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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肯特是个块头很大的犬科兽人。
按理来说，他那过分魁伟的体格是会让人畏惧，或者最起码也要让人在刚刚见面的时候升起些本能的危机感的。然而，或许是因为那对毛茸茸的，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属于阿拉斯加的三角形耳朵，也可能是因为那条蓬松的，在它的主人心情不错的时候会不自觉甩来甩去的尾巴，抑或者，就只是克拉克·肯特本人的那种温柔和善的气质，几乎没有人会说，星球日报的肯特记者是个压迫感很强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全报社都有目共睹的老好人。是个虽然有些笨拙，但绝对不会拒绝在你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的人。
所以，当他这天早上浑身沾满另一个人的气味，没精打采地瘫在工位上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到他背后去嘀咕他的不是。大部分同事都只是悄悄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然后默契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而和他关系最好的，最熟知他另一面生活的那一位则在午休的空当凑了过去，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嘿，克拉克。你看上去不太好。想说说吗？”
于是克拉克从臂弯里抬起头，把眼睛按回鼻梁上。然后他开口问道：
“如果一个人同意你加入他的族群，但完全无视了你的表白，该怎么办？”
露易丝沉默了。克拉克看得出来她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就好像她在那一瞬间完全失掉了平时的伶牙俐齿一样。最后，她说：
“这怎么可能？”
事实证明，涉及超人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克拉克悲哀地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就没有那些被人们认为不可能的好事砸在他头上呢？比如莱克斯·卢瑟终于决定停止与他为敌去做个良心企业家？比如魔法师终于明白了即便是记忆混乱的超人也不会放弃正义？或者比如，蝙蝠侠真的接受了他的告白？
那其实算不上一个特别糟糕的时机。蝙蝠侠刚刚结束夜巡，而超人则帮忙把他连人带车送回了庄园。自前不久魔法师的袭击结束以来，哥谭还没有出过什么大事，所以克拉克就像以往那样在蝙蝠洞多留了一会儿，趁蝙蝠侠换装洗漱的时候吃了块阿尔弗雷德的小甜饼。
然后布鲁斯裹着浴袍出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他的转椅。他打开一份报纸，飞速地浏览了一遍时政和金融板块，然后径直跳到了填字游戏那一页。克拉克盘着腿，飘在空中看着他。从蝙蝠耳束缚中解放出来的黑色狼耳在半干的发间直愣愣地戳着，时不时因为洞穴里蝙蝠的声音轻轻震颤一下，看得人心痒痒地想要伸手去挠一挠他的耳根。
绝大多数时候，布鲁斯都是非常迷人的。自从他二十多岁公开露面以来，犬科兽人在婚恋市场上的地位就一路攀升。为了装成一个真正的花花公子他费过不少心血让自己看上去脑袋空空，但从来没有谁能否认哥谭的韦恩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至于蝙蝠侠，那就更不必说了。紧身制服把他全身上下的肌肉线条明晃晃地展示出来，哪怕是他拖着那条巨大的披风也无济于事。
而且他们两个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蝙蝠侠已经懒得在超人面前注意自己的形象。不止一次地，他们在格斗训练快结束的时候相继变回兽型，像是幼崽那样在红太阳室里追逐打闹成一团，互相啃咬着吻部，撞着肩膀，直到一方把另一方按在地上——然后他们相互整理好毛发，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变回人形把场地清理干净。
克拉克知道，布鲁斯从来不会在其他人之前展露出这么幼稚的一面。他是族群的首领，严肃的、最有权威的头狼。蝙蝠家族并不是一个惧怕权威的族群：他的孩子们从更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挑战他，但从来不会有人和他像这样子地打闹；这是超人的特权，是唯一一个和他只是挚友与搭档，而不是师生、父子，或者别的什么关系的人的特权。
而克拉克他又怎么可能不亲近布鲁斯，不喜欢布鲁斯呢？这种亲密是什么时候变味成情愫的，他早就忘却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深深陷于情网中无法自拔：他爱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人的心就像是一个容量有限的瓶子，过多的情感总有一天会无处安放地满溢出来。所以，就在这个晚上，克拉克终于鼓起了勇气。大概是在那双黑色耳朵某一次无心地转了转的瞬间，他无声地落到地上，走向那只窝在坐垫上的黑狼：
“布鲁斯，我可以加入你的族群吗？”
他不算标准的狼，但蝙蝠侠的族群相当包容。两只狼，一只狐狸，一只豺，一只郊狼，再添一只氪星犬类似乎也不是难事。这个世界不乏跨物种的族群乃至伴侣，何况从广义上来说他和布鲁斯都是某种灰狼亚种。
布鲁斯倚在转椅的靠背上，漫不经心地用铅笔勾画着哥谭公报上的填字游戏，耳朵转向了克拉克的方向。
“当然。”
他甚至没有抬起头来，就好像克拉克问的不是关联到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有更多人的一件大事，而是问他自己能不能把账号挂到他的steam家庭组里一样。
蝙蝠侠总是深思熟虑，但从没有人要求他不能走神，或者一个错也不能犯。而且，趁人之危是非常不道德的。因此，克拉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
“布鲁斯？”
蝙蝠侠填上一个“enigma”，停笔转身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可以。孩子们都很欢迎你加入族群。”
“真的吗？”
克拉克充满希望地问。
“真的。”蝙蝠侠点了点头。他合上报纸，扭头看向克拉克。“包括达米安。虽然他不肯明着承认这一点，但他确实欢迎你加入。用他的说法，‘逼着犬科外星人离群索居确实是很不光荣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
等等。什么叫“包括达米安”？
克拉克还清楚地记得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孤身一人，蝙蝠侠只有一个罗宾。他听说那位义警的名声，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第一次到了哥谭。
那是一座相当复杂的城市。化学品的气息弥散在城市上空，污水奔腾在锈迹斑斑的管道里，倾斜进哥谭湾让水面都带上了一层诡异的腥气。然而，这城市里却又有一种味道，淡薄得几乎连超级感官都捕捉不到，却又铺满了她的角角落落。
后来他发现这味道属于蝙蝠侠，那个可靠的，对自己的城市充满保护欲的英雄。他们结交、合作，互通秘密身份，还一起建起了正义联盟。他也看着蝙蝠侠捡回一只又一只小毛团，建起一个不太寻常却又相当稳定的族群。
而他自己还是单身一人，怀揣着一颗为蝙蝠侠跳动着的心。
按理说，以他们俩的关系，想开诚布公不该是什么难事。然而偏偏每次到了最该袒露心迹的时候，他那文字工作者的本领就一点也用不上了，徒留他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敲开夜翼的安全屋。
“克拉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年轻的义警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把他让进了屋里。克拉克装作没注意到在他进门的时候内间传来的砰的一声，以及尚且残留在空气中的，显然不属于狐狸的气味。他从夜翼手中接过玻璃杯，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迪克，我打算向布鲁斯表白。"
“我当然不介意——等等，什么叫‘打算表白’？”
迪克把一小堆衣服挪到地上，自己跳上沙发，把火红的尾巴盘在身下。
“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没有。”克拉克说。他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其实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找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开口。”
“唔。”迪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踢掉拖鞋，把脚也缩到了沙发垫上。“我会说——”
“你为什么不好好发挥一下文字工作者的能力去写封情书呢？”
克拉克转过头。里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杰森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三角形的耳朵高高立着。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对于这位前罗宾而言，这可并不多见。
“嗨，杰森。”克拉克小心地打了个招呼。“我没想到你也在。”
“为什么不呢？”
杰森扬起一边的眉毛，往客厅里又走了两步，倚在了单人沙发的靠背上。克拉克意识到，他和迪克一样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但一条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继续说吧，我洗耳恭听。”
一个小抱枕朝他飞过去，被杰森一把抓住揽进了怀里。他朝着角落里坏笑着呲了呲牙，克拉克才注意到那边一个瘦小些的黑影。
“别听他的。嗨，克拉克。我们除了恶魔崽子都来了。”
提姆说。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从那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角落走了出来——克拉克努力回想了一下，确信自己进门的时候，那个方向还只有一堆散乱的毯子——盘腿在迪克脚边坐下。迪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于是这只小郊狼身上又多沾了点狐狸的气味。
“你就像平常对待布鲁斯那样告诉他。不要太严肃，也不要搞出什么大动静。直白地和他说就好啦。”
他深褐色的尾巴在迪克的脚踝上绕了个圈。杰森看过去，发出一声介于哼声和笑声的鼻息。有一瞬间他似乎打算拔腿就走，但迪克在这时候说话了。
“我认为你可以委婉一点。”
蝙蝠侠最年长的，和他也最亲近的那个罗宾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你不如和他说，你想加入我们的族群。他总不至于把你当成幼崽。”
事后，克拉克意识到，如果他当时稍微注意些的话，大概会发现那几只小鸟相互交换着的眼神是别有深意的。不过现在，他已经做出这个不可逆转的选择了。
出乎他意料的不仅是达米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了这码事，还有布鲁斯竟然如此轻易地把他的请求答应下来，甚至都没有像以往克拉克提出什么，按他的说法，“奇思妙想”的时候那样，用一幅“你是不是中了什么魔法”的怀疑的表情看向他，更没有给他任何解释自己心中那一团满胀得都快溢出来的复杂心绪的机会。
——就好像，这位游走情场多年的贵公子发自内心地相信克拉克真的只是想加入他的族群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克拉克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开始怀疑这是否单纯是一个梦境，或者氪星人的胡思乱想是否已经真实到了与现实几乎分不出区别的地步。或许他根本没敢开口，而一切一切的布鲁斯的反应都只不过是他美好的幻觉？
然后他发现布鲁斯在看他。那个迷人的男人已经把椅子回转过来，合上了报纸，用一种平静而不失关切的目光看着他。换做旁人，兴许会说蝙蝠侠的表情是冷淡的。但正因为他是超人，他能看出对方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最细微的关切和包容。
然后布鲁斯站了起来，反手朝着那把椅子一指：
“坐下。”
他照做了。布鲁斯双手撑住靠背椅的扶手以保持平衡，一边膝盖就那么泰然自若地挤进了超人的双腿中间。他倾身向前，用下巴在克拉克的头顶蹭了蹭，然后把头搁在了他的肩上。他好闻的气味笼罩下来，和克拉克自己的味道融在一起。
拉奥啊。他知道族群中的成员会把气味留在彼此身上，但他从未想过布鲁斯会做得如此……亲密。花花公子布鲁西或许不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可蝙蝠侠不一样。他不该这样子毫无顾忌地伏在克拉克身上，让克拉克全身的血液一半冲上面颊，一半直往下身涌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布鲁斯的肩背，试图不引人注意地把自己的好友推远一点。但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蝙蝠侠立刻就意识到了他僵硬的动作。他却没有动弹，只是转过头，贴着克拉克的脖颈问：
“怎么了？”
“呃——我不知道——我是说，平常你们互相都这样做吗？”
布鲁斯撑起身体看了他一眼，然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他说。“轮不到他们坐这把椅子。”
“不不不，我指的是——你们平常是这个样子交流的吗？”
布鲁斯轻声笑了笑。
“正常情况下，不会。你知道他们更喜欢一群人挤在巢里打滚，而不是等着我一个一个去找。毕竟，正常来说——他们也快到离群的时候了。”
他的语气中掠过一丝感伤，但那种情绪立刻被他压了下去。不过克拉克，他说，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戏谑。你肯定不是因为想当我的幼崽才过来的，对吧？
当然不是。克拉克想。是因为你。我愿意与你并肩直到我们中的一人离开这个世界。所以，布鲁斯，你愿不愿意接受我——
布鲁斯又一次俯身嗅了嗅他的身上，似乎已经满意了。于是他松开扶手，转而攀上超人的肩膀，在克拉克下意识托住他身体的时候在他耳边懒洋洋地命令道：
“那就去巢里吧。”
“打住，克拉克。”露易丝说。“我对后面的细节没兴趣。所以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他拒绝了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克拉克悲伤地说。“我有试着告诉他我的想法，但只要他想，他就永远是个装傻充愣的好手。他好像完全没打算听我说话，只是用那些亲热的手段在我每次已经组织好语言的时候打断我。说真的，露——我不明白。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的意思，但偏偏我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往另一个方向理解，就好像他当真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真的只是因为我想要加入一个族群来排解孤独。说真的，我简直要以为他是因为不能回应我的感情而想要顾左右而言他地吊着我，或者是因为觉得如果不能满足我的要求地球就会毁灭什么的，所以才勉强自己迁就我——但布鲁斯是个高尚的人。我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而且今天早上，阿福待我的方式也很……复杂。他在用一种关切的表情看我，还告诉我自在些。一定是布鲁斯嘱咐他这么做的。他总是很体贴。”
而我昨天却做了不该做的。我们已经回不去那种纯粹的朋友关系了。他眼神空洞地喃喃道。这都是我的错。
露易丝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最后，她沉默着替克拉克捎了份午餐，往咖啡里加了双份的奶油和糖，顺便帮他把其他同事的关怀都糊弄了过去。猫科兽人的灵敏直觉告诉她，跟这对拍档相处的最好方式，就是相信他俩自己能解决那些问题。
不过当下，克拉克的悲哀仍然就这样笼罩着他，几乎就要在他头上凝成实体的阴云。这片令人担忧的小小乌云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打卡下班，踏出了星球日报的大楼也没有散去。
然后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视线。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算不上特别引人注目，但克拉克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布鲁斯不当蝙蝠侠，不需要化装私访，也不打算扮演那个哥谭宝贝的时候喜欢开的车。
他不该走过去，甚至也不该看向那辆车副驾的窗口的。但就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扇窗被摇下来了一点，他看见布鲁斯·韦恩的蓝眼睛越过窗沿直直地看向他。
甚至都不需要布鲁斯打手势，克拉克就本能地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到座位上。他几乎要痛恨起这该死的默契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他绝对不可能在看到了布鲁斯的情况下还故意给他脸色看。毕竟，要说前一夜的事情——有错的也只会是他克拉克·肯特一个。
“麻烦你了。”他说，不由得感到脸上烧红起来。
然而布鲁斯却是摇了摇头，脸上带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克拉克，我意识到——那次魔法的效果可能还没完全过去。扎塔娜说很快就会好的，但我想，我还是要为我昨天的行为做些解释。免得你和我之间——生出什么罅隙。”
他朝克拉克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下手刹，转动钥匙。车身轻轻地震颤起来，为超人如鼓擂般狂跳的心脏奏响了最合适的背景音。
“我向你道歉，我昨天确实没有听出你的表白。因为我们上周就已经正式在一起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