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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喻王】破晓(及其番外)
Stats:
Published:
2026-04-14
Words:
18,04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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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427

【双鬼】今日无战事(《破晓》外篇)

Summary:

李轩准备提交和吴羽策的结合申请了,但他还没问过吴羽策同不同意。

Work Text:

李轩把刚写完的申请打印了出来,简单几行字他写了挺久,以至于怀疑自己的语言水平是不是随着许久不练习的作战技能一起退化了。虚空的后辈们常说他像个老年人,明明是联盟的黄金一代,却好像迟迟跟不上科技的发展速度,即使到今天,比起随写随发的智能化办公,李轩还是偏好于把重要的事保存在纸张上。
这份申请需要他签字,李轩很快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又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份新的申请。
这东西应该有个模板的,李轩在系统中找了半天,调出来一个格式规整用词严谨的文档,可他盯着那些语句看了几遍,摇了摇头删去了所有正文,只留下一个标题。
窗户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李轩刚想了个开头的句子被打乱了,一时眼神空空地对着文档发呆。
最后虚空的军区长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起身时反射性地护住自己的右腰,受过重伤的位置隐隐约约的不适跟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快分不清是真的不舒服或习惯产生的幻觉。

虚空军区里种着茂密的银杏和杨树,春天杨絮漫天似飞雪,秋天银杏散落如金箔,配上在整个联盟都算得上老旧的军区大楼,很有几分老牌豪门大院的气质。X区是联盟老区没错,也一直是军事重镇,只是虚空从来都算不上豪门,除了军区一脉相承的阵法绝学,也没什么特别能被称道和颂扬的丰功伟绩。
李轩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边,他窗外那棵雌株老杨树今年不知为何焕发了第二春,整个四五月飞絮不断,李轩过敏厉害,整整两个月不敢开窗依然咳到涕泗横流,吴羽策最后看不下去了,提议说不如把树挪到别处去,没必要硬耗着。
但是李轩念旧,只觉得自己在军区时,窗外就一直是这棵树这个景色,若是挪走了怕是更不舒服。
硬捱到了六月,杨絮是不飘了,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对啄木鸟,在这老杨树上安了家,每天午休时间都夫唱妇随地在树上觅食,高频的啄木震得整棵树都在抖,李轩关了窗户都感受得到那种鸟喙碎木的力度,难免又是一阵的头疼。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杨树叶早就落了干净,李轩眯着眼试图在凌乱的枝条间寻找啼鸣不止的罪魁祸首。
“别叫了。”他对着窗外喃喃,窗户外沿上还撒了些米粒,是李轩为了这对儿鸟少啄点树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努力。也就是这会儿吴羽策没在,李轩想,要不然这对烦人精又要被裹了精神力的大米粒打得到处乱飞了。
但吴羽策其实意外地蛮喜欢这对小生灵,李轩默默观察得出了结论,之前有段时间其中一只不知怎么伤了翅膀,飞起来费劲,吴羽策就总跑来他办公室看鸟,虚空首席战力一向冷淡的神情也变得有点忧心忡忡。

李轩想起这些有的没的,倒是又有了灵感,泡了杯热茶回到自己座位上,对着电脑连着敲了好几句。
也许今天注定不是写这份申请的好时候,李轩正思如泉涌,办公室门传来规律的两声响,而后他正暗暗琢磨的人就走了进来。李轩一向觉得吴羽策进他的办公室完全没必要敲门,但后者还是坚持礼节性的致意或根本是个宣告,因为也不需要等李轩说什么请进之类的废话就是了。
“微草前几天说的评估有学鬼阵潜质的小孩子,想放我们这里训练的那个……”吴羽策和他讲话一向开门见山,“袁柏清把人带来了,去看看?”
“人都上门了,我们也不能说不啊。”李轩笑了笑,“这两年虚空训练营快成专职的鬼阵技能培训班了,头疼啊。”
“说是这么说,但我以为你还挺高兴的。”吴羽策幽道,“后继有人。”
“鬼阵学起来费力,战斗中的使用条件又苛刻,只是各队少不了需要几个会用的,我们不教谁教呢。”李轩说着就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加了句,“其实以后放大家自食其力也行,又不是什么保密技术,对吧?”
“诶……”吴羽策没接他这话,倒是见到人快走出门了,急忙从他座位上拎起件外套追上去提醒道,“会客室冷,你把衣服穿上。”

 

袁柏清带来的年轻男孩的确颇具资质,李轩问了几句就安排这个刚觉醒没多久的小向导去虚空训练营住下,好进行之后的学习和训练。
颇为腼腆的小向导走之前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向送他来的袁柏清确认了几遍自己以后是不是还能回微草。
“还是这么有队魂啊。”李轩半披着外套,在人走之后朝着微草的后辈感慨起来。
“年龄还小多少有点雏鸟情结,等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了。”袁柏清不甚在意。
“说是这么说,你有想离开微草吗?要不来我们这儿试试?”李轩笑了,“联盟大西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哦。”
“哈哈哈……”袁柏清大笑,“我要提出跳槽,我师父他老人家会第一个从总医院冲出来杀人灭口吧。”
“方神最近如何?”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吴羽策忽然问道。
“好着呢吧。”袁柏清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一般都在军区他在总医院,除了偶尔开研讨会能看见,平时也很少能见到他。不过现在联盟风平浪静,他每天忙着治病救人,应该过得很充实。”
“嗯。”吴羽策轻应了声。
“不过这次来师父他确实有叮嘱,说让我帮前辈复一下诊。”袁柏清跟着话题说。
李轩在心底哦了声,其实知道微草带人来的是袁柏清时他就猜到了来意,毕竟如果只是送个孩子来训练营,着实也轮不到微草如今的首席医疗向导出面。
“这话要是被唐礼升听到,要说你们豪门看不起人了。”李轩乐了,冷幽默道,“不过我也理解,能作为经典案例的病人要一直随访,才好在老了之后写进教科书。”

漫长的战争岁月总会留下伤疤,但伤成李轩这样的也确实称得上是“经典案例”。
虚空的医疗部里,李轩很自然地褪去上衣,露出右腰上几乎蜿蜒至脊柱的U型伤疤。被这伤疤覆盖的皮肤斑驳皱缩,全然不似正常的肌肤样子,甚至若是脱掉全部上身衣物,都能见右腰如同勉强绷平的鼓面,和左半边肌肉匀称的身体完全不同,有着极骇人的病态。
这种损伤连联盟一线的哨兵都少见,更何况是向导。即使是完全不通医理的人,见了这道伤痕也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应当积过不少阴德,才能从鬼门关捡回性命来。

由于是已经愈合的陈年外伤,袁柏清简单借了身行头和检查设备,就按流程做起了检查。李轩安静躺在诊床上,注意到方才联系医疗部安排准备工作的吴羽策在检查到一半时才悄悄推开操作室的门,就站在门边上望着他。
哨兵的眼神暗暗,锋利俊秀的一双眉又皱了起来,像这些年每一次他看到这伤疤的时候一样。
李轩朝他笑了笑,手指动了动示意他不要在意。
当然李轩知道吴羽策没办法不在意,因为虽然自他从昏迷中捡回命来,他和吴羽策就对这次重伤讳莫如深,可是如果易位而处,他相信自己也一定会无法控制地后怕很多年,所以他也没有资格要求对方释然就是了。

“前辈现在还会有不适吗?”袁柏清正用机器扫描过李轩的右侧下腹,而后缓慢按压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没什么感觉了。”李轩说。
“天气变化剧烈的时候腰疼,潮湿季节伤疤还是会痒。”吴羽策在一旁冷冷道。
“呃……”李轩多少有点尴尬,但吴羽策对他的伤一向严厉,他也已经习惯。
微草的后辈倒是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认真解释了这些后遗症的缘由,又嘱咐了一些李轩这些年快要听腻的注意事项。

李轩躺着侧脸过去看正抱臂望着他的人,这也算是个铭心刻骨的角度吧,他在心底自嘲。他曾在意识都模糊的生死一线就这样看着吴羽策,看着自己最熟悉的男人、虚空最锋利的刀锋露出那种绝望而无助的动摇神情,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抛下一切自己上路。
其实他们应该找机会说说这事,李轩在腰腹又被仪器搞得冰冰凉时目光落回天花板,惦记起自己办公室里扔着的那半份申请,他到这会儿才忽而意识到那上面的内容自己也应该和吴羽策讨论一下再做决定。
真奇怪,李轩不着边际地想,他好像从来没想过吴羽策会有反对意见,这样看来,自己也真是任性啊。也许他们已经异体同心到不需要语言就足够交流,才有那么多该讲的事从来没讲清楚过吧。

——

九年前,重伤发生的瞬间。
数个战术坐标之外,红莲天舞毫无征兆地脱手,虚空最前线的吴羽策几乎是和那骤然黯淡的红光一起倒了下去。
鲜血呕沥而出,就落在刀刃上。虽然被单方面拉断临时联结的哨兵常因为五感瞬间过载而狂躁暴走,但“虚空双鬼”搭档多年,如果只是一般的断裂,吴羽策绝不至于连刀柄都握不住。
周围一同作战的同伴发觉异样,急忙奔向他们的副队长,而吴羽策浑身颤抖,哨兵所有的敏锐感官和直觉都在刹那间指向同一件事——李轩出事了。
他眼前发黑,在联结断裂的冲击中艰难四顾。远处暗色刀阵内,狰狞的异种虫泛着不祥绿色的镰刀状前肢插在鬼阵正中,地上挣动的人影已是血肉模糊。哨兵的视网膜捕捉到这一幕,顿时大脑嗡地一声,四肢除了冰冷再没有多余的感觉。

“副队长!!副队长!!”
吴羽策浑身血液和精神力几乎逆流,等再有意识时自己正浑身是血和异种虫被肢解喷出的粘液,跪在一片残肢断臂之间。而红莲天舞直插入巨型节肢虫的复眼,满是妖异与疯狂的红光。

周围的虚空队员像是被什么事吓到,围在外圈不敢上前。吴羽策只觉自己心脏跳在嗓眼,意识嘈杂空白,耳边纷乱的通讯声对他来说似乎连理解都很难。
“坐标8792.2678,虚空请求支援!重复!坐标8792.2678!”
“坐标8790.5632,呼叫医疗班!”
“坐标8790.5632,队长受伤了!呼叫医疗班!”
凌乱的求救信号不断地击打着他的鼓膜,血液翻涌到眼前般一阵阵眩晕。
“坐标8792.2678,微草收到请求!”
“8790.5632!医疗班!”
正在联合作战的微草很快回应,王杰希的声音响起:
“吴羽策!情况如何?吴羽策?”
“……”吴羽策正撑着刀茫然而勉强地起身,望着不远处正被虚空前线的医疗班团团围住的身影,嗓子里一口口吞下的都是鲜血,他最终在迈出一步后,就倒在了身后来搀扶他的队员怀中。

核心战力失去支援,虚空也只能暂时撤军。
吴羽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后方营地中了。
他从临时的窄床上爬起,踉踉跄跄穿过正整理武器运送伤员的队员,找到营地医疗队所在的位置,却在最大的军帐前被王杰希拦了下来。
“你暂时不能进去。”同样刚从前线下来的微草队长一脸凝重。
“我看到他……”吴羽策直望着王杰希没什么神情的脸哑声问,“现在什么情况?”
“伤得很重,士谦在抢救。”王杰希简单道,“意识和精神力都混乱……别刺激他。”
“我……”吴羽策开口,只觉嘴唇寸寸裂开。
“你自己也过载了,虽然医疗队评估没有大事……但还是休息恢复一下吧。”王杰希用安慰的语气说,“等他稍微稳定一点……你再……”
“他……”吴羽策望着王杰希身后的帐门,只是说,“我就在这里等。”
吴羽策像是已经没办法再多说什么话,就靠着军帐外缓缓滑坐在了土地上,坐下去时发觉左腿一阵阵地疼,跟着才注意到整个小腿都被绷带包了起来。
王杰希意外地没有拦着他,只是无声叹了口气,就独自离开医疗队所在的区域去了别处。

吴羽策双眼空空坐着,他能听到背后房间中方士谦焦急指挥医疗队员的喊叫,而他最熟悉的,属于李轩的精神力时强时弱,在如此近的距离,最微弱时甚至连哨兵的敏锐感官都无法捕捉,每到此时,吴羽策就会难以掩盖焦躁地站起来,无法控制地设想一些可怕的事。

“王杰希!?”
过了或许数十分钟又或许数个小时,方士谦忽然焦头烂额地从帐中探出头来,见到门神一样杵在帐外的吴羽策眼神闪了下,叹了口气道:“……你在啊……算了……先进来吧。”

吴羽策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这一幕。
联合军医疗队的简易担架床上,李轩自胸骨以下几乎被血染尽,医疗队的小向导们用蘸了消毒药水的布不停擦着没有外伤的肌肤,才能堪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颜色。
属于方士谦的鸟类精神体正站在担架边,医疗向导强大的精神力结界从头到脚包裹着几乎看不出生机的人形。
吴羽策僵硬地走上前,看到李轩右侧胸骨以下到胯骨之间几乎被整个剜去,内脏和肌肉组织难以分辨,伤处血肉触目惊心,即使在被最强力的治疗结界压制,也依然不断地向外渗着血。
他呆站在抢救台边,伸手也不知能放在哪里。
王杰希也从帐外悄然进来了,同又回到抢救台旁的方士谦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他等不到回后方了。”方士谦见指挥官到齐,冷静开口,“整个右侧腰部贯穿伤,右侧肝下缘缺损,右肾、胸膜组织和这一侧的肠道都被毁了,失血量也远超危急值。”
“唯一庆幸的是最深处是擦着脊柱过去的,如果腰椎也断了,估计当场就……”方士谦继续说。
吴羽策握紧了拳头。
“还有没有……”王杰希迟疑开口,而方士谦不需要他问完。
“我没有把握,但会尽力一试。”方士谦一边换了双手套一边道,“医疗队已经进行紧急采血,等血袋到位立刻手术。一会儿我会将结界扩大,你俩留一个在这里压制他的精神力。缺损的器官暂时处理不了,我会尽量先把开放的创口闭合,将最主要的血管和神经接上,维护机体基础的通路,给他争取回到后方的时间。”
“我留下来。”吴羽策说。
“可以,但需要控制你的情绪,并且一切听我安排。”方士谦干脆道。

吴羽策正要说话,抢救台上的人却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他,生死边缘的人嘴唇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你不要乱动。”吴羽策忙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李轩深黑的瞳仁闪了闪,嘴角抽动扭曲着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伤得非常重,别说话。”见李轩稍微张嘴,方士谦在旁边一边催动着治疗结界一边大声道。
“士谦。”王杰希却阻止了医生的干预。

吴羽策低着头靠过去,单膝着地屈身半跪在了抢救台边,让自己尽可能地贴近李轩满是血污的脸。
李轩的胸膛正跟着他艰难发出的音节剧烈起伏,声音含混不清,他深深呼吸着试图找到发声的方法,血水却不受控制地随着动作从鼻腔和嘴角涌出,根本听不出内容。
但吴羽策似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在那些破碎的音节中,摇着头颤抖着紧紧握上了李轩放在担架上的右手。
“阿策……”李轩在回光返照一般的清醒中勉强地说着,似乎讲这句就在嘴边的话比什么都重要,“我……”
“我知道……”吴羽策声音近乎哽咽,“别说话……我都知道。”

——

远道而来的朋友都得吃了饭再走,这是虚空的传统。
要说起来,李轩和吴羽策跟袁柏清着实不算相熟,自从微草治疗之神伤退二线,继任者也没了那种比哨兵还旺盛的战斗意志,袁柏清同各队的医疗向导一样大多数时间都会留在营地中。后来虚空和微草偶尔的一些联合作战规模都不大,也让双鬼没什么机会深入了解这位后辈。

不过到底是联盟多年战友,彼此不至于无话可说,一顿X区特色小吃大赏吃得其乐融融。席间李轩刻意打听了一番王杰希的近况。微草前队长已经自一波三折的战争后遗症中恢复,甚至前一年还和联盟新上任的喻主席办了个正式结合的仪式,作为好友,李轩和吴羽策当然也受邀去热闹了一番。于是袁柏清的答复自然都是风生水起神仙眷侣之类让人艳羡的生活,而李轩一边喝着羊肉汤一边斜眼瞥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吴羽策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微微笑起来的样子也似乎只是为前辈高兴一下的礼节。

李轩只能承认自己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知道吴羽策在想什么的。
吴羽策还在虚空训练营时,李轩就认识他了,那时候军区正是大发展阶段,虚空特色的鬼阵在正面战场欠缺强硬的突破能力,地方上的政客最初想用训练营中颇有天分的青年去别区换一个强攻型的S级哨兵回来。刚上任一年多的军区长跟着一众纸上谈兵的烦人高层去考察,第一次见到强硬固执却长相格外清秀的吴羽策。
李轩最开始也觉得交换是个好主意,只比他小一岁的后辈拥有丝毫不逊于他的鬼阵技术,甚至因为是哨兵的原因,还另外有着向导难以企及的战斗力。于是等政客们东拉西扯跟一直抿着嘴不怎么回应的年轻人说明来意后,李轩单独留了下来,想和他好好讨论一下以后的道路。
李轩从来不是个强势的人,原本讨论时按官职坐在会议室圆桌上首,等无关人士走了之后就拉着凳子凑到了后辈身边,苦口婆心详陈利弊,中心论点是你这一身战技能辅助能强攻去哪里都有广阔前景,但是虚空刚交到我手上不宜再动,你我年龄差太小,坦白说如果就在虚空发展,大约往后十余年都要被压上一头。
“除非我流年不利过早挂在战场上。”李轩那时候还很不在意地补了这句,“这事儿也盼望不来啊不是?”
跟着他就看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人眉头大皱,而后尚年轻的吴羽策用很轻但顽固的语气说:“李队,我要留在虚空。”

按理来说,李轩应该很自然就跟着问一句“为什么”。但当时只是初见的两个人却都陷入一阵沉默,李轩对于吴羽策表达意愿的字是“我要”而不是“我想”有些为难,可他如今更愿意相信是一种日后会重复无数次的默契暗示了他,让他没再坚持或硬要一个理由,只是起身拍了拍青年人挺拔的后背,点头道:“好吧,我帮你争取。”

说不定这就是雏鸟情结,李轩在之后许多遍想起当初吴羽策的请求,也很难给自己一个解释。但他庆幸自己在之后以少见的强硬姿态要求政方同意留下了吴羽策,并在第二年让初出茅庐却已战功赫赫的青年成为了自己的副手和固定的战斗搭档。
如果要为自己的军旅生涯评出最闪光决策,李轩觉得所有让虚空斩获大捷的谋略和战术都不及这个决定——虚空得到了最好的副队长,而他得到了吴羽策。

 

李轩在让饭店老板答应他结账这件事上一如既往地坚持,也获得了每次都差不多的顽抗。吴羽策已经将袁柏清送出了店门,两人站在外面等他,袁柏清应该又讲了什么趣事,吴羽策一手随便撑在旁边的树干上,笑得停不下来。

吴羽策笑起来特别好看,李轩在推开饭店门前想,甚至他也时常会对自己笑。只是吴羽策这人平时清冷坚韧的形象太鲜明,才总让人忽略他笑着的样子。

等李轩静静看了会儿人,磨磨蹭蹭出来时,军区的车已经到了饭店门口,微草后辈朝他们道别就要离开。
“再过一个月,李队也要去B区述职了吧。”袁柏清客气道,“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再见一面。”
“嗯,有机会的。”李轩跟着说,满是营业意味。
“前辈保重身体。”袁柏清叮嘱,“如果冬季有明显不适到时候正好让师父看看。”
“好。”
“……不过最近医疗署又开发了全新的人造器官技术。”袁柏清想起什么,吐了吐舌头道,“您要是去复诊的话,说不定就要被我师父死缠烂打留下来当小白鼠了。”
“为了联盟的医学发展,也不是不行啊。”李轩乐道,“好说好说。”

“你要真去,方前辈可真会让你挨一刀。”吴羽策在军区的车开走后才无奈道,“……没必要吧。”
“我也就是说说。”李轩耸耸肩笑道,“你放心吧,联盟真要我以这身残躯助力医疗卫生事业,会直接给我发招募书的,可不会和我客气。”
“……”吴羽策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却被李轩抢先,“这句是开玩笑的,别皱眉啊,阿策。”
这称呼出口,两人间刚才还公事公办上下级有别的氛围消融在X区初冬略显萧索的街道上,李轩将外套帽子戴到头上,阴影遮住上半张脸,也就掩去了虚空军区长本就不多的锋芒,真就像路边来来往往的普通人一样了。
“我还回趟军区,有活没干完,你呢?”李轩换了话题,走了两步才发现吴羽策还站在原地。
“说是玩笑,但是真要有主席令,你也真会去的吧。”吴羽策双手插进厚呢子大衣口袋说,“和平之后这几年,每次有向导的特别招募令,你还不是跑得和兔子一样快。”
李轩仔细辨别了一番吴羽策的情绪,用中规中矩的方式应道:“那我毕竟是……身不由己。”
他模糊了省略的部分,要说起来也无非是“虚空的军区长”、“S级的向导”之类的身份,这些年加诸在“李轩”这个普通姓名之上的荣耀与镣铐罢了。
李轩觉得吴羽策不需要他解释。即使他和吴羽策早就迈过了上下级、战友或朋友关系,战时搭建临时联结的身体纠缠情真意切,到了战后也无需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继续出双入对。放在整个联盟内,李轩也觉得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对彼此的情意,完全可以省略昭告天下这个步骤。不过说“情意”似乎薄弱了点,李轩想,他和吴羽策之间讲“情”和“义”更妥帖。

果然吴羽策只是很平淡地点了点头,认可或宽容无从分辨。李轩回忆起自己这几年签出去的各种精神力案例研究、临床实验招募、甚至特殊结合匹配,每次他先斩后奏和吴羽策说起时,就会获得这样一个毫不逾矩又云淡风轻的点头。

这会儿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和每次他们因为各种事离开军区时一样。李轩不喜欢坐车,只要路程不远又不赶时间,更多都愿意自己走回去,像是要用脚步丈量X区这块自己负担着守护之责的土地。吴羽策每次也只默默走在他身边,两人多是有一搭没一搭讲些能在大马路上讲的闲事。
“刚听到你打听王队。”吴羽策走了几步忽然道,“一副羡慕的样子……是有想法了吗?”
李轩很想说自己的重点其实是获得永久结合的伴侣这方面,但吴羽策明显要和他讨论的是另一件。即使关于虚空军区交接的大事,似乎不应该在他们一路走过饭馆、美容院和五金店的时候讨论。
李轩组织了一下措辞,诚实道:“最近是想琢磨一下来着。我们这批人……喻文州当了联盟主席,蓝雨卢瀚文去年任职,黄少天只在作战部挂了个虚职;苏沐橙在兴欣一贯不管事,张新杰的重心早就转去研究所了。还在军区长位置上的也就剩下楚云秀和肖时钦,他们担子重放不下,我觉得虚空发展还是相对好些……还有你在……我……是想找个机会我们详细商量一下的。”
吴羽策偏头看过来,倒是笑着认真道:
“你想退役就退吧,至少能把这职位上的琐事扔了,好好休养一阵。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再带小盖几年。反正你也不会离开X区,有忙不过来的事,还是可以劳驾出山。”
吴羽策顿了顿,又放软几分道,“你不用……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
“我只是随口提一下,我真要退役,怎么都要开会正经商量一下的吧……”李轩脚步慢了,有些不安道,“你怎么忽然这么认真?”
走快了半步的哨兵转过身来,眼中有X区此时万家灯火投下的光点。
“我看到你写的申请了。给你拿外套的时候。”吴羽策笑了笑道。
李轩觉得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防备又紧张,不由搓了搓手问:
“呃……哪一份?”
“两份都。”吴羽策简单答复,跟着展颜道,“即使我提前看到了,你也用不着露出这种表情吧。”
“好吧,退役先不说了。”李轩无奈道,“所以你看到了我写了一半的‘永久结合申请’,然后就是这样的反应吗?”
李轩不由有些挫败,虽然在他决定要提交这份理论上早就该写的申请时,他也揣测过吴羽策的反应。他想了很多场景,从他非常正式地和这人坐在办公桌的两边,到他花费心思在自己的住处装点一个普通人喜欢的浪漫场景,再到他们坐在战后最喜欢的那家餐馆一边掰馍一边讲。他也承认在这些设想里,不论他郑重、深情或随意地提出共度余生的正式邀请,吴羽策的反应都是微笑着轻轻点头说好。但真到意外被提前发现意图的现在,对方平静的程度还是让李轩郁闷了起来。
“我……难道我应该表现得非常震惊吗?”吴羽策难得开了玩笑,哈笑了声,然后才道,“这不是一份我迟早会等来的申请吗,轩哥?”
“这些年我签那么多份结合匹配的时候,你有这么自信?”李轩想起什么,干巴巴地问,“真不怕我被派去和别人结合啊?”
“我也许是觉得你和别人真没什么匹配度吧。”吴羽策坦然。
“喂……我好歹也是……”李轩无语。
“你是虚空的军区长,稀有的S级向导,你身不由己。我都知道,所以我会等到你觉得能够处理这些身份,等到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吴羽策抢了话头,而后又冷道,“你放心,吴羽策默认了属于他的东西,可从来不会松手让人。”
吴羽策望过来,李轩只觉在他微微弯起的笑眼中又看到那种熟悉的执拗的锋芒。而后吴羽策停下了脚步,忽然伸手拉住了他才继续说:
“而且……是因为真的差一点就要失去,会让我觉得你能好好活着,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

前线几乎没有实施任何复杂医疗手段的条件。
由于施展不开,方士谦干脆连军用帐篷都让人拆掉了,只幕天席地划出一片向导结界。帐外已经是满天星斗,从各营凑到的强光灯自四面八方打来,勉强才能满足照明需求。虚空派了几个哨兵在外围阻止闲杂人等靠近,王杰希则带着微草精锐守在营地之外,以防有异族突然袭击干扰到抢救的进程。

临时营地连输液架都不够,各种液体挂上之后,刚募集到的血袋甚至没有了放的地方。虚空医疗班的小队员红着眼睛,说再去旁边伤兵营挤一个来。吴羽策却是默默取过了那个暗红色的血袋,说不用了我拿着吧。

方士谦斜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交代了两句中途更换血袋的注意事项,又说:“你是他最熟悉的结合哨兵,虽然都是临时的,但精神力多少有依赖性。等我把神经和腺管接上之后,你试着和他做一下精神力的体外循环。”
“哨兵和向导的生命力都在精神领域里。”方士谦取了手术钳道,“这个通路能打开,人才有活路。”

手术开始后,方士谦也不再说话。吴羽策更是安静到像尊雕塑一样站着。重伤到了这个地步,普通人类早就没命,单靠接续缝线之类的外科手段也不足以抢救,被封为神级的医疗向导将那些血肉中细如发丝的神经一条条抽出来,接上另一头时纯白光环同时降临,被用于外伤的治愈术被方士谦分心化念,竟能拆成极小而精准的小结界。
吴羽策自己是身经百战也负伤无数的哨兵,可他在此之前也从未意识到人身上有那么多条血管和神经,需要如此复杂的循环才能支撑生命。
方士谦操作的动作小心而谨慎,平时总显得飞扬跋扈的人沉静得可怕。
向导结界摒除了周围所有的外物,吴羽策感觉不到营地中的嘈杂和旷野夜晚的风,治疗光环的白光盖住了另一侧血肉模糊的身体,他盯得双眼发疼也看不到李轩身上具体的情况,但哨兵敏锐的五感不断捕捉到金属密集而轻微的碰撞声,手中的血袋和输液架上各种液体交替滴下,落在他耳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吴羽策不敢想这样吓人的伤处打进去的止疼和麻醉究竟有多少效果,他宁可李轩现在不要有一点意识,但那人毫无血色的嘴唇总是阵阵颤抖,又像在戳破他一厢情愿的祈求。

这样的等待太煎熬而漫长。
经历了临时联结断裂和情绪巨大波动的哨兵用尽全身力气也很难集中精神,他无法自控地想着各种事,关于虚空、关于他们两个、关于李轩没讲完的那半句话。他不需要李轩的任何剖白或承诺。他可以一次次在前线将自己的生死抛之度外,在无数次身处险境的时候,只要还能与李轩背靠背站起,就仍觉得有一拼之力,这让他从未真正想过该以什么姿态承受一个没有了对方的未来。

“吴羽策!”
方士谦严厉的声音传来,吴羽策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空着的左手五指指甲已经深深刺入肉中,温热的血液渗出手掌心,他却一点不觉得疼痛。
“……”方士谦在那边无声叹气,似乎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器械道,“试试吧。”

吴羽策明白他的意思,他动了动已经站到僵硬麻木的身体,深深望向闭着眼睛的男人。他刚刚渗血的手掌贴向李轩冰冷的右手,将那些血液涂上苍白的肌肤,盖在两人的掌纹之间,五指缓缓收拢,近乎虔诚地十指交握。然后他俯身向前,像他们常做的、像要答复李轩最后的话语一样,轻轻贴上了另一双唇。
冰凉的手指微动,覆上发烫的手背,来自向导的安抚虚弱无比,却有足以抚慰一切的力量。

方士谦结界再撤下时已经是晨光熹微,微草大向导强撑着自己回了军帐倒头就不省人事。而吴羽策等着医疗队将堪堪稳定住情况的李轩送上了战车,日夜兼程送回联盟大后方。
吴羽策完全没有修整,刚送走李轩就回到了联合作战的指挥部。

“今天休息一日,明天天亮之后,我带微草以攻为守,拖住敌方的主力。吴副,你和虚空还有后勤组织一下当地的民众,暂退二百个坐标区。”王杰希在投出的战术地图前说道,“我已经上报联盟了,等其他片区战况稍缓可以支援,我们再往前推进吧。”
“我不支持,这片区域我们花了两年才守下来,如今正是收获季节,对一线的补给意义重大。”吴羽策一脸寒意,抱胸道,“而且王队既然要攻,不如拼力一试。我可以带虚空打先锋,从双岗偷袭切进。”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坐标区,王杰希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我知道李轩受伤你心里不好受。”王杰希道,“但是没有向导支持,你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作战。”
“所以我说我们来打快攻。”吴羽策只是据理力争道,“我刚让军需盘点了战备,虚空至少还有十个小时的连续作战能力。我自己有向导素,支撑到这个时长也能做到。如果我们抢攻得手,微草能形成有效打击,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援军的话,这二百个坐标就不用让。”
“这是理想状态,如果异族有后手的话……”王杰希道。
“如果异族有后手,微草拖延时间一样很危险。”吴羽策抢道。
“吴羽策你冷静一点!不要让虚空的战士跟着你犯险。”王杰希冷道。
吴羽策双手撑在战术地图上,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但他深吸口气,用近乎凶狠的声音开口。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王上将。“他一字一字道,”这里是X区的版图,他是虚空的军区长。”

——

双岗战役是后来联盟历史课本中守卫X区最浓墨重彩的一役,而对于许多幸存到战后的虚空军士来说,却更多是惨烈而伤痛的记忆。

X区有联盟中部最重要的小麦产区,秋收时节正是一片接一片的金黄。而这片金黄的外缘在炮火硝烟散去后,每一寸土地上都覆盖着可怖的黑色,异种虫被肢解流出的黏液与鲜血混杂,破碎甲壳和人类的残肢断臂淹没了好几处没来得及撤出所有平民的村庄。

李迅最后是在一片废墟前的空地上捡到了红莲天舞,这柄属于吴羽策的光剑在没有精神力的状态下因为染透了血而依然红得瘆人。哨兵本应该与自己的武器密不可分,李迅擦了擦自己脸上也在渗血的伤口,面对着面前的残垣断壁和堆积如山的异族尸体,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虚空正副军区长双双折在这一役,他们以后的路又该往哪里走呢。

受伤的哨兵缺乏精神追踪的能力,等待向导来之前,李迅和他带着的小队只能徒手挖开那些残肢找人。吴羽策身上的通讯器应该也毁了,在信号坐标上毫无响应。
总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一起找人的小哨兵一边挖一边掉眼泪,李迅看到却觉得麻木,心道真到最后只找到精神刻印,也至少要带回去给轩哥一个念想。他这样想着,才又意识到,得了,还不知道另一位的死活呢。

 

“后来还是策爷自己爬出来了,我天,我当时看到他,以为自己真见了鬼。”
李迅后来在虚空的一场聚会中喝多了,终于将那天的情景告诉了李轩。正听故事的军区长笑容僵在脸上,旁边吴羽策眼神冷到能杀人。李迅却觉得这样真好,他们虚空这地儿生下来的男人就是骨子里带着邪门,双双进了鬼门关阎王爷都嫌煞气太重,给赶了回来。

吴羽策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
但据说他那时已经疯了,精神力完全暴走,在双腿尽折的情况下,几个哨兵按着他都压制不住。最后是微草医疗队终于赶到,方士谦用强效麻醉直接扎进他后颈,才总算避免了他真对自己人动手酿成大祸。

吴羽策再有意识时,人已经被关在哨兵塔最高级的静音室中,穿着轻柔的病号服,被白噪音包裹着,两条腿打了钢板,整个人被压制精神力的束缚带绑躺在床上,完全动弹不得。静音室柔软又抗打击的墙壁上凹凸不平,似乎还有斑驳血迹。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时,吴羽策只勉强转动了头。他恢复了意识,哨兵塔那边当然会收到提示,这么快来人也在情理之中。
“醒了吗?”工作人员已经站在门口。声音却是通过设备传递的。毕竟被关进最高级别静音室的哨兵相当危险,防护措施不论多少道都是必要的。
“嗯。”吴羽策应着。
“名字?”
“吴羽策。”
“军区?”
“虚空。”
“能想起来回到后方的前因后果吗?有记忆缺失吗?”
“嗯……有一点。”吴羽策望着静音室洁白的天花板,强行回忆细节让他头疼,“但基本记着。”
“精神力正常了吗?”门外人又问。
“没什么事了。”吴羽策说。
静音室门依然是关着的,但一阵操作声后,吴羽策身上的束缚带倒是松了开。
“您再休息一会儿,医疗署的人已经在路上,如果精神力评估通过,他们会接您去总医院休养。”工作人员换了更温和点的语气通知着。
“嗯……知道了。”

“嘶……”束缚带松开之后,吴羽策缓缓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只是普通的动作也引起身体好几个部位传来各自不同的痛感,好像一台破烂的机器试图重新开机一样。他紧紧抿着嘴唇还是冷汗直冒,直到完全坐起后忍不住大口喘着气,才能稍微缓解一点不适。
高级别的静音室没有外界光,也没有任何设备能让吴羽策评判时间。哨兵和向导寸步不离身的通讯器不见踪影。吴羽策在毫无外界信息的静止空间里坐着,轻轻摸过自己的身体来判定受伤程度,他的精神图景一片狼藉,有着赤红色双眼的灰狼在雪原中蜷缩一团,没精打采地缓慢舔舐着身体,也像在疗伤。
伤得倒是不算重,吴羽策想,除了两条腿估计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再回前线了。

医疗署很快来了人,领头的是曾经在烟雨服役过的一名医疗向导,和吴羽策倒是有过几面之缘。而哨兵对这种被抬到担架上运回总医院的流程很是熟悉,甚至各大军区的主力在联盟总医院都快有自己的专属病房了。

吴羽策一路都很沉默。领队向导倒是很友好地告知了他一些最近的消息——微草和虚空的联盟军最终守住了X区的外防线,虚空主队已经回了军区主营地,微草还驻扎在原地修整;双岗的突袭战打得漂亮,联盟有意表彰;以及吴羽策的通讯器损毁了,技术部的新机器正在核对他的最终权限,这几天就能送到总医院来。

“您身上的伤每天早上9点会有护士来换药护理。”医疗向导在吴羽策被放在单人病房中躺好了之后说,“病床这样操作可以帮助您自己换到轮椅上。如果需要帮助的话……”
“谢谢前辈,我都知道的。”吴羽策笑了下,示意不用再说。
“那我们就走了,你多休息。别逞强,快点好起来才能早回去。”向导朝他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哦对了……”吴羽策在人都快要出门前终于发问。他当然一醒来就想要问这个问题,但潜意识里太害怕听到无法面对的回答。以至于他说出来的瞬间甚至觉得对方还是没有这个信息比较好。
“请问您知不知道……”他听到自己在说。
“您要问李队吧。”向导微微笑了笑。这个表情让吴羽策觉得一直紧绷在心里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李队做了几场大手术,听说已经转醒过,但还没有脱离危险。”向导继续道,“等您自己稍微好一点了,可以和总医院申请去看看他。他还在……最顶层的监视室里。”

吴羽策一拿到新的通讯器就开始打申请。
总医院最开始回复他说李轩仍在深度昏迷不允许探视,吴羽策孜孜不倦地骚扰并且不配合换药,总医院的管理最后被缠烦了,答应他可以去看一眼。
吴羽策自己还只能坐轮椅,五感虽然没恢复到顶尖状态,但上到总医院的危重监护区之后却几乎觉得冷。这里一片死寂,透着一种没有生机的寒意。吴羽策左右看了看,这里和哨兵塔的温柔的封闭完全不同,但一样显得不像在人间。据说S级哨兵的一生总会进来几次,死在里面的几率也不小,吴羽策想他运气不错还没轮上,结果李轩先进去了。
探视的时候总医院派了个医生来陪同,帮吴羽策整个人消了毒才带进有着两层门的病房。
进了第一道门后就是落地的玻璃,吴羽策深深吸气,才敢去看被许多机器包围的人。李轩躺在宽敞病房的中央面无血色一动不动,胸腔以下到胯骨的部分整个被一台接满了管子的仪器覆盖,像倒着的盒子扣在了病床上,再往下的腿被盖在洁白的被单下,像也没什么知觉。

吴羽策闭目感受,没能捕捉到向导的精神力。

自动轮椅在他的操纵下到了下一道门前,陪伴的医生却面露难色。
“吴副,您就在这里看吧。李军长还在昏迷状态,进去了也……”
“你有这扇门的权限吗?”吴羽策问着,看到面前的门上有个识别器。
“……这不合规矩,探视就只能到……”医生推脱。
“没事。我不为难你。”吴羽策说着,摆了摆手。
那医生感激地笑笑,下一秒却觉眼前一黑,一个暗灰色的复杂图案出现在他脚底,随即整个人就像被封印了一般,眼不能视口不能说,只能呆站在原地。
吴羽策托起他的手臂,在识别器上录了指纹,而后无视了还被困在暗阵里的人,就遥控着轮椅进入了病房。

李轩安安静静地躺着,吴羽策靠近后发现这人的嘴唇起了一层皮,应当是太久没能饮水了。他想起他们上一个吻,他摩挲着这双嘴唇时浓烈的腥气仿佛饮血,神志混乱如一场死别。那时气血翻涌,指尖都被恨意浸透到发抖。在双岗的时候他确实疯了吧,向导素的稳定性到后来已经无法镇压他的情绪,吴羽策现在有记忆的片段都是他以极暴虐的攻击毁灭异族的样子,那些已经高度拟人化的虫族被他扭断脖颈插剑入脑甚至掏出心脏,紫黑色的变异器官就跳动在他手中,却依然难消他心中的怒气与恐惧。

吴羽策现在的目光却是堪称顺服的,眼神虚落在李轩的下颌线上,隐隐约约想李轩这人平常总是一副沉稳又老实的样子,真没有笑容地安静着的时候,其实是很有棱角的。早些年政界那些闲人总评论他不够强势与强大,暗指他难当军区长的重任,李轩总是笑呵呵应付过去,一转身神情冷下去时只显得比吴羽策还刚硬。
你得好起来。吴羽策抓着李轩的胳膊,眼神就落在洁白刺目的床单上。他想,我和虚空都不能没有你。

他正握着的胳膊动了动,吴羽策惊讶抬头,就见李轩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看着他,像从他进来时就已经这样。
“你怎么……”
“我感觉到了……你的精神力。”李轩开口说话,嗓子完全是嘶哑的,声音也很小,但足够吴羽策听清,“怎么在这里……门口怎么……你不会是……闯进来的吧?”
“你还真是了解我。”吴羽策淡笑道。
“腿受伤了?”李轩只能转动眼球,但显然能意识到吴羽策并非站在他身边,“虚空……”
“都好着呢……我们退了敌……至少能有两个月喘息时间。”吴羽策飞快说,有点抗拒在李轩的病床前讨论军事。
“你……难为你了……伤这么重……”李轩道。没前后句但吴羽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别惦记其他事了。”吴羽策说,“过一周我就回去,放心。”
“我没事的……”李轩说,“别担心……”
“你知道你什么情况吗?”吴羽策有点气却想笑,“……差一点就断成两截了……刚那医生和我说,你现在装了半个肚子的人造器官。”
“居然这样啊……”李轩听了倒是很平静,勉强笑了笑又说,“那会很丑……要被嫌弃了……”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吴羽策说,又轻轻包裹起李轩的手指。
李轩眨了眨眼睛权做答应,却也只安静了一会儿。
“阿策……”他很快在一屋子滴滴答答的仪器中又开了口。
吴羽策握紧了他的手,对上那人深深的目光时很有些恍惚。李轩重伤时这么叫他的样子回到了他的脑海。吴羽策当然知道李轩那时候要说什么,因为如果换作是他自己,在自认为的将死之时看到对方,一定也想要留下最后的剖白。至少勾销了这许多年的心意,也算能无牵无挂地离开。
但现在,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李轩,却见一丝复杂笑意化在了向导的眼中。
“你和我说实话,我的腿还在吗?”结果李轩只是问,“为什么我感觉下半身空空的。”
吴羽策愣了下,旋即忍俊不禁。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轩被盖在被单下的腿,“你伤太重了,医疗署为了止疼把神经感知暂时阻断了吧。”
“哦,那就好。”李轩说着,真像松了口气的样子。
“放心,都在呢,哪条都没少。”吴羽策说,难得开了个玩笑。
李轩果然咧了咧嘴角,手指虚弱回勾着。
“你快走吧……一会儿监控报警……要被处罚了……”李轩又说。
“我不走。再待一会儿,等有人来再说。”吴羽策执拗说着。

吴羽策最后是被阵仗相当大的一队人“请”出去的。
看护室骤然响起的警报中,两个军部特殊事件处理小组的A级哨兵端着强效麻醉枪指着他,后面总医院的医疗向导和十几个维护秩序的安保哨兵严阵以待。
在他面前,李轩已经又半昏半醒,好一阵没动静了。
而吴羽策只是在众人谨慎的观察中沉默着为李轩掖好了白色医用被单的被角,而后举了下双手示意自己精神很正常,轮椅将他带出门时还顺手解除了暗阵,向那位惊魂未定的医生说了声抱歉。

之后的几天吴羽策非常安分地在总医院接受治疗,没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吴羽策的新通讯器很快到了,他向军区报了平安,而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各种事务。他受伤的双腿连着做了两场手术,这次骨伤程度以哨兵来说不算严重,处理了一些碎骨又拼合了折断处后,靠强大自愈力又过一周就能撑着双拐站立了。
出院回到X区之前,吴羽策又去看了一次李轩,这次彻底只被允许隔着两层玻璃探视。那人又在深度昏迷中,人造器官与肉体到底有所不同,再成熟的科技也得与生物本能交锋,何况李轩经过这一次重伤都快被改造成半个机器人了,总是得熬过几次凶险的排异。
陪吴羽策探视的还是上次的医生,吴羽策原本以为这位总部后线的战友恐怕要对自己有阴影了,没想到那人还是详细告知了李轩这几日的情况,甚至宽慰了他。
“……排异反应虽然很严重,但一直在可控范围内。李军长的精神力通路恢复得很好……您要相信他,也……请相信我们吧。”医生送吴羽策离开时说。

吴羽策想他当然是相信着李轩的,这份相信时常近乎盲目,这也许是联盟各军区副手的通病,更也许是在类似的这种艰难境地里,他们只有彼此相信才能再向前走。
吴羽策没等到联盟军功表彰下来就已经回到了X区,地区政要来打听李轩的伤情都被他闭门谢客。微草在X区属地边缘已经整备完毕,专门等到吴羽策归来就要再向东行军,吴羽策赶到前线同王杰希和方士谦见了一面,站在军用运输卡车外互相交代了几句话也就作别。不远处他们拼死守下的田地正在紧急秋收,麦穗在阳光下金光灿灿,有些刺眼。
微草撤军后边境压力骤增,吴羽策带着虚空主力在这段多事之地没日没夜地巡逻,小规模战斗也从未停止,他也就只能拖着没完全好的身体应付作战,好在一直没再有大的对抗。

吴羽策的腿伤好得算快,他们这些哨兵的身体仿佛已经被战争捶打异化,一个月就能从粉碎的骨折到恢复完全,这完全在吴羽策的预估之内。
可超出他预估的是,李轩很快也回到了X区,虽然依旧是是固定在专门的病床上且带着全套的监护设备,但意识已经基本恢复了。
吴羽策靠在虚空军区最高级的加护病房门口,看唐礼升和总医院来的人对接看护细节,李轩像被钉住的木乃伊一样只能转头,却朝他眨了眨眼睛。
吴羽策觉得他自己应当五味杂陈,拥有劫后余生的欣喜或心疼,可这些感情太奢侈了,等到唐礼升离开并贴心关门将这空间留给李轩和他两个人时,他也只能问出些“你感觉如何”的废话,并在得到“还行吧”这个答案后陷入沉默。
他们之后的话题都只与虚空有关了,吴羽策能做的所有出于情感的放纵就仅是尽量每日都从前线奔波回来,和李轩面对面讲讲今日战事。偶尔李轩状态好点的时候,他可以趴在他的病床边、在向导虚弱的精神力安抚下浅眠一阵,而后再匆匆离开。

直到李轩终于熬过身体重建的重重关卡,可以缓缓坐起、走动、控制精神力。
直到他重新拿起四轮天舞,再上前线。

——

“是感觉死过一次。”李轩悠悠说着,装作不在意道,“……当时有好一阵都挺难接受的。”
深秋的X区夜晚已经相当热闹,几个街口挤着卖夜宵的商贩,不少路人从他们二人身边经过,却一时无人认出此时相视的两人就是这片地区长久以来最重要的守护者。
吴羽策还握着李轩的手腕,向导的脉搏就在他手心跳动。
吴羽策稍微张口,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好像没和你讲过这些……”李轩补充,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我能感觉得到。”吴羽策说。
“什么?”
“你心里不好受,那段时间。”吴羽策说。
“但你也没关心一下我。”
吴羽策盯着他,李轩想这眼神的意思是“关心有用吗”。
“那还是很重要的。”李轩好像自问自答,而后拍了拍吴羽策的肩膀。
“我是真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变化。”吴羽策慢慢说,李轩的表情变了变。
“即使是肝肾和一大半肠子都换成了金属的?”他自嘲笑笑。
“是。而且比起这个……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你是在别扭腰上伤疤太丑。”吴羽策淡道。
“……有一小部分是吧,但我一个在前线出生入死的男的,对这些外伤还算看得开。”李轩道,“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一半的机体都在靠机器运转了,真是挺怪异的。”
“我听说医疗署的最强技术可以只冻存大脑,在躯体全毁的情况下也能维持生命……甚至所有的思维都还能靠脑机接口展示。”吴羽策说,“……挺不人道,但有几位特殊人才靠这样‘保存’过。”
李轩吸了口凉气,“你觉得这还算是活着的吗?”
“看怎样定义吧。”吴羽策摊手,又向前走去,完全像闲聊一样说,“你总之是离这种情况差远了。”
“你是安慰我吗?”李轩没好气说,“……我很庆幸就算遭遇那种不测,自己也没有特殊到需要这样保存。”
“可我想过很多比现在糟糕的情况,你知道的。”吴羽策说,“当年我离开总医院时,有位医生告诉我,如果你熬不过排异反应,按照S级向导的管理条例。就会考虑永久阻断胸部以下的感知和精神力通路。那比起只保留大脑,不也就多了两只手吗?”
“嗯。”李轩应了声,他自己也清楚。
“如果这种情况,你会回来吗?”吴羽策问。
“当然。”李轩毫不犹豫,“你也说了按照联盟标准……”
“就别说那些官话了吧。”吴羽策打断了他,“我指的是什么你清楚。”
“好吧。”李轩笑了起来。联盟不会允许他死,他也不能死,他还有一整个虚空军区和X区的居民,还有吴羽策。他在那些不愿回忆的、沉重而庞大的疼痛中,唯一能够调动的头脑中只有一个信念——哪怕被分解到只有意识存在,变成执念化作的厉鬼,他也不得不回到虚空、回到吴羽策的身边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李轩突然说。
吴羽策愣住,忍俊不禁吐槽他:“……你强行转换话题的水平还是这么烂。”
“我真心的。”李轩左右环顾一圈,耸了耸肩膀。今天确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不是节日也不是假日,只是X区战后最普通的一天,甚至因为前些日子的寒潮而显得越发冷了。人行道两边X区常栽种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大片大片的黄叶已经落了又扫好几天,没来得及清运的落叶就堆在树根边上。月色见缝插针在那些杂乱的枝条间,和当年映照着战场的冷辉并无差别。但李轩就是觉得很舒适,微凉的空气吸入腹腔,他基本完好的肺忠实地汲取着充沛的氧气,送向肢体的每个角落。
人心轻飘飘的,就觉得月色也是如此。
“其实我都不太知道,我们的级别能交申请吗?”李轩忽然喃喃自语,没头没尾问着,“是要我退役才可以吗?还是要我们都退役才行?”
“原来是不行的,这两年军部做了些调整,都可以申请了。”吴羽策回答,“你写之前不查一下制度吗?”
“我想着被驳回了再说。”李轩理所应当道,“反正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驳回了我也要争取的……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清楚。”
“原来是要试一下我啊,轩哥。”吴羽策淡笑道,“我可是一直都盯着呢,这个答案满意吗?”
“马马虎虎吧。”李轩说。
“所以,回去继续写你的申请吧。”吴羽策说,“需要我站在旁边监工吗?”
“喂……”李轩说,笑了起来挠了挠后脑,“这东西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写。”
“你看我也没用,我更应付不了联盟那些文本格式。”吴羽策耸耸肩道。
“其实……结合申请这种东西,应该没那么多要求吧。”李轩道,而后颇有底气道,“何况是我和你的申请。就算只写两个名字在上面,流程上的各个部门也得批啊!”

但李轩不会真的在“荣耀联盟特殊重点人员结合申请书”下面写“我和吴羽策,懂?”这种挑衅组织规范性的话。
他和吴羽策慢慢走回军区之后,就又坐回自己的那张椅子,开始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废话写了又删掉,加加减减还是从配合作战开始简要交代了感情发展史,一封申请书写得像检讨书,最后说自己已经有意退役,希望组织看在他们多年合作小有贡献的份上,允许他们结为伴侣。
吴羽策在这期间就待在李轩办公室里,他在这个属于虚空军区长的空间中也有一张自己的桌子,离李轩的位置不远,能供他们分开做事的同时随时可以讨论几句话。吴羽策当然也有自己的办公室,但虚空人似乎也习惯了在那个办公室没人时也到军区长的大房间门口瞄一眼,常常就能看到他们正在一起办公。
李轩挤牙膏的期间吴羽策给两个人泡了茶,端到李轩桌边时那人颇有些不好意思,吴羽策无奈说自己不看他写的东西,让他别紧张。但之后吴羽策几度抬头去看李轩时,却见那人正襟危坐又神情严肃,甚至连自己走到身边了都像是没发现一样。
因此吴羽策就站在李轩身后,看他流畅地、好像早已经酝酿多年地一字一字敲上了最后那行——
“……历经多年并肩作战,风雨同舟生死与共,再难互相分离。由此特向联盟相关部门申请解除结合限制,缔结哨向永久联结,请予批准。”
键盘声停下来后,李轩呼了口气,也没回头就只是说:“我发了哦。”
“好。”吴羽策回答他,原来他知道他在那里。

 

李轩觉得自己可能也挺有毛病的。要说他和吴羽策“情投意合”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那些“名分”。李轩还一度想,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结合匹配的命令一定要把他或吴羽策分给别人,那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或者等真的哪次擦枪走火了,再补交一份“永久结合申请”也就是了。
可这种事就是不能惦记上,李轩在有了退役打算后,正式申请和吴羽策结合这件事就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好像再也不能像他过去所想的那样随遇而安。
而至于已经发出申请之后,李轩更是忽然就变得很急非常急,好像连联盟重要人事申请审批的那几天工作时效都忍不了了,必须即刻马上得到批复,让这件事铁板钉钉再不会有任何差池。
“嗯……”
李轩在虚空军区长的大办公室为他量身定做的舒适办公椅上如坐针毡,打开通讯查看了申请进度又关上,终于忍不住直接发起了与如今的联盟主席的通讯要求。
那边接通很快。
“好少见你直接联系我,有什么要紧事需要效劳啊?”喻文州一贯轻快的声音传来,一点没有被繁重政务折磨过的疲惫感。
李轩听着这声音都打从心底佩服。
“大忙人,你之前说过会帮大家加急审批结合申请的话,还算数吗?”李轩开门见山,干巴巴说。
“呦,终于!你怎么突然想开了?”喻文州调侃,“当然算数。我知道了,即刻就催办。”
“……是拖挺久的……”李轩承认,“就是突然不想这么糊弄过去了。”
“放心吧,本来就不会卡你们俩吧,没理由的。”喻文州说。
“……我知道。”李轩想,而且全联盟都知道,“那就这事……下次来虚空再一起吃饭。”
“好哦。”喻文州笑,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看在我催流程的份上,让我好奇一件事呗。”
“什么?你问。”
“你和吴羽策测过哨向匹配度吗?有多少?”喻文州问。
“这个啊……”李轩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剑走偏锋的八卦问题,老实道,“联盟用于匹配的准确数据只能是总部医疗署出具,那个都是特殊用途才会测,我们没测过。只有当年第一次战时临时结合前测过军营用的那种粗略的,好像不到百分之九十,这几年配合久了可能再高一点,也就普通吧?”
“哦……”喻文州应了声,听不出语气。
“有什么事吗?”李轩摸不着头脑。
“没有没有,纯属好奇。”喻文州笑说,“我会去催你的申请的,那就这样?”
“好的,你忙吧,挂了。”李轩道。

有了联盟主席的亲自督促,那封申请书的流程审批果然加快了不少,只是在最后喻文州本人的环节上卡了两三天还没动静。李轩不明就里,但想着估计是人太忙,加上到这一步已经算得上尘埃落定,他也就没再去催促。
之后几日X区边防有一处新的哨兵塔落成,李轩和吴羽策两个人亲自去巡视了一番。这片地区还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发展,甚至因为被污染过暂时也难长起植被来,仍旧是黄沙漫天的沟壑高原,不少居民还生活在地下城镇中。
全新的哨兵塔就在这样的黄沙中矗立着,甚至颇为大手笔地一次建了两栋笔直入云的主塔,军备建设的负责人笑意盈盈说这用来纪念他们虚空军区正副军长在战后获得的最高双人功勋,被吴羽策冷着脸斥责了一句溜须拍马。
“别这么严格了。”李轩打了打圆场,“都用得上别荒废了就好。”
“军区长这个您放心……我们都规划好了的……除了新受训的哨兵向导外,还有一些工程队要暂住在这个基地里,咱们也想把这片区域建设起来……”那负责人有些汗颜,搓着手慌乱解释着。

之后的参观李轩不让人作陪了,自己跟吴羽策一起拾级而上,慢慢走到了尖塔的顶层。顶层有一处小小的用于警戒的瞭望台,吴羽策缓步上前,迎着高处猎猎的风站在那处岗哨上,身形笔挺,一贯的利如刀锋。
李轩笑了笑走到他身后,一度代表着虚空军区的黑灰两只凶狼很快出现在他们身边,抖动一番厚重的毛皮又对着被风卷起的黄沙长啸出声,声音穿透风沙,传得很远很远。
“我受训的时候,虚空可没这么好的条件。”吴羽策忽而道,“还挺羡慕的。”
“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当年为什么不走?”李轩转头看他,“不论是那有点寒酸的训练条件还是……”
他指了指自己。
“……不知道。”吴羽策只是说,轻轻回答或回避了这个问题,“可能我注定就是要当你的哨兵的。”
“现在还不是。”李轩立刻指出,相当没给面子。

可是人世间就是会有些刚刚好的人,也有些刚刚好的时刻,比如在这样的氛围和对话中,就是会刚刚好同时传来两声通讯的消息通知声。
吴羽策微微低头投出屏幕,只看了一眼消息的发件人就又收了回去,如有灵犀地,他们脚边原本桀骜相视的两只狼凑近蹭了蹭面颊。
“你看,现在就可以是了。”吴羽策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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