏带来的那尊造型十分奇特,比传统的多出一顶棕色小帽,人偶的嘴里还叼着一只黑色烟斗。据平藏讲,这是他从枫丹的侦探小说里获得的灵感,人物原型好像叫什么福……福尔莫斯?

巫女铃小姐气得眉毛和头发一同竖起来,说果然有平藏这臭小子的地方就会有意外发生,鹿野院老爷真是病糊涂了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平藏边打哈哈边给铃小姐捶肩膀,说了好多甜言蜜语,总算把她哄回去了。

就在万叶以为接下来的仪式也会被他这么吊儿郎当地糊弄过去时,却不想神社的钟声一敲,平藏竟罕见地安静下来,正起神色加入了祭拜的队伍。由于神社内的仪式仅限岛民参加,万叶只能站在队伍边缘,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去看他。彩幡翩舞,衣袂翻飞,在场颜色万万千,唯有那双绿色的眼眸异常醒目,在万叶眼中显出火焰般的光彩。

太阳沉入海平面时,他们又一起躺在码头边的山坡上看烟花。星辰变成七色的花朵坠入大海,绚烂过后,水面又映出苍色的繁星。平藏突发奇想,问稻妻城中有没有类似的景色,万叶说有,但到底是与这里不一样的。

平藏又好奇地问有哪里不一样,万叶思索一番,回答——

“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平藏将万叶送至寺院门口:“枫原先生,你知道吗?因为岛上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这样的祭典也是办一年少一年了。我记得小时候,鹿野家的仪仗比今天看到的要长好多,我骑在老头子的肩膀上,都望不到队伍的尽头呢……”

“小孩子眼里的世界,总是要大很多的。”万叶说。

“小孩子吗……”

平藏低头,若有所思。

良久,他抬头问:“枫原先生,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这里……很好。”万叶的目光移向落在平藏肩头的花瓣,“我喜欢。”

“想留下吗?”

“留……”

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万叶又不是村里人,如何能回答呢?空气凝固了片刻,平藏好像也觉察到自己的失误,搔了搔后脑勺:“哎呀呀,瞧我,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枫原先生别在意,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万叶还想说话,平藏朝他做了个鬼脸,飞快地跑开了。

 

(5)

 

步入四月,天气由阴转晴,气温像一夜间就涨上来,秧苗也好像一夜间就长起来似的,祭典才过不久,便到了该移栽的时候。插秧可十足是件体力活,阳太从平藏那儿得到消息,特地请了假回村里帮忙,万叶与他在田间挥了整整五天的汗,总算把这项农活儿干完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靠在树下休息,万叶终于有机会向他问起道馆的课业。经过这半月的学习,阳太已不再是那个连锄头都拿不稳的小少爷了,背上胳膊上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只是说起话来脸上仍带着腼腆:“平藏哥……”

“咦?怎么叫起‘哥哥’来了?”

“他、他本来就是我表哥嘛……”

阳太脸红红的,万叶会心一笑,不再问了。

原以为兄弟俩的关系就此好转,哪知没过几天,阳太又气呼呼地跑回了村子。万叶正帮村里人劈柴火,忽听他大叫:“鹿野院是个大骗子!”

万叶问怎么了,阳太喘着粗气说:“下周……就是武斗会了……鹿野院……让我们抽签决定比赛的对手,我抽了,结果……结果……”

他抱住脑袋,几乎快要哭出来:“结果那张纸条上……写着鹿野院他自己的名字!”

万叶的眉毛动了一动。

“他绝对是故意的!成心要让我难堪!”

由于吃不准平藏的想法,万叶不敢替他解释,只能先稳住阳太,决心明天亲自去道馆问上一问。不承想,到了傍晚,平藏倒自己先过来了。

“阳太呢?”

“你说呢?”万叶似笑非笑,“你把人家气走了,还来管我要人?”

平藏“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他又找你告状了。哎呀呀,他可真信任枫原先生呢!”

空气里莫名有股酸味儿,像谁家的醋缸被打翻了,万叶抬手在鼻前摆了摆:“不然呢?总不能一直被你欺负吧。”

“我欺负他?”

“没欺负,那就是帮忙咯?‘勉为其难’的。”

万叶大概是和平藏待久了,阴阳怪气的本事偷学不少,平藏明显不乐意,但也没生气,反而颇有兴致地抱起胳膊,似在等他把话说完。

万叶笑道:“这半月,阳太虽在道馆学得认真,但他入行晚,又落下许多课,能否在武斗会上获胜仍是未知。如果他的对手是你,这其中就有了操作的空间。你给阳太出的这个主意,锻炼身体是假,让鹿野会长看到他的决心才是真。只要阳太敢当着你的面挥出拳头,他就已经通过了考验。”

“啪、啪、啪——”是平藏在满意地鼓掌,“真不错!不愧是枫原先生,居然猜中了我的大部分计划!”

“大部分?”

“嗯!”平藏扬起一侧的眉毛,“枫原先生知道,阳太身上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没错,是信心。正因他不自信,所以才会迫切渴求一郎叔叔的认可。但实际上啊,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除了他自己的。”

“你想让他……看到他自己?”

“我呀,是真心实意的想和他比一场。”平藏不经意地活动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说完这番话后,平藏就没再出现过,阳太也赖在村里,没再去过道馆。与阳太要好的孩子们以为他终于“解放”,纷纷从山下跑来庆祝,小村一时又变得热闹。万叶想自己这段时间与平藏走得近,频繁劝说没准会适得其反,于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他一直等到第三天的傍晚,难得没被朋友簇拥着的阳太终于找过来,说他已经想好了。

“我要去道馆!我要参加武斗会!”

万叶轻捏他脸颊:“怎么又改主意了?”

“是吉田婆婆……”阳太看向自己的脚趾尖,“她说,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得到,我不在村子的这些天变了好多……她说她喜欢这样的我,希望我能一直保持下去……”

“就为了这句话?”

“这还不够吗?”阳太昂起脑袋,“枫原先生说,人要为了自己做事,但我这种人,大概一定要有谁推着才能往前走,就像……就像鞠球一样。”

“就算被人推着,那也是你自己决定往前走的,才不是鞠球。”万叶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说,“去吧,平藏在等你。”

少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树丛背后,一截老妇的衣角也悄无声息地闪了过去。万叶感受到一股“视线”,既不冰凉,也不滚烫,只是微微地发着热,照得他心头又酸又胀。

“吉田婆婆……”

他轻声呢喃,想说的话刚出口,又被春风吹散了。

 

不久后,阳太传来消息:武斗会的举办日,定在了四月九号。

七日的早晨,万叶收到一封来自鸣神岛的家书,刚看到一半,商会遣人来请,他不得不放下手头事,跟随使者前往码头。商会总部内,鹿野会长依旧热情接待了他,并对他说,矿场讨论会的日期已经定下,正是两日之后。

“后天?”

“是。有些仓促,还请枫原先生见谅。”

鹿野一郎说,农渔协会的代表前日刚与鸣神岛谈成几桩新生意,需要在两周后前往稻妻城,矿场的事情已经拖得够久,大伙儿都希望在出发前看到结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讨论会便是最后一场了。

“正好枫原先生也在岛上,矿场的议案能否最终通过,枫原先生在后天便能知晓。这样,也方便您向枫原家主回话。”

“如此……”万叶顿了顿,“如此甚好。”

鹿野一郎又递来正式的请柬,上面除了本次会议的日期与议题外,还列出了所有与会人员的名姓。万叶挨个看过去,见名单内有鹿野会长、自己、商会的其他代表,还有村里的代表岩崎夫妇与吉田婆婆,码头工会的代表,以及神社的代表铃巫女。当看到“吉田”二字的时候,他脑中立刻闪现出那块被擦得光亮的位牌。

请柬被捏出了印子,万叶忙回过神,郑重将其收起。就要离去,鹿野一郎突兀问道:“我听人说……道馆要举行武斗会?”

万叶点头:“是。就在后天。令郎阳太也会参加。”

“对手是……”

“鹿野院先生。”

“胡闹!”鹿野一郎用力捶了下桌子。

万叶解释,这是抽签的结果,鹿野一郎听罢更生气了:“就算抽签,鹿野院家那小子也应该知道,阳太哪里是……唉!”

他又捶桌,万叶反而有些欣慰:“那鹿野会长,准备去看阳太先生的比试吗?”

这话还真问到点子上,鹿野一郎双眉蹙起,犹豫了好一阵,没说话。万叶自行告辞,一只脚已踏出门外,才听见他的回答。

“罢了,商会的事要紧。反正阳太那孩子也赢不了,等他回家之后,我再安慰他吧。”

万叶隔着门,摆了摆头。

 

或许被失落的情绪牵引,离开商会后,万叶径直去了道馆。

这天并不是营业的日子,平藏不在,但道馆依旧对想来练拳的学生开放。万叶刚走到木墙边,小院里头便传来嘿嘿哈哈的喝声,他忽然记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个少年莽撞地跑出来,愤怒地拿门出气……

他蓦地一笑,推开小门,果然看见身穿武道服的阳太站在古樱树下,没有老师,也没有同学,就他一人形单影只,又专心致志地练着拳。甚至因为太专心了,连万叶的到访都没注意到,等下个动作转身看见他,阳太吓了一跳:“枫枫枫枫原先生!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平……鹿野院的吗?”

万叶笑而不答,往四周环视一番,确定平藏真的不在此处后,抬手将身上的羽织解下,站到阳太的正对面。

“你想赢鹿野院?我教你。”

阳太吃惊地合不拢嘴。

“不相信吗?在下说过,武士的教育涉猎甚广,阳太先生可不要因为枫原家是锻刀的,就认为在下只会刀术。”

阳太急忙摆手:“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吃惊,我还以为,枫原先生很喜欢鹿野院……”

万叶怔了怔,但随即就敛起神色,用比之前更坚定的语气说:“是的,我喜欢鹿野院,但偶尔我也看不惯他,如果阳太先生能在武斗会上替我揍他一拳,那我也会很高兴的。”

阳太搔着后脑勺,显然并不理解这奇异的情感。

他还没到操心这个的年纪,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注意力又放回正经事。他握紧双拳,在万叶面前摆出一个起手式:“枫原先生请说,我该怎么赢他?”

“鹿野院其人,爆发有余,耐力不足。你要赢他,首先就要拿出百倍,甚至千倍于他的耐心与决心。”

“这个我有!”阳太答得果决。

万叶赞许一笑。

“其次,鹿野院从不循规蹈矩,他的拳法,小部分源于幼时的学习,余下的大部分,都是在旅行的实战中领悟习得。这点看上去难以战胜,但好在阳太先生掌握的拳法并不多,出招越是没有规律可言,便越不容易让他看到破绽。”

“意思是,我不能用他教过的拳法……”阳太恍然大悟,敲了记掌心,“对呀!当然不能用了!他知道我的每一个招式,我怎么能用他的东西去战胜他?枫原先生,您快说,还有什么?”

“没有了。”

“诶?”

“这已足够。”万叶说道,“这两点,看似简单,实则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阳太先生若时常将它们铭记于心,莫说鹿野院,任何困难,都可迎刃而解。”

大道至简,大巧若拙。万叶相信,阳太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他辅导他练习拳法直到午后,临走也不忘叮嘱:这两日若遇见鹿野院,还按原来的方法习拳,不要让那家伙看出端倪。阳太连连点头。

 

了却一桩心事,万叶浑身舒坦不少,然而当他重新走在山道上,与那座小村有关的愁绪又顺风飘进了心里:吉田婆婆,矿场,刀……

千头万绪间,他索性将脑袋放空,把身体交由风,随着它慢慢飘,慢慢走。行了一阵再睁眼,他惊觉自己站在了那处熟悉的山坳前。村庄的屋顶浸泡在夕阳的余辉里,似一块块金色的磨刀石。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要我……坦然面对的意思?”

风儿不说话,万叶沉了沉心,继续往前。到了村口的大石头旁,有位老者正坐在上面吞云吐雾,万叶仔细一瞧,竟然是岩崎爷爷。岩崎眯眼见万叶来,把细长的烟管往石头上一磕——那里本来就攒了很多烟灰,再加上新敲出来的这些,都快堆成小山了。

“哎,枫原先生?今天有点晚呀……”

万叶回说上午有事,耽搁了,岩崎也不多话,问万叶有没有时间陪他走走,万叶欣然应允。

他们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依次走过空置的宅屋,废弃的街道,干枯的老槐树……属于人的气息就像一片日渐干涸的水潭,由边缘向中心不断收缩,最后只余下小小的一汪——便是眼前的这片小水田。水田之中,翠绿的稻苗儿跟随春风轻轻舞动,似乎比上次见时又长高不少。

万叶惊讶地发现,这种作物的绿色非常特别:它比青山更活泼,比碧海更温柔,简直像一种……

一种“活着”的绿。

“再过上几个月啊,到了秋天稻子成熟的时候,这里就会变得黄澄澄的,像洒了金子……哎,这话说得不好,在我们村里,稻子可比金子值钱哩!”岩崎在田陇上止步,拉着万叶原地坐下,指着眼前这片稻田说,“等稻子收完,还得晒干,一部分留作明年的种子,一部分拿去脱壳、碾轧,道道工序都做完,才能变成枫原先生碗里的精米嘞!到时,枫原先生若有空,请务必要回村子看看,没准儿,还能吃上一碗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米呢!”

万叶从不轻易许诺,此时却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定!”

岩崎又抽起烟。烟草的味道层层叠叠,纱幔一般将两人裹住。万叶有些喘不过气,不由想,这味道他从前不曾在岩崎爷爷的身上闻到过,今天他突然把它取出来,定是为了讨论会的事。再看岩崎怀里,熟悉的请柬正从衣襟后露出一角。

万叶望向山坳下的民居,轻声说:“岩崎爷爷……请放心,就算矿场的提案通过了,商会也不会马上动工。鹿野会长承诺,他们会等到明年开春,所有作物都收完,大家都已在新居安定下来的时候……”

“啊,这个我知道,商会的使者跟我们说过。”岩崎眯起眼,与万叶看向相同的地方。

他们的新家在山的那一面,从这里看不到,但岩崎望着山脚那些米粒大小的宅屋,就仿佛望着他们未来的家:“其实啊,枫原先生,早上您不在时,我与村里人聊过,大伙儿看到您和阳太为了我们这么辛苦,也知商会是一片好心,对迁居早没有那么反感了……本来嘛,人活一辈子,最后能带走的,不就那么一点儿回忆吗?我们对这里的回忆已经够了,是时候去新的地方,寻找的回忆了。令我犯愁的是吉田太太……唉,她又回到老样子了,我也不知用什么理由劝她下山。过去的事……对她影响太深了。”

“我能理解。”万叶垂头说,“那是她的家人……”

“家人。有人才有家,有家才有人。吉田太太与我们不同,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新的家,可吉田太太……她就只剩这里了。”

一缕纯白的烟,从岩崎口中缓缓吐出,它在夕阳下不断变换着形态,让身处其中的万叶神思飘渺,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结束对话,又怎样从村子回到住处的。寺院的禅房里,烟草味与檀香味混在一起,竟让他当晚一连着做了好几个梦。

梦中场景不断变化,时而他在陆地,时而他在海上,时而他身处巍峨的天守阁前,面对喧闹拥挤的人群,时而他走在苍凉的荒野上,周遭是空无一人的寂寥……

最后,身边的景色终于固定,万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房中——并不是借宿的禅房,而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屋子。霉点与污渍爬满了墙壁与地板,两扇破烂的门窗前后对开,穿堂风呼啸而过。他在风中冻得浑身颤抖、如坠冰窟,刚想逃离,墙壁上一幅摇摇欲坠的挂画突然跌落。不,那不是挂画,那是……刀谱?

万叶将它拾起,周围的场景又开始变幻。他看到了火,蛇信子般从画面的裂隙里窜出来,转瞬吞噬了一切,也包括他自己。浑身又烫又疼,他试图扑灭,那火又从他的身体转移到了右手,曾经被滚水烫伤的掌心剧烈疼痛着,万叶挥手想摆脱,却发现自己的掌中紧紧攥着一物。

圆形的,滚烫的,冰凉的……

一枚……黯淡的宝石。

 

万叶从梦中惊醒。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上岛以来的第二次。上一次,也是因为一场噩梦,也是因为一枚石头。

他从不信托梦显圣这类的怪事,但此时也忍不住思考起来:莫非这片土地上的神明与众不同,喜欢用这样的形式与凡人对话?神明究竟想传达什么样的信息给他呢?噩梦……为什么偏要用噩梦这种方式呢?

他披衣起身,倒了杯冷茶提神,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不过就是两个噩梦,何必忧心至此,明明现实里还有那么重要的事需要忧心……对,或许就是因为白日忧心的事太多了,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正被矿场的事烦着,晚上做几个关于石头的噩梦,也在情理之中嘛。

想至此处,万叶顿觉心安,倒头就睡,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心呼不妙,赶紧拿出昨天未来得及看完的家书,写了封简短的回信塞入信封。码头上,前往鸣神岛的信使尚未出发,万叶把信件交给他,直到看见信使搭乘的商船驶出港湾,才如释重负。

“但愿父亲……不会觉得我鲁莽……”

万叶自言自语地往回走,忽听腹中一阵空鸣,才想起今天的早饭还没吃,而此时已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他想到附近的一个好去处,于是加快步子朝那儿走去。

“惠子小姐。”万叶在小吃摊前停步,“还有……”

“小春!”小女孩儿兴奋地举起双手。

“嗯,小春小姐。”

万叶拍拍她的脑袋,小春的母亲、摊主惠子也闻声看过来:“哎哟,是枫原先生,好久不见了!您在岛上办的事儿还顺利吗?”

万叶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姓名,但码头人来人往,消息定然灵通。他对此并不在意,径自找个凳子坐下,还跟从前一样点了份黄油煎鱼。

惠子立刻忙活起来,把新鲜的青花鱼往案板上一放:“哎哟哟,您瞧这事儿闹的,若不是前几天我家那位出海回来,我还不知道枫原先生家原来那么了不起!您知道吗?我能带着小春继续在这儿摆摊,还多亏了您和枫原老爷呢!”

“这话……从何说起?”万叶疑惑地问。

惠子用围裙擦了擦双手:“还不是我家那位!忘跟枫原先生说了,他是个水手。上个月他跟着商队,刚从鸣神岛出来,一伙带刀的强盗就冲上了船!他和船上的人都以为自己活不成,哪知一位浪人从天而降——哎,是真的从天而降,我家那位说的——那浪人拿着刀,唰唰唰就将贼人打跑,我家先生想感谢他,他却说救人的不是他,而是那把刀,要真想感谢啊,不如去谢送这把刀给他的人!”

万叶的眼睛亮了。

“哎哟!瞧您这表情,我就猜您认识这个人!他当时就这么——这么拔出刀,我家先生凑近一看,嘿,那刀背上明晃晃刻着‘枫原’两个字,再一问周围人,才知这是鸣神岛上的一个锻刀世家,可有名了,连天守阁里的刀都是他们锻的呢!”

枫原家祖传的锻刀工序极其繁复,锻刀炉多为将军以及城中贵族而开,若非赠与,所锻之器极少流出鸣神岛,更不要说出现在浪迹天涯的浪人手中。万叶的确认识那浪人。两年前,他们因机缘巧合在稻妻城偶遇,虽然身份悬殊,却一见如故,临别时,他们交换佩刀作为信物,相约有缘再见……

却没想到,缘分居然应在了这里。

“我寻思,要是我家先生出了事,那我和小春……唉,我和小春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惠子说着抹起眼泪,小春看见妈妈哭,也呜哇一声大哭起来。万叶何曾见过这场面,当即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有小声提醒:“惠子小姐,锅……”

“哎哟!我的锅!”惠子一个激灵,忙去关火,“您瞧瞧,我这是在做什么呀,好端端的竟哭起来!小春,你也别哭了,去拿个盘子来!”

小春抹干眼泪:“我不要!我要帮妈妈切柠檬!”

“说过多少次了,那刀锋利得狠!小孩子不许碰!”

“我都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六岁才是小孩子呢!妈妈眼里,小春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争论,万叶被她们逗笑了。

忽然,他的笑容又僵住:“浪人……刀?”

他似想到什么,匆忙起身。

“惠子小姐!离这里最近的锻冶铺在哪儿?”

“诶?离码头最近的?那应该是东边儿铁子小姐家开的……”

未等她说完,万叶留下饭钱,风一般往那头奔去了。

深夜,村户灯火熄灭,山中万籁无声,却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沉寂。它奔过山道,跨过山涧,跃过稻田……最后与月光一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屋前。脚步的主人举起右手:

“吉田婆婆!请您开门!我是枫原万叶!”

门后一片寂静,万叶不死心:“吉田婆婆!我有东西要给您!请您开门!”

依旧毫无反应。

“吉田婆婆!”

房门终于幽幽地开了,虽然只错出一条小缝,但对万叶来说已经足够,他拿出怀中包裹,几乎是挤着门缝,将它递了进去。

“吉田婆婆!东西就在里面!请您打开!”

门后的妇人犹疑一阵,最终还是照做了。包袱解开,妇人苍老的手指触碰到那东西的瞬间,月光也洒在了她的脸上,让那双浑浊的眼睛再度闪烁起晶莹的星芒——

她摸到的,是一把鱼刀。

靠着大海讨生活的人,身上多半会带这样的东西,就如同武士总会随身携带一把胁差一样。在码头的时候,万叶亲眼见到渔民们用它来割鱼网、削木桩,午休聚餐时,偶尔也用它来剖鱼、撬贝。吉田父子也曾有一把这样的刀,可惜它在父子二人与歹徒的搏斗中被遗失了,听说是掉进了大海,吉田太太曾托人去寻,却始终没有找到。

而今,一把崭新的,尚未开刃的,甚至还带着锻刀人体温的鱼刀就躺在她的手心。久远的回忆穿越二十多年的荒凉而来,将她生命的一部分再度唤醒。

“你们……啊……你们……”

妇人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透亮的液滴,好似月光,好似蚌珠,好似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石,砸在新锻的鱼刀上,砸在布满皱纹的掌心里,也砸进了少年被汗水浸透的衣襟。

胸前炽热滚烫。

万叶又想起火。是梦中那场焚毁一切的火,也是锻刀时炉中燃起的火。原来火焰之中,不止有毁灭与绝望,也有着希望与新生——如果神明想借梦境告诉凡人什么,万叶坚信,这就是他想要自己找寻的答案。

 

九日,有关山里那片矿场的讨论会,终于在各方的期待中开始了。

万叶到得最早,又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得以看见参加会议的代表们依次进入房间。因为是极为正式的场合,与会人各个身着正装,满脸严肃,好似武斗会上排队进场的选手……等等,这样的联想未免也太不恰当了,万叶暗暗自责,想这一定是道馆的武斗会也安排在今天的缘故。

不知平藏那面的情况如何?

他一时走神,鹿野会长与岩崎夫妇恰在此时相继到场,吉田婆婆被人搀扶着,紧跟在他们身后。万叶立刻起身,向他们鞠躬示意。

人员全部到齐后,讨论会正式开始。鹿野会长摆出一叠计划书,又在长桌上摊开一张地质图,详尽地阐述起他的提案,虽然其中的大部分都已在之前的会议里提过,但在场众人无不听得聚精会神。议案介绍完毕,农渔协会的代表立刻提出了几个有关当地水源、土壤、动植物等自然生态是否会遭到破坏的问题,鹿野会长一一予以解答。

“除了为本岛开辟新的经济来源外,矿场的开发还将为岛民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留住更多的年轻人,缓解如今岛上人口不足的问题。”鹿野会长看向码头工会的代表,代表点头赞许,也提出了自己的若干建议。

鹿野会长又面向长桌另一头的吉田婆婆与岩崎夫妇:“对于因矿场开发而不得不搬迁的村民,鄙人代表商会允诺,迁居之后,你们可以得到来自商会的更多补贴,除却日常生活所需的开销,新地上每年所产的粮食,若有结余,商会将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收购。”

“钱财,倒是小事情。” 岩崎摆手,“我们更在意的,是那些矿——究竟有没有资格,让我们付出‘家’的代价。”

众人的目光转向万叶,万叶心知,该是自己发言的时候了。

他先点头向鹿野会长示意,随后正襟危坐,向众人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大礼:“在下枫原万叶,是来自鸣神岛的刀匠……”

“几个星期以前,鹿野会长曾问了在下一个问题:这片土地上的矿石,与别处相比,究竟有何不同。当时的我不知如何回答,可今日,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万叶面朝众人,朗声说,“我去过此地的神社,了解了关于那位稻神大人的传说;我品尝过此地的美食,知道凝聚了这片土地精华的食物究竟是何种风味;我参加过此地的祭典,看到岛上的人们祭拜先祖,也聆听了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期许;我还亲手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在稻田里洒下自己的汗水……我看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用汗水与泪水浇灌土地,让属于他们的种子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枝,最后结出果实,果实又作为新的种子,如此代代相承,延绵不绝。而矿石……记录了一切。”

他深吸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回想:“矿石里,蕴藏着大地的记忆。若说有何不同,这份‘记忆’,便是它最大的不同。是你们……是祖祖辈辈的心血,家家户户的希冀,共同塑造了这片土地,矿石也因你们的存在而变得独一无二。你们赋予了矿石力量,那是血脉与传承的力量,也是生命与希望的力量。我相信,用这里的矿石锻冶出来的刀——不,不止是刀,任何东西!都会具有这样的力量!我想将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人听到属于这片土地的声音——那是所有、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声音!”

万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厉害,比跑出寺院那日更甚,忙伏身又行一大礼。他将额头抵住手背,忽而思考方才的发言有无失误,忽而担心自己的解释不被大家接受,忽而又想起远在稻妻城的父母,思绪纷杂如同乱麻。但某一个瞬间,他脑中又钟敲似的清醒了:他如实说出了他的感悟,为这段旅行做出了令自己信服的总结,这难道不已经足够了吗?

足够了。万叶听见一个成熟、虚弱、陌生……却熟悉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已做得很好,足够了。

没有闲心思考那声音究竟是谁,万叶定下心神,等再度抬头的时候,听到了如雷鸣般的掌声。

长桌后的众人,鹿野会长、协会代表、神社铃巫女、岩崎夫妇,甚至吉田婆婆,他们无一不为自己的发言而鼓掌,投来欣慰赞许的笑容。鹿野岛会记住您。鹿野会长说。稻神大人会保佑您。巫女铃小姐说。

“我们相信您。”吉田婆婆说。

在那掌声的末尾,他们又一齐伏身,向自己说道:

“请您——将我们的声音带向远方。”

 

(6)

 

矿场的提案以全票通过了。

一直等到众人都散去,万叶才抓着桌角,艰难缓慢地站起身。长时间的紧张与正坐使得小腿发麻,但万叶顾不上这些,只稍稍喘了口气,便拖着两条腿向门外走。鹿野一郎叫住他:“枫原先生!”

万叶心头一紧,以为遗漏了什么要事,鹿野一郎却说:“枫原先生,您这是要去……鹿野院家的道馆吗?”

万叶抿着嘴唇没有否认。

“这样的话,能否拜托您……”

“请容在下拒绝。”

话一出口,不止鹿野一郎,就连万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定了定神,还是决心要把真心话讲出来。

“鹿野会长,您既然认定了阳太先生会落败,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果您是想去安慰阳太先生,那在下以为,与其托人,倒不如亲自去的好。比起在下,阳太先生现在最想看到的人——是您。”

说完,他也不管鹿野一郎的面上是何种表情,鞠躬告辞。

 

山中风景依旧。

万叶在山道上一路疾行,甚至用上了奔跑,却还是来晚一步。武斗会已经结束。一群学生有说有笑地推开院门走出来,刚好与万叶撞在一处。人群里有声响亮的“枫原先生”,万叶正寻它的来处,却见人群散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昂首挺立,朝自己扬唇一笑。

“枫原先生,我成功了!我赢了鹿野院!”

“赢……”

这一瞬间,万叶才猛然意识到,虽然他教了阳太拳法,又传授了获胜的法门,但他其实并没有做好阳太会获胜的准备——不,应该说,他只是没有刻意去想象过这样一种可能:答应会认真迎战的鹿野院……居然真的输了。

“他放了水,不用想也知道……但我确实挥出了拳头!他也确实没有躲开!”阳太担心万叶不信,急忙又解释。

他还有一些话想说,万叶快步上前,用一个结实的拥抱拦住了之后的所有。

“你做到了!”他难掩激动地说,“阳太先生!你做到了!”

“是的……我竟然……真的做到了……”

阳太鼻尖酸涩,拼命仰头也没能忍住,泪水还是涌出了眼眶。孩子们趁机起哄,一齐抱上来,将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

“阳太!冠军!阳太!冠军!阳太——”

“哎等等!”阳太忙抹眼泪,“我不是冠军啊……”

“又有什么关系?”胸前挂着奖牌的孩子说,“你赢了鹿野院先生!那可是道馆里最厉害的人!可不就是冠军了?”说罢,将自己的奖牌取下,挂在阳太的脖子上。

“这怎么可以!你才是,你们才是……”

阳太手忙脚乱要将奖牌解下,万叶低身向附近的孩子耳语几句,孩子们顿时露出坏笑,抓住阳太的胳膊和双腿,竟将他打横抬了起来。阳太的一声惊呼还没喊出,人已被大伙儿抛上了天,等喊出声来,又稳稳落入了他们用手臂织成的怀抱中。

孩子们“冠军冠军”地欢呼,阳太的声音夹在其间,开始是惊慌失措的叫,之后就变成了笑——微笑,嬉笑,直至开怀大笑!此时此刻,这个少年终于可以把一切烦恼都抛开,尽情享受这份本就属于他的快乐。这快乐被他弄丢许久,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除了少年自己。

万叶由衷地为阳太感到高兴。

他在人群中止步,目送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远去,山道上又重归宁静。转身的时候,余光忽然闪入一道人影。那人立在道馆的木墙旁,被古樱巨大的阴影笼罩,难怪万叶与孩子们刚才都没瞧见。

万叶走过去,人影却没看到他,兀自站在原地发愣。

“您不去祝贺阳太先生吗?”

鹿野一郎倏然回神,肩膀上的花瓣落了满地。

“会……打搅到他们的吧。有我在,阳太就不会这么开心了……”

他低垂眼皮,露出万叶从未见过的失落神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万叶才会想起他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而非鹿野家的未来家主,或是鹿野商会的会长。

“我在家里等他。”鹿野一郎转向山道的另一头,没走几步,又回头问,“枫原先生,您说,阳太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真是惭愧,我这做父亲的,竟连孩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万叶认真想了一会儿,学着某人的模样,立起一根食指。

“就许一个愿望吧!鹿野会长,您觉得呢?”

 

鹿野一郎快步往家赶时,“某人”正悠闲地仰躺在道馆的木地板上,四肢张开,活像一只扁扁的海星。

万叶来到他身前,他动也没动,就只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万叶也不说话,屈膝坐在他的旁边。道馆里外都静悄悄的,只有樱花落下的声音。

“枫原先生不安慰安慰我吗?”“海星”突然开口了。

“平藏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安慰?”万叶看着他笑。

“枫原先生准备怎么安慰阳太的,照那样子再来安慰一遍我呗,如此,我也不算白挨他一拳头。”

平藏指指自己的肩膀,万叶顺着他微敞的领口望进去,里面有些红肿,但不是很严重的样子。

“奇了怪了,阳太那小子用的是哪家拳法,我竟从来没见过……一招不慎,可恶!”

万叶笑得一点也不心虚:“就算没那一拳,平藏先生也还是会让阳太先生赢的吧,你可不是以强凌弱的人。”

“武斗会上哪有什么‘以强凌弱’?全力以赴是对对手以及自己的尊重。”平藏打了个挺,站起来,“不过呢,‘全力’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可以了。他全力进攻,我全力防守,所以也不能说我故意放水,对吧。”

“平藏先生真是……怎么说都有道理。”

平藏嘿嘿一笑:“那就不谈我的事了,说说你吧!讨论会还顺利吗?看你这表情,应该十拿九稳了吧。”

“我也拿出了全力。”万叶起身道,“矿场的议案通过了,明日我便会写信给父亲,告诉他会议的结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很快就能代表枫原家与鹿野会长签约。”

“太棒了!这可得好好庆祝一下!嗯……要不一起去吃晚饭?我请客!枫原先生想吃什么?”

难得他主动破费,万叶也不推辞,想了想说:“猪……”

“猪排饭!”

他们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码头风景亦如旧。

两人结伴行至小吃摊,摊主惠子像见到稀奇事,远远的就掀开帘子往外探:“哎哟!真难得!我还从没见过平藏带人一起来!敢情你们认识?”

“是鹿野会长介绍的。”万叶礼貌地朝她点头,平藏也笑笑没说话。

他们先后落座,平藏想起一件今日武斗会上的趣事,正与万叶聊着,小女孩儿小春仿佛也想加入谈话似的,偷偷爬上平藏身后的凳子。万叶向平藏使颜色,平藏停下来,两人一齐看向她。

“不会有错……”小春嘟囔了一阵,忽然大声说,“万叶哥哥才不是因为会长叔叔认识的平藏哥哥呢!他早就见过他了!平藏哥哥也是!”

万叶与平藏俱是一呆。

惠子小姐斥责她:“别瞎讲!枫原先生怎么会说错呢?”

“我没乱讲!他们真的见过!就是万叶哥哥第一次来的那天,他去了道馆,平藏哥哥也在……”

万叶突然咳嗽起来。

“那天,平藏哥哥……”

“那天,我认错人了。”平藏笑着说,“是我看错了,把外面的花影认成了人影,其实没这回事儿。”

“诶?真的吗……”小春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嗯嗯,不好意思呀,小春!”平藏搓搓她的脑袋瓜儿,“但是呢,小春的推理很厉害,值得表扬!差一点点就能赶上我啦!”

“哼!我才不要差一点点!”

小春不服气地撅撅嘴,跳下凳子,过去帮母亲的忙了。

万叶松了口气。

 

一碗美味的炸猪排饭下肚,天色也渐渐暗下去,两人察觉到对方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心照不宣地沿着海岸线散起步来。

鞋袜很快就被沙滩上的海浪打湿,但万叶并不在意,反而望着两人并排留下的脚印,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几周以来的点滴变成浪花在脑中翻涌,每一次起伏都在胸中掀起别样的情感。他凝视面前少年的背影,所有的情感又全都汇聚成了一句话,一道眼神,一个动作……

他顿住脚步:“多谢平藏先生替我解围。”

“嗯?什么解围?”

万叶知道他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摇摇头,不再提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潮水开始上涨,沙滩被挤到只剩窄窄的一条,两人没法继续在海边走了,便爬至海岸的最高处坐下歇脚。那是一片面向大海的缓坡,万叶记得清楚,祭典那晚,他们曾一起坐在这里看烟火。

现在,烟火是没有了,天边只挂着稀疏的几颗星子,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窥探着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

万叶按紧胸口,觉得是时候了。

“平藏先生,在下有事要对你说。”

平藏正托腮望向海面。那里漆黑一片,除了海浪没有任何东西,可他就是看得目不转睛。

“你说。”

万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平藏先生想知道我来鹿野岛的原因,这封信,就是原因。”

平藏接过信,信封上有七个大字——“鹿野院平藏亲启”。

“这一手烂字……”

他喃喃说着,心中却顿时雪亮。

平藏阅读的速度很快,不消几分钟,信就读完了。他将信纸叠好,塞入信封,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并不认识平藏先生的朋友。”万叶如实回答,“认识他的,是稻妻城奉行所的同心上杉先生。两个月前,我作为证人,帮助上杉同心侦破了一起入室抢劫案,犯人为求减刑,在审讯中供出了之前犯下的几桩案子,其中有位同伙,同心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金盆洗手多年,连名字都换了。那人看到是奉行所的人来找他,很快就认罪,在牢里等待判决的时候,写了一封信,恳求有人能将它交给信封上的人。上杉同心疑心信里有他与同伙联络的暗语,便想找一个人帮他前去调查,而我……又恰好缺一个理由向父亲证明自己,所以就主动接下了这个委托。这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平藏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似乎需要花一些精力将话里的信息消化。“怪不得,怪不得……”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怪不得”,最后闭上眼睛,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怪不得我在稻妻城找不到他……怪不得一郎叔叔收到的拜帖上,没有写你的名字。”

万叶羞愧地垂下头,攥紧羽织的袖口:“我……我是在父亲的朋友来家中做客时,偶然听说贵岛发现适合锻冶的矿源这件事的。由于一些平藏先生或许也听说过的原因,现今用来锻造玉钢的晶化骨髓并不安全,且产量有限,这几年五传一直都在寻找新的替代材料。我只同父亲说了想过来看看,他也只当我是出门旅游,并不知晓我的计划。”

平藏听他说到“计划”两字,轻笑一声:“你送上拜帖,去商会,用做生意的名义接近一郎叔叔……全都是为了我?”

那双矿石般的眼睛望过来,万叶从中看不到愤怒——尽管他的语气并没有很客气。万叶仿佛看到他说:我的推断是准确的,你来鹿野岛的目的果然不纯。

心头的愧疚感更深了,万叶的耳尖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贵岛的路上……我向同船的水手打听了许多关于鹿野家的事,自然,也有鹿野院家的。我担心直接去道馆会引起你的怀疑,所以就借矿场这件事,写了一封拜帖,将商会作为我调查的切入点,顺便……还能从他人之口侧面地了解你。”

“也是凑巧啊,这段时间我回来了,不然你可就要扑个空咯!”平藏促狭他,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

万叶想说,这定然都是“缘分”牵引,但自己做的这个计划实在令他难以启齿:“我想,你那位朋友并不确定你在不在家乡,他给这个地址写信,单纯因为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关于你的地址。而我,也并不确定能不能在这里见到你,如果见不到,那当作出门远游、锻炼交涉能力也不错,反正递上拜帖也只是前来问询,不一定真的会达成交易,哪知……”

“哪知你计划来计划去,把自己给计划进去了!”

平藏笑出声。这下,万叶总算瞧出来了:他很开心,他在嘲笑自己。

“也亏一郎叔叔那几日实在被矿场的事弄得焦头烂额,遇到个人就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这才让你钻了空子。不然,就凭你一封含糊其辞的拜帖,他早把你拒之门外了!”

“我心里也没底。”万叶小声说,“我怕写了自己名字,鹿野会长看我年纪轻,不肯见我,所以就模仿父亲的语气,只说遣了家中一位精通锻冶的刀匠前来……”他停了片刻,确认平藏真的没有生气后,又问:“那天,在道馆,平藏先生就是因为这个怀疑我,要与我切磋的吗?”

“不全是,还有‘直觉’。”平藏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的眼睛里,藏了东西……”

仿佛为了看清万叶这个人似的,平藏凑上来,把脸贴得很近,近到万叶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万叶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努力聚起思绪回想两人切磋那晚的场景,想着想着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平藏说的,应是自己站在道馆外,隔着门见到他的那一眼——真正的第一眼。

难道,他从那时起,就看穿自己了吗?

万叶觉得这个人简直有些可怕了。

“心虚?有点儿。紧张?也有。但这些都太平常了。真正让我对你产生兴趣的,是你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像奉行所的同心那样分析他、审讯他,一桩桩数落他的罪行,直至罪孽最大的那一桩——

“枫原先生,你渴望我,从第一眼起。”

 

万叶震惊了。

他不单震惊于平藏的敏锐,更多的,是震惊于他真的道出了自己的心声,这个连他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的心声。他渴望他,是的,渴望。比喜欢更热烈,比爱慕更汹涌,像初生的嫩芽追寻阳光,像龟裂的土地期盼甘霖……

渴望。渴望。

万叶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忽然释怀地笑了。

“因为你实在拥有很多啊,平藏先生。热情的性格,高远的志向,自由的灵魂……像朵花,不,像团火一样,让人不由自主就想靠近,哪怕被烧伤。你说你第一眼就看透了我,那是因为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只有你。”

他也朝他靠近,两人的鼻尖只隔开一张纸的距离。

夜,安静得像一池清水。

而他,在等待一缕风,一片叶,一朵花……将其拨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平藏又表现得像个同心了。

“我喜欢鹿野院平藏。我想知道,鹿野院平藏是不是也喜欢枫原万叶。”

“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就不要再说出来了。”

“那这个问题,你也不该问。”

两人相视,相笑,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倾身向对方吻去。

 

夜,终于不再宁静,它像池水一样起了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一圈高过一圈。是花,是叶,还是风将它拨开?这都已经无所谓了。飞鸟不会在意是哪缕东风将自己托上的天空,游鱼也不会计较是哪朵浪花助自己跃出的海面,已经得到了果,就别再去计较因,因为无论是怎样的“因”,他们都会被那个玄妙的“缘”所牵引,最终又回到相同的“果”——

他们还是会相视,相笑,相拥,最后相吻。

万叶觉得这一切奇妙极了。

额前有一丝湿润,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雨?”万叶听见平藏嘟囔,“下午还是大晴天呢……”

那要回去吗?万叶把手指紧了紧,没忍心问出口。

平藏也没言语,两人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雨里,任凭全身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雨势越下越凶,渐渐的,连海岸都看不见了。

“要不,回道馆吧。”不知谁人的提议。

“就去道馆吧。”不知谁人的回答。

 

前往道馆的山道两侧没有灯火,只有地面上零星的水洼,反射出黯淡的天光。万叶撑开羽织当作雨伞,平藏便顺势钻进下头避雨,行到一半时,刚好遇见几位提着雨灯下山的村民。

平藏低呼一声,抱紧万叶的腰,万叶虽不知怎么回事,但也配合着放下胳膊,用羽织遮去平藏的身形。

“那是老头子的人!”待他们走远,平藏才从羽织后探出脑袋,“一定是见我太晚不回家,他让人去道馆找我了!也好,他们今晚去了就不会再去,没人打搅我们。”

他把重音放在“打搅”上,万叶总感觉这里不像有好事。

果不其然,他们刚躲进道馆,鞋都没来得及脱,平藏一把掀开羽织,按着万叶的肩膀就扑上来。风雨的气息去而复返,万叶猝不及防,被他推得直往后退。羽织落到地板上,“咚”的一声,却是万叶的后背撞到门框,很疼,但嘴唇上被平藏撞到的地方好像还要疼,不知是肿了还是破了。

平藏又开始吻他,肆无忌惮地吻他,比海边的那次更深入,更娴熟,更热烈。他就像个十足的天才,任何事物,任何技巧,只浅尝过一次便能悟出要领,融会贯通。他趁万叶还在惊愕的时候任性地侵占他的舌腔,又在万叶喘不过气的时候亲吻他的唇角放他喘息,万叶原本还有点想与他争锋的意思,奈何被亲得两腿发软,站都几乎站不稳了。

真是的,到底是谁在渴望谁啊……

冷静过后,万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口舌上胜过他——无论是哪种“口舌”——转而将注意力放到手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将右手顺着平藏腋下的空隙探进去。那片肌肤的触感他神往已久,遗憾的是有绷带隔着,不能尽情感受,不过也多亏了这条粗糙的绷带,压着他放肆的人明显有些气息不稳,万叶放开胆子,伸出另一只手,探入他的胸前。

“啊……”

平藏轻呼一声,松开嘴唇,万叶乘胜追击,按着他腰的手用了点力,重新吻上去。

攻守逆转。

又是几场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两人最终双双跌倒在地。道馆的木地板虽然凉,但比那天溪边的草坡要舒服多了,万叶背朝地仰面躺着,双手仍搁在平藏的腰间,而平藏撑在他的耳边,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我可不会认输。”

“我知道,这才是你。”万叶朝平藏微笑,将他坠下的一缕发丝拨回耳后,“这也算一场切磋……不是吗?”

馆外的雨变大了,雨滴噼噼啪啪敲打窗户,仿佛祭典那天仪仗奏响的鼓点,没过多久,雷声也加入进来,轰轰隆隆的,震得整座道馆都跟着一起打颤。平藏双唇微动,好像说了一些话,混在背景的噪音里,万叶没听清。

“更厉害的切磋……是指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平藏凑到他耳边,“那个传说……”

又是一声雷鸣,但这回,万叶听清楚了。

他撇过头:“不行。”

“不行?那刚才是谁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干了坏事就想跑,小心奉行所的同心抓你。”平藏嬉皮笑脸,在他耳垂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一下,“还是万叶觉得,同样的事情,神明能做,我们不能?”

“可是你和我……我们……不会有稻谷……”万叶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问题。

“那么,神明是为了孕育稻谷才交合的吗?”

这话问得好直接,万叶都被问懵了。

他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老实学生,仔细把传说想了又想:“不……不是的,神明交合,是因为……因为……”

因为神明相爱。

 

想通答案的那一刻,万叶看到一扇门扉朝自己打开。阳光洒在身上,温温暖暖的,原地呆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属于另一个少年的体温。理智与矜持仿佛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瞬,他拥住平藏的脖颈,无所顾忌地吻了过去。

这是一个与之前所有都不同的吻:没有侵占欲,没有好胜心,甚至也没有万叶一贯的温柔……它是痴缠,是本能,是生命自诞生之初便刻在骨血里最原始的渴望——

回归,团聚,融合。

他们相拥着,翻了个身,少年酒红色的发丝在地板上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儿,而万叶是贪婪的蜜蜂,正俯下身吸取花心的蜜。他吻他的嘴唇,吻他眼下的痣,吻他微微起伏的喉结,所过之处,留下粉红色的如同樱花一般的痕迹。他依稀想起初见那日,自己曾留了一枚樱花的花瓣在怀里。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记不清了,花瓣后来到哪里去了呢?也记不清了。

心头莫名涌出一丝失落,走神的片刻,花儿突然生出枝蔓,缠住他的四肢。他们又开始在地上翻滚。平藏不愧现学现用的行家,耳鬓厮磨间又把万叶对自己做的那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甚至举一反三,咬开他的衣襟,将唇停在他的胸前,那最柔软最靠近心口的地方。

这下好了。万叶鬼使神差地想,他不用再去找那枚丢失的花瓣了。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顺水推舟,虽然他们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但这世上还有个词叫做“无师自通”。风雨飘摇中,少年们将身体交由本能,好似浪涛间行船的水手,小船儿摇摇晃晃,他们却配合默契。直至万叶听见一声满足的轻吟从平藏喉间滑出,而后同样的声音也从自己的喉间传出,海面才终于重归平静。

光线昏暗的道馆之中只剩阵阵喘息。

“可恶……竟然没比过你……”

“你怎么连这个都要比?”万叶无力地皱起眉。

“万叶不觉得有趣?”平藏去勾万叶的手指,笑眯眯的,“我遇见这样的一个人,既是对手,又是朋友,还可以是恋人。用本地的话来说,我们是生在同一根麦穗里的两粒稻谷。我所缺少的,所渴望的,所有东西,他都可以给我。”

少年靠在万叶的肩膀,万叶低头吻了吻他的发心。

“你的话,不应该更想自己争取吗?”

“总要别人愿意给,才显得自己比较重要,不是吗?什么都自己来……那也太孤单了。”

孤单。万叶细细品味着这个词。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起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对了,是他谈论自己的童年。

那封信……

“万叶想问那封信?没想到,你还挺在意的嘛。”

“不方便的话,平藏可以不说。”

平藏闷闷的没说话,万叶当真没有再问,道馆沉寂了一会儿,平藏率先憋不住了。

“啊啊啊,我真服了你了,我说,我说!那封信……”他蹭蹭万叶的颈窝,把头埋得更深,“那封信里,有一个人,迟到了七年的忏悔。”

万叶温柔地拍抚他的后背。

“信里写,祭典那天,他其实看见我了,但我很快又走开,他以为我还在生气,当晚就坐船离开了。他去了稻妻城,最初的几年因为找不到工作,又干起老本行,之后在花见坂遇到好人,他想起我,终于决定洗心革面。然而已经铸下的错不可抹去,他对现在这个结果没有怨言,只希望等一切都结束,他重获自由的时候,能够再见我一面……”

“你想见他吗?”万叶紧了紧手臂。

“有分别吗?事情都已过去那么久。知道他没事,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平藏在万叶怀里沉沉呼出一口气,“那张签文……真把我吓得够呛。”

话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万叶记得那是一封长信,但既然平藏只说了这些,再多的部分他也不会追问。有些故事……只属于特定的两个人。他能理解的。

 

“对了,我听阳太那孩子说,他从前很想和你做朋友,但你没理他……小时候的平藏,不愿和他做朋友吗?”万叶聊起轻松的话题。

“阳太啊……”平藏果真笑了,“偷偷告诉万叶吧,其实,我那时候有点嫉妒他的。那孩子好像和谁都能做成朋友:亲戚家的,学堂里的……下午,你看到他身边那群孩子们了吧,被那么多朋友簇拥着……真是幸福的小孩。”

“你也可以呀。”万叶笑着说。

“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万叶。贵族的孩子不应该缺朋友。”

“我……”

“因为聊不到一起去,对吧。所以你瞧,果然我们是相同的人,连孤单的理由都一样。”

平藏抬起眼皮,万叶也在此时垂眼看他。视线在幽暗的屋子里相交,似一缕劲风卷入干枯的柴堆。

某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对视一会儿,没有言语,但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少年们再一次互相贴近,亲吻与拥抱间将这团火从火苗窜成火焰,又从火焰烧成火海。他与他在火里化成一团灰烬,又从灰烬里苏生为人。

辨不清的轻吟与喟叹里,万叶听见耳畔的呢喃。

“别走了……”

他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苍白的月光从云层背后淡淡地透出来,把樱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樱花已然落尽,枝条横七竖八,像细细密密的纺线。

他扣住少年的手指:“嗯,不走了。”

一声轻笑,落在万叶心头。那声音明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像根刺一样扎了进去。

“骗子。”他说。

 

 

(7)

 

平藏不知道的是,自从万叶来到这座小岛后,他就时常做梦。

梦里发生的事情大都杂乱无章,场景与场景的切换也毫无逻辑,有时他会无端地夜半惊醒,有时他能勉强地睡到天明,有时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梦,但转天醒来后那股找不到缘由、却怎么也驱散不开的疲惫感,还是向他证明了那些梦曾经来过。

好在除了睡不安稳外,这些奇怪的梦并没有给万叶带来太多困扰,就连自诩知道他所有事的平藏也没发现这个小秘密,还以为万叶是身体的缘故白天才没精神,建议他也来上课锻炼锻炼。万叶没好气回他一眼:“不是已经在锻炼了吗?”

平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道馆的主建筑后另有几个小房间,卧室浴室厨房一应俱全,本是用来接待客人的,但因前段时间鹿野院老爷身体抱恙,所有的切磋会客一律取消,房间便暂时空置。自那个奇妙的夜晚过后,平藏就让万叶从寺院搬到了这里,他自己也找理由从家里搬了出来,两人白日黑夜厮混在一块儿,除去要提防偶尔被鹿野院老爷派来查探情况的家仆,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阳太有时也会过来找他们,不过不是为了上课,只是单纯遇到了好玩的事情想与他们分享。他近日心情大好:一向严苛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了性,不但不逼他学习了,还说要奖励他,许他一个愿望。阳太过来说这事儿的时候正是武斗会结束的第二天,平藏与万叶刚把道馆打扫干净,那少年风风火火跑进来,在还没干透的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脚印。

“这是他的原话!”阳太激动地说,“我、我该许什么样的愿望好?”

“这还用问吗?你来参加武斗会是为了什么?”平藏笑着捶他一拳,“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家去外头看看?现在就是机会。”

“可是我……我……”

“还想再考虑考虑,对不对?”万叶说出他的心声。

阳太点了点头。

“昨天,他特别开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开心!虽然他说是因为我赢了比试,但我知道这只是一部分,甚至,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真正令他开心的,是枫原先生帮他解决了商会的事。”

万叶惭愧地移开视线:“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对他可不绵薄!昨天晚上,他跟我讲了好多事,他给我看地图,看计划书,说他对商会未来的规划,对鹿野岛未来的愿景,一直说到很晚很晚……他从前都不和我讲这些,大概是觉得我太小,不会懂吧……我确实没全听懂,但是他说话时的心情,我好像懂一些了。前几天,我在为了武斗会练拳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

“你不想离开了?”平藏说得很直接,“不要为了他人的期待改变自己的愿望,否则,以后有可能会后悔哦。”

阳太又点点头:“我知道,类似的话,枫原先生也和我说过。我不会改变要出去看看的想法,只是……有可能会晚些。”

他抬眼看向平藏,换了一种更为平和的眼神:“昨天,父亲问我以后想做什么,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而我……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像你,还有我两位哥哥,你们都知道离开以后要去做什么,但我……我好像还没找到这件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想等我找到那个目标了,再跟他提离开的事。在这之前,我要好好上学,给自己找一个真正的心愿!”

少年双手握拳,声音在道馆里回荡,万叶与平藏互看一眼,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万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让鹿野会长,把兑现愿望的承诺先赊着好了。”

“诶?还能这样吗?”

“不然你就随便想一个,让他请你吃顿大餐,或者故意找个难题让他当众出糗,为从前的自己出口恶气!”平藏嘻嘻哈哈地说。

阳太忙说“这不太好吧”,万叶也说“这未免太过了”,平藏气他两个又合起伙来对付自己,三人玩笑似的闹作一团。过了段时间,阳太说要回去了,平藏转身从道馆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敛起笑容,庄重地交给他。

“答应你的奖章。本想等过几天上课的时候再给你,既然你来了,我就现在给你吧。”

阳太摊开双手,一枚淡青色的玻璃珠子突然出现在掌心。万叶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但看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模样,却莫名觉得很熟悉。

“哪有奖章是这样的呀!”阳太抱怨道。

“在我的道馆里,它就是这样的。”平藏单手叉腰,不容置疑地说,“这是象征希望与勇气的奖章,你要一直带着它,不许再弄丢了。”

 

那日下午,阳太回去后,万叶也回寺院收拾行李,又写了一封寄回鸣神岛的家书。信上内容是对之前那封信的补充,也就是昨日讨论会的结果。不知父亲收到这两封相隔不久的信后会作何感想?万叶在把它交给信使的时候这样想,应该会责备自己太莽撞吧,毕竟一个从来不会说谎的人,居然瞒着他与母亲,私自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决定。

但他会明白自己的心情。他会的。

“另,还有一事。鹿野院平藏,是孩儿在这座岛上认识的新朋友,以后若有机会,真想让您与母亲见见他。”

万叶其实写了好几行介绍平藏的话,从为人品性到过往经历事无巨细,他敢说,便是平藏自己都未必能写出这些来。可他想了又想,还是在最后的誊写中把它们全部删掉了——旁人所言终究不如亲眼所见,平藏其人如何,还是留给父亲和母亲自己判断吧。

他写上最后一字,眼眶忽然一热,泪水不知何故顺着脸颊就流下来,险些把信纸濡湿。万叶忙抹去眼泪,来不及细想这情绪的缘由,便将心事与家书一同塞进了信封。

信件需要三天才能送到鸣神岛,回信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寄过来,在此之前,万叶在岛上无事可做,平藏家的道馆也正值春假,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整座岛上最悠闲的两个人。万叶每隔一天要去山里探望吉田婆婆他们,余下的时间里,就与平藏游山玩水,形影不离,踏遍了鹿野岛的每一寸土地。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我家?”平藏每回都会带着诧异的语气说,“我家有什么好玩的,你干嘛一定要去我家?”

万叶说,原本的确不是一定要去的,如果平藏不方便,他也不会勉强,可如今两人的关系……不太一样了,于情于理,自己都有必要去拜访一下鹿野院老爷。

平藏拗不过他,加上时间久了,他或许也有了点想让老爹见见万叶的意思,便勉强答应下来。两人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万叶穿上极为正式的衣服,又去集市上买了些礼品,与平藏双双出现在鹿野院家的大门口。平藏看看万叶身上的羽织,再瞅瞅自己的短衫短裤,说:“万叶你这样还真像……真像来我家谈生意的。”

他本不是要说“谈生意”,话到嘴边才强行扭成这个词。万叶隐约猜出他原想说什么,耳尖微微泛红,平藏见他猜到了,也有点尴尬地扭过头。两人正僵立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时,宅屋的大门打开了。

鹿野院家的屋宅是传统的稻妻样式,烟灰色的屋顶几乎占据了房子整体高度的一半,在廊柱间投下深色的阴影。有人从门后走出来,万叶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平藏的父亲,只能暗暗捏紧袖口,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

他简直比第一次去商会那天还要紧张,直到那人走出阴影,对自己绽出微笑,万叶才舒口气,松开汗涔涔的手心。

“是枫原先生吧,请进。”

鹿野院老爷年不到半百,乍看和万叶的父亲差不多岁数,一头与平藏相似的红发染了些许银丝,但并不显苍老,被平藏“老头子老头子”的一直叫还真有点委屈。万叶跟随他进屋,平藏突然在旁边笑:“呜哇!老爹你什么时候把压箱底的羽织翻出来了?哎呀呀,穿上去都不合身啦!”

他故作夸张,鹿野院老爷不为所动,也笑一声:“呵,臭小子,少在枫原先生面前揭你老子的短。我们今天不过见见面,聊聊天,你还担心我吃了人家?用不着现在就急着给我立下马威。”平藏被识破心计,悻悻瞪了他一眼,不作声了。

万叶不禁感慨:果然强中更有强中手,一物降一物啊!

他此前没有从平藏那儿问出鹿野院老爷是个怎样的人,因为无论他怎么问,平藏都只肯说那是个“非常难搞的家伙”,单凭万叶一人绝对应付不来。未想今日一见,万叶反而觉得鹿野院老爷是个随和的人,让他总是聊着聊着就想起自己远在稻妻城的父亲。他不由提起家里人,鹿野院老爷又是一笑道:“您说这个倒提醒我了,很多年前我在稻妻城游历的时候,应该见过您的家人。那是三十多年前,我还像平藏这般大时,意外被卷入一桩案子……多亏当时的枫原家主提供线索,用一把刀证明了我的清白。”

“还有这种事?”平藏惊奇地问,“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怎么说?说了又要被你嫌烦。”

平藏又无话可讲了。

万叶微笑着拉回话题:“鹿野院先生见到的,应是在下祖父。他是个热心肠,碰到遇见困难的人,总想去帮一帮。”

“枫原先生也是如此。看来,这是枫原家一脉相传的品德啊!”鹿野院老爷爽朗地笑起来。

万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平藏先生……也如鹿野院先生一般……热心随和,这段时间,在下受了他不少帮助。”

“唉,他那叫什么热心,分明是找借口溜出去玩!枫原先生别看他现在老实巴交地在道馆里授课,从前同龄人里,最会逃学旷课的就是他了!您或许从我那位族弟口中听说过,什么年少有为,外出闯荡……呵呵,实话告诉您吧,他那时是离家出走的!我当年好面子,没敢跟本家人说实话,哪知,反倒成全了他的好名声!”

“哎呀,老爹!”平藏猛地站起身。

“哎呀什么哎呀,既然做了,就别怕被人揭短。坐下,不要让枫原先生看笑话。”

平藏只得乖乖坐回去,在桌下拽了拽万叶的袖口以示抗议。万叶牵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握。

“对了,枫原先生之后有何打算?”

“在下正在等待家父的回信……”

“不,我的意思是,等商会的事解决后,您是准备回稻妻城吗?”

万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犹疑着点头:“既然此间事了,在下自然是要回去的……”

手里忽然一空,是平藏把手挣开了。

“啊,那真是不巧了,前几日平藏刚同我说过,他已经决定会留在道馆,与枫原先生,恐怕……”

鹿野院老爷还没说完,平藏“哗”一声站起来,这次他没给老爹说坐下的机会,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万叶在后面唤,但平藏没有回头。

“去追吧,他走不远。”

鹿野院老爷饮口茶,淡淡说道。

万叶本已依言跑出房间,咬了咬牙,却又折返回来。他想起那场与鹿野会长的谈话,当时没能讲出口的话语,此刻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鹿野院先生,您不能这样!您要尊重平藏的意愿!如果您也认为‘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么敢问‘鹿野院’这三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鹿野院老爷手中的茶杯抖了一抖。

“您……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怪不得平藏会对您另眼相看。”鹿野院老爷放下杯盏,露出和蔼的笑容,“但请您相信,我并没有不尊重平藏的意愿,这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您如果还不明白,就去问他吧。”

 

如鹿野院老爷所言,平藏果真没有走远,出了正厅,沿着走廊拐个弯,万叶就找到他了。

此处正对着一方庭院,院中有假山叠水,自成一景。万叶在平藏身边坐下,平藏仿佛知道他会追来,歪头靠在他肩上。

“什么都别问,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

万叶便静静地让他倚着,过了一阵,听见他开口:“我想母亲了……”

“母亲……”

“我的母亲,她从前就喜欢坐在这儿,等着我找到她。她是个‘侦探’,自封的,我房里现在还有她当年看过的书。她最喜欢那套《福尔莫斯探案集》……‘福尔莫斯’,你也见过的,就是我做的那只纸偶……”

平藏的声音打着颤,万叶忙揽住他的肩。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我依稀记得她喜欢和我,还有老爹玩一个游戏,她让我扮演侦探,去找寻坏人老爹的罪证,而她自己是断案的法官……母亲去世那天,我一边哭,一边捶着老爹,骂他是把母亲藏起来的犯人,让他把母亲还给我,老爹没有辩解,头一次在我的指证前保持了沉默……”

万叶没有打断他,继续聆听。

“但我知道他是无辜的,那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才是将母亲夺走的犯人。法官遇害,犯人却依然逍遥法外……这是侦探的失职。”

平藏昂起脑袋,视线穿过压抑的屋檐,直直落入云霄。他保持着这个动作,直到眼眶渐干。

“阳太说,我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实际上并非如此。或许在离开家的那一刻我是知道的,可随着旅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些时候,我也会陷入迷茫。我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我真的在向自己想要的生活往前吗?我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更加强烈的愿望,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直到这次听说老爹生病,我匆忙赶回家,看见躺在病榻上的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险些失去了什么……”

梦中的某个场景浮现眼前,令万叶不自觉地收紧五指,平藏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担心啦,只是稍稍有些棘手的小毛病,医师说,安心静养就不会有事。”

他咧开嘴冲万叶一笑:“我老爹这个人啊,有时我还真挺佩服他。他心里想让我回来,这些年却从不明说,一直等到这个好机会。看看这些日子他做的事吧,先是让我帮他照看道馆,又故意放我去管商会的事,还让我参加祭典做纸偶……费了那么大心机,不就是想让我自己说出‘留下来’这三字嘛,真是狡猾的老头子!唉,算了,再怎么着也是自家老爹,这次先败给他,以后我再赢回来!”

平藏说得轻轻松松,万叶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你先前……问过我好几次要不要留下来,原来从那时起就做好了决定。既如此,那天晚上……”

“如果知道以后不常见面了,至少要给自己留一段值得纪念的回忆……不是吗?”

回忆?万叶用力地摇头:他想要的,他应该得到的,绝不是那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如果仅仅只是回忆就足够了,那他……他又何必难受到跑出来呢?

万叶不知该说什么好,平藏突然使坏般捏了一记他的脸颊,万叶被捏得眼尾发红,却偏说是平藏太用力,把他给弄疼了。于是平藏换作掌心轻轻揉搓,顺道捧起万叶的脸庞,强行让他与自己对视。

 

“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会后悔,万叶也继续走自己选择的道路吧。记住——要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别为了他人的期待而改变自己的愿望,如果心向山水,那就到山水中去。”

 

他的声音与内心一道隐秘而熟悉的声音重合,令万叶不觉怔愣:没记错的话,上次听到是在矿场的讨论会上……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心里?与自己,还有平藏,是什么样的关系?

奇异的梦境,偶尔出现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既视感……伴随归期渐近,令万叶想不明白的事似乎变得更多了。从鹿野院家返回的这天夜晚,万叶独自呆在道馆,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为求心静,他开始整理已经整理过无数遍的衣物,却意外在某件上衣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原来,是那日与平藏一同求签时得到的签纸。他当时没有看,此刻倒有点好奇里面的内容了。

签文是“吉”,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运势之下还有一首小诗:

 

“红叶逐荒波,几度一浮沉。心随云舒卷,陌上又逢春。”

 

逐荒波……又逢春……

万叶默念着诗句,总觉得这二十字间另有深意,他在桌前一直思索到黎明,还未参透,码头又传来消息:父亲的回信到了。

信中写道,自己在前两封信中说的事情父亲与母亲都已知晓,他们虽震惊于万叶居然会做出这般胡闹的事,冷静过后,却由衷地为万叶能将它做成而感到欣慰与自豪。鹿野岛的矿料确为良品,就算没有万叶来这一遭,他们也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前往岛上拜会,因而万叶无需为此自责,他只是先于父母做出了他们想做的事。

万叶看到此处,擦了一把眼睛,继续看下去。

“至于矿产合同的相关事宜,我已另写一封书信,请万叶帮我转交给鹿野会长,他看后自然明白。签约之后,若无他事,还望尽早归家,母亲已在家中备好茶果,静待儿归。”

一直翻到最后,万叶也没看到父母对于平藏的答复。是他们看漏了吗?还是不愿回答?万叶想不明白的事又添上一桩。

但,正事要紧。趁商会还没关门,万叶赶忙托人将另一封信交给鹿野会长,两天后,他受邀前往商会,代表枫原家正式与鹿野岛签下了合约。

同一日,万叶向鹿野会长要来一批矿料样本,之后又向码头铁匠铺的铁子小姐借用了三天的锻冶炉,第四天的傍晚,万叶从铁匠铺出来时,除了脸颊上的汗水与眼底的一对黑眼圈,怀里还多了两把新锻的胁差。

他去鹿野家,将其中一把交给阳太,然后去了鹿野院家,把剩下的一把给了平藏。

“平藏让我走自己的路,我是刀匠,刀便是我的路。”万叶抓起平藏的手,覆在刀鞘,“你细看看。”

少年拔刀出鞘,淡绿色的光华瞬间映入他眼眸,与那对瞳仁原本的颜色交相辉映。刀体上因锻打而成的花纹层叠如同海浪,蜿蜒又好似青山——毋庸置疑,这是一把属于鹿野岛的刀。

“我把它送给你。”

万叶按住平藏的手指,将它引向刀身上靠近刀镡的位置,平藏细细抚摸,隐约摸到一处有规律的凹痕。

“稻……穗?”

“是稻谷。”万叶轻声细语,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才知晓的秘密,“你手里的是第一枚,第二枚,我送给了阳太。以后,我还会用这里的矿料锻出千千万万枚稻谷,他们将伴随着新的主人,被播撒至稻妻的每一个角落……平藏,你是对的,神明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

刀身在少年的指下微微颤抖,那细碎却清脆的刀鸣,如同山间流淌的小溪。平藏把它按在心口:“我们岛的矿石……当真有那么好吗?”

“平藏知道,为什么近几十年间,枫原家,乃至所有五传的锻冶技术都陷入瓶颈,难以有所突破吗?我也是在这几日锻刀的时候才想明白其中道理——我们的刀,离天守阁太近,离真正的稻妻太远了。”

万叶迎风挺立,让清风吹动他额前的刘海,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所言是一个多么大的禁忌:“刀,因守护而生,而只要是为了守护而锻造的,即便是农户手里的锄头,也应与将军身上佩戴的刀有着同等地位。为求精而舍本,便是五传走入迷途的原因。或许颓势现在还不明显,但若不加以更正,败落也只是时间问题。契机,很有可能,就是一张刀谱……”

万叶蓦地一怔,意识到那是梦里才出现过的场景,说不下去了。

倒是平藏没觉察出他的异常,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稍等,过片刻,他从家里出来,手里攥了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荷包。

他扬起手,荷包稳稳落进万叶怀中。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稻谷!你带回去,找个地方种起来,按稻妻城的气候,这个时节刚刚好。等它们在你那儿结出了新的稻谷,你再把那些种子带回来给我,我想尝一尝,由五传刀匠的手种出来的稻米,它们会不会有着不一样的味道。”

“我会的!”万叶也把礼物贴在心口,“我会带回来给你,我还会把这里的故事带去稻妻城!”

“哎哎,前半句可以,后面的就免了。”

平藏终于走出即将分别的阴霾,痛快地笑出来:“前几年,商会里有人想向稻妻城推销我们的稻米,灵机一动,拿了此地的传说做卖点,结果被鸣神大社知道,按了个诋毁神明的罪名,差点把人送进奉行所!这里的传说啊,你自己记住就行了。”

“我会记住的,我会像记住你一样记住它!”

万叶拥住平藏,紧紧的,就像他们一同度过的许多个夜晚。平藏也紧紧地抱住他,口中不断呢喃着什么,但除了万叶,就算神明也无从知晓。

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大海,平藏拍了拍万叶的后背:“该走啦,不然会被我家老头子看到。”

万叶浅浅一笑:“平藏不会还以为鹿野院老爷不知道吧。”

暖橘色的烛光里,已有人影站在廊下许久。万叶朝那人微微颔首,那人也朝他轻轻点头,提上灯笼,缓步离开了。

 

两日之后,便是归期。

登船的那天,许多人都来送行。鹿野会长、阳太、小吃摊的惠子母女、道馆的学生、寺院的师父……甚至连岩崎爷爷也来了,并且带上了吉田婆婆的礼物与口信。万叶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又把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在脑中过了一遍,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向万叶道谢、道别,万叶一一回以鞠躬或拥抱。他说,等秋天的时候会再回来。他们说,那就约定好了,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万叶一字一顿地承诺,比挥舞锻锤时还要用力。

登上甲板的那一瞬,万叶再度回头望向这片土地。山,海,人……他所见过所接触过的一切,逐渐由真实的景色压缩成一张静止的画面。万叶知道这幅画的归宿:它将沉入他内心的最深处,化为一段永恒的回忆。

可是,那画里还少一个人,不是吗?

平藏……万叶失落地垂下头。他没有来。

一定还是无法忍受别离吧,他是那样一个珍视感情的人。也好,他也不想最后留在这幅画里的是他的眼泪——无论这个“他”指代的是谁。他们已经正式道过别,也拥有了那么多与对方相关的美好回忆,他们有“稻谷”,有再见面的承诺……这就已经足够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那么伤心呢?

为什么,他还是很想在此刻见到他呢?

逆着海风的方向,万叶放眼眺望。苍翠的青山脚下,翻涌的白浪之上,似乎正有一抹赤红的光点沿着海岸移动。他双眼顿时一亮:“平藏!”

一连喊了好几声,万叶才意识到船只已经离开码头一段距离,岸上的人根本听不见了。他连忙转身呼唤船长,无人应答,赶到船头,竟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不止船长。所有船员,所有乘客,甚至连自己带上船的行李与礼物……全都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万叶奔回船尾,那抹亮红还在浪尖跃动。他已不愿再思考这诡异的景象,如同不愿再理会那些奇怪的梦境和想不通的难题,只手翻过栏杆,不顾一切地跳入海中!未至深海,风浪不大,万叶堪堪稳住身形,简单确定了码头的方位后,大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浪里!

平藏,平藏,平藏……

万叶承认,如果能再多一些时间冷静思考,或许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做都做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呢?如果人每走一步都需深思熟虑,那么就会发现自己举步维艰!他已将自己困在这副皮囊里十八个年头,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平藏——”

随着万叶一声混着海水的呐喊,更加吊诡的事情发生了。天空骤然裂出一道口子,紧接着便是无数条细细密密的裂缝从那口子里生长出来,像藤蔓一样延伸至四面八方。整片天空,竟像一个坏掉的水晶球般裂开了!崩解的碎片砸进海里,掀起滔天巨浪,万叶在其中奋力挣扎,刚露出海面喘口气,一角天空的碎片竟朝着他当头砸下。

他躲入浪里,没被碎片砸中,但瞬间袭来的冲力还是将他卷进了深海。他迷迷糊糊,呛了好几口水,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死,紧随而至的第二个念头是不能死——他不能死,他要回去!回去见父母,回去见平藏!

万叶咬紧牙关,但海底乱流湍急,他辨不出方位,只能向着唯一的光源游去。不知游了多久,海水骤然退去,他却像掉进深渊一般直往下坠……不,并不是他在下坠,而是周遭的海水在往上移!浪花与波涛拼出各种画片,竟全是他在鹿野岛上见过的景色:码头,寺院,道馆,村庄……它们绕着万叶旋转,如同一只巨大而诡异的走马灯。

画面旋转到最后一幅停了下来,万叶看到那是一间屋子,熟悉的屋子,他在梦中已见过它好多次。这里究竟是哪里?难道又是一个梦?还是生者与亡者间的世界?他还活着吗?万叶弄不清这些问题的答案,只凭直觉认为不可在此处久留,于是抬起步子,朝着破败的房门走去。

屋外白光刺眼,他眯眼适应了一阵,才看到那光里有两个身影,熟悉的身影,他也在梦中见过他们好多次。“父亲!母亲!”万叶边喊边追,他们却好似没有听见,依旧向前走去。

“等下!别走!”

万叶匆匆追赶,又在光里看到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母亲将那孩子抱在怀中,父亲摘下枝头的枫叶逗弄,二人已显疲态的脸上绽满了笑容。

“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一种不幸。但我们还可以把余下的幸运都给他,愿他像新叶一样,自由茁壮地生长。”父亲看向母亲,笑着说,“就按你的想法,叫‘万叶’吧。”

母亲也看着他笑,一家三口,在光里相拥。

万叶的身子颤了颤。

他往前走,那三人的身影也开始移动。孩子逐渐长大,学会走路、奔跑,然后是念书、学刀……后来,突然有一天,母亲的身影不见了,父子俩站在枫树下沉默,互相抹去眼泪,又互相牵起被泪水沾湿的手心……再后来,父亲的身影也倒下了。

“若你不是枫原家的孩子就好了。”父亲躺在病榻中,轻抚孩子的顶心,万叶感到自己的头顶也有一丝温热停留,“不是枫原家的孩子,就不必担起这如山的责任,你也可以做一枚真正的叶子,去往属于你的‘山水’……”

万叶听见耳边一声钟鸣,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个声音是谁。“父亲!”他脱口而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做您与母亲的孩子了!”

“啊,是啊……”父亲忽然笑了,看向万叶所在的方位,仿佛知道此刻在他怀里的只是一个幻影,“那就让我们,都不要做枫原家的孩子好了……”

话毕,他的身影,连同那副笑容,都像沙砾一般随风散去了。

只余那孩子……抹干脸颊,攥紧小拳,继续往前。

锻冶炉旁的刀匠,教授功课的老师,相随多年的老仆……孩子挨个走过他们的身侧,接受他们的教导、祝福、道别,直至在一把刀前停下。万叶走过去,与孩子的身影重合,两只右手一大一小,一齐握住了那把刀。

白光退去,雷霆乍现。

一位身姿挺拔,披着红色羽织的浪人立在他的正前方,浪人背后的更远处,是像山一样雄伟巍峨的天守阁。

难以直视的威光下,那浪人叼着一株狐尾草,潇洒地朝万叶招了招手。

“哟,万叶!怎么现在才来呀!”

万叶的右手猛地一颤,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是你……”

“是我,但也马上不是我了……就送到这里吧,万叶!”浪人迎风一笑,转过身去,“保重!”

他凭空拍了一记,万叶顿觉背后也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回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再转身,浪人的身影已看不见了。

唯有那件红色的羽织,在光里融化成一枚红色的光点,光点逐渐伸展,又变成一条红色的丝线。万叶聚起力气,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往前,往前,一直往前……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红发的少年。

好像有枚石子从怀里掉出来,被自己不小心踢了一脚,咕噜咕噜刚好滚到了面前人的脚后跟。

少年屈身将它捡起,像是在对待一块宝石般的,放在掌中认真擦拭。

那是他送给他的石头。绿色的卵石。

平藏。

万叶再无迟疑,向他奔去。

 

 

(8)

 

据南十字的船长北斗大姐头说,万叶好像是叫着谁的名字醒来的。

究竟是谁的名字呢……一向爽朗直率的北斗姐意外卖起了关子,只说让他去问那个叫鹿野院的同心:“我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他了,他昨天盘问我一下午,简直比轻策庄的婆婆还要唠叨!哎不说了不说了,船就要开了,万叶你好好休息,我和兄弟们过几天再来接你。”

此时距离万叶从船上醒来已过去一周,他被南十字的大家送回稻妻也已是三天以前的事了。平藏那阵子正被奉行所里一桩棘手的案子缠得脱不开身,等到北斗姐离开,他也刚好把案子了结,可以坐下来与万叶仔细研究研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你掉进了地脉。”鹿野院同心的总结言简意赅,“云来海与稻妻的海域之间出现了深渊漩涡,你跟随南十字前去调查,一时不慎被卷了进去。”

“地脉……”万叶说出在心头徘徊已久的答案,“我经历的那些……果然都是幻境。”

“是啊,你和其他掉进去的水手一样,都陷入了梦里。水手们说,他们梦见了认识的人,有些甚至还是已经过世许久的亲人,似乎掉落的地方越靠近地脉,陷入梦境的时间便越长,在梦里区分梦境与现实的能力也越差。我知道有一种说法,是说地脉乃输送提瓦特能量的媒介,而‘记忆’也是一种能量。你们掉进了地脉里,就好比掉进了一锅混杂了无数人记忆的热汤……难怪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可是在我的梦里,也不全是记忆啊……”万叶捂住额头,不忍回想那些美丽的幻影,“我梦见了父母,他们都在,枫原家也还在……难道,是我还没放下那些过往吗……”

“伤痛总会留下疤痕,若不想放,不放下又有什么关系。”平藏握了握万叶的右手。

“不过呢,回到这件事上来,你做的这个梦,可能真的和你关系不大——它不是源于你的记忆,而是你父母的。”平藏推理道,“愿望……也能算是一种能量吧,它伴随记忆而生,也能被地脉记录下来。你在梦里拥有的一切,完满的家庭,优渥的家境,先祖的荣光……说不定,正是枫原夫妇想让你拥有的。”

“不,不是的。父亲说,他并不想做枫原家的孩子,也不想让我做枫原家的孩子。”

回想梦中的一切,万叶的心情还是没有完全缓过来。他失去了他们,又一次。难怪须弥人总喜欢把一句话挂在嘴边:不要沉湎于美丽的梦境,那是用枣椰糖包裹的毒药。

“可是你梦里的那个枫原家,远没有现实的这个糟糕,不是吗?他让你放弃枫原家,追寻内心所求,恐怕也是根据当时景况作出的判断,并不一定是他内心最渴求的。在一切尚可挽回之时,谁会忍心放弃安稳自在的家,让自己的孩子去过居无定所的生活呢?你父亲……”

平藏说着,突然一怔:“我老爹……在我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

侦探陷入了沉默,两人间安静了一会儿,轮到万叶去握他的手了。“我明白了。”他温柔地说道,“有些时候,人的心愿,未必就是他内心真正渴求之物。我会走入这样的梦境,是因为在父亲与母亲的心中,我比他们自己更重要。就像我梦里的那个你……也会为了你的父亲,放弃旅行,选择留在家乡。”

“我……”平藏罕见地支吾起来,“那是你的梦,我在梦里如何选择,大概也会受到你的影响吧。换作现在这个……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这样选呢,没有做侦探的未来……我根本没想过。”

他垂下眼睫,顿了顿,又忽然抬起头:“但是你梦里的那些……嗯,那些‘如果’,似乎也不错呢!至少你的父母,还有我们的友人,他们都好好活着,你和我……嘿嘿,你和我,在那样的情况下,居然也能遇上!”

“或许,在不为人知的某处,真的有一个那样的世界。”万叶喃喃说。

“或许地脉之中,尚有我们不知道的法则。”平藏也若有所思地说。

他们互相扣紧了手指。

“只可惜稻谷……那把刀,不能从梦里带出来。”

“那就再锻一把,不对,是两把!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了,老家的那些亲戚都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年底万叶要有空,也陪我回乡走走呗,我们把它带给阳太,那孩子肯定会很惊讶的!”

“还有山上的吉田婆婆和岩崎爷爷……”

万叶一愣,然后笑了。

 

微风吹进小屋的窗户,他顺势向窗外望去,町街的樱花开成一团朦胧的粉云,空气里隐约飘来香甜的味道。

那是绯樱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万叶侧头看平藏,他也在瞧着窗外,翠色的眼瞳里碧波荡漾,像山,像海……

像某种奇特的矿石。

 

“鹿野岛上……真的有矿吗?”他无端问起来。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年商会找人勘探过一次,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下文了,一郎叔叔……哎呀!”平藏轻轻叫出声。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我刚才就在想,如果我陷入那个幻境,是因为地脉中父母的愿望和我产生了共鸣,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平藏的家乡呢?我从未去过鹿野岛,对那里的景色不该有印象,更不应该认识平藏的亲人们,还有,你那位童年好友……”

平藏一句句地听着,表情由惊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得凝重,一段不长的沉默后,他重新看向万叶,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

“万叶,你的身上……带着什么与我有关的东西吗?”

万叶不明所以,左手试探性地摸入衣襟,果然触碰到了什么。

细细的,长长的,银色的……

一把小钥匙。

平藏的笑意更明显了:“你看,‘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了!不用担心,本侦探这就将犯人缉拿归案——”

他伸手去拿,万叶却五指收拢,将钥匙收回胸口。“这是我的。”他异常执拗地说,“你送了我,就是我的。”

平藏扑了个空,却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万叶,包庇犯人也有罪哟。”

他双手撑在他身侧,两人鼻尖对鼻尖,离得很近很近。他能感觉到万叶的呼吸,并且坚信自己的呼吸也能被他感知到。

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微笑与姿势,直到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抚上脸颊。

粗糙的触感沿着颧骨往上,抚过眼角,眉梢,又回到原点,大概是在摩挲他眼底的那一对小痣。平藏被摸得发痒,侧过脸,吻了吻他的掌心。

“平藏,你开心吗?”

“你指现在?”

“所有。所有被选择的,以及没被选择的现在。”

平藏的眼尾弯起来,小痣落在万叶的指尖,像梦境里无数次落在他肩上的樱花花瓣。

“你知道我的答案,万叶。在所有被选择和没被选择的世界里,你开心吗?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都会与你一样。”

万叶翕动嘴唇,想要说一些话,却临时变了主意。

他凑上前,用一个轻柔的亲吻代替了自己的回答。

风里花香依旧。

 

“我……还有一些梦里的故事没告诉你。”万叶在亲吻的间歇悄声说,“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窗上的花影仿佛被风吹动,晃了一晃。

 

——这只是四月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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