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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到底有多长我不清楚,幸福和成功为何物我也不清楚,生命在某些时刻是晦暗的,某些时刻则闪烁着低调优雅的光如同皓石一般。不过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他妈的活成对门邻居哈里杜博阿一样,这是来自家人和上一辈半强迫半亲切的教导,不要像他一样酗酒然后弄丢老婆然后再酗酒形成鸡生蛋蛋生鸡的恶性循环,春节的时候让维克玛提着两箱鸡蛋找我爹抽烟的时候跟我这么说,哈里把自己毁了也把他身边人毁了,他递给我一支烟。
谢谢让叔但是我不抽烟,我说,让维克玛讪讪地把中南海塞回盒子里,指了指自己的耳骨,压低声音,耳骨上再打两个钉子,小妞,那你绝对他妈的闪耀。
我不讨厌哈里杜博阿,虽然他经常在小区的某个角落翻零钱、捡酒瓶,偶尔发出奇怪的动静,但我觉得他是个很酷的人,临近高考时我离家出走实则窝藏在哈里的客厅里,一边抿着龙舌兰一边欣赏他的老照片,照片里他经常和另一个金发女人一起出现,她脸上闪耀着温和的光,平静却略微悲伤的笑让我想起希腊神话里的宁芙,哈里看见她的时候总是怔住,然后翻走,或者问我要不要吃点牛肉鸡蛋三明治之类的。最后是让急头白脸地冲进哈里家把我从他的沙发上抓起来,愤怒地问我和哈里操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后面跟着金,背着他的手,身上是扎眼的橙色夹克,金·曷城,他是日本人,在我对日本的全部印象还来自于傻卵媚宅二次元动画的时候,金像是个反例,金不喜欢动画,他也不喜欢青少年,以至于在我读初高中的六年尽管他与我的父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却鲜有和我独处的时候,他和让把我像押送犯人一样押送回家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小声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干什么他都不会稀奇。
我成年了!我反驳他。金扬起眉毛,好吧,你成年了,但是我们还是得把你移交到你监护人那儿。
金是个好人,我很喜欢金。他会开着车带着我出去,虽然目的地是辅导班。我说金你太酷了,等我高中毕业了我也要像你一样酷,副驾驶的坤诺发出一阵爆笑,听见了吗四眼!她要和你一样酷!前座传来金隐忍的吸气声,我在后座缩成一团用手机给坤诺发低俗的表情包和脏话威胁他闭嘴不要坏了我的好事,要不是他非要跟过来我原本可以安静地和金待一会!坤诺回过头对我竖了个中指,说,条子(这是他给金起的外号,尽管金并不在公安部门工作),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后门和老二,她某天绝对会强奸你。
金让我有安全感,尽管我知道他完全是受我父母所托的,雨夜我从辅导班出来钻上金的车,他会带我去附近的得来速点一杯热巧克力和一份牛肉汉堡。坤诺回家了,在他的养父母家他表现得像个乖孩子,和一同被收养的坤妮丝一起收拾自己义务教育阶段的书包,一点也不像我第一次在烂尾楼里见到他的那样,坤诺的生父——吸毒的混蛋被抓进了监狱。
我在副驾驶偷看他的侧脸,汽车FM里传来的音乐也充耳不闻。下车之前我推说外面太冷,要穿着他的夹克才能回家,他震惊地说车就停在楼下,两步路就进门了,我说不行,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把金的夹克骗到了手。
我试图用轻浮的生活态度逃避就业压力、性别歧视、经济下行,或者是平庸生活中所有让人心烦意乱的东西。大学最操蛋的地方就是它给了你一种自由的错觉,实际上人人自危画地为牢举步维艰。我每周回两次家,骑着傻逼小黄车沿着长安街就能到老破小,我喜欢直接敲哈里的门,金总是在那儿,让也是,我甚至怀疑他们三个其实住在一起。我陷在哈里的懒人沙发里玩手机,说想把坤诺也叫过来的时候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他说别让他过来破坏我们美好的晚上。哈里突然宣布他有一个绝妙的故事主意,说他其实不是一个迪斯科明星 ,他其实是一个双重荣誉警探,而金是他妈的警督,让是和他共事的前搭档,连他的大学同学茱蒂丝、楼下的提图斯(上次因为菜地所有权问题他们吵了一架)都分配了角色,我说我呢,也给我一个角色好了,双重荣誉警探思考片刻说还没想好我,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知识分子。我说去他妈的知识分子读个大学就是知识分子了,我想当小流氓,半夜扒你裤子的那种,让和哈里都笑了起来,金觉得不好笑。
于是哈里真的开始画起来,他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叫瑞瓦肖,故事发生在马丁内斯,一个靠海的城市,我说原型是山东青岛还是辽宁大连?他说是爱沙尼亚塔林,你居然还出过国!我说。
哈里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滔滔不绝地谈起塔林的海,前苏联留下的建筑,好像在谈论自己的祖国一般。他说,他隶属瑞瓦肖的警局RCM,一个人死掉了,尸体被悬挂在褴褛飞旋的后院,于是他和金去调查它。褴褛飞旋指的是咱们小区旁边的四季酒店?让插嘴。
哈里说,我们应该再喝点威士忌。金示意我让我先回去,不然我真的没办法和你的父母解释,他说着,看起来很无奈,我摇头,说今天我就待在这里,凌晨了就去你家。哈里不管不顾地给自己满上,开始讲故事——爬虫脑,你们知道什么是爬虫脑吗?它会对你说话,从黑色的甘美的睡眠角落溜出来,还有......边缘系统之类的,二十四个思维操纵你的身体。我先从褴褛飞旋的二楼醒过来,下楼,金就来了。哈里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一楼有卡拉OK,一个吧台,一堆桌椅,他说。我闻见二手烟的味道,让维克玛点起了万宝路,那我什么时候出场?他问。
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哈里含糊其辞。所以人是谁杀的?我热切地问他,哈里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很多人?社会制度?操,随他去吧。总之那个尸体已经是个肿胀的巨人观。我一看见没忍住就吐了,他继续说。金搅拌着自己的番茄罐头,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那朵拉呢?我想起哈里无数张照片上那个熟悉的面孔,宁芙般的她。哈里不说话了,半天他才回答,她是无罪女神,她是我的德洛丽丝黛,马丁内斯的渔村附近,就有一个她的教堂呢!哈里的眼眶红了,我赶紧低下头,说,那一定很瑰丽,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瞻仰她了。瞻仰?哈里笑了,不不,那个教堂糟糕透顶,最后我和金把它让给了少年犯们,那里变成了夜店,整夜放着阳极舞曲!
小流氓,我的最爱。金说,他突然被勾住了肩膀,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我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照片,六年了,哈里没有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过,无罪女神怜悯地向下望着地板,放在柜子上的石膏小像斜挂着雏菊花环。让把烟熄灭,抱怨自己这个破班上的自己颈椎病和抑郁症要一起复发了,我说彼此彼此,让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操,我已经三十多了,你才他妈的多大?不说了,凌晨一点半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找个地方睡觉吧。
德洛丽丝黛的小像发着微光,我想象着朵拉在教堂彩窗上的模样,哈里又开始拨通那个无望的号码。夜雨声烦,我开始看见哈里独自走在河水上,恰似耶稣基督的神力。他走进发光的梦里,朵拉——德洛丽丝黛拖着行李箱,她的肺散发出温和的光芒,,如同真正的女神一般,然后她拖着行李箱隐入黑暗中,一切归于寂静。
我躺在金的床上,脸对着墙。我和金不是第一次“同寝”,我的意思是,纯友谊性质的睡大觉,在他某一天向我出柜之后我就完全理解了为什么父母能这么放心地把我托付给他,让他成为我的非法定监护人。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清新的薄荷牙膏以及松枝味须后水味道,金换好了睡衣,抱来另外一床被子。
刷牙了吗?我要关灯了。他说。我笑了一声,你见过哪个人洗完澡不顺便把牙刷了的?顺带一提谢谢你借我浴室。
金的房间完全黑了下来,我把脸埋在他的被子里,我想睡觉,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委屈感和悲凉感。这种孤寂是ecstasies的反面,切实地在世界的小小角落感觉到身不由己的悲壮,在你独身一人时它会将你吞没。我曾经试图向让求证过这些感受,他说哈里害得他得的抑郁症就经常这样。
我怀念一切逝去的美好感觉,怀念那些鲜活过的爱与恨,如今它们已经掩藏在雾里看不清了。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有思维被卡住的感觉,我和金躺在一张床上,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孤寂。我翻个身面向金的后背,我说我睡不着,他快睡着了,说我必须睡,因为明天早上他要上班我要上学。我又翻了回去,像个被丈夫误解的妻子一样默默流泪,发出轻微的啜泣声。我想上楼去听哈里继续讲他的瑞瓦肖故事,总之不要在这里,我想在超越平庸生活的地方活着。明天我又要去上学,费尽心思与他人交往,通过考试,拿到在大浪淘沙般的内卷里失去了含金量的一纸文凭。
我从未觉得如此、如此可悲。坐起身来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的月亮,她如同德洛丽丝黛慈悲的面庞,我从未真正见过朵拉,但她竟已悄然成为了我心灵的一部分,我轻轻地呼唤她,我最亲爱、最亲爱的姐姐!带我去吧。
躺回床,我悄悄地向金靠了靠,我妄图从一个不可能爱我的人身上找到温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额头贴着他的肩胛骨。接着,我的手背被金温暖的手掌握住,动作轻柔到如同调情一般——轻轻地把我的手从从他身上移走。
我的眼泪流进了鬓角,消失在羽毛枕头里。
坤诺就知道你强奸了条子!怎么样?面前的小屁孩猛灌一口汽水之后说。我逃课在大学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宴请坤诺作为他帮我在父母面前打马虎眼的报酬。我说,什么怎么样?条子啊,坤诺说,悠着点,别把自己搞怀孕了!猪猡!
我没说话,转头托着脸望向玻璃门看人来人往,一副不想提及的样子,假装自己真的和金一夜情过。结完账,推开店门,春日的柳絮和阳光一同倾泻而下,这是一个实在的下午,不同于故事中那些有着跳舞的宁芙女神和牧神的笛声的午后,也不同于回忆里某个阳光明媚的、尚未真正忧愁过的下午,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春日,外卖电瓶车嗖的一声飞过,没有芦苇丛中宁芙湿润的脊背,或者马丁内斯的海浪拍打在台阶上的声音。但是我所在的世界,与一千亿个不同的属于我脑海的世界的内核是一样的,那种白炽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神秘,现实与幻想边界融化的粘稠。马拉美写下:这些仙女,我欲让她们永驻。/如此明显,/她们轻而淡的肉色在空气中飞舞,空气却睡意丛生。/莫非我爱的是个梦?
牧神从草地上醒来,脱离午睡的温柔乡,怀疑刚刚缠绕他的白皙手臂和贴在他耳边的呼吸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梦。空气里有嫩草被斩首的气味,世界罩在一层颤巍巍的薄纱之下,远处行人的轮廓也融化了,彻底消弭在午后倦怠的空气里。我身上还披着金曷城的夹克,但它过于宽大也过于热了,我把它脱下来,叠好,阳光舔舐裸露在外的皮肤,自外而内的温暖重新占据了感知。我将夹克按在胸前,怕他从我心中逃逸似的紧紧抱着。
我向前走,把它还给它的主人,结束这个阳光普照的悠长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