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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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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12
Words:
16,8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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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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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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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主明】jamais vu

Summary:

明智和莲的生活遇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问题,他决定给母亲写一封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嘿。妈妈。
……我想向您说点话。什么都好。
我遇到了恐怖的麻烦。如此荒谬、离奇、令人惶悚,我束手无措、昏头转向,事到如今,已经做不到自己待着。我本来不想打扰您。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我希望您永得安宁,出于我本人意愿,一个记忆紊乱的杀人犯,也不想再用我的生活来叨扰您。但我没什么办法了。毕业后我足不出户,家里只有几篇废文稿陪伴在我左手边,像实验台上的白鼠一样蜷缩;现在是东京时间下午三点点,莲在上公选课,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消息来自一分钟前;至于对其他的所有人,我又无力诉说。大家都太幸福。
我写下这些,只为了让我别再想下去。免得在莲回来以前,自己已经崩溃得歇斯底里,仿佛我至今仍然一无所有。那样的丑态,我是不想再在他面前来第二次了。我写下这些,是因为向您倾诉会让我心安。就像过去我有回和莲争吵,气不过跑向疗养院,在您身边发闷发酵,直到您同时对我们两个展露微笑。而我会转过脸,在屏幕里的莲去摸他的额发之后。“真好。”您在我挂掉电话,和您道别以前,或者莲拉开房间把手后低声说。我不回答这句话,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否需要一个回答。但我为此心安。关门后莲会捏住我的小指,就像接住我抛下的锚。
……我写下这些,是为了让我清醒。我身上大概终于出了点问题:我开始认不清真实。这个美丽的新世界给了我和它一样令人作呕的新人生,一次不可理喻的重新来过,而我最终受其裹挟。这个美丽的新世界告诉我,我母亲在东京市郊的疗养院度过了我的国中、高中,以及我十七岁以后的所有日子,而不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被一把药片堵住了喉咙。在我没能清醒的几年,我每周六坐电车去疗养院,在前台用圆珠笔签登记表,再搬木头矮凳坐在窗前的躺椅边,听您问起有关我们的事。在我清醒以后的日子,我不再去疗养院,但后来我走过闸机口,抬头看见电车路线标牌,仍然觉得我只要走下台阶,低头,沿着地面的绿色箭头贴纸走上站台,就能等到那班载我去您身边的电车。
那天我和莲乘的那班电车在出站以后遇到了一次小小的颠簸,零件撞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闷而重,像是碾过了人的骨头。我问莲:“你有听见吗?”他的镜框在LED灯下反光,闪烁着一个微小的白圆,一颗世界上最小的星。“听见什么?”他小声问。“有人卧轨的声音。”我说。他一贯不怎么说话,只是很快地皱眉,看起来有点担忧,然后抬手捂住我的耳朵。电车没有急停,没有紧急播报,车轮碾过钢轨,对面座椅上一位老人向我微笑。下站播报响起后我拿下他的手,说:“我听错了。”不再会有卧轨的人了。我总是忘记这个。
后来我们在吉祥寺站下车,出站前我又回头看见了标牌上通向您的那条线路,冰冷地闪白光,看起来像是电车正在冲过隧道。那时我开始想念和您说话的日子。但我不会再去那里,就像现在这些话没法告诉莲,也没机会被寄出。因为没必要,更多的时候也觉得没办法。
距莲回家还有一个小时。一刻钟后他将挎着单肩背包跑出教室,插着兜用五分钟走出校门,站在警示桩前垂下头,然后我将收到来自他的两条信息,一条是跟着emoji的文字,另一条是表情。三分钟后他走下地下通道的阶梯,走过条形灯、兼职海报和广告屏,花二十分钟默不作声观察电车上的小型社会群落,回到地面时拍一张天线与楼房中央的日落,小图看起来像裹在红丝绒里的玻璃球。最后五分钟他会路过我们敷衍生活时常去的711、报亭旁一座浅绿贩售机,最后三分钟踩上我们公寓的第一层铁皮台阶,手指抹过铁漆色的栏杆,最后一分钟走完我们走了太多次的路,停在家门前,钥匙圈将在他的手指上旋上一圈。我听得见他踩上每一级阶梯的声音,偶尔多跨几级,偶尔为这几级耍帅摔一个踉跄,最后几级台阶总会走得很轻快,简直像跳上来,像他以前从一个吊顶跳到另一个吊顶。如果来得及,钥匙在锁孔里转完一圈前我会先打开门。这些都是从来没法告诉莲的事。就像我从来没法告诉莲,我从来自恃最不理解他的人里最理解他的人,最恨他的人里最爱他的人,离他最近的人里离他最远的人。我永远没法告诉莲这些,就像没法描述恨的重量,爱的砝码,生命死亡之于人类,幸福自由之于我们。所以让我和您讲讲吧,就像以前那样,您问我天气、心情、有关生活的一切,我和您讲新闻、工作、莲的专业、今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莲又压到了我的头发。就像那时一样,让我讲讲我们的事。

事情的最开始是我们家冰箱冷藏层外门出现了一副新的冰箱贴。一小时前我们从超市采购回家,莲拉开冰箱门,不顾一切地往里塞新鲜果蔬、海产品、汽水饮料,忘了罐甜牛奶。我捡起来合上冰箱门的时候,那地方明明空空荡荡,只有磁贴粘着几张相片。我和您讲过,磁贴塑料外壳是亮红色,冰箱门又是淡绿漆,餐厅顶灯下怎么看都难看,搞不懂他怎么那样喜欢。就他的穿衣品味来看,我先入为主以为那副新的冰箱贴出自他手也算情有可原。
晚饭前我问莲:“为什么要买那种东西?”他端着他的秘制咖喱,眨两下眼,黑睫毛被暖灯照得发亮,满脸不解地看我。我闻见苹果汁的甜涩味,显然是咖喱大师放弃了他那所谓的返璞归真,用促销的苹果汁替了新鲜果切。
莲问我:“什么东西?”我说:“你向后看。”他反而警觉起来。他一旦警戒就会挺直背,再绷直肩,头发也像要蓬出来,像一只站起来的猫。莲就这样略显严肃地问我:“后面没有什么吧?”
我前两天刚整蛊过他。但是,他毕竟是莲。如果是莲,连这样粗浅的捉弄都没能意识到,也不算是全然无辜的吧?
他的表情让我高兴(我如今生活的一大部分乐趣来源于此),所以我说:“没有哦。就是那副新的冰箱贴。”
如果您还记得那些冰箱贴的话,妈妈。书面语教育用具,食品级硅胶,适用于三到五岁学前儿童。我儿童时期的早餐,坐在餐桌前,抬起头刚好能看见我们家那台门封条摇摇欲坠的老冰箱,那副冰箱贴就挂在外门上。冰箱压缩机有点问题,噪音像桌布一样垫在那段时间底下,震得盘子都嗡嗡响。您指着那些字,缓慢地念,像在嚼维生素软糖:生命、幸福、自由、爱。从左到右。再来一遍:爱、自由、幸福、生命。从右到左。我没和您说过。那些词读起来太大了,偶尔我低头,会觉得人是碟子里的一粒纳豆。
莲转头去看冰箱门,门上水渍在灯下闪得晶亮,像针尖。我等得无聊,他上上下下晃头的样子又太傻,于是越过他的手臂看那些硅胶壳磁铁,像小时候咬软糖那样默念,一个音节黏一个音节。先是从左到右:生命、幸福、自由。最后一个被他挡得完全。他从冰箱前走开,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卷发看上去都不太高兴。
“明智,”他说,“你又捉弄我。”
我又看去冰箱门。爱。红色的,瓶盖大小,正好压着毕业合照里他的脸,看起来像是生吞了他的脑袋。我怀疑他写论文写得脑子进了水,他得了后天性红绿色盲,否则解释不了扎眼成那样的红色都入不了他的眼。又也许他可能真的是猫。看向冰箱前我这样想。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亮红磁贴看起来像甲虫的尸体。原先那些相片粘在上面,涂层亮着几个扭曲的光圈,莲的脑袋好端端泡在阳光里,镜片反光,朝着餐桌前的我们一无所知地微笑。那时我咽下第一口米饭,尝到一种橡胶口感的葡萄味。像小时候吃的那种维生素软糖。

隔天我醒来,莲在百叶窗前扣上衣最后一粒纽扣,半张脸上列了一排横纹的晨光,正在表演如何把一头惨死的卷发随手抓得青春靓丽。实在奇妙,让人不爽。后来我找到拖鞋去洗浴,莲拉高窗帘,晨光劈进来,那几秒明适应踩住了我的鞋跟。莲走过来抹了一下我的后颈。“刚刚看起来是青色的。”我转头问罪前他解释道,眼睛无辜地眨眨,眼珠上漂着浅浅一湾金黄,“现在没有了。”
你吓到我了,我说。明明是明智先吓到我的,他说,昨天撞到后脚跟了吗?
我扭身看了两眼,抬头时只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刚刚还有淤青的,莲摸摸额发,然后说,这样大一块。他用手指划出一个圈,抬脸时看起来比我更困惑。
我愿意和他花上几分钟乃至半个上午的时间说说昨天,如果他不需要赶早课,我也没有堆积几条来自编辑的信息的话。所以我说:你要迟到了。
莲那时看起来像社媒上捂嘴尖叫的猫meme,踢着拖鞋冲进浴室,再顺着头发冲向餐桌,平静且痛苦。走出门前他猛然回头蹭我的脸,说:真的没关系吗?
我拉了一下他的卫衣抽绳,然后推他出门:真的要迟到了。
我听见他下楼梯,三步跳两级,拐弯处单肩包在我的想象里飞出半个圆圈。楼道里的回声也消失的时候我走向餐桌,对着烤面包头疼日常行程。我的编辑宽容大量,不介意我晚几天交篇文章或者是译文,但不能再忽视几天他的邮箱;我给您发了几条消息,三天前和两天前各一条,都没有收到回复,一反往常。而我不确定是否要去您那里。也许会是一种打扰,我不知道。言语以外,我们不多介入对方的生活。
抬头时我看见了冰箱门。最终我决定过去一趟。阳光让人无所适从,玻璃闪闪发亮,街道像摊开的立体书,每个人都像纸片,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白影走过去。一辆车顶反光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从车窗看过来,和善而温吞。我拉开了车门,那一刻我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来,手背上有几块青黑的斑,像绿苔藓,在熄屏时刻褪了下去。
莲说:就算有一点不对劲……
早上好,司机说,去哪里?我抬头看后视镜,恰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笑起来友善,但不让人安心,像心理老师。或许事情是那时候开始的。
可以稍微开点窗吗?他问。我点点头。介意我调低电台音量吗?他又问。我又点点头。我想起我梦里见过的那位精神科医生,他的第一个问句是:我可以关上窗吗?第二个问句是:介意我拿支笔吗?
这辆车像间心理咨询室。我想起昨天那个梦,精神科玻璃门上印的校服我并不认识,前台女士按下蓝色圆珠笔,咔哒一声,医生扣上文件夹,广播响起来,只发出几句噪音,接着的事情像车载电台里的底噪那样含混过去,医生坐在对面放下笔,看过来,银色名牌闪过一道光,他问——
“最近怎么样?”司机问我。
不太好,我对医生说,地西泮刚开始吃半片,后来吃一片,再后来要两片。门外刮过去一阵尖叫,我看见他的笔停下来,黑笔帽向空中一倒,像顿点。于是我知道大概又要换药了,能改变的不多,可能只是药片从红色变成蓝色。还剩多少?医生问。半片,我说,加到三片之后没再吃了。
“很好。”我对司机说。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太好了。”司机说。前面是红灯,他刹住车,指甲轻轻敲方向盘,沉闷的一声“哒”。我想起医生合上笔盖,看着我说:最近有什么想和我讲讲的事吗?
前车的后窗露出一个玩具熊的脑袋,接着挤上来一个女孩的脑袋,鼻子几乎贴着玻璃,眨了眨眼,然后抿嘴笑。司机下意识弯起眼睛。他会是那种受学生欢迎的心理老师。
明智同学?医生说。他不动声色瞥了眼窗户,外面只有阳光,一片没有云的青天,像石膏墙。我转回眼睛,摇摇头,向他道歉。
你想再讲讲他的事吗?医生说。
“我们到了。”司机说。
看着他的时候,我对医生说。我会觉得心痛。

“我没有收到消息,吾郎。”您看着我说,腿上盖着法兰绒毛毯,图案从膝盖处垂下,一个巨大的菱形。我没能回话,您拧了拧毛毯的一角,犹豫地喊:“吾郎?”
我走过去,坐在您身边,一把木头矮凳上。仰头看过去时我想起太多小时候的事,我想您大概也想到一些,所以您微笑了。“最近好吗?”您问我。
“很好。”我说。
“那太好了。”您说。
我们没太多话好说。有关我和莲的生活,我能描述的不多。有关我的事,讲得翻来覆去像一叠烂纸。有关您的事,我们不说。我从来没问过您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这个房间里,疗养院的粉色门后面。我们一周见一次,但我们好像不再走进对方的生活。我开始翻找信息,为了那几条引我走到这里的没有回复的短信。您背着光面对我,面庞模糊,我不知道您的视线投向哪里。最终我找到了,备注是“妈妈”,最后一条信息是“我两小时后来看您”,来自上午8点31分。倒数第二条消息是“今天怎么样?”,来自昨天。倒数第三条消息是“我们过两天要回静冈,有什么要带回来的东西吗?”,来自前天。倒数第四条信息是“新年快乐,妈妈”,来自2017年1月1日。
阳光偏过一个角度,我感受到您的视线轻轻地、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吾郎,”您说,“我正好想着怎么和你说呢。”
我有点不知所措,看向您,您笑了一下:“我要出去转一圈,说成旅行也行。”
“去哪里?”
“北海道,或者别的什么,总之要离东京远一点。”您朝我眨眨眼,“我一直想走得远一点。”
我也朝您眨眼,感觉阳光把睫毛晒得粘糊:“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知道呀,”您说,“想回来再回来吧?”
我忘记我后来说了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了,只记得舌头很重,喉咙很干,阳光很沉,还刺得眼睛痛。我闭上眼的瞬间您将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然后我看着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难过。最终我们陷入亮白色的沉默里。我听见送餐的女士叩响了隔壁的房门,知道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于是我起身,走到门前,回头对您说:“再见,妈妈。”您轻轻说:“再见,吾郎。”然后门缓缓合上,门缝间的白色日光越来越窄,直到大理石地板上只笼罩着一层原有的、冰冷的灰色。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返程电车上莲给我发新信息:“明智?”我看见上面那条没读完的信息:就算有一点不对劲也要告诉我。他又打出一条:“明智?”我往聊天框里扣1,他放了心,开始讲学校汽水店的柠檬水淡得像白水。我在生活超市里拣出一袋柠檬的时候莲恰好说到晚上拌点豆腐吃,挑了一盒豆腐扔进推车后他又说到照烧鸡腿肉,去冷柜扫下一盒冷冻鸡腿和几罐和乐怡时莲终于问出来:下午一起去逛超市吗?我把购物车拍给他,结账,小票塞进口袋,回家。莲被算一计,哑口无言,发来的表情是只略显怨怼的猫咪。黑猫,看起来和他很像,所以我提着购物袋在人行道前下意识对着屏幕微笑,头顶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人群从我身边流过,颜色斑斓,像街边画室的落地玻璃后孩子们水粉桶里荡漾的水波。我低下头,手机熄了屏,一张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脸、一个发生在其上的笑、背后阴灰色的天空都让我觉得陌生。我看见我的食指指腹沾了小票上的油墨,一小块有着指纹纹路的黑色。
就像现在这样。我用的是黑色水性笔,如果现在抬起左手,就能看见小指指侧一片刻有皮肤纹路的黑灰色。我会把它洗掉的,在我写完这些话之后,最好能赶在莲回来之前。
厨房里有洗涤剂的味道。阴天只持续几个红绿灯的时间,午后太阳晒在厨房地板上,窄窄的两条。按照莲的习惯:柠檬用盐搓洗,切片,和白糖、蜂蜜一起封进玻璃罐头;鸡腿刮肉去骨,腌以家中主厨配置的独门调料,不含任何辣椒。浴室,半间阴处覆盖着一种温暖的橘色,工业香精和清洁剂的气味混在一起,阳光照亮半扇浴纱帘,钴蓝马赛克砖闪闪发光。我决定把整个下午的时间泡进浴缸。
窗台上摆有两只橡皮鸭,儿童洗浴用具,畅销一个多世纪,时至今日仍然会有二十多岁的家伙把它们从货架上捏起来,试图以挤压的手法让玩具发出声音,然后理所当然地放进购物车里。两年前我们即将搬进这套公寓,正在进行最终采购,我低头看看橡皮鸭,再看看莲,莲凝重地点头,神情像隔壁走过的抓着玩具不放手的七岁男孩一样坚定。好吧。我把橡皮鸭捏起来,放在购物车最顶的一盘碟片上,转头去挑陶瓷杯,回头时,两只橡皮鸭在塑料软壳上的电影海报封皮中央挤挤挨挨、驾风御浪。而莲握着购物车扶手,只顾着眨眨眼。
太幼稚了,我说。那时我们第一次用我们的浴缸,莲不忘放养那两只橡皮鸭,我说话前它们正在征服莲沉进水后漾起的水波。什么?莲摘了眼镜问我,水汽里神情朦胧,眼睛看起来像雨天的湖。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所以又说:太—幼—稚—了!他仰头笑起来,用指尖推橡皮鸭,那两个小东西旋转着漂过来,扑扑跌跌,撞上我的膝盖。后来莲的膝盖也倚了过来。浴缸对我们来说有些矮,水面上露出两只旧日鸭神,四座白沙岛屿。他的手从水下伸过来,勾住我的两根手指,像走回家路时那样,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我醒来以后仍然坐在浴缸里,比我们家的那个小上许多,也矮上许多。您坐在浴缸外一个四角木凳上,头顶天花板的照明灯掉下半个底板和几根电线,而您正在转身挤出洗发露,发卡上有一只褪色的凯蒂猫。太浓的熏香,制作原料像是绿化带土壤上的烂玫瑰。我低头,一个顶着白泡沫的五岁倒影凝望我,木然冷漠,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一只橡皮鸭从我的膝盖旁边划水游开,我觉得没意思,扭头看窗外,玻璃上贴着遮光的报纸,离我最近的一版报道了一位艺术家的作品展出,一只大黄鸭,在07年的阿姆斯特丹。我的洗浴伙伴的巨人版,像一艘小型渔船,看起来能载我远游。后来的有段时间我特别执着于以某种方式离开,在尚且不能够明白离开是一种象征的年纪里、眼里世界太小的青春期,想象那些电车、巴士、自行车,或者一位橡皮鸭号水手。
而我那时坐在浴缸里,被世界暂时赦免,尚且没到需要理解离开语义的年纪,只会趴在浴缸边缘读报纸,看图片,再挑着认识的几个零散的字给自己编故事。大黄鸭号下方的图片是座浴缸,地上水洼亮晶晶,橡皮鸭仰面微笑,脑袋上搭着人类的手指。我看不明白几个字,找您念给我听,您弯腰凑过来,眯起眼,跟着我的手指读:现场图片……独身公寓……初步……死亡……自……
您咬住了最后一个词,表情比起懊悔,更多像某种回避。接着您把手搭在我的后脑泡沫上,让我转回来,橡皮鸭向我的方向折返。只是玩具广告,您轻松地说,等会我们去趟公园。夜晚我进浴室洗漱,一张新传单盖住了报纸的四角,歌手眼睑上闪粉璀璨,无声地向室内洒落微笑。
我醒来时莲正巧抵着我的前额,手肘支在浴缸边,双手捧着我的脸。明智,他轻轻喊,睫毛上垂着日落金黄的影子。我没多清醒,又被浴缸水冷得一抖,迷迷糊糊和他脑袋顶脑袋。他指甲上水珠滑落,水面是暮紫色,橡皮鸭从我们之间游过,一艘小小的船。我盯着水痕,说:鸡腿肉在冰箱里。莲点点头。柠檬片可以泡了,我又说。他又点点头,肩膀都没见得动。然后我抬头看他,莲歪了脑袋,说:不睡了吧?水很凉了。

“你还记得我的高中是哪所吗?”我问莲,说完后关上冰箱,眨了眼,几块红色一闪而过,如同视觉后像。莲在我身后,声音听起来很疑惑:“秀尽。明智是我的同校学长。”他猫着背走过来。这些年他令人可恨地一直生长,现在就算压平头发也比我高。“你不记得了吗?”他垂下眼睫,显得可怜,就像正在进行一场控诉,“我们每天都坐同一班车,在天台吃午饭。”我想起他穿着校服的样子:倚着天台铁栏杆,灰眼睛上亮着云影,风吹动他的发尾,身后天空蓝得纯粹,就像上世纪片场的布景。
“我记得我高中住在吉祥寺那里。”我把气泡水饮料塞进他手心。“高一的时候,”莲说,“后来明智搬到了四轩茶屋附近。”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然后他看向我,了然地点头,平光镜折过一道白光,如同得到侦探的加成,笃定地说:“你不记得了。”
“晚上看什么电影?”我说。
莲说看部老电影,我们看过几遍的那种,还可以插空玩会掌机。派拉蒙老片头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倒上我的肩膀,电影过半程后掌机从他手心滑落,接着他的身体愈沉,直到我没扶住他,凭他无意识地睡倒在我的腿上。这也没醒。他的心跳声愈响,年轻、健康、生气蓬勃,和蓝光里睫毛底下的阴影享有同样的呼吸频率,吵闹得如同回响在我耳旁。屏幕里金凯瑞拾级而上,莲翻了身,讲些我听不清的呓语,等我垂下头,他又不再讲了,把潜意识藏进新压出来的几道衣服褶皱里。
我无所事事,打算看完后半场。经典台词的时刻,镜头拉近,金凯瑞道出早安、午安、晚安,门后一片漆黑,像相机镜头。然后天空倒塌。我眨眨眼。那块天空布景仍然坍塌下去,石膏墙体后片场人员面面相觑,向着屏幕外无措地眨眼,灯光闪烁,主演错愕地转过身。我想起高中时为了参加几个哗众取宠的节目去电视台,隔壁摄影棚里模拟外景拍摄,也用的那种卤素灯。一种错觉,我想,于是垂下眼。莲的呼吸吹起他脸颊边几绺卷发,手臂放松地垂下去,掌机掉在拖鞋旁,底下的木纹地板看起来正在移动。也许我盯着电视太久了,但那实在像一条蛇。我挺起背。也许事情是那时候才开始的。一条蛇,绕过掌机、茶几、坐地绿植,整个客厅,我看着它,转头时听见脖颈咔咔作响。那条木纹色的蛇钻进方格桌布,移动得均匀而缓慢,如同某种amsr,接着贴上半面黄漆的墙,身体拉成一条直线。
半面漆是我的意见。两年前莲蹲下来看墙,我对他说:上半面漆,四分之一也行,厚一点,要养猫的话方便擦墙。莲说:什么颜色?顿了片刻又抬头看我:明智要养猫吗?我看看他,说:莲不养猫了吗?然后自己也顿了顿,感受到一阵古怪,就像看见圆上的一块缺口。莲站起来,他高中毕业后就比我高了,走过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让人想起半夜坐在窗边的感受。漆成黄色的吧,莲说,我们再看看家居目录。
电影放到演职员名单,屏幕看起来只是一个发光的方块。那条蛇最终游进冰箱底,餐厅顶灯在蛇尾消失的瞬间亮起来,投下的圆锥形的光。冰箱门上挂着冰箱贴,红色的,明晃晃,从左到右:生命、幸福、自由、爱。从右到左:爱、自由、幸福、生命。视盘机发出咔哒一声,回声撞在墙壁上。世界漆黑寂静。

我们向静冈出发不久,路上下小雨,雾和天空搅成一片灰白。雨淋在挡风玻璃上,外景看起来像一块受潮的墙皮。天气让人发愁,莲最终停在加油站。我拿起他带来的磁带机,摆弄两下,昭和时代的老歌像漏斗细沙一样抖落出来。
莲在中古店找到的老玩具,索尼1999年产,他拿起来翻了两下就结账,可见喜欢。他像是乐意用旧玩意的人,国中时期用的随声听如今依然偶尔夹在上衣口袋边,金色ipod shuffle,刻字是某句让人羞于启齿的王道漫画台词,他倒是还能面色不改地念出来。上高中前坏掉了,莲曾经说,后来换了两次电池,不知道怎么就能用了。我以前以为这是他的某种怀旧情调,感叹时代驹隙之类。我不知道。他近年愈来不动声色了,有些时候我也搞不懂他。后来他在工作台上试听磁带,高中时在卢布朗附近买下的二手电脑亮在手边,窗外天色灰蓝,雨声漫漶,我靠在桌边随口问他,他坐在椅子上看向我,眨着眼,直白地说:只是觉得很漂亮。我已经过了默默在心里嚼每一句话的年纪,何况对面是莲,于是说:哪里?莲也不总是直来直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些混淆视听的方法,只是往椅背一靠,半真不假、装模作样地轻轻叹气:明智啊。
磁带机从头播放:To you……yes my love to you……莲跟着哼声,我靠在椅背上看他摇头晃脑,车内顶灯明亮,模糊的浅金色,不久后就睡意朦胧,看见了两个他的虚影。莲的声音小下来,凑过来低声说:我去便利店一趟。我点点头,听见他关掉磁带机,推开车门,侧过头看车窗外,莲没走几步就被雾吃掉半个身影,再后来雾没过他的头顶。我感觉眼睑垂了下来。
我都想不起是我们几岁的时候。天黑夜冷,四下阒寂,满地银白,我们穿着冬服,围巾打结,呼吸时吐白气,莲牵着我的手,向垃圾桶里投掷一盒空啤酒罐,发出哐啷的声音,电线杆上掉下几线雪,惊走灌木丛里一只野猫。然后莲回头朝我眯眼笑,血色从脸颊漫到鼻梁,雪落在睫毛上。他喝醉了,走路不怎么稳,但醉鬼胆最大,做起事来比平日还莫名其妙,手臂大张,自顾自踩着u型防撞柱走,左歪右斜,幼稚难言,看起来会一头栽进雪里。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免得新世纪里有人半夜冻死在东京街头。他的那群朋友正在发信息,其中一个醉得打字都打不明白。话也讲不明白,一个钟头前我们坐在居酒屋,他醉得不清,举着酒和每个人都碰杯,轮到我的时候他努力撑了撑眼,大声说:明智这家伙!和高中的时候完全一样嘛!由他说这话听起来真像挖苦。莲和我们一起碰了杯,玻璃上光点闪烁,我们的手指骨撞在一块,他悄悄朝我眨眼,唇角露出一个安宁的微笑。
明智,我听见莲喊。声音裹在风雪里,听起来像遥远的混响。我忙着回他那群朋友的消息,嗯嗯两声打发他。吾郎!他又喊,吓得我在原地一顿,抬头时一只等人高的蝙蝠飞扑而来,或者说一只黑豹,管它怎么说。总之,我在劫难逃,我们抱成一团摔进了灌木,滚了两三圈,像公寓楼下那两只打架的猫。停下时灌木顶上的雪坍塌下来,冷得要命,呛得人火气全无。你最好是有什么事告诉我,我说。莲只是笑,眼睛晶莹,呼出果酒味的暖气。跟醉鬼真是讲不清道理。
明智。他低下头,又小声喊,脸颊在我的围巾上滚来滚去。在呢,我说。吾郎!莲又喊,然后自己低低笑起来,胸膛一阵颤抖,棉围巾上水珠滚落。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推了他两下也没推动,弹他脑门也不管用,只好倒回去,看头顶叶子瘦得可怜的灌木枝,一捧岌岌可危的雪,一街发出秋天一样光芒的路灯,一块戏场黑绒幕布一般的黑天,听倒在我心口的家伙说些颠来倒去、囫囵半片的话,最后又反复喊:明智……吾郎……明智……
早知道之前也喝点酒了。我躺在雪地里这样想。两个人丢脸总好过一个,冻死也算罪有应得。明智,明智。我听见莲小声念。他撑起身体,那些音节固执地从他口中滚落,一串一串,轻飘飘得像天上落雪。我叹气,说:在呢。他不自觉地微笑。我看着他,他潮湿的发尾,他眼睛里明亮的半个影子,他蓝围巾褶皱间的一线薄雪。我听见他呼吸。风中的几声哨音从我们之间流过,如同某种幸福的回音。
明智。莲叩了叩我这侧的车窗。我刚清醒,尚且分不清是哪个莲在喊明智。“明智。”雾里的莲隔着玻璃看我。我摇下窗户,莲的灰眼睛里细雨蒙蒙,明暗交错。我总以为吉祥寺路段车窗外的夜晚在他眼睛里。他抿起嘴,如此羞涩。这个从来自由身轻的家伙还会笑得如此羞涩呢。“明智,”莲说,“去走走吗?”
明智,我听见雪中的莲在我耳旁喊,我们回家吗?

我们家和莲家最远不到五分钟的步程,要抵达我们家,只需要经过莲家的围墙,淌上一段雨水泡软的水泥路,再下一道斜坡。莲降下车窗,窗外是那段我和莲放学后骑自行车回家的路。那种时候路尽头落阳金红,冲下斜坡时要为了比赛而松开把手,再张开双臂,顺带抱一把黄昏的风。“明智从小不喜欢雨。”莲撑起伞的时候突然说。“不影响莲雨天来找我出来玩。”我说,又记起来几句不清不楚的争嘴,埋冤他,“早上出门前劝我说不用带伞的也都是你。”
“我每次都道歉了,”莲狡辩,“也会牺牲我的外套。”他笑起来,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笑,狡黠的笑,像我们以前站在莲家的屋檐下拧着衣角,水珠滴滴砸落,我们目光相撞,他脸上将浮现的笑。然后他要说:妈妈说今晚你要在我们家吃饭,明智。或者说:晚上玩游戏吗?明智。
也许事情那时才刚刚开始,可我总觉得一切将要结束了。您以前会有这种感受吗,妈妈?在这几年,您会有觉得事情古怪的时候吗?
莲站在门廊台阶上磕了两下雨伞,水珠从黑伞面上滚落,像蜘蛛的眼睛。我好像看见了几十个我。怎么了?他用眼睛问我。
您看着这些围绕着您生活的东西,窗帘、日光、蓝天、护工小姐的脸、疗养院的粉色门、我和您的聊天界面,偶尔会有种古怪的感受吗?
“déjà vu ?”莲看我。我也看他:“哪里学的?”
“明智高中的时候,”莲站在二楼的窗前,得意地推眼镜,乡下雨天在镜片中抖了两抖,“最喜欢说这些……”
“闭嘴吧。”我说。
不是,不是似曾相识。是旧事如新。我学过那个单词,高中的时候,在某个节目的资料里。没能用到场,也没在咖啡店里给莲再递一个未来的把柄。但我记住了。Jamais vu 。初读有点拗口,我也没什么时间学门语言,所以只是有样学样念了好多遍。陌生的东西大家最爱听。Jamais vu ,旧事如新。
“等雨小一点,”我说,“我回家里看看。”
这种事经常发生,资料写道。短时间多次重复一个字就会嚼得古怪,多年后回到故居反而觉得陌生。接下来开始陈列生理因素,这部分没人爱听。
我看见我们家脱落的一角墙纸,木门框上的裂痕,按下开关后闪两次的照明灯,浴室镜面底端一排脱胶的贴纸。我开始想象我小时候从抓着一个门框把自己荡进另一个门框,在地面灰尘上留下一列尖尖的鞋印。
就像以前那样。某个早上我在椅子上晃腿,念了太多遍冰箱贴上的字,反而觉得我不再认识。它们看起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有如一滴雨珠上闪烁的光点。
啊。莲小声惊呼,从我们家落灰视盘机的光驱里抽出一张dvd。那部影片我们早就看了好多遍。他闭上眼,像在回忆我们跪在机器前的日子:伸出手指,对比指甲长度,轮流去钻光驱的缝隙;片头响起,慌不择路地后退,手臂压着前胸,前后跌倒进沙发垫里。
就像现在这样。我站在老家客厅中心的地砖上,头顶是上世纪留存至今的灯泡,千万点尘埃无声落下,我理应想起无数个我。那些我推开窗户,跑过厨房,跳上沙发,和莲争执电视上一只鸟的名字;打开前门,趴在院墙,和莲额头对着额头念一本书,把墙灰擦在对方的脸颊上。
“偶尔。”回程的车上我们的前十五年在窗外飞驰而过。我看见两道熟悉的自行车车辙。“偶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对莲说,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莲抱着腿上一盒旧碟片,塑料方格冰冷地沙沙响,他向我发出轻微的哼声,投来灰蓝色的视线,一种安静的疑问。
但我不记得了。我只看见一个我,他打开房间的门,走过我时头顶穿过我的手肘,解开大门的锁后垂下头,再也没有回家。我看见那扇您在傍晚时分推开来喊我们进屋的玻璃窗,莲为了透气将它推开,细雨飘进来,窗格上水珠闪着光。窗外不是我们,妈妈。窗外不是您说的那样,我和莲并肩趴在围墙,天地高远,红太阳垂在我们的肩膀上。窗外是东京平乏疲惫的一角,报纸上鞋印踩住的地方。
你走出我们的卧室,面对半面亮黄漆的墙煎面包的时候,我想。你关上房门,走下公寓楼的铁皮阶梯,跨过整条地下通道,广告屏照亮你半边鼻翼;你在摇晃的电车上握着扶手,像在井之头公园湖上抓住船桨,垂头看高跟鞋、皮鞋、运动鞋荡来荡去;你走上学校的阶梯,走上卢布朗阁楼的阶梯,走下爵士酒吧的阶梯,看见玻璃杯杯口暗沉地反光;你走向我们的公寓,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闪烁,抬头看天空,东京的黄昏在你镜片上倾淌而下。所有,所有,你生活的任何一个时候。你会觉得奇怪吗?
“我都不记得了,”我说,“我们当时去东京之前,没有把冰箱上的冰箱贴拿下来吗?”
莲走过来,看向厨房,视线扫过橱柜、枯绿植、厚尘埃和冰箱门,最后他看向我,不愿多说似的抿抿唇。于是我垂头不看他,为了不让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就好像我正在恐惧什么。
“休息一下,明智。你需要休息了。让我来吧。”莲那时说。他弯腰把那盒碟片放到鞋边,安全带从拉盒里抽出来,窸窸窣窣,听起来像车顶上游过一条蛇。

我们回到东京后我开始做梦:整天整天、整夜整夜,像要在梦里过另一种生活。有时我醒前的一刻梦中和莲走在阳光晒着的大街半道,撑不开眼,莲走快一步抬起手臂帮我挡日晒,阴影垂下来的时候我梦醒,莲正好站在窗边,百叶窗扇页缓缓降下。
我做梦的时间太长了,在梦里待的时间也太久了。记忆和记忆相互叠加,不像堆积木,像用水粉笔搅起一个漩涡。有天我梦见我和莲倚在秀尽庭院的廊柱上争论不休,远处传来轰鸣声,像一条直线向我们滑翔而来。莲仰头,说学校上方路过一架飞机。后来那种轰鸣声越来越近,直到我看见莲的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声音。接着我醒来,电车摇摇晃晃,旁座女孩的珠串手链闪着光点。下车后我看着书包和公文包沿着阶梯颠簸着向上流,电车嗡鸣远去,兜里的钥匙串互相磕碰,听见身边有熟悉的声音对某个人说:好巧。
我从我们家公寓出来,是为了找找我梦里住过的两间房子,因为有人说过,一切问题的答案都能从家中找到。其中一处无从可循,我只记得推开窗,居民楼像摞起的纸箱,摩天大厦上无数电子屏闪烁,像折页拼贴画,像静冈那个家中我从室内看窗外的那样。第二处好找,在吉祥寺附近,下电车后一刻钟我就抵达那里的门口。不是因为我梦里走过一遍回家路,而是当我站在吉祥寺站的通道阶梯尽头,鞋尖一转,似乎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知道该穿过几个十字路口,知道钥匙要在锁里回转半圈才能拔出头。然后我走进去,路过梦中冬天时我和莲挤的沙发,冬天时我整日趴伏的窗格,冬天时我们没下完的一盘棋,最终我在梦中让我失眠的那张床垫上坐下,衣橱敞开,我看见我梦里贴在身上的绿色校服,像某种蛇皮袋。
我眨眼的瞬间出现了一双手,把衣服摘下来再从头裹到脚。接着我跟着他走,看他扣开手提箱,往里面扔唇膏、药片袋、三明治、日程表、香水小样、一张莲的相片。中途他给人发信息,一条“已经出门”,一条“收到”,一条“抱歉”,一条“嗨,你今天有空吗?”,接着把手机咣当扔进铁皮盒,扣上锁提起来用力摇晃两下,就像想把什么东西摇走。出门前他拍掉门廊的灯,停顿几秒又回身打开,灯光冷冷洒下,不知道留给谁,然后门合上,嗡的一声。那响声把我从梦里赶出来,我坐在卧室地板,背靠床垫,面前文件纸成片成片,合同、保修单、签证照、考试证,没几张在有效期内,左上角的半身照们仰望我,身上穿的那件绿校服挂在衣架上,侧面看像一条死蛇。我抱着那摞纸走出卧室,没翻到垃圾袋,想起最后一天早晨出门前因为苦于垃圾袋耗尽而抱着一盒垃圾下楼。厨房报警器亮绿灯,天然气还能拧开,于是我把它们喂了火。十七岁时候的半身照在火里焚烧,看起来像一个象征,某个瞬间我觉得那样也好。最终我合上棋盘,走过门廊,拍掉那盏自顾自亮着的灯,想要赶在莲放学前回家。
回公寓的街上到处有人在发传单,政党宣言、美发沙龙、俱乐部新开业、高薪兼职附邮箱地址。前面的女士牵着孩子的手,正在往垃圾桶里扔传单,然后摇着手指慢慢和小孩讲:都-是-坏-蛋-哦。我想起小时候您牵着我的手走过街道,弯腰伸出手指点着地上的传单,歌手演唱会、快餐优惠劵、新款电视机宣传页、街区兼职广告。然后您严肃地讲:不能相信这些哦。我也点点头,说:不能相信这些。您说:不会那么轻易的。我说:不会那么轻易。后来我们路过一个绿色邮筒,盒顶躺着一张长账单,下半张像丧帐一样挂下来,您瞥一眼,不敢多看一样,自言自语一般说:真麻烦呀。我在心里念:真麻烦。
我过了很久才明白这个真麻烦的世界让您失望透顶。您离开以后的某天,我感受到喉咙里有一颗小小的石头。那时我刚上国中,被它噎走了睡眠,少有的几个梦里永远在跌下楼梯,又在脖子对折前惊醒。有一回午休我从梦里重返生活,班主任站在我的桌边,年轻的脸略显严肃,说:我们去趟保健室吧,好吗?后来我被几个校医捏着肩膀旋转,问些习惯、家族史,他们抬起头小声说些“年纪太小”、“不太可能”的话,脖子上小小的镜片闪着午后的光。再后来一位女士推进门,走过来,蹲着和我讲:你想和你妈妈讲点话吗?
“有些时候,”几周后那位学校的心理老师坐在保健室的椅子里这样开头,“当我们想说点话,又不能做到让想告诉的人听见。”她比划手势,让我坐上医务床,这样我们的眼睛就能差不多高。“时间一长,那些话就会不断积压,”她把声音放轻,举着手掌缓缓对压,试图让12岁的青少年理解那是怎样一种积少成多的病症,“就会形成一颗小小的石头,堵在我们的喉咙里。”她抬手,虎口卡住自己的脖子,就像一堂生物课。
“如果有妈妈的社交账号的话,”她说,“就和妈妈说点话吧。”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从问好开始:早安、午安、晚安。然后试着加上称呼:妈妈,早安/午安/晚安。接着尝试说说上个片刻发生的事:我考完试了/我换了地方住/他们吵架了/我搬了出来/碰见一只小猫/我去了电视台/走进了很奇怪的地方。最后开始说说你想说的话:早上我看见那个人了/下午我们又见了面/我答应他了/真恶心/……/我讨厌怪盗团/……/他真奇怪。
那粒石头消失了两三年,我开始不再想起它,后来它又冒出来。在我坐在莲面前的时候,正叉起一块舒芙蕾。我们在进行一场争辩,他眉心皱得像葡萄干,摘下眼镜擦拭,暗示中场休息,所以我咽下那块甜点,向外看,咖啡馆玻璃墙两个顶角挂着去年圣诞的彩灯,没通电的一串小灯管,弯曲的一挂灰白色,像蛇蜕。盯着玻璃里莲的侧脸的时候,我感受到奶油和软糕顺着食管滑下,滑下,然后遇到一块小小的阻塞。一颗小小的石头。
我又被它噎走了睡眠。那天夜里我睁着眼看楼底车灯一道道刮过天花板,想象马路上有一颗旋转的迪斯科球。后来车灯来得不勤,我愈发无聊,并且了无睡意,尝试数点什么,又想点什么,最终想起了莲食指指甲上一道白色的刮痕。所以我闭上眼。我开始听见我肋骨下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偶尔让人错觉整个房间都坍缩成一颗我的心脏。有时候我希望它干脆就那样突然停下来。最终一种轻微的窒息拢住我的脖子,我身体沉重,呼吸渐轻,如同正在成为一具尸体。
第二天我去医院,因为不想每次睡觉都差点死上一次。医生手指夹着圆珠笔翻报告,最后十指交叉,说:“最近有没有不顺心的事?生活里有没有人让你产生厌恶、恐惧,或者任何让你无法控制住的情绪?有没有感觉到一些激烈的情绪时常包裹你?例如愤怒、焦虑、痛苦……”他顿了顿,看着我说:“……或者,悲伤?”
我不知道悲伤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谁能说清楚情绪具体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至少我很久没有想流泪的时候,最终我为了赶节目向医生点点头,恍如异教徒为了圣餐向神父悔过。医生放下笔说精神科在三楼,去之前先去拿药,饭前服用,注意事项全在纸上。后来进了冬天,莲来我的公寓,衣摆扫过椅背和沙发扶手,站在卧室门框,与床头柜上我忘记的那群药盒遥遥相望。他什么都没说,但我当时猜疑太多,忌惮他什么都不说,又担心他有什么要说,于是盯着他走进浴室,走出浴室,抹着脸散发着水雾走到床边,抬手抚平那张可怜医嘱的折痕,睫毛都撑不开,困困地问我:“很晚了。睡觉吗?”
其实我想得太多了,妈妈。莲什么都没察觉,他只是太体贴,不声不响把我冰箱里的苹果塞进了每道营养餐。17年一月份,莲高二我高三,那段时间我最清闲,有时候坐在公寓窗前,看一串串街光灯下演一出出戏,看人们从一个光圈里旋转进另一个光圈,没什么好拿来充填闲空,就想象系着蓝围巾里的莲如何穿梭在这个城市的街道,如何走过涩谷、新宿、吉祥寺的商铺拐角。偶尔我会想:某个瞬间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人怎么能死而复生呢?罪犯怎么能了无惩戒呢?幸福的世界怎么能不允许不幸福的人存在呢?我那时想不通,现在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在这个新世界里,我看见莲,还是会觉得心痛呢?
17年二月初的夜晚我在卢布朗里面对莲,室内外万物寂静,灯影中闪光尘埃缓缓沉降,莲摘下眼镜用袖口抹镜片,擦得一塌糊涂。那时我已然陈述一切,等他抬眼看我,盖章定论,生人死魂才好一拍两散。他一点都不抬头。我真怕他永远不看我,喊他:莲。他睫毛一抖,安静地看过来,脸颊肉动了动,也许想笑一笑,但是没能做到,所以又把眼睫垂下去,眼睑上阴影颤动。我又喊他:莲。他别过脸,我伸手去捧他脸颊,沾到一点湿意。那时我又开始觉得心痛。
我已经心痛太久了,十九周,或者五个月,记不清了。不清楚原因:医生总会说检查没问题、没问题,然后叹气。后来我去精神科取药,顺带问起,那位先生问我:具体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我想起莲镜片闪光的样子,最后说的是:和一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既然是碰见莲才会有的感受,归咎于他也没什么问题吧。当时医生的笔停下来,我想他大概也知道我的病因在哪了。接下来的日子他试图引导我多说些什么,用一种温和自然的方法。最近常去什么地方?那里的巴斯克味道怎么样?回家后有没有觉得有点累?晚上又没睡着吗?但我没能说出有关莲和我的任何事。不是出于任何畏忌,我只是说不出来,妈妈。我说不出来。我只是,我只是一旦想说出我们的任何事,说我们去咖啡店、水族馆、爵士酒吧、企鹅狙击手,走在一起时偶尔手背相碰,喉咙里就堵着那颗石头。那颗小小的石头。
我真讨厌它们。每隔两周我去拿药,药片不起作用,吃起来发苦,作用倒像糖豆,无关健康,只有安慰的用处。新年以后医院冷清,隔了一整个月我又见到那位医生,他笑着问我:不再感觉心痛了吧?我想他今天接到了太多痊愈的患者,才会看起来如此幸福。幸福的世界嘛。所以我也点点头。也许事情那时候就开始奇怪了,妈妈。半小时前我才见过莲,在通向医院楼层的电梯里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被针扎。
如此,冬天里我不太愿意赴莲的约。毕竟以前还能狡辩两句不得已而为之,现在只能说成给自己找点罪受。
……但是,当莲从人群的缝隙挤出来,看见我后镜片反光,开始小跑、然后大跨步、最后奔跑起来、围巾飘扬的时候,有几个瞬间,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拒绝他,妈妈。每当我意识到这点,我就……
……
那天我感受到莲脸上血管汩汩搏动,心跳声回响整个卢布朗,分不清哪一次跳动来自哪个心脏。他掌心贴上我的手背的时候,我听见一团叹息从莲的肺里呼出来,然后我们鼻尖相抵,他阖上眼睛,我们的额头也撞在一起。他的心跳听起来像那里有一只撞着他肋骨的鸟。一只世界上最自由的鸟。他的呼吸如此急促,含着小小的、尖锐的气音,就好像那只鸟在他的胸腔内扇动翅膀。后来莲歪过头,往我掌心蹭脸颊,片刻后终于牵出一个笑。那时我看着垂下眼的莲、那样呼吸着的莲、微笑得如此疲惫的莲,那个似曾相识又陌生难言的莲,突然觉得心好痛。我想那就是悲伤了。
最后一天我去了台场。那位老师看过来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能说的话。后来我知道,人一旦露出那种表情,被痛苦压倒的表情,语言早就空无一物。不久后我靠在台场的石柱上,看着他发苦的微笑,出于礼数而致歉,然后转身向上走,突然想起昨晚,想起皱着眉毛微笑的莲,想起卢布朗门玻璃上一抹吧台灯的光点。我想起秋天的的夜晚我对莲说“假如你违背了你自己……”,想起我告诉莲如此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想起我说过这么多大言不惭的话,实现的却寥寥无几。我想起莲给我的回答,那个我从没想过的莲会给我的回答,那是莲、那可是莲、那毕竟是莲,莲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做出那个回答?我又为什么对他说不出任何话?我那时真是不明白,妈妈。
有人走到了我身边。莲围着蓝围巾,又向我露出那个无法言说的苦微笑。他低头理围巾,也不看我,仰头看天空的时候垂下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新世界的日光缓缓降下,很刺眼,我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莲勾住了我的两根手指。
所以我们如今在这里。
可是妈妈,我想人不能同时过两种生活。就像我不能在乡镇高中的门前抱怨莲的社团活动太麻烦的同时又在东京医院的精神科药房窗口取走两板药。我不能在坐在学校天台看莲眨眨眼就吞下半个炒面面包的同时给您发消息说我们吃到了同一种胶囊。我不能在和莲抬头看见飞机尾气滑过云层的同时又在电车呜呼而过后在月台黄色警戒线外向莲问好。我不能在成为正义使者的同时成为连环杀手,我不能满手罪责的同时又清白无辜,因为正义要求罪有所诛、扬善除恶,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在死的同时又如此活着,因为人不能死而复生,就像东京的春天和冬天不能同时存在。我不能同时有两种人生。
上学的年纪里我和莲在意输赢,我们要赢对方每一棋旗、每一幅牌、每一场桌游、射击、格斗,面对面像拼杯一样灌自己牛奶;我们要辩论、争吵、算计、把真相像棋子一样推来又推去,好像在玩什么侦探游戏;我们要猜忌、提防、站在安全的斜后方、把对方咬在眼睛的余光里,好像担心有颗心不会落在自己掌心。那时我们为赢付诸一切,以至于后来我总以为我们一定会赢。
接着我失败,最后我们失败,后果是我留有一条干干净净的好命,能坐在我们的公寓里过着现在,等着未来,还给您写点东西。但是,妈妈,我写下这些字,这些天气、记忆、游过水面上日暮的橡皮鸭,仍然要想着过去,想着过去的过去,想着那些我已经分不清楚是午夜乱梦还是真正存在的过去。属于我们的过去。我要想到我们家厨房的窗贴,想到窗贴左下角折起的一个三角,想到夜晚里那个小小三角里蜷缩的小小的东京。我要想到周末里我们去秋叶原、去涩谷,更多时候去吉祥寺,走在街上时风吹起传单、树叶和您的发梢。我要想到医院,想到那些教堂地砖一般的瓷墙,想到那些祈求、祷告,想到医生摘下面罩。我要想到国中,想到寄宿房间门外的争吵,想到我放学后走过厨房,那位女士将刀砸向砧板,然后弯下腰捂住脸庞。
我要想到莲。我要想到采访节目结束前的三分钟,我从编排的对话里回神,主持面向镜头做总结,场下沉静,莲仰起头,几簇发尾挤着脖颈。我要想到我们坐在露天咖啡店,太阳底下莲面前晶亮的冰沙山和镜片上一架远去的飞机,想到莲的手指划过水族馆玻璃时留下的水珠,想到电玩城里莲抬起手臂射击时牵扯出上衣的皱褶。要想到某些时候我如何赢过他,想到往后的时刻他怎样赢过我。
……我要想到,我要想到这个赢过我的人,这个让我理解悲伤的人,这个让我心跳到心痛的人,这个我总想不通、并且不可置信的人。他也会输吗?莲也会输吗?妈妈,痛苦真的能压倒一切吗?

昨天夜里我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恍惚,在床边坐了两三分钟,踢着拖鞋向窗户走。凌晨的天光是海灰色,街道里雾气像洋流,某种角度看起来像场沼泽。一场沼泽。我想起那一场新世界来临前的沼泽,在城市的日光里慢慢上涨,吃掉柏油路、石阶、街灯、坐地盆栽、下半截冰箱、我们的手指、下颌、鼻尖,后来新的我们就此出现。我们的过去不知所踪,我们的手指仍然勾连。我仰头看天,天空蓝得发青,像零几年的电脑壁纸,台场宁静,好像沉进一场美梦里。我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在那里,转头问莲:我们在这里做什么?莲往围巾里埋了埋,半晌后挣出脸,呼气,水汽在空气里扩散,然后他抓紧我的手指。本来有场比赛的,但是取消了。莲平静地说。我们回家吗?
站在窗边时我想:我们有一整个城市的沼泽人,幸福的沼泽人,或者是一个世界。这个事实让人觉得想笑,我真的笑了两声,因为没有多好笑,于是没发出声音,腹部收缩两下,衣服贴上皮肤,像抱了一袋冰块。接着困意袭来,走回床铺时我看见莲的手臂,穿越枕头缝,依然横在我的枕头上。他坚持这类睡姿,环抱、紧贴,不高兴我滑下去,即使早晨时手臂看起来布满了失去信号的雪花点。有些时候我觉得他在逞强,但逞强在他的年纪里即使谈不上美德,也算优势,甚至偶尔显得可爱。他的呼吸均匀,卷发和卷发下的阴影一同起伏,我看着他,眉间扫到嘴唇,颧骨看到鼻尖,在心里念:莲。雨-宫-莲。重复、重复、重复、一直重复,直到我忽然记不清他的名字,开始觉得这是一张陌生的脸。莲。我想着这个字,弯下腰。雨-宫-莲。我缓慢地默念,吻在他额头上。他的前额冰凉。
早晨我醒来,尚且没从困意里挣脱。莲从浴室跨两步出来,一路捞起毛巾、外套、挎包,走过来的时候比往常急促,因为床角磕到了他的膝盖上。我听见他嘶了一声,向前扑了半步,接着猛地仰头,像参加毕业仪式时那样挺背,神情肃穆,然后垂眼吻我的额头。莲为一个早安吻付出太多,以至于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稍显笨拙地走出房门,要怀疑他昨晚其实没有睡着。后来我听见门锁旋开的声音:咔-哒,世界沉静半秒,接着一阵风从大门刮到房门外。我探出头,莲的挎包在空中甩出半个圆圈,他本人急刹在我面前,正正好好,恰好够他低头再吻一次我的额头。晚上见,莲说。我们走向门口,莲终于旋开门,让钥匙显得不那么可怜。他向外迈出一步,又转回身,小跑两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晚上见,莲小声说。他闻起来是咖啡味的。晚上见,我也小声说。
如果时间还够,我会再想想莲昨晚究竟有没有睡着。至少动笔前我是这样想的。他离开后我靠着窗台,外面是个美丽的好天气,在这个金黄的日子里我回想我们的一切,从几分钟前莲贴着我的额头开始,因为他还没走远,我尚且能看着他的背影愈缩愈小,多想起点关于的我们的事。这是个坏主意,妈妈,有违这样好的天气,我发现我不再分清这些时间。某一刻我想起他向我递来一束玫瑰,在日暮下闪着微光,但分不清我们是站在花店前、尚在静冈时的放学路上,还是需要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的冬天的路灯下。那时起我开始觉得要写点什么。
我想要弄清楚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能写给莲,因为我也许永远无法摆脱那颗石头;也绝不能写给我自己,因为受情绪裹挟实在可怖,我对此心知肚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整个房间里穿梭,毫无头绪。中午时分我走过餐厅,冰箱门上那副冰箱贴安静地回望我,如同某种启示。所以我坐下来,坐在餐厅桌前,扯过笔纸。
说到底,如果这是个输家的世界,也许我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而已,妈妈。就算听起来再怎么不可理喻、老调重弹、贪滥无厌,我还是想要那个真麻烦的世界。那些咖啡、情绪、夜晚、雪天、吉祥寺、穿过卢布朗阁楼的一阵风。我想要那些真正构成我们的。
至少,至少您,至少有您,是能理解我的吧?
……
我听见莲走在阶梯上的声音。一阶、两阶、一阶,铁皮微微震动,背靠椅背,手掌贴着椅面,感受到小小的震颤,会让人错觉房间里有一场微弱的地震。我听见他走上一层、两层、三层,想象日暮漂浮在他的侧脸上,在鼻尖上形成一圆小小的高光。从左到右:生命、幸福、自由、爱。我听见莲绕过最后一个拐角,拉链无意间撞到隔壁家的铁皮邮箱。再来一遍,从右到左:爱、自由、幸福、生命。我听见莲上衣的纽扣相互磕碰,钥匙在锁孔里转过半圈。
……妈妈。你那边也是个好天气吗?
Fin.

Notes:

半年前起了很多篇开头,因为觉得总得写一篇完整的故事,所以翻出来尝试把这个故事写完。其实一直觉得缺了太多没写出来,想改也无从下手,应该是能被我写出来的产品也就这么多了,草草发出来,当作纪念。感想是好心痛,不想再写原作向了(其实完全和原作没有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