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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夜晚尖叫，吵醒了难得睡着的马蒂。三分钟后护士带着镇定剂进入那人的病房，离开。这位病人平日精神不稳定但是循规蹈矩，今日他唯一的错误是在精神最为恍惚的时候对上了凡妮莎的眼睛。在明天护士会把他在深夜的异常行为报告给主治医师，他会在医生温和的询问下凌乱地叙述自己的噩梦：惊人的寒冷、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爬满异物的没有棱角又处处是棱角的冰雪，一切都好像融在一种无法描述的色彩光辉中——就像那女孩的眼睛一样，你们没注意到吗？你们为什么没注意到？他最后会这么说，得到医生的安抚、为他开的药物和新的治疗方案。
“而我只会得到又一段被关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又一个新的针对我的研究。”
她陈述事实。
凡妮莎偶尔会在寂静的深夜来找马蒂，就如同今天她在骚乱结束的二十分钟后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她第一次来是在马蒂刚搬入305的那晚，那时马蒂还没习惯自己的感官系统，以至于凡妮莎进门前他就『看见』了凡妮莎与他们之间的波浪般的共鸣。当时的凡妮莎只是立在与他的病床稍隔一段距离的地方，现在她已经习惯地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得像一片羽毛落下。马蒂闭着眼思索着。
“但他说的是对的，”马蒂问，“你的眼睛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吗？”
昏暗中他看不清凡妮莎的面容却能看清她眼里的幽光。凡妮莎手指划过自己眼角，“可能只有你能看见吧，”她缓缓地说，“正常的人类是不应该看见的……你在我眼睛里能看到什么？”
他终于抬眼去看她，在凡妮莎连着雾海和冰川的瞳孔里看见他们共同的故乡。
他仔细观察过其他生物，确认只有凡妮莎、只有凡妮莎有着这样独特的眼睛，透着幽光、包含一切的色彩与他的心跳的眼睛。至少对马蒂来说，凡妮莎是这个人类构筑的混乱世界里少有的拥有「他能理解的」秩序的存在——不过根据他的观察，凡妮莎已经被名为人类的混乱渗透得很深了。
“你觉得呢？”马蒂反问。
凡妮莎闭起眼睛，她不说话了。马蒂点亮床边的台灯，靠近观察她，看出来她其实是困了，或许和同类的交流使她放松了下来。凡妮莎睫毛轻颤，她微微睁眼，对上马蒂的视线。
于是马蒂问她：“我能仔细看看你的眼睛吗？”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意思也很明确。
凡妮莎立刻理解了他。她抬手，直接挖下了自己的左眼，像母亲给宠爱的孩子玩具一样温柔地把眼球放在他手心，污血顺着她细长的手指抹在他手上。她困倦地晃晃身子，马蒂挪动身子给她让出一块地方躺。他擦掉手中眼珠的血迹，对着台灯仔细地观察它。它没有任何光彩，只是一颗黯淡的灰眼珠。
“怎么样？”凡妮莎问，她真的快睡着了。
马蒂堪称不快地把眼球放回她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了，”他说，“它只有放在你身上，只有和你连在一起我才能在里面看到那种——光辉。”
凡妮莎疲倦地发出一个气音，黏着干涸血液的眼皮微动，慢慢抬起，在红黑的血污间露出朦胧闪着幽光的眸子，像焦土里的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