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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敖丙,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感冒好些了吗?”
彼时敖丙正坐卧在专属病房的病床上,他松开笼在话筒的手掌,对电话那头的小伙伴回答道:“我好多啦,后天就能出院了。”
“不要逞强,你刚才还在咳嗽,虽然你把话筒拿远了,但是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小爷的耳朵。”
敖丙噗嗤一笑,“是是,就知道瞒不过哪吒大人。”
和敖丙通话的是他的竹马,李哪吒,他们的父辈早在成家前就结识,他俩同是家中第三个孩子,更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因这巧合,两家便给他们认了义兄弟。从托育所到小学他们都在同班,敖丙不住院时,他俩往往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但他们从来不会被认作亲兄弟,敖丙像他高大俊美的父亲,从小就是美人胚子,但因为早产长年生病,瘦瘦高高却弱不禁风;而哪吒非但没有遗传父母的身高和长相,长得稍显磕碜,个头小不说还黑,看上去像个小炸弹。
“小炸弹”李哪吒的语气雀跃:“敖丙,你猜我现在到哪儿了?”
“哪吒你在哪里?”
“我们正在玉龙雪山,刚才拍到了日照金山!特别壮观!”
“哇!”
“我录像了,可惜你不能立刻看到。”
“我之后去你家看就好,哪吒,你们的旅行还有多久呀?”
“还有最后也是最长的一站,但我们今天乘机飞跃虎跳峡到香格里拉,俯瞰峡谷草原,到梅里雪山换吉普车上滇藏公路,中间过路冰川,之后就直往拉萨达到神圣的布达拉宫,感受当地人朝圣,这次旅行才算结束,之后就是漫漫回家路啦。”对于旅程,李哪吒如数家珍。
敖丙听得入迷,脑里浮现了一架飞机跨过一座山,然后变成一台吉普车在广袤的西北弯弯绕绕,他只能用见过的国家地图来猜测这条路线的沿途会是森林高山还是沙漠戈壁。
“真棒呀!这趟结束,你们家是不是就把国内所有省走遍了?”敖丙发自内心羡慕李哪吒,每年假期都会被李家夫妇带出门游历国内大好河山。
“都是囫囵吞枣走马看花的行程,”李哪吒装作稀松平常道,“等你身体好了,我带你深度游玩,我都给你踩好点了,保证每段旅行都让你满意。”
“哪吒带我去看过的地方,会不会觉得无聊呀?”
“怎么会呢,我刚才还在想,你没亲眼看到金碧辉煌的雪山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比你多看了那么多美景呢。”
“哇,我好期待呀,谢谢哪吒!”敖丙咯咯笑着。
李哪吒抓紧话筒:“敖丙,大人们说森林是什么氧吧,我们去逛遍全世界的森林公园,去张家界、去西双版纳、最后去地球之肺亚马孙雨林,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什么病都会好。”
敖丙忽然感到鼻眼发酸,开心的情绪里夹杂了一丝委屈,委屈自己是病秧子的现实,但他克制自己的语调,“好呀好呀,我们一起去森林。”
“所以敖丙你养好身体,明年小学毕业,我们就出发。啊,妈妈在催我,我准备登机啦,回聊哦。”
“嗯嗯,玩得开心。”
敖丙话毕,李哪吒就立刻挂断了通话,他们从来不说“拜拜”或者“再见”,李哪吒不管到了哪里都会跟他打电话,分享自己所见,最后以鼓励敖丙养病结尾,哪吒一直是敖丙见识大大世界的眼睛。
快快康复,敖丙按住胸口,催促自己的心,要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和哪吒一起周游全世界。
挂断公共电话,李哪吒给补给站老板一张十元纸币,“用糖果找零就行。”老板看了他一眼,数出来十几块泡泡糖给了他。
李哪吒一路小跑进了不算宽广的候机坪,说是机场,其实是近几年才开辟的旅游航线中转站,接待的都是旅游公司私有的小型飞机。他朝正打算数落他的父亲做了个鬼脸,窜到母亲的身前排队,母亲搭着他的肩膀,“又和小丙煲电话粥?”
“鼓励生病的弟弟是天大的事情,叫什么‘电话粥’。”李哪吒的小脸爬上点理直气不壮的脸红。
“是是是,我们吒儿是好哥哥,”殷夫人揉了哪吒的脑袋,“什么时候能长得比丙儿高就更像个哥哥。”
身高一直是李哪吒的痛点,他剥了颗泡泡糖转身塞进妈妈嘴里,“请您吃糖,不用谢。”他也往自己嘴里扔了颗尽是劣质香精的糖。
“糖糖。”排在李家前面是一对带着女儿的夫妻,话还说不清楚的小女孩被爸爸抱着,看到哪吒,伸出肉肉的小手,似乎也想吃泡泡糖。
“小孩子不能吃泡泡糖。”李哪吒显摆地吹了个大大的泡泡,收获小女孩嘤嘤呀呀的回应,女孩父母转身致歉,看到样貌谈吐不凡的李家夫妇眼前一亮,于是两个一家三口攀谈起来。
这是在云南如雨后春笋般兴盛的旅游基地里非常普通的一天,没有人能预知这架限载三十人的旅游客机会发生什么,在场排队的没有人能预先知道这是场有去无回的航程。
01
“没想到他还能若无其事地上学。”
“这有什么,你要是死了,我第二天也要照常上学。”
“呸呸呸,别咒我。我俩泛泛之交,毕业以后就是陌生人,敖李两家才不是呢,李哪吒不是一直说他是哥哥,哥哥出意外了,弟弟不伤心吗?”
“你少揣测,没准敖丙早在家把眼泪流完了,俗话说得好,日子要往前看。”
“你死了,我哭一天就能好。”
“你死了,我才不会为你流眼泪。”
“你这个冷漠的男人。”
“话说,那谁家叛逃是真的吗?”
……
敖丙倏地从座位站起,桌椅的响动凝滞了课间的喧嚣,敖丙走到把他当谈资的两个男生面前,“你们那么感兴趣,怎么不直接问我?是怕传谣被大人问话吗?”
敖丙一贯温和的脸上是与年龄极度不符的严肃和怒容,两个男生被吓到,连声道歉,敖丙知道他们只是怕了,而不是知错。
敖丙走上讲台,锐利地扫视教室,蓝玻璃般的眼睛没有一点点温度,“再听到任何人非议李将军一家,我不介意让我父亲请他父母喝茶。”
台下几个同学煞白的脸色尽收眼底,敖丙没有丝毫仗势压人的痛快,他和李哪吒从不认为敖家或者李家的身份是值得炫耀的,但他今天偏偏拿父亲的身份去压人一头,去捂嘴。
他庆幸自己有这样的特权,至少在学校还能制止关于李家的流言蜚语,如果是以前的李哪吒,绝对会笑着说他学坏了,然后帮亲不帮理地为他撑腰。
只是,那个仗着早他几个小时出生就成天以哥哥自居,总会冲在脆弱敏感的他面前,说着要保护弟弟的李哪吒,已经不在了。
多年后,在回忆那个早晨时,敖丙仍会抱着膝盖泪流满面。
那天本来是他出院的日子,他在清晨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坐在一架客机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机翼在越过一个巨大的如同木星环一样的光圈,周围静悄悄的,不安在睡梦中缠上了他,他猛然惊醒,猛烈的心悸平息后已是浑身冷汗。
敖家二哥走进病房,敖丙问了句哥哥你今天不用补课吗?二哥说他来陪敖丙,没有提及出院。意识到等不到父亲的时候,敖丙终于建设好心理防线,问哥哥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二哥钳住他的双手,“敖丙,你一定要坚强。李哪吒,他们一家的飞机坠毁了……”
后面的字敖丙没有听清楚,他以为的心理防线被“飞机”二字摧毁,和梦里一样,他听不到声音了,二哥的嘴唇开开合合,只消跟读就能拼凑出“尸骨无存”这个可怕的成语。
敖丙的泪簌簌从眼眶坠下,“哪吒呢?他还好吗?李叔叔,殷阿姨呢?”
二哥没有回答,只是将敖丙紧紧搂在胸前,他不忍看到幼弟心碎的模样。
敖丙抽噎着,渐渐没了呼吸的力气,晕倒在亲哥哥的怀里。
敖丙原因厌暑症的不适,又因忧伤过度加重,盗汗、惊惧困住刚满十岁的身体,缠缠绵绵到了快开学的日子才初见好转。
或许病情的好转与敖丙终于见到了李家的两个哥哥有关。
李金吒给他一个信封,是从飞机遗骸中找到的和他有关的东西,是几张他和李哪吒的合照,哪吒说带着他的照片去旅行,让照片代他先见识世界。
还有一张戳了丽江邮局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敖丙收:你一定要亲自来见,199X年的李哪吒留。”
李家两个哥哥爱怜地注视他,似乎在透过他看再也见不到的弟弟,李木吒哽咽道:“小丙,好好长大。”
敖丙在那个暑假飞速成长,命运在十岁这年给了他一次重大的打击,他少了一个自出生就陪伴着他的竹马,如被命运剖离了半身,他不再是李哪吒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尾巴,此后的年月,他要孤单一人面对长大这一门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