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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落地，脚架还没降下，王杰希就已经从舱内跳了下来，方士谦早就等在机舱外，见人下来几步上前。
“前线情况如何？”方士谦问。
“算控制住了。”王杰希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哨兵的作战服有几处都染着干掉的血迹，腰间挂着不离身的光剑“灭绝星尘”，肩背笔挺，“我们日夜不停地巡逻了核心区外围，只发现少数聚集的异族，都是它们撤退时遗留的没有智力的低等族群，战斗力不算强，已经全部歼灭了。”
“……总算是。”
“嗯。还好没有被反扑……以现在的兵力，再多打一场仗都结局难料了。”王杰希皱着眉。
“只能说之前的战役，联盟各区的强硬还是争取到了心理上的优势。”方士谦说。
“确实。后方怎么样？”王杰希问，“之前前线的伤兵都能安顿吗？”
“尽力了。B区不仅撤回了我们和皇风的伤员，还有部分霸图和其他几个小军区的。我们大量征用了民房，培训普通民众和轻伤员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救护工作。三天前嘉世那边运了补给来，现在食品和水总算是勉强能够供应，民众情绪也安稳了些。但是药品紧缺的问题还是……一时难以解决，只能先照顾最要紧的人员了。”
王杰希微微点头。“最要紧的人员”此刻可不是指什么命悬一线危在旦夕的伤兵，这些人就算捡回命来，大多数也不能再上战场。到了如今这种物资捉襟见肘，下一场战斗又悬在头上的时刻，医疗班也只能放弃重伤员，用有限的物资去救援有机会痊愈并保有战力的士兵。
王杰希似乎不愿就此多言，和方士谦一边往营地里走一边转而问：“你的情况怎么样，精神图景恢复了吗？”
“好得不得了，你感觉不到吗？”
“没搭联结我怎么感觉得到。”王杰希理所当然。
“就你这共感水平全联盟倒着数了吧。”方士谦白眼，“你呢？这一趟回来看起来又精彩了不少。”
“死不了。就是背上有道口子深了点，我已经自己处理过，但好像没愈合，一会儿让你看一眼。”王杰希说，依然是抬头挺胸步履不停，一点不像身上有伤的人。
B区核心区域的南北两侧，各有一个微草军区的军营。其中规模更大的这个甚至是两年前才建成的。
但讽刺的是，这个“规模大”，也就大了几个月的时间，一半的建筑很快只剩残垣断壁。
要说地球在爬满这些恶心的节肢动物之后，人类在历史上也曾经组织起来过大大小小反抗的同盟军，但都最终溃散。因此荣耀联盟初创之时，同样没引起这些异族真正的首脑重视，直到各大军区陆续结成，甚至平稳运行到第三个年头，异族那些来自地外的掌控者才如梦初醒。
以“亡族灭种”为目的而掀起的战争打了还在初创期的人类联盟一个措手不及，刚编成没多久的几个小军区及其保护下的人民几乎被屠尽，还算有点规模的军区诸如皇风、蓝雨、虚空、烟雨、雷霆几家，精锐部队也几乎打空了最后一颗子弹，数名联盟拓荒一代的军区长官战死，无数战士在异族腐液与武器硝烟中尸骨无存，到这场战役末期，很多军区都只剩下些伤兵和被极力保护的训练营新兵蛋子。
但这一仗荣耀联盟也算是打得极为强硬，异族原本就只将地球作为孵化器一样的存在，留下的高智力种并不多。真打到人类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时，异族能够调集的有效战斗兵虫也不多了。于是在人们已经渐渐绝望甚至开始退缩想要回到先前在地下城市躲躲藏藏苟且偷生的日子时，异族却退兵了。那些将人类聚集区一个一个如绞肉机一样粉碎的异种虫们，退回到了它们自己据守的固有区域，陷入了和人类的拉锯和对峙之中，已经摇摇欲坠的人类联盟这才又迎来喘息的机会。
王杰希这次回到的这片军营背后就是联盟总部所在的B区核心区，当时大战结束，整个核心区街头巷尾都挤满了伤兵和逃难而来的民众，几乎就是人类的最后一点火种。众多军区长深知联盟发展到这般规模有多不易，如果核心区失守，联盟再被打散，人类都不知道能否再存在到重新拥有斗志聚起反抗的一天了。
于是这处刚建好没多久的军营就是当时微草为保护B区而上下死守的阵地，这里留下了许多战士的生命，建筑也在这一战中被损毁过半，甚至至今都没能匀出物资和人力重修。
王杰希和方士谦此时就正走过这些被腐蚀弹击中又被勉强维修后歪七扭八的房屋。跟着王杰希回来的士兵们也大多带着伤，都各自有序去后线医疗部队那里报到了，虽然药物供给自大战之后就没能跟上过，但大家互相分一分，总是好受一点。
王杰希在这营地里原本有自己的一个办公室，就在先前主楼那个微草标志的正下方，但这里几乎是第一波被飞行种空袭的地方，主楼被炸毁了一大半，标志也熔化到只剩绿色的一个边角。王杰希在之后的反击战中受了重伤，能再回军营时还坐在轮椅上，但抬头看到标志不在时，这位微草军区年轻的军区长罕见地露出不满。他让下属找来一面军旗插回原位替代了那块钢铁铸成的徽志，自己也很是顽固地回到了那栋只剩一半的楼中处理军务。
而在之后漫长的守卫战中，除了出征和重伤时，王杰希和那面旗帜就一直在那里。
要说起来，人类反抗异族的联盟刚建立起来的时候，B区还是皇风军区更有实力，但微草也不至于没名没姓。也因此，两大军区坐镇的B区才压过如日中天的嘉世所在的H区，成为了还稚嫩的荣耀联盟总部最终的落成处，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使人类文明已经被异族蹂躏几个世纪，这点粗糙的道理还没有失去其适用土壤。后来皇风军区在前期战争中连续阵亡了两任军区长，微草统帅林杰也重伤离任，联盟前任主席金成义曾经深深怀疑这一选址的正确性。好在微草新任的军区长虽然年轻但作战能力极其出众，微草这支本来中流的队伍隐隐有愈发发展壮大的势头，也算是让人心下稍安。
王杰希现在也是回那间办公室，这间屋子倒是为他维修完毕了。方士谦跟着他进门，王杰希坐下后就将作战服前襟敞开脱下，露出整个后背的同时打开了桌面上放着的联络器。
方士谦对着他堪称乱七八糟的后背伤口一阵批评，转头熟练拉开墙边的一个医疗用品柜。
“伤口太深了，缓痛粘合剂都在伤兵营那边，你精神力在稳定状态，人也还能笔直走路不掉包袱，我就直接上手缝了？”方士谦二话不说开始消毒戴手套。
“还好。昨天才打最后一支向导素。”王杰希说着还笑了，“但也意思意思帮我镇痛一下吧。”
“要你废话？”方士谦怼着，医疗向导的结界瞬间盖上王杰希的整个后背，后者一直绷着的脸色也舒缓了些。
王杰希这次带队巡查了一个多月，真需要他处理的事务都抄送去了前线，属于微草长官的这台联络器上则堆满了“垃圾”消息，王杰希看也不看一键清空。
“听说联盟那边在研究新的随身通讯终端了。”王杰希说，“以后再也不能找借口说‘人在打仗，不读不回’了。”
“也就是你还要找借口。”方士谦处理伤口的手速极快，不一会儿已经在收拾器械了，“我都直接装作人已经死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王杰希揉着眉心，“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军区长如果需要的是保姆还是另请高明吧。”方士谦白眼，但他太清楚王杰希这人在前线时不要命的架势，没把营养液往血管里注射就算他“注意饮食”了，这会儿能找他要吃的，恐怕不是“有点饿”，可能是连着很久没一点固体进入的胃部在扭曲着抗议了。
不和王杰希上前线的时候，方士谦除了在伤兵营里忙活的时间外，就会替王杰希驻守在这个破屋子里，这仿佛是之前大战留下的什么执念。而方士谦可不是王杰希这种靠营养液就能存活的哨兵，于是他一边骂骂咧咧要王杰希自己联系军区后勤送饭，一边又在这个简陋的办公室里翻找，试图摸出点军用压缩饼干来。
王杰希处理好了伤口，加上人回到驻军处，一直绷紧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一下，他背上到底是疼得蛮厉害，靠不上椅背也趴不下去，只能胳膊撑着头坐在那里。
方士谦找到一袋吃的一回头，就见王杰希半身绷带披着作战服，难得露出有些虚弱的样子，眼睛也已经快眯起来，不由叹气。向导抬手一挥，结界从头罩下，温暖白光包裹在哨兵身遭，像把人保护在蚕茧之中。
可这安宁的时光没能持续十分钟，微草后勤的饭都没来得及送到，王杰希桌上的联络器突然发出警报声，而后就弹出紧急联络的标志。
“能不能让人安生一秒钟！”方士谦叫道。
王杰希当然也立刻回神坐直，接通了联络。
“就不能装作我们不在吗！”方士谦大声说。
联络那边前两个头像居然是上任没多久的联盟新主席冯宪君和嘉世的军区长叶秋，他接入之后，把一个只有蓝雨标志的头像挤到了第四位。
方士谦的话参会众人当然都听到了，不过方士谦也不会在意，别说是联盟主席嘉世军区长，就算是异族远在外星球的统帅在他面前，该听的骂也少不了一句。
“什么事？”王杰希只是平常的开场白。
“请叶军长说吧。”联盟主席冯宪君声音传来，稍显焦虑。
“蓝雨军区主力部队在w区北部遇到伏击包围，向嘉世求援，我们腾不出人手，想请小王军区长带队去看一眼。”叶秋的声音飘了起来。
“腾不出人手这种借口也能说出口？现在谁能腾出人手？”方士谦在王杰希旁边鄙视叶秋，“还有蓝雨主力队怎么在w区？”
王杰希稍微皱眉，联盟大大小小的军区近二十支，虽然整体的战术调度都会经由总部知会各军区长，但局部战场上就是各自为战了，具体细节谁也不会也来不及公告天下。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隐约记得蓝雨是接到任务帮助雷霆重建去了，但这也有段时间过去，没想到这支来自G区的队伍一直都没离开联盟中部。
“真腾不出人手了。”叶秋说，但那语气还是蛮不正经，“哥再能打也就只有一个人，咱们联盟的医疗技术什么时候能发展到基因复制造活人啊，我愿意捐献我的细胞来为联盟的战斗力做贡献。”
“叶秋，说正事呢！”冯宪君听不下去了。
“蓝雨的情况，嘉世方已经有详细资料了吗？”王杰希问。
“是的，王军长。”回答他的是那个蓝雨的通讯员，有些急道，“也可以给您传输……”
“不用了，烦请叶军长同步到微草001号联络终端上。”王杰希看了眼时间，“微草立刻整军，最快四小时后出发，急行军的话，午夜就能到达w区，也请蓝雨的联络员知会你们的军区长。”
通讯挂断，旁边的方士谦看起来快憋死了。
“叶秋都不管的破事你上杆子管什么？”方士谦怒，“微草现在能凑出一个营的战力吗？王杰希你要是爱逞英雄就自己一个人去！”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方士谦在他做决定的时候没有立刻出声反对，说到底还是服从他这个军区长的决定的，此时鸡飞狗跳也就是想要个说法。
“叶秋不是不管，他是管不了。”王杰希说，“他状态不好吧。”
“我站你面前你都看不出我状态好不好，隔着信号你还能感知到别人了！”方士谦无语。
“我是哨兵啊。”王杰希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刚说自己‘一个人’，你没注意到吗？和他长期搭档的吴副军长重伤之后……虽然不是永久联结，但对哨兵的打击肯定很大。之前的大战，嘉世撑到最后的时候，叶秋就已经频频在战场上处于暴走边缘。而且叶秋跟我可不一样，他的精神力适配度相当高，和向导即使是临时联结都很稳固。而我听八卦说，这好像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失去长期搭档的向导了……现在终于缓下来，精神力突然承受不住了吧。”
“呃……”方士谦没想到王杰希考虑到的是这么个原因，一时语塞，干巴巴说，“那他怎么不直说？发个通讯给你，说自己是菜鸡求求我们接下这活，爸爸我还是很愿意帮他们一把的。”
“求援的是蓝雨，又不是嘉世。”王杰希指出问题关键。
“真是可惜。”方士谦说。
“而且他不能说。”王杰希却跟着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你见过叶秋这人在战场上说‘不’字吗？何况主席还在。他要说自己打不动了，先不管是不是长期的，这对嘉世甚至联盟的心理打击也太大了。”
“你怎么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方士谦斜眼瞥他，“你这小东西是不是也老想着爬到联盟哨兵战力第一然后所有人都指望你？你们哨兵真是有些奇怪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不装个逼就会死。”
“我没有。”王杰希无语否认。
“行吧，那我给你留个结界你休息一下。我去清点一下兵力。”方士谦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要走。
“蓝雨现在的当家，是那两位了吧？”王杰希忽然又说，虽说是问话但似乎不需要回答。
“喻文州和黄少天。是叫这个吧？两个小鬼嘛，和你差不多大。”方士谦不屑道。
“首先，我比他们大。”王杰希说，“其次，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好吗？”
“总之是小鬼，大战都结束了还能被围到哭着求助，我就说他们这些没见过大场面的G区人就留在后方当好仓库门管，不要出来惹事了好吗。”方士谦地域歧视道。
而王杰希点头赞同。
“总之，我让叶秋传资料给我们，以他不秀一把会死的风格，应该会附上简单的战术分析，正好参考。”王杰希说，眼看好好吃饭无望，认命般拆开面前的压缩饼干边嚼边说，“现有的重型战车我全部带走，飞行部队整装待命。然后分出两千精锐跟我走，你给我准备……”
“什么叫跟你走！我当然也要去！”方士谦立刻发现不对，“之前你巡查的时候我要修补自己的精神网，而且在B区周围溜达没什么大危险。可就算他们G区人再草包，能被围到求援也不是小阵仗，你一个人怎么能行！刚还说自己不学秋狗逞英雄！”
“你给我准备十支向导素。”王杰希还是说完了他的话，然后望着方士谦说，“你说的，微草也没剩多少人手了，下一场战争不知道在哪里。救治伤员、储备物资、制造武器、安抚民众，一样刻不容缓。B区必须要有人守着，现在这里太重要了。你留下，我会尽快回来的。”
——
前一场漫长战役后，军区长牺牲了的几个军区，都在战事稍缓后拥立起了新的长官。令联盟的那些新晋政客惊讶的是，这一水的新长官全都是刚达到上战场年龄没多久的训练营新人，一个个看上去都相当稚嫩。这原本不是什么好事，军营之中还是需要老兵坐镇，但受到重创的几个军区有经验有战力的士兵称得上所剩无几，干脆以有能力的新人为核心重建武装，也算是破而后立。
王杰希得知这些陆续任命的时候，还躺在微草伤兵营的特制病房里，说“躺”都是奢侈了。他整个人胸椎到尾骨断成了好几节，身体根本经受不了一点自然压力，只能被病床周围一圈的机械臂固定在半空中。
但意识恢复之后，他的精神力也以极快的速度被修补，从本源而来的生命力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着。
只是他这样子显然失去了靠双腿甚至轮椅走到联盟开会的能力，于是就错过了联盟建立第四年初，在后来的人类历史中被浓墨重彩书写的一次划时代会议。在这次伤痕累累的集会中，联盟“黄金一代”的诸位年轻统帅第一次聚首，前辈们惨烈的牺牲还压在心头，但不足二十岁的一群新人却展示出了远超预期的坚韧和成熟，代表着联盟新生代在废墟之上的顽强崛起。
那种会让人看到“希望”的力量是无法被任何人忽视的，即使是代为听会、对其他军区建设从来不屑一顾、一个鸡蛋里面能挑出两斤骨头的微草现任副军区长，也忍不住绘声绘色地在王杰希的病床前讲解了一番联盟新的势力分布。
“你说蓝雨的军区长，叫什么？”王杰希浑身上下只有眼球和嘴能动，脑袋也钝钝的。好在精神力基本恢复，肉体也在强力的麻醉和镇痛下感知不太到，只是讲讲话不至于让他觉得太难受。
“喻文州，是个向导。”方士谦还拿来一份会议纪要，翻到人员名单确认着，“副职叫黄少天，过分活泼的一个娃娃脸，话超级多，这个人我好像之前就有点印象。”
“对，他挺早就跟着方世镜前辈上过前线，据说光剑的战技非常惊人，等正式参加联盟评级，说不定会是蓝雨第一个S级。”
“他们那种穷乡僻壤能出什么天才。”方士谦不屑。
“人家G区比我们物资丰富，加上三面环海易守难攻，可是被叫做‘人类最后的防线’的。”王杰希指出。
“好吧，他们那种暖饱思淫欲的地方能出什么天才。”方士谦立刻更换形容词，表达同样的不屑。
“但居然不是这个有点小名声的黄少天当正职……喻文州……”王杰希喃喃，“好意外。”
“谁啊，我完全没听过，你认识？”方士谦说。
“我见过，算是认识吧，是在考核训练场的观众席，前年或者再前一年，有点忘记时间了。”王杰希说，“当时他还是个文文弱弱的普通人。”
“这么大了才觉醒的向导，一般都不弱，但是就这么扶到军区的正军长……诶，等下……”方士谦拍了下脑袋，“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也见过这个名字，他觉醒就去年的事。而且初评等级很高，数据偷偷送到联盟来复核过，我这里还有咱们情报员搞到的一份呢，当时光注意数值了，没太记住名字，但他这个姓挺特别的。”
“是吗？数值有多高。”王杰希动弹不得，只有大小眼望过来，“和你比如何？”
“我？……你这是什么问题，本人的高峰那是来个小毛孩就能翻越的吗！”方士谦怒，但还是别扭了一下客观说，“数值是挺高的，但和我不是一类吧，稳定性和抗压性指标比较突出，战斗力很弱。”
“这才是正常的向导吧。”王杰希说。
“你怎么还学会长他人志气了？”方士谦不满。
“大向导的话，当正职倒是挺顺理成章的。”王杰希没理他，继续说，“他战术素养很好。”
“你们聊过几句话啊你又知道了！”方士谦说。
王杰希此时正在急行军的战车中，莫名回忆起他和方士谦最早的这些有关于蓝雨目前两位当家的对话，又无意识复述了一遍那个名字。
“喻文州。”王杰希嘟囔，“当时看着挺有城府一小孩，不会真是个草包吧。”
这真不怪他和方士谦对G区人有偏见。相比之下，G区一直是少受人类和异族战争波及的地方，在北方人全都生活在地下城中的年代里，G区背靠海洋，依然有规模不小的城镇与贸易。战争少就意味着斗争经验匮乏，但因为人口多物资多，联盟兴起时也组起了一支像模像样的队伍，命名为“蓝雨”。但蓝雨的第一任军区长可实在不是什么讲究人，整个军队的气质也颇有种偷鸡摸狗的猥琐感，好好一支现代化军队，最擅长打游击和偷袭，让以正面硬刚为主要风格的北方军区们颇为看不上。后来他们这位军区长魏琛不知为何引咎辞职很快失去踪迹，第二任军区长行事风格又太过温吞，蓝雨的战斗力一时不升反降，几乎快要滑出中流队伍的区间。
王杰希在自己还在训练营的时候，曾经见过喻文州和黄少天一面，但也只因缘巧合互通了一下名字。真要回忆起来，他反而是对黄少天当时提出的战局破解之法颇为惊讶，至于喻文州，王杰希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觉得这人小小年纪故作高深，没有实战的历练，纸上谈兵的成分居多吧。
“军区长，我们与蓝雨的加密通讯已经建立完毕。对方请求与您通话。”微草的通讯员在这时忽然呼叫他。
“当然，请接入。”王杰希立刻整理好自己的状态。
他现在在微草的一辆重型战车中，整个通信班和随军技术都在一起，作为临时的指挥部。异族虫群等级极度森严，低级种与高级种智力相差悬殊，但它们的高级种所拥有的智力与所掌握的技术甚至常在人类之上，因此战场中的信息保密极为重要。但联盟各军区百废待兴，各队能投入人力长期更新维护的加密通讯频道都不多，微草只与皇风、嘉世、百花、霸图四个军区有常驻通信渠道，与其他队伍偶有日常沟通会从联盟转接，而和蓝雨协同作战的话，就需要通信班临时建立一个频道出来。
“这里是蓝雨军区指挥部，我是喻文州，感谢微草的及时支援。”通信建立，一个声音立刻从那边传来。
“微草已经从嘉世方获得了一部分战场信息，这几个小时有更新的话，请同步给我。”王杰希没什么废话，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一边还觉得喻文州这声音听起来不急不缓，竟然从中判断不出蓝雨目前面临的局势到底到没到需要向联盟求援的地步。
要是方士谦在，估计要嘲讽说G区人是不是过家家过惯了，稍微被打两下就四处叫唤。王杰希嘴上不至于这么刻薄，也深知带队伍的人需要沉稳，但听见对方年轻的声音如此游刃有余，还是难免狐疑。
喻文州除去开头的客气外，也没再说战局以外的其他事，很快逻辑清晰表达精准地将蓝雨目前的兵力和战备、敌方的数量与布阵、异族指挥者等级预估、甚至大致的战术思路讲清楚了。王杰希拿着叶秋给的资料一划，看着没有很大变化，也就明白他们整备出兵这段时间，蓝雨那边并没有发生新的战斗。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在坐标7210.2817的位置附近清扫并隐藏了一条包围真空带，千余人的队伍短时间进出，应该不会被异族发现。”喻文州说，“请王上将到达那附近后……”
“异族这个战力情况，又隐藏好了突破口……你们为什么打不出来？”王杰希眼见对方要进入战术部署阶段，立刻打断，决定要先解决一些疑虑。
王杰希原本后半句话滚到舌尖前是有所犹豫的，但战事当前，他还是直接问了。他想起方士谦过去总是说他发言不过脑子情商有限不给别人留余地（虽然方士谦看起来更不遑多让就是了）。可是喻文州报出的数据让他真的很想说异族兵虫是不少，可如果被围困的是蓝雨主力部队，应该不至于全无突围能力。连尝试都不尝试，就到了需要向联盟求助的地步。加上他带来的微草军士其实也都连月征战疲惫不堪，这让他有点隐隐的不悦。
“因为少天不在，只有我。尖端的战力不足。”喻文州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判断强行突围虽然也有胜机，可综合损耗难以估计，风险过大了。”
“怎么会……”
王杰希听完这句就倒吸了一口气，翻着嘉世给的信息居然没提这么重要的事，正要发问，喻文州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已经解释了。
“蓝雨和联盟的通信频道在上一场战役中受到异族的破译干扰，我们刚修复完成还不能完全确认安全。因此关键细节最好等着新频道建立再沟通。”
“黄少天在哪里？”王杰希立刻问。
“带了一支精英部队留在W区中心。”喻文州说，“上次战役后，异族重兵反扑了W区，蓝雨到达支援雷霆之后，我们相持了两个月，削弱了不少敌方力量。可现在G区周围也有骚乱，蓝雨在外支撑不了多久。而如果我们离开，雷霆以现在的空虚程度再被攻击也许就是全军覆没。W区这个重要枢纽丢掉，以后的仗整个联盟都会很不好打。再加上，我们也想在回G区前打理干净对手，以免引狼入室。”
王杰希立刻反应了过来。喻文州先以蓝雨主力为饵调虎离山，引走了异族大部分兵力，但又秘密留下黄少天和精英部队。造成了两边的战力差，为雷霆争取喘息之余，也能更快扫清留在中心区的敌方部队。而他自己则带队撤到了外围，佯装被彻底包围的同时利用地形唱起了空城计，一边装神弄鬼一边向联盟求援，实在不行还能想办法先拖一阵，等待黄少天解决完W区中心的危机后回援。
“根据我这些日子的评估，异族包围我们的战力也在一个微妙的总值上，如果蓝雨全员在阵，突围有很大把握。而异族一旦被我们突破，第一时间会选择朝中心区方向撤军。对它们来说，和留下监视雷霆的部队汇合，不论下一步打向雷霆还是我们，都能让联军进退不得压力倍增。但……”
喻文州没有讲完，王杰希当然也已经明白。异族以为自己留下的部队能完成对雷霆的吞噬，汇合后会有极大兵力优势。可实际上它们留下的那些兵力可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这样的话，撤向中心区的举动会成为异族主力部队踏入的最后一个陷阱，一边是喻文州带着向联盟求救后获得的强援，一边是黄少天和雷霆的联军，双面夹击之下，完全被击溃几乎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王杰希的目光不由落在与他通信的那个蓝色的军区标记上，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喻文州的样子。
他真的很吃惊。几乎没办法把记忆中那个甚至已经有点模糊的年轻身影和通信那头指点战事头头是道的声音拼合在一起。
敌我双方的兵力、战场上的心理博弈、甚至向联盟求援能获得的支援程度，一步一步的风险和机会，所有的信息竟然都在喻文州的考量之中。
短短数月，蓝雨已经不是过去的蓝雨了。
——
蓝雨的军队被困在山与江的一处夹角，异族不善涉水，内陆江河的深度虽然并不足以阻挡大型的兵虫，但数量更多的小型工虫却能被阻一阻，蓝雨也是借着这条河的掩护，才能清扫出秘密进出包围圈的真空区而不被察觉。
此时离日出还有半个晚上的时间，喻文州切断通讯前简单介绍了通道的地形，说如果时间不够或者战车和重武器动静太大，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建议王杰希可以少带些人进入被包围区，留下重兵器在外围，等他们共同突围时也好接应。
微草一向以突袭见长，王杰希亲自带队急行军时神出鬼没的速度放在联盟自称第二就无人敢说第一，他自己嘴上不说，内心对此还是很有些自负的，于是听喻文州说什么“要是时间不够”，不由默默抬了抬眉。
当然喻文州后半句的提议是有道理的，王杰希原本也已经将这样的安排布置下去了，不过听着对方用温和的声音建议着，当惯了长官很少被人指挥的他一时也仍觉得很有些“有趣”。
这位蓝雨新任统领，虽然讲话态度谦逊温和，但他的思维非常全局化，控制欲不小，像微草如何行军这种细节，都是当上军区长的人了，王杰希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出纰漏，可喻文州还是要轻轻巧巧提一句，那种习惯于“布置”一切的掌控感相当明显。
真是个……适合当向导的人。王杰希在心里做出评价。
留下了足够的人手后，王杰希带队徒步行军，这条路前半段多是山间的小道，后半截要穿越挺长一段比人还高的芦苇，最后还有半个坐标区的湍急险滩。蓝雨指示方向的信号不断发在通讯兵背着的终端上，头顶上偶尔能听到单兵作战飞行器飞过以及和异族飞行种零星交战的声音。
微草不论陆空的行军速度放在整个联盟都首屈一指，在如今有些新兴军区越来越依赖于先进的运输载具时，微草的作战部队从尖峰哨兵到后勤医疗依然不间断地训练着急行军的基本能力。所以虽然蓝雨指点的这条通道地形相当崎岖丰富，但微草精兵队穿梭其间如履平地，像黑夜中游走的暗蛇般，很快就从异族封锁区的这道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潜进了内部。
蓝雨派了一小队人前来接应，领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哨兵，王杰希估计他评级不会超过C。这支小队也没有达到满编制的十人，但全队军容整齐行止有度，领队小哨兵朝王杰希敬礼问好后很是清晰地介绍了蓝雨目前营地的布局，又安排微草的士兵们扎营修整，甚至有条不紊地招呼来后勤人员分发蓝雨特制的行军饼干和营养剂，然后才单独带着王杰希往营地中心去。
喻文州就等在一处军用帐篷的门口。
王杰希目力卓越，远远就看见了这位蓝雨新任军区长。向导通常都没有高阶哨兵那种外露的锋芒，喻文州即使已是蓝雨军区的一把手，安静站立在夜色中的样子也很是不引人注意。不过王杰希这一路从他们军营外围向内，很是感受到了蓝雨整个军队气质的变化，自然不会再小看这名已经该和他坐在一个圆桌上的联盟“新人”。
王杰希心下刚稍作评估，还隔着很远的那人已经抬起头来望着他来的方向，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而后就朝着他走了过来。
“前辈，好久不见。再次感谢微草的援助。”喻文州朝他伸出手，使用的称呼却让王杰希愣了一下。
“嗯……应该的。”王杰希伸手和他相握的同时，不露声色地打量起对方。
喻文州一身与士兵无异的深蓝色作战服，唯独右手臂上戴着象征军区长的银色臂章，肩腰腿都绑着武装带，身形修长笔挺，那种军营中淬炼出的气质让他相比此前与王杰希匆匆一见的模样有了很大变化。握住手时，王杰希注意到喻文州比他稍矮，身材也单薄些，不过这是以尖端哨兵的标准。而那人在致意时会稍做俯身，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尊敬，微微扬起的脸上眉目清秀，显得年轻且温和。
“你完全不用光剑？”
王杰希寒暄后第一句话却是问这个。喻文州的右手与他掌心相握时，他几乎立刻反射性地注意到这人的手心没有茧子，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根稍微发硬，这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哦是。”喻文州微笑着，没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只是轻快解释道，“我一直很不擅长近身格斗，即使以向导的标准也不太行。练虽然也练过，但……就是很没这方面天赋。真到战场上靠这个肯定也救不了自己的命，干脆就彻底荒废掉了。”
“镇守后方的话，也用不太到。我只是有点意外，即使是向导，完全放弃光剑战技的也很稀少，尤其到了军区长级别。”王杰希说。
喻文州眨了眨眼睛，王杰希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可能有点刺耳，正要找补，喻文州却笑着打趣道：“和微草的大向导相比，我确实很少上前线，不过我枪法还可以的。”
王杰希和喻文州之前只见过那一面，远远算不上相熟，但此时没说正事闲聊了两句，两人间的生疏感就淡了不少。
喻文州指挥全军的这处军帐位于整个营地偏后的中心区，周围有专门一支精兵守卫，背后是医疗补给和运输队，往外是蓝雨的一圈搭载了远程火力的战车和其他武器装甲，而后更外围才是大片的普通营地。这个驻军风格和微草也大为不同，王杰希自己是微草的第一战力，指挥部的位置也大多在先锋营中，整个后勤队伍一般是方士谦带队坐镇，战斗力用于自保也很是足够，远不到需要层层保护的地步，这也让作战部队的行动不用瞻前顾后，更加灵活。
而王杰希此刻默默打量喻文州所在的这处指挥中心，也觉得这里实在看起来过于……设施齐全了些。
“我们最初的求援信息是发向离得近的几个军区的，没想到最后是微草前来。收到消息时我们都做好再耗一天的准备了。微草的行军速度果然名不虚传，先前很少有机会合作，虽然您的名声早就传到G区，但切身见识到还是很佩服。”
“客气了。我看蓝雨军备齐整，人手也充足，这场突围战应该可以速战速决。”王杰希说。
“在W区的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很谨慎，尽量避免了正面冲突，损耗确实不大。不过先前大战后，军区的精兵还是折损太多了。武器生产我们有保障，但尖端战力空虚。之前不是有话说‘高评级哨兵是人类的刀锋’嘛，这次加上少天不在，有些问题不是靠人多力量大能解决的。”喻文州轻描淡写地讲着。
此时王杰希已经给自己找了个有坐垫的椅子，舒舒服服坐了下来。而喻文州站在一处看起来可以便携折叠还带加热炉的柜子前，为两人各泡了一杯热果茶，递给王杰希时还端出了几块卖相颇佳的点心。
“……我已经把突围的指令下达下去了，队伍还需要些时间准备。我们也……边吃边说？”喻文州说。
“蓝雨军区长的行军物资……真是丰富。”
王杰希目光落在那餐盘上，有些异样，说这话的语气就颇为不善了。他前一日饿到前胸贴后背差点胃痉挛，没喘口气又奔赴W区，相比之下喻文州看起来悠然自得有吃有喝，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更上纲上线的话，他们这些枪林弹雨中穿梭的军区长哪个不是以身作则苦日子过惯了，喻文州就算是个向导不会长期上一线，但都被包围了还这么讲究，这般做派属实有点风气不正了。
王杰希不到十六岁就开始上前线，等临危受命坐上微草指挥官的位置时，已经没多少人还能把他当小辈看。说是天性冷淡也好，责任太重使得少年老成也罢，总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沉，压迫感立刻就来了。
喻文州被他有些责备意味地看了一眼，面色也是凝住，但很快又恢复。
“王队看起来很意外？我们G区战备一向比较充足，蓝雨征战在外的时候能多带点也会多带点，打仗已经危险又辛苦，甚至可能过了今天没有明天，让队伍舒服一点没有坏处。”喻文州说着，他的表情还是微笑的，但语气就没之前那么温和了，“而我自己身为向导，保持精神力和我本人的稳定是对队伍来说最重要的事，会刻意保持自己在放松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指挥团队支持战友，不是吗？”
王杰希眉头稍皱，抬头和他对视，只觉被话赶话噎了这一下，忽然升起种熟悉感。
他想起当时初见喻文州的时候，这人虽然也没什么锋芒，可身上却有种浓浓的防备，大概是因为训练场那个环境里全场找不出第二个没觉醒的普通人。而喻文州虽然没能在黄少天狂轰乱炸的语速里插进几句话，但王杰希有印象的发言语气都相当冷硬，完全不似刚才见面时那种刻意营造的如沐春风。
想到这里，王杰希再看着喻文州就有点明白了，他突然像是意识到这人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外表再怎么稳重自信，手臂上的军区长标志想必也让他压力丛生。此刻外敌环伺，蓝雨即使是战术求援也毕竟是求助方，而自己到底是比他资历久些，稍有些负面态度这位后辈就又要解释又不能显得弱势，连在人前尽力营造的形象都有了裂隙。
“抱歉。”王杰希朝他笑笑，决定拿出点当前辈的风范来，于是彻底收起了隐约的不悦示弱道，“微草刚结束B区内部的布防，紧急过来，我也是有点累了，能休息一会是好事。”
喻文州歪了歪头，似乎有些诧异他突然的态度转变。但就坡下驴见好就收的优良品质显然早早就出现在这位未来功勋卓著的统帅身上，他只是又恢复了先前的神情笑道：“需要的话，我可以给前辈织个‘茧’。”
“唔……不用……”王杰希为了缓解尴尬，正低头抓着一块点心猛嚼，听到问话含混不清地拒绝了，“我精神力很稳定，讲讲你之后的计划吧。”
喻文州这个水平的向导，当然能看出来他到底需不需要精神力支持，当下也不再废话，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后，战术投影就开启在了两人之间。
“蓝雨这边已经整装，按照前中后三个方阵分配好了武器和弹药，后勤也都拔营了。随时可以出发。根据之前对异族的摸底，最难缠的还是重装甲的兵虫和飞行种，我们先前评估也是因为现有兵力很难同时打击到这两个方面。前辈的话……”
“你们远程导弹还有多少？”王杰希喝茶送下去一块新饼干。哨兵的身体对能量的利用效率极高，因此也不怪王杰希不爱吃东西，专门的营养液或者营养膏对他来说更加省事。可这会儿胃里填了两块扎实的点心，血液欢腾地把糖分输送向四肢，居然升起种额外的舒适。
喻文州报了个数，王杰希瞪大了眼睛。
“我们北边的军区都快打到弹尽粮绝了，蓝雨跑出来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多库存？”王杰希惊讶。
喻文州摸了摸鼻子，解释说他们G区的军工厂从联盟组建开始就从未放松没日没夜的研发制造，加上先前两任军区长都比较节省云云。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王杰希摸着腰间的枪柄，思索后道，“我留三百的人手在地面，都是B级及以上的尖兵，你来统一调度。然后给我准备五百架单兵作战飞行器。有余量就多备点，我还挺费这东西的。”
“蓝雨也有飞行部队，交你统一调度？”
“可以，我只要老手，如果在天上配合脱节更难办。”
“运输机空投吗？”
“能投就投吧，不过战场纵深小，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们直接起飞也差别不大。”王杰希说。
“那空中就拜托王队了。重装甲的兵虫靠导弹压制和地面清扫，蓝雨来负责。”喻文州点头。
“重甲虫的那些傻大个目标大，数量也不多，我顺手就收拾了。”王杰希随意道，“你们注意好火力的掩护就够了，尤其把后勤保护好，等突围出去之后，给微草匀五百发燃烧弹头我带走。”
“哈。”喻文州忍俊不禁，“原来向微草求援是收费的。但就这么些人手，有把握吗？”
“怎么……”王杰希本来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检查腰间光剑的状态，听到这话回头抬眼，故意问道，“黄少天做不到吗？”
“……”喻文州不接他这垃圾话，只笑着抱着双臂看向他。
“你刚不是说我们是什么‘刀锋’，那换把刀给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更锋利一些。”王杰希道。
“不敢不敢。”喻文州笑，“等成功返回雷霆驻地，我们连弹头带运输车请王队带走。还有这个……”
喻文州指了指桌上的空盘，王杰希低头一看，他已经不知不觉把那盘点心吃完了。
“呃……”别说，是挺好吃的。
“前辈喜欢的话也可以运走一些分给B区的战友们，这是我们蓝雨的后线部队自行研发的，很受欢迎的。”喻文州说，竟是为这件小事流露出淡淡的骄傲。
两人又说了几句战事布置后，有哨兵来报告喻文州说各分队都已经回复准备完毕了，王杰希也就准备离开前往营地外围。
“那就这样？你这帐篷还要费劲收拾一下吧？那我先出发了，等你信号。”
“嗯，需要临时联结吗？”喻文州在他离开前主动说，又指了指自己，“还有些时间的。”
“我和向导的兼容性一直不好，第一次合作说不定会增加你太多负荷。”王杰希说，“我带够向导素了。”
“我觉得自己泛用性还可以的。”喻文州笑，“一点压力扛得住。”
“嗯……”王杰希想了想，“如果你评估这场仗还是有发生意外的风险，保险起见就搭一个吧。这样也比较方便联络。万一中途生变，我也好第一时间定位你。”
“好哦，那麻烦王队和我移步旁边军帐，那边方便一些。”喻文州比了个请的手势。
——
这场突围战的后续就实在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了。
微草王杰希和蓝雨喻文州，两个刻在荣耀联盟功勋殿堂上的名字，一个战无不胜一个运筹帷幄，从刚上任的年轻长官到成长为成熟的领袖，这种规模的作战小打小闹，在他们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完全不值得被记忆。
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就只有二人第一次并肩作战这件事可堪提及。可那时联盟新兴，许许多多未来会变成一方顶梁柱的将领都陆续结识并合作，勇气与灵感交织的时代，贡献了很多更加精彩的战例。于是他们的这场突围甚至只在厚厚的《荣耀联盟编年史》中占据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豆腐块版面，前面大半段还记录的是喻文州对蓝雨进行拆分的战术布置，只有最后一句话写着“微草军区出兵千余人，由王杰希带领，协助蓝雨完成突围，并最终成功保卫了W区”。
于是真要说来，这场局部战役再被少数存活到和平后的亲历者在茶余饭后提起，当然是因为当初谁也没想到，合作的两人后来能有那样非同一般的关系。
——
是梦啊。
王杰希坐在床上，正用自己模糊的记忆补充着飞速流逝的梦境碎片。他很是意外自己会梦见这场陈年战事，而且潜意识里的记忆似乎比他真正的记忆要完整得多。当下拼拼凑凑，还真的想起不少当年的情景来。
“呃……”
王杰希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
他此刻正在家里，是和喻文州共同的家。但是他正从自己书房旁边的小床上醒来，而不是两人通常大被同眠的主卧大床。
究其原因，当然是他和喻文州“冷战”了。
说冷战有点过，喻文州和他如今一个联盟主席一个荣誉上将，又经历了差一点的生离死别，理论上不该因为日常相处的任何小事产生拒绝沟通的幼稚隔阂。
但这是理论上。
甚至他们也说不清产生分歧的原因到底是王杰希觉得喻文州对一些溜奸耍滑的新贵政客不够强硬，或是喻文州身边的情报人员监控到联盟军校有人技术科目大作业做了加密网站，登录进去能发现不少匿名学生对王教官的虎狼之词。
他们也只是互相说了几句夹枪带棒的讽刺话，没吵架，也没真的不理对方。甚至喻文州去睡觉前还专门敲了王杰希的书房门，要他早点休息。
王杰希现在复盘，觉得如果当时他放下手中的闲书跟着喻文州去睡觉，他们应该此刻已经又是恩恩爱爱的联盟模范情侣了。
真不怪他没下这个台阶，实在是推理小说刚到解析案情的精彩部分，让他有了那一秒的迟疑，然后他的房门就已经又被关上了。
事已至此，等他合上书时已经是凌晨，实在不便于再偷偷摸摸缩进他那半张床，他不要面子的吗？
王杰希摸了摸身下这张单人床，他先前生病只是“被迫”和喻文州同居的那段时间，他一般就住在这个小房间中。想来那段日子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却感觉已经和他们第一次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一样，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杰希又琢磨了一下这段记忆，呼出自己的通讯给喻文州发了条消息。
喻文州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突然坐得更直了。
前来洽谈的一群W区政要以为自己说到哪个关键，这位年轻主席大约要发表观点了，一时停住话头，拘谨地望过来。喻文州原本正在看肖时钦发给他的消息，后者说让他赶紧找个借口把这些秃头赶回W区自己来收拾，别到联盟丢人。他正要回复对方说来都来了不能白来背点锅再走，结果刚打出两个字，王杰希的信息跳了出来。
“我昨晚梦到和你第一次合作的那场战役了。”
没头没尾，喻文州看完之后脑海中冒出此起彼伏好几个问号，但他毕竟还有公事，只得先按下这份困惑。不过王杰希这神来之笔的消息倒是给了喻文州一些灵感。时任联盟主席端起面前的茶杯，在几位地方政要问询的目光中又缓缓靠回椅背，还是那副春风化雨的模样。
“您方才说，您是W区哪里人来着？”喻文州问。
面前比喻文州还要年长许多的秃顶中年男人回答了一个地方。
“哦……说起来我当年，刚刚当上蓝雨军区长没多久，曾经在W区驻守过近三个月，那个时候啊……”喻文州微微笑着，打开话匣追忆起了往昔。
如今已经是战后七八年。人类联盟到了战争后期就已经有了显著的人口增长，和平之后更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固有的聚居区，走向曾经的无人荒漠建城淘金。仅靠各军区牵头管理地方已经不太现实。于是各区都建立起了更全面的行政构架，选择一些当地受人尊重的普通人参与地区政治，参照人类历史常见的方式进行逐级管理，还每年送这些人进B区开会学习。
喻文州正在接待的就是W区来的一个地方长官，说是他们那里人口多经济贡献大资源丰富，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求增加建设拨款和当地小孩进入军区训练营的名额占比。
按理这种提案都在正常走流程，轮不到喻文州向下越级过问，可这位地方官也是真的心系当地，开完大会后愣是蹲点捉住了正准备下班的联盟主席，一定要亲自陈述自己的提案。喻文州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只是约了人第二日比办公时间早半小时来谈谈。
当年联盟战事最紧各军区都会使点小手段抢资源的时候，曾有个默认规则是不能让喻文州掌握会议的节奏，尤其不能放任他带着主席的思路兜圈子，否则到最后分蛋糕时，蓝雨多多少少要多捞一点。
显然这位来自W区的地区新官不会知道这样的高端局攻略，此刻喻文州娓娓道来和他忆苦思甜，从W区边陲当年寸草不生讲到无数战士抛头颅洒热血保卫下来未经污染的良田林地，自己怎么样数次身陷重围，雷霆军区现任军区长怎么样一个子弹恨不得打两枪，才让W区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在异族无数遍狂轰滥炸中始终没有失守，如此如此。年龄更长显然也亲身经历过那些艰苦时代的中年人很快悲伤和热血轮流上涌。
“肖军长是我们这一届最不容易的。”喻文州慢慢说。
“是啊是啊。”
“现在有你们能帮着把W区照顾好，他担子已经轻很多了。”
“主席言重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没能做好。”
“如今各方面条件都好了，大家的日子应该都优渥许多了吧？”
“那当然，唉，现在的生活是我们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越来越少的人记得过去的艰难是好事，也不能让每一代都过得苦大仇深，你们想轻松点，我都理解。”
“主席说得对，开荒时期的血性我们也会传承下去的，您放心！”
“之前的提案我来的路上详细看了，不论是雷霆还是联盟，现在的条件都还很难达成您的期待，我们的经济发展署会仔细评估考虑您的要求的，只是这次没办法全部满足，让W区的大家失望，我很自责。”
“主席您这是什么话，联盟还在建设，能分出一点资源给我们，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您能理解就好。”
微笑着把访客送走，喻文州没急着回去继续“坐牢”，而是站在这联盟主席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那边是落地的玻璃幕墙，如今望出去已经是大变模样的B区中心区。甚至远处微草军区那个一向引人注目威风凛凛的标志都快被挡起来了。
“你们说了什么？”肖时钦的讯息出现，“他怎么突然给我发了一段嘘寒问暖追忆往昔来？”
“中年人突然回忆往昔是很正常的。拨款方案还按之前批的下发就是了。”喻文州回。
“你是不是忽悠人家了？这我就要说我们W区人民都很实在的，你差不多行了啊。”肖时钦对喻文州可是太了解。
“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也是中年人了嘛，偶尔伤感过去也是正常的。”
“……别开玩笑了你。”
喻文州笑着关闭了和肖时钦的对话，才又打开跟王杰希的。
他昨晚是有点冒火王杰希讲话的态度，主要是这人最后大小眼一瞪指责他现在学会把官威往家里带了。
天可怜见，他喻文州作为整个联盟最当牛做马的劳动力，天天焦头烂额，哪里有现如今无官一身轻，但走在B区街道上还到处是人连连鞠躬的王上将威风潇洒。他当时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他说完之后王杰希脸一黑哑了火。喻文州立刻知道王杰希不是在反省，而是也生气了。
但他的哨兵也已经不是当年一言不合就炸掉一个房间的人了，生气也只是把自己关回了书房。喻文州冷静下来后想起他的爱情有多么来之不易，拌两句嘴还不是得继续过，又不能离了，总之生隔夜气不划算。于是睡前还去招呼了那人一声，服了个软。
可今早起来，他没在床上看到王杰希，这就有点……
“所以这又是什么意思？”喻文州又把王杰希那句话看了一遍。
那场战役喻文州倒是记得很清楚，他那时候初出茅庐没多久，真是挺不成熟的。有些盲目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又固执地想要最大程度地保护好蓝雨。向外发求救信息的时候蓝雨已经被包围了，很有点拿自己的家当赌一把的意思。如果要现在的他来做，或许会更早联系好协同方针，真要没人能出兵，他也会再换个战术吧。
那次战役最后出发时，王杰希在踏上单人作战飞行器前曾转头看到喻文州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王杰希问。
“没有沟通过最坏情况，我有点不放心。”喻文州当时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要真的突围不出去，王队准备怎么办？”
“你还真是严谨。”王杰希一边将刚脱下的军用半指手套戴了回去，开了个玩笑，“我会杀回指挥部扛起你就跑。”
“这是什么战术？”
“S级向导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杰希有点皮笑肉不笑，“你呢？你是指挥官，我听你的。”
喻文州那时确实有些别的考量，他一贯是拿得出一个又一个的方案的。于是喻文州真就让王杰希保持着单脚踏上飞行器的姿势听他讲完了好几个计划，虽然最后一切顺利，没有一个备选计划被启动。
太年轻了，喻文州现在想，他应该接着玩笑说他会留遗言告诉蓝雨的同僚不要把他写在历任军区长的名单上，只干了几个月就死了，流传下去很丢人。
那样的话，应该能让当时明明只大自己没多少还一副老成长辈态度的微草小军区长狠狠无语一把。
当然现在复盘这个可太没意义了，喻文州想，还不如时隔多年以全新立场品味一下当初王杰希一手按着光剑的剑柄，在夜里朝他走来时，那种冷峻严肃、一度让他打起十二分注意力对抗的压迫感。
回忆至此，喻文州不由弯起嘴角，决定将王杰希的消息之视为对方递来的一个台阶。
“不至于吧？一点小矛盾而已，已经让你小气到后悔当年救我们出来了吗？”
喻文州消息发出去，王杰希却没立刻回他。
王杰希最近事业正焕发第二春。
一切的最初只是他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教书种花的日子里有点手痒，突发奇想走进了联盟军校军械技术的课堂，没想到几节课下来，对作战飞行器的制造产生了点兴趣。擅长挥刀的人转而研究锻刀，自然是事倍功半。没过两年王杰希就把知识体系补全了，总之忽略掉那些日子他出现在课堂时给学生和讲师带来的压力不论，如今他已经申请下来自己的实验室，第一批成果上过了试验机，进入调试阶段，眼看能投产了。
王杰希现在偶尔会亲自驾驶飞行器飞测验，尤其是一些对测试员要求很高的极限性能，简直不要太对他胃口。其实病刚好那阵子，王杰希对过去自己很熟悉的这类飞行器还有点心理障碍，毕竟太多的噩梦都和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但如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他也终于全都放下，再飞上天空早就完全是另一番心情。
他刚绕着B区外申请下来的一片试飞场地全速飞了两圈。今天的自然风不大，是很适宜的天气，王杰希像过去作战时习惯的那样轻装上阵，拉到极限的速度下风压强烈，脸上划过的刺痛、耳边呼啸的声音对哨兵来说一直都是挺大的负担，可他被包裹其中，却只觉得心旷神怡。
测试完毕后王杰希驾驶着飞行器升到了更高的空中，悬停飞行器，稳稳站在上面，望向B区核心区的方向。
这片区域是王杰希曾付出一切守护的地方，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眺望了。
喻文州昨天说他一说到涉及B区事务就格外激进且刚愎自用，王杰希忿忿地想，他懂什么啊。
不过。
王杰希用手稍微遮了一下过于强烈的阳光，仔细辨认了一番远处那些高楼里联盟主席所在的位置，还是默默打开了通讯。
喻文州的上一条消息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了。他读了一遍就笑了出来，然后飞速敲上新的回复。
“我只是记起来，第一次接你通讯就敢对我指手画脚，那时候态度还比现在好点呢。这么多年还得是你啊，喻文州。”
王杰希站在高空中，他心里轻飘飘的，最后一点不悦也被风吹走了。
喻文州知道王杰希今天的日程，坚固的联结甚至让他能基本判断出对方的位置。喻文州绕着自己办公室外的走廊慢慢踱步半圈，往南边望去。晴空万里，天上只有干干净净的蓝色，这距离喻文州当然是看不见人影的，可那个人身着紧身作战服踏上飞行器升空的样子几乎就在眼前。
喻文州于是想象了一下王杰希的表情，在消息栏中从容不迫地输入了自己的反击：
“可第一次临时联结你就让我在上面了，现在怎么这么没有风度了呢？王杰希前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