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艾丽茜姆站在楼梯上,脚下是天鹅绒深重的影子。
夜色朦胧,银河熔熔的光柱穿透云缝。街道、公园、屋檐边的瓦墙,全都是清一色的,颠扑不破的蓝。深宅大院金碧辉煌的灯火砸进汪洋的蓝里,就像金球掷进湖水,噗通噗通,百无聊赖。
台阶上的少女俯下身,借着调整胸花的停顿仔细观察。母亲洁白的裙摆荡漾开,衬边来自维多利亚,阿朗松蕾丝,不论扫过柔顺地毯还是光滑瓷砖都会发出好听的沙沙声。黎博利夫人舞蹈着,脚步宛若云雀,轻盈,风姿绰约。她今天似乎特别高兴,耳羽下长发飘荡,亮银发丝绕过脸颊,如云似雨,春日良夜与白樱花。
母亲很自由,甚至可以说自由过了头。当然,如果她是位循规蹈矩的贵女,世界上也就没有艾丽茜姆了。有时她想,或许这种大胆的特质也遗传到了自己身上,只是她青春年少,尚未显现罢了。但无可否认,她们有着相同的名字、种族、发色,所以性格上再相像些也是成立的,不是吗?
衣香鬓影,灯影幢幢,厅堂宽敞明亮。夜色未深,舞池里的人却各个喝醉酒般言笑晏晏,扰人心绪的嗓音聚集着,窃窃私语,香槟气泡上涌炸开。年轻少女款款走下台阶,靓丽的水银眼招摇过市,波光粼粼,一团攫取他人视线的彩云。但它们的主人只专心追随旋转跃动的母亲,她扭身,金色八芒星就变成流线形,遥乡之引在指跟闪闪发亮。
02
艾丽茜姆记得它,古朴、小巧、黄铜色的,不起眼,却会在阳光下金子般熠熠生光。小时候,母亲还能完全将她抱起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素白指尖闪烁了,
黄铜的八芒星,尖刺一样嵌在戒托上。每当她匍匐进那柔软胸怀,戒指微凉的温度就敲在脸侧,直到与孩子暖乎乎的体温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到那时候,母亲就开始讲故事了,讲黄铜配饰、白银罗盘、黄金年代与钻石似的传奇。一群朝阳样的年轻人在她绸纱嗓音里栩栩如生,百听不厌。
后来她识了字,明白这些故事来自哪了,联接古宅的长廊遮帘闭幕,装载旧事无穷无尽。艾丽茜姆伫立着,伫立在最初最后的画像前,她伸手,轻轻一拨,不见天日的东西就旧日重现。
他是位作家,但也不只是个作家。
银制的餐刀,银制的母亲,还有在银制画框里安然微笑的埃里希姆。蘸着奶油的小刀片飞舞在黎博利夫人手心,她慢条斯理,瓷盘内的巧克力塔被均匀切成片,流在骨子里的秘密也被切成片。糖渍樱桃喂到嘴边,染红了艾丽茜姆的唇,现在她知道了,关于那个波澜不定的年代,关于一个医疗公司(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它只是个医疗公司),关于一个离家出走的通讯员。
没有人不好奇的。
母亲摆摆手,痛快应允了她的探索之旅,又转身翩然离去。没来由的冷意顺着艾丽茜姆裸露在外的双臂攀上脖颈,小黎博利感到一阵寒颤。一样高挑、醒目、光艳照人的黎博利,雪白长风衣,雪白抹胸纱裙,还有那深潭般瞩目的玻璃眼睛。孩童温热的小手覆住了画像下半张脸,他在笑吗?他在对我笑吗?
应该是吧。
照理来说,这是件该抛诸脑后的童年旧事,重要性远比不得三层高的娃娃屋,与朋友们的初遇,豪胆船长传奇。但多年后的雨夜,电闪雷鸣吊在云层上,时悬时降。黑魆魆的长廊内,那位方塔娜罗萨小姐站在最初最后的画像前,灯火握在手心,海滨夜潮似的蓝盈盈。镇长小姐说话声音很温柔,温柔到甚至有些怯懦,可偏偏是这么软和的声音,破开时光重重奔到艾丽茜姆眼前。
你们可真像。
……
不,艾丽茜姆小姐,我明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乔蒂·方塔娜罗萨抬高提灯,雨声淅淅沥沥,令她安心。昏暗、幽微的光亮,晚风袭过纱帘,鼓动裙摆,蜘蛛网落下,白衣女伴玲珑身段影影绰绰,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借尸还魂。
楼梯传来不堪重负的沉闷嘎吱声,温迪和伊西多快上楼了。
她简直和画像里的人一模一样,同样高挑、醒目、光艳照人,但绝不止于此。方塔娜罗萨心想:他们、这些黎博利们,就是把闪着寒光的蝴蝶刀。
坚硬的,柔和的,极具杀伤力的,裹在金色与血色之间,藏在夜色与美梦里面。明明已经是除萨科塔外最接近太阳的种族了,却在泰拉被边缘化,真是可怕。
孔雀鱼小姐转过头,躲避身边目光灼灼的视线。她说话语序颠三倒四,内容重逾千斤,或许那话语本该圆滑,但不知怎的,出口内容倒也像白刃一样。
他在笑吗?
乔蒂·方塔娜罗萨嗫嚅着举起手,鬼使神差地捂住了画像下半张脸。
说真的,艾丽茜姆小姐,要是哪天你突然告诉我这位极境先生还做过特工,我都不会惊讶了。
绝对有人被他骗得团团转过。乔蒂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像是能哄人去送死的眼睛。
要不是艾丽茜姆了解她,能听出语气里的颤抖,她会以为这是在指名道姓骂自己祖先是毒妇。
直到安静气氛停滞出低压漩涡,温迪才踏上楼梯口。
停电了,伊西多去拿火柴,我就先上来了。
将早已熄灭的烛台摆上扶手,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阿戈尔有些烦躁的向艾丽茜姆抱怨:该着手修缮楼顶了。否则等到雨季,台阶上那些昂贵的沉木地板百分之百会被泡烂。
一个直径60cm——85cm的豁口,如果估算没出错的话。
不用回头,黎博利也知道人到齐了。毕竟除了伊西多,有谁会这么讲话呢?
姗姗来迟的阿戈尔瞥见她的背影,那灰影纸片样薄,被烛光与灯光拉长,延伸到无止境的昏暗长廊中去。伊西多无意打破此刻的静谧,只是陈述着事实。
三次了。只要踩上楼梯,风就会刮灭蜡烛。
方塔娜罗萨小心翼翼的把手移开,回到同伴中去,摇晃在她手心的提灯是如今唯一的光源。离开遮挡,埃里希姆的笑容就重新显现,月牙弯弯,勾在亚麻画布中心。粉水琉璃造的古董提灯,拉特兰教几世纪前的纹章还刻在把手上,燃烧着暧昧不明的昏光。
在无言静默的空气中,艾丽茜姆察觉到风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垂直的,有力的,和着噼啪鸣响的雷声,从屋顶上掉下来了。
“叮”
澄金画框稳稳当当磕在埃里希姆头上,把这副纯白画像都砸弯了腰。在提灯恍若无物的光线下,镀银被重物砸裂剥蚀,露出了真正的心脏,那是棕黑的、硬实的木条。
艾丽茜姆是个黎博利,没有阿戈尔们得天独厚的夜视能力,她只能眯着眼,凑近去看画中人的面。描漆绘金的装饰与颇具几何感的边框最为明显,耀眼、贵气,硬通货加持下纯粹的引人注目。至于皮肤,她看不清,可能是古铜色的。那铺程开的笔触遮在帘幕后,就像水流进海,丝滑又无影无踪。
拉特兰主机在上,他可真黑!
Ely,ely!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悄声喊她姓名。趴在画像上的少女缓缓回头,身后,举着提灯的小鱼儿小脸煞白,可怜的乔蒂,她一定被吓坏了。
伊西多蹙着眉,直愣愣站在两步开外,对男生而言大的过分的漂亮眼睛紧盯前方。那是双萨尔贡式的眼睛,明亮、野性、雨水丰沛,此刻却皱缩着,圆白的瞳是被暴力劈开的圆白果核。
温迪是他们这群人中最相信科学的。所以能理解吧?当一个历来崇尚物理事实的人讲出些灵异话,恐怖总是加量不加价。
“伊、伊西多?”
就像艺术进化成发疯、哲学退行成自杀,宗教、宗教又不是第一次打算统治全人类了。温迪双唇紧抿,接过提灯踱步似的走到廊道中央,艾丽茜姆望着他严肃的表情,不合时宜的想他现在就可以改姓吉亚洛,那可是最著名的圣徒家族。
天空像被撕裂了一样,闪电划过天际,雨下大了,水珠们砸在地上,又重又稀。雷雨,开春的雷雨。惨白光亮转瞬既逝,将灯火割裂,万花筒与碎镜子那样割裂,摇曳的昏光中,艾丽茜姆看清了伊西多的脸。
她毛骨悚然,踉跄着后退。
伊西多站在她身后,伊西多挂在她身前,雪白的艾丽茜姆,雪白的镜子。许是推开画像时无意间用的力在作祟,画框内的埃里希姆也跟着踉跄后退,斜挂在墙上,吊儿郎当,公式化的微笑终于显出近乎邪性的俊朗潇洒来,仿佛许久前就等着这一刻了。
画像中的伊西多从善如流地随重力滑下。一大一小两个画框嵌套着,姿势些许暧昧,像把手放到对方头上,又比加冕授勋轻浮。在那簇艳红发丝映衬下,寥寥无几的观众看到,遥乡之引黄金般燎烧于古铜指跟,如新如旧,闪闪发亮。
03
遥乡之引黄金般燎烧于古铜指跟,如新如旧,闪闪发亮。
该怎么评价那位与母亲共舞的女士?海浪、罗盘、迅捷剑、黄金船?或者更直白一点,伊西多的某位长辈?看看她们的视线,矜持百无一用,裙摆纠缠不清,对戒的流光是潮头翻卷的莫比乌斯环。艾丽茜姆敢打包票,要是她们继续跳下去,再跳下去,等最后一颗晚星落下,最初一颗晨星升起,她就要有新妈妈了。
或许还有新妹妹,谁知道呢,就像母亲常说的,黎博利总有办法。
黄油暖甜,柠檬果塔清新微酸的口感在舌间炸开。艾丽妮兴致勃勃的投喂她,仿佛正在给一块缺水少粮的农田施肥。腰腹处的束腰搭扣发出清晰哀鸣,现在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对方总养不活仙人掌了。
开心点,ely。你不是最喜欢听航海传奇了吗?想想,一位真正的船长……
春日,林荫道,母亲的吻,叮咚落在额前的苹果花。红裹着白,乌黑的叶梗背着阳,全都在交缠的呼吸间被撷去了。三月四月,伊比利亚与瓦普尔吉斯之夜,八芒星的魔女搂住她,令母亲比任何时候都更漂亮,第一次,艾丽茜姆知道,胸花和捧花其实没什么两样。
蜜色的戒指,蜜色的婚礼,蜜色的千吻,盈溢之器悠远绵长。
小审判官惊呼出声,凑到她身边揶揄道:你要有新家人了。
04
新终端,哥伦比亚高级货,据传研发团队由莱茵生命与罗德岛联合推出,网速极快,刚好适配艾丽茜姆永无止尽的分享欲。黎博利坐在窗边摆弄聊天框,今天是阿戈尔家的采购日,不存在做实验联系不上的情况。
没人回复,艾丽茜姆也乐得高兴,双指弹琴似的飞舞,新裙子新八卦灌满聊天框。至于那位船长女士,她想讲,又无从开口,只能抱着隐秘心思等对方主动开口。婚礼般的大新闻,敲锣打鼓传遍了大街小巷,就算我行我素如伊西多,现在也该听说了。
。
说重点
哦哦哦你终于回消息了,没事,其实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亲戚。
?
呃,我的意思是,伊西多你有年长的、女性的、和你长得很像的长辈吗?
……
掌心的合金块突然开始震动,规整姓名闪烁着,黑底白字。细数两人间的聊天往来,伊西多接到电话的次数远比她多,今时今日倒难得一见地主动问询了。
也许是因为神思恍惚得明显,也许是因为懒得在对方面前遮掩。艾丽茜姆背靠窗帘,任由玻璃冰凉剔透的触感漫过肩脊,心想:真奇怪,脑回路清奇如伊西多居然准备来给她话疗。
你在做什么?
嗓音越过频段,从通讯另一端传出来。似乎有风正从伊西多身边呼啸而过,杂音穿插在问候间,没来由的给她一种哆哆嗦嗦的摇晃感。
熟悉的两人,熟悉的问候,熟悉的摇晃感。
去年夏日,清晨时分,她少见得通宵未眠,依在窗边,看天色一点点亮起。饿了,就蹑手蹑脚走出门,翻下楼梯去取饼干。十六七岁,早过了抽条年纪的女孩,却罕见得欲求不满,胃口大开。鸟鸣叽叽喳喳,口感脆硬的零嘴一样在耳边迸开,屋内灯火熹微,连屏幕滚动的彩光变换都清晰可见,只要把握好时间,就能赶在起床铃前补一觉。
艾丽茜姆怡然自乐,通讯终端的铃声却不解风情。
马德里、塞利维亚、加泰罗尼亚、她的朋友出身伊比利亚各地,命运机缘巧合又别有用心。来自普雷米亚的新消息并不令人意外,尽管时间有点不对,但艾丽茜姆自己不也醒着吗?海滨小镇,通讯,海滨..…黎博利噙着笑划开屏幕,果断回了个电话过去。
她问:你在做什么?
伊西多去了海滨,这是正常的。虽然阿戈尔们不是鳞,离开水也不会死,但夏日阳光灼人,被烈日热情关照的内陆地区对皮肤湿润的水生动物们而言就有些难熬了。海洋、伊西多、这个时辰,艾丽茜姆轻哼出声。看日出就先pass了,除开集体活动外他目测没这个闲心;早起?和来旅游的十字路口老大爷一起晨练吗?有可能但不多,那柄寒光凛凛的大剑可没随同上车呢;那就是熬夜了,没新讯息又刚回消息的熬夜,伊西多。
等等,说起来……那位热衷学术的教士不也有个炼金工坊在海边吗?
快把摄像头打开。
艾丽茜姆用指尖戳戳终端,想象自己正在戳伊西多那张无甚表情的小黑脸。
抖动、倾斜、黑沉道路、薰衣草紫的天,仿古煤气灯规整排列在街道两侧,温暖昏暗。伊西多一刻不停的向前走,画面很颠簸,货真价实的手持镜头。长方形终端握在手心,像艾丽茜姆长方状的电子眼睛。方格内的少女被晃散了,现实中的艾丽茜姆就跟着躺下,三色长发漫无目的流淌在地板上,魂颠梦倒。
欸,有没有种可能,我想看的是你的脸?
画面晕乎乎的,卡顿着翻了个面,衣衫褴褛的天使,浑身上下都黑黢黢,爆炸头的伊西多。黎博利蜷在瓷砖上笑,这种事早发生过好几次了,但看着那张还粘灰的脸,她就觉得又可怜又好玩。
你在干什么?
伊西多敲敲屏幕,企图用这个动作引起她的注意。
敲击声传入通话内,宛若鼓鸣。响动突如其来,一脚将艾丽茜姆踹出了回忆,谢天谢地,他们终于不再试图做梦一样用脑电波交流了。
伊西多,你真的好没同理心。
黎博利拉长了嗓子抱怨,难道这颗黑毛海胆真的一点都看不出自己现在很混乱吗?不应该啊!
那需要我挂电话吗?
你!唉……
艾丽茜姆长叹一口气,毫不怜惜的一巴掌拍上了自己漂亮娇贵的脸。
鸟儿开始在耳边叽叽喳喳,说话语速又快又急。她心中天马行空的猜想与绘声绘色的描述终于憋不住了,泄洪般吐出来,倒灌进另一个人脑海。熔金的魔女、任性的母亲、包装成晚宴的婚礼,哦,对了,还有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事情发展的自己。
总之,我要有新家人了。
情到深处,艾丽茜姆站起身,以一个戏剧化的摊手掀开卧室垂帘,就像掀开剧院演员登台谢幕时的帷幕。
可给她讲美了。
白日梦想家,客观而言,能把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巨变说陶醉也是种少有的能力。伊西多认为艾丽茜姆继承她母亲衣钵当个作家着实是不错的职业规划,毕竟,她确实很有天赋。
05
总之,艾丽茜姆要有新家人了。
伊西多并不为此感到意外。
就像神学、化学、炼金术都讲求前因后果那样,伊西多做人很有原则,做事也擅长寻找蛛丝马迹。人人挂在口中的命运,其实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艾丽茜姆吐槽自家长辈老房子着火,伊西多却觉得并不尽然,人总会对莫名其妙强加于身的关注感到不适,他也同样,不在意不代表就是瞎子。往日贵妇冰泉般刺来的视线,如今倒模模糊糊摸到了线索,罗盘、炼金术、深肤金瞳的阿戈尔。
上中学前,艾丽茜姆家对他来说只是间坐落于旷阔大道中的古宅,伊西多经过它,步履匆忙目不斜视。城市名片历来与他们这些一眼看得到头的小孩无甚关联,早慧带来的幸福或许就是过早意识到资源倾斜与生而不等,相比无来由的怨怼,伊西多更愿意把时间留给自己。
作为旧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结合后的产物,这幢屋子美观得很客观,兼具实用主义和美学素养,总体应用价值放在如今的泰拉依然超前。艾丽茜姆的儿童房紧邻封闭的炼金实验室,学习环境绝佳,可见在她带回并不显眼的化学成绩单前,那位夫人还是抱有一丝隐秘希望的。过去一百五十年,摆在桌台上的瓶瓶罐罐却依旧神秘且富有内涵,像人们总能在街角二手书店偶遇的老家伙们般充满魅力。伊西多在尘封房间里久久伫步,旋即被找过来的北极燕鸥调侃遇到梦中情室的下一步是不是想住进这里。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跑到这间屋子补觉。
艾丽茜姆拨开糊在脸颊上的发丝,走到他身边,表情变得有些羞赧。看来伊西多若有所思的神色也令她想到了些有趣的回忆。
哈哈,所以有时候在化学课上睡着真不是我故意的!这只是从小养成的好习惯,好习惯……
她也不清楚为何急于解释这些。暴露自身短处以开启话题其实是人际交往中的下下策,但只要面对伊西多,她就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说,似乎要将人生履历中对方已参与未参与的全都一股脑儿倒出来才罢休。索性伊西多也不是真嫌人话多,喧腾持续着,不自觉地黏黏糊糊。
他们,我们,已经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璧了。
木门外,温迪摇摇头,仿佛遇上急停红灯般刹住了往炼金实验室内前进的脚步。
紧跟在他身后的乔蒂默默补充:我想.…..先参观书房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连太阳都悬停在南方,不远不近,温暖宜人。友人们上楼去书房了,除开头顶偶尔能听到的缓缓脚步声,整幢宅子都泡在名为静谧的水瓶里。艾丽茜姆踱步到窗前,边等他边隔着窗纱窥视模糊不清的远方,毛玻璃、老胶片,雾气弥漫。她不回头,伊西多总归不会弃她而去的,相信等那个正专心摆弄试管的人研究够了,一定也会走到窗边,这时,只要黎博利奋力推开窗子,压抑了整个三月的春天就会吵闹着拥上来,调皮捣蛋的苹果花会打到伊西多面前。
花枝打在脸上的感觉和玩具弹弓撞上鼻梁的感觉一样,雷声大雨点小。伊西多不讨厌它们,白红黑三色的花朵,扑到脸上其实和扑到黎博利怀里差不多。五六年前他们身高还未持平,青春期的女孩又发育更早,恶作剧后艾丽茜姆会大姐姐般低下头,轻轻捏住他的脸有点得意又有些心疼地左瞅右瞅,仿佛一只幼龙与她的宝物。
日后回想起那下午的时光,都是快乐的,一切平平淡淡的时光在当时看来仿佛不过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纽带,却最终成为快乐本身。艾丽茜姆忽然凑近了,俏丽的脸在瞳孔中水晶球似的放大。他下意识偏过头,小鸟的喙啄在眼睑上,冰凉软滑,一触即分,枝头叮咚落下的苹果花。
世界被泡泡笼罩着,浮在绒软云端上,回忆不真切,亦用不着记清。艾丽茜姆领着大家在宅子里疯跑,一只幼雏带着几只小海鲜小爬宠到处蹦蹦跳跳,挥霍最浅薄也最快乐的自由。糖霜来不及擦干净,烘化在掌心,散发出带着皮肉温度的暖甜,未体验过的黏腻攀住指缝,伊西多停下脚步,却被黎博利误以为掉队地揪住了胳膊。汗沾在额角,皮肤又脏又热又紧绷,艾丽茜姆也被和煦日光晒化,成了一块抛进咖啡的方糖。
门铃响了,小鸟欢呼着扑进来人怀里,仿佛落单的云追着风汇入另一片云层。设计师、小说家、鸟妈妈。说实在, 在见到那位夫人前,他就对她养孩子时堪称溺爱的态度有所了解。往好处想,从这个角度看艾丽茜姆骨子里确凿无疑是个三好青年,热情、大胆、不种族歧视也无不良嗜好,除开偶尔像只笨鸟外没任何缺点。但往坏处想,肉眼可见,在黎博利还是只刚破壳的幼雏的时候,肯定有过不少育儿…不,育鸥事故。
把母亲带回的冰激凌分给伙伴后,艾丽茜姆跑回厨房拿了瓶冰瘤奶。坐在桌边的絮雨疑惑地看着她,将小纸盒往前推推。
艾丽茜姆小姐好像一直很喜欢甜食.…..不一起吃吗?
身侧的帕斯卡拉快速跳起,踊跃抢答:没见过小红毛吃冰激凌啊。难道是…因为脑袋长得像三色杯所以害怕了?!
结果显而易见,仗着身高优势黎博利光速镇压了捣乱分子小毛毛。将粉色小蛇摁死在座位上后,艾丽茜姆转过头,斟酌语言时的表情是少见的无语。
因为我小时候吃冰激凌吃吐过。
伊比利亚的甜品店就像伊比利亚的宗教一样,对拉特兰有着勃发又强大的学习精神。什锦冰激凌球拼盘,据菜单介绍是以历史上的圣徒枢机们为灵感制作而成的。香草巧克力蓝莓草莓桃子味的小雪墩,圆滚滚的待在玻璃碗中,毫不顾忌地发散出清凉甜蜜的魅力。艾丽茜姆不敢置信地盯着母亲,她正试图把小铁匙稳稳当当搁上盘壁。
五岁的艾丽茜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自家有可能确实是个,嗯……土大户。
同龄人羡慕的目光如有实质。镶在玻璃碗上,盯得艾丽茜姆颇为脸热,这也太大份了!她求助地看向母亲,不料自家不靠谱的大人竟也疑惑地回望过来。
Ely?不吃吗?这可是你最喜欢的呀。
小铁匙撞上玻璃,清脆敲击声像在捏碎薄片巧克力。
装扮黑白套装的侍者又站到了一开始的位置,另一盘安置着小圣徒小枢机的冰激凌盘被送上桌面,稳当摆在母亲面前。好了,现在她知道了,这五个雪团子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所以,趁它们还没伴着高温随波逐流前,吃掉它。
后面的事你们应该清楚吧?艾丽茜姆俏皮地耸耸肩,接着说:我入学报道那天还请假来着。
伊西多由衷评价道:双方脑回路都很有想法。
难怪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看面貌很能唬人,结果凑近观察会发现居然是残念系,放百八十年前,不出意外会被人告到罗德岛对簿公堂让博士评判是不是照骗。
而且钱多得没处花。
他默默将后半句吞回肚子里,在才华尚未显现的幼年,带着酸的白面饼才是最常见的食物。冰激凌也是有的,在夏天,最炎热季节,严格规定的一人一口。说到底这么多孩子,谁又管得过来?有饭吃就不错了。
至于吃到吐,那确实是富人区限定的烦恼。
唔…艾丽茜姆小姐,我有些好奇。
乔蒂也凑过来。她提问时手里还托着蛋糕碟,奶油粘在唇角,嗓音含含糊糊:最喜欢的奖励……是诗朗诵比赛获奖?还是舞蹈、钢琴?
是读后感?观后感?呃……好像不对,准确来说是一句话,类似听完故事后的感想?
啊…原来如此。是很有灵气的思辨吗?
不,其实只是在抖机灵啦,没想到妈妈很喜欢。我想想…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Ely!来帮忙端一下水果好吗?
那位夫人隔着门把她的宝贝女儿叫了出去,恰到好处天意使然。时至今日,他们还未知道逸散的后半段故事,说不定连艾丽茜姆本人都把这个小插曲忘了个彻底。过去的朋友间也有人想过追问,但全都被小主人用桃子热情地堵住了嘴。这是件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事,就算放在犹嫌其短的欢快日子里都显得冗长,但伊西多记得,自此,只要艾丽茜姆谈起秘密,他都会想一想。
临别之际,夫人贴心地帮絮雨披好外套,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温和的女声告诉他:如果想借用实验室,直接和Ely讲就好。此前伊西多一直以为这是艾丽茜姆又一次倒豆子式分享会的成果。如今看来,这个深远允诺并不针对他,早在与艾丽茜姆认识之前,这里就已经出现过一个“伊西多”了,精通炼金术,深肤金瞳,雾气似的被女主人的唇舌吐出又隐去。ta的影子埋在花园砖缝里,站在夫人心里,正隔着帘幕冷冷盯着他,盯着一个多年后受此荫蔽的男孩,这是伊西多的幸与不幸。
四月已逝,临街的林荫道承接春的遗产,诞下夏的芳泽。推着单车乘夜色缓缓走过街巷,比水还包容的绿笼罩他,万物竞发,连青春都不足为奇。艾丽茜姆没再讲话,她的呼吸与暖风奇特得同频共振,穿透话筒,掠过耳机线跳到耳廓边。路还很长,仿古煤气灯排列得极规律,心却因某种未被探明、未被分析、未被解释亦从未明说的东西跳得怦怦响,十八岁的分水岭摆在两人面前,一股强烈的爱迸发着,把孩子天真美丽的安全世界炸毁了。
到底爱的是彼此还是命运深处那完美契合的幻影,这问题从人文科学与医学角度分析三天三夜也不够格,但早在意识到多得令人发指的巧合前,他们已经认识彼此了。浪漫是理性溃烂后的产物,理念与科学是恒久高悬的良知,爱与心动却都是转瞬即逝的珍宝,至于伊西多与艾丽茜姆———伊西多与艾丽茜姆是好运天使。忧愁忽从天顶热烫烫得兜头淋下,到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06
艾丽茜姆翻箱倒柜,企图从充盈的衣橱里找出最合心意的物件。精致礼裙甩在床单上,叠着波西米亚披肩,上城区精致奢华的意向从身体处滑落,现在她就是那个喜欢在旧书店翻一下午诗集的Downtown Girl,耳机里永远循环epilogue的女孩。十八岁以前如何其实全无所谓,过了十八岁也一样,只有当下的,真实的,才熠熠生辉。思来想去后她没放弃吊带袜,只别上了咖啡马丁靴的搭扣。停在全身镜前,她觉得这样的自己与伊西多最为相配。
Ely,刚才伊西多发通讯过来说你没回……哦,没事,看来有人已经准备好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与艾丽妮狭路相逢,灰调小鸟立在走廊上,震惊的神色还未从眼眸中褪去,了然就先一步浮上来。侧过身,让出笔直来往的通路,她朝艾丽茜姆努努嘴,常年严肃认真的面色在搞怪表情加持下显出种漂亮的活泛。
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一点蓝。*
她翘着唇伸出手,白皙双掌朝上摊开暴露在艾丽妮眼前。审判官小姐皱皱眉,一个难以界定的表情出现在那圆润的脸上,介于快活与嫌弃之间。最终,她还是从手包的钱夹里取出一枚银币,连带着朵随处可见的湖蓝勿忘我一起放入了这只高挑黎博利手心。
恭喜!
她嘘声向朋友道贺,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恭喜牵手成功还是新婚快乐,但说到底是大差不差的。这两人宛如两块粘上了就难分开的橡皮糖,自以为把黏糊劲藏得很好,实际上快拉丝了都不知道。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睛星星般亮起,仿佛一个活泼伶俐又不着调的灵魂再次完成了重生。新的旧的,独属的公共的,实则全都比不过信赖的。伊西多站在树荫下,深棕皮肤被夜色罩上面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却切实的引人注目,瞬间攫走了艾丽茜姆的视线。而当她真正开始凝望的时候,他的面庞又透出光来,那是永恒的月光。
于是她摆出夸张的手势跑过去,试图用熟悉的动作冲淡内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伊西多被黎博利一爪子踹进了后坐,轻便型单车载着一颗海洋生物与一只鸟在大路上极速飞驰。乘着微凉的晚风,艾丽茜姆黑白分明的长发飘散开,筛子似的打到阿戈尔脸上,将视野割得细碎,抖动、倾斜、摇摇晃晃。
呼啸而过的气流也挡不住这只大嘴巴鸥欢呼的声压,语调柠檬薄荷水样清脆,滤过风声自耳边炸开。明明是冲回伊西多自己家,艾丽茜姆却好像自如的多,反倒显得他有些出其不意的窝囊。飞跃街角邮筒的刹那,单车在柏油路上表演了一出戏剧性压弯,伊西多认命地环住眼前人的腰,防止身体因惯性过大而摔飞出去。
突然间,他们的距离变得极近,胸贴着背,近乎亲密无间。一种野性自由的特质从骨肉相贴处隆隆碾过,颈间微芒的细汗,急促起伏的胸乳,因双臂用力而显得虬结的薄肌,还有充满韧劲的,堪称奇迹的少年身躯。连最简单的接触都因年轻变得火热清艳,露出种明明没做却仿佛早已心领神会的氛围。
你也稍微看点路吧。
拧紧车把手,第三次与手忙脚乱摔个底朝天擦肩而过,伊西多忍无可忍地抬手固定住了艾丽茜姆的脑袋,将她的整片视野牢牢对准前方。艾丽茜姆倏得偏过头,俏丽的脸在瞳孔中水晶球似的放大。这次,面对扑簌簌拍打脸颊的狂乱秀发,他没有躲开,鸟儿的喙轻轻碰在唇上,冰凉软滑,稳稳当当,枝头叮咚撷下的苹果花。
END.
*欧洲国家旧时新娘的着装婚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