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Re9 Aeon
Stats:
Published:
2026-04-16
Words:
6,875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39
Bookmarks:
3
Hits:
336

【LA】Tender

Summary:

里昂·S·肯尼迪在四十九岁死去,艾达·王对此并不意外。
She does not mourn. She just wonders.

*re9里昂死亡结局后日谈

Notes:

Come on come on come on
Get through it
Come on come on come on
Love's the greatest thing

Work Text:

克里斯说,你知道你是可以去的吧?

他的声音从台面上传来,屋内窗帘紧拉,人声和光线一样模糊不清,如在水中,隐约的光点在窗帘上游曳,艾达在翻找上次喝剩的半瓶白兰地。她刚从下飞机,跨国航班,多伦多到维也纳,一落地就接到了克里斯的电话。

艾达近来与BSAA北美支部合作频繁。她向客户汇报了任务概况,但除了工作,这位客户似乎还有别的要说。

“啊……原来你在这儿呢。”她在头顶从左数第四个橱柜里找到了那瓶酒,小心拍掉上面的灰尘。

艾达拔出瓶塞,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口啜饮,细细品味,然后在克里斯耐心丧尽的前一秒开口。

“我的汇报已经完毕了。如果要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克里斯,请你给BSAA的财务部打个电话,多转一笔尾款。”她摇了摇酒杯,“看在是老客户的份上,我会给你折扣的。”

克里斯显然觉得她难以理喻。那头静了好一阵,传来他极其平静的声音,“就在这周五,具体的时间地点我已经说过了。”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界面回到锁屏,暗淡室内唯一的光源,像多云日光下的喷泉,星期四。


街道转角的咖啡店,小城中心广场的喷泉,飞溅的水珠像在空气中漂浮的蝴蝶,翅膀微亮的磷粉折出光。有年轻人围着喷泉坐下聊天,小孩在水雾里奔跑,饱满额头,明亮眼神,金黄头发。

艾达打了个喷嚏,春季的城路花团锦簇,或许混进了一两朵她对此过敏的花也未可知。

小镇人少,但天气好,几乎所有人都出门在外,这间小小的咖啡厅人潮汹涌。她坐在户外,有人走上前来,询问能否拼桌,她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请便。”

拼桌的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应当是小镇的居民。她举起手点单时,艾达闻到了墨水的味道。

女人健谈,可能意大利人都这样,大概这里不常有外来旅人,更遑论是一个亚洲面孔。她极自来熟地同艾达攀谈,好似她们原本就是一对约定在此见面的好友。

换在早些年,艾达那时还极不喜陌生人的搭话。现在倒是觉得无可无不可,也许是时间在里面发挥了作用。

“噢,不好意思,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现在的天气应该已经不适合这种衣服了。”对方说,“如果你没带多余衣物,我可以推荐几家不错的服装店。”

地中海的早春清爽温和,不少人已换上夏衣,将更多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艾达却仍旧长袖长裤,甚至戴着手套和丝巾,像一只羽翼纤长的乌鸦。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最近,”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最近刚刚分手,不是很有打扮的心情。”

“天啊。”对方立时露出懊悔的表情,恨不能紧握她的双手,艾达不留痕迹地将手移开,“我很抱歉,这对你来说一定很难。”

“事实上,也没有那么难。”她说。


维也纳飞到华盛顿需要将近十小时,艾达抵达时葬礼几乎结束,一群人从教堂走出,聚集在门前,尚未散开。不过,她本就不打算走进那个教堂。

里昂的葬礼举行得非常迅速,迅速到任何明眼人都能感到异常,艾达听说这是克里斯等人与政府据理力争下的结果。里昂·S·肯尼迪死在浣熊市,这件事是他和雪梨·铂金的私自行动,政府对此事的定义是“棘手”。

克里斯在昨天的那通电话里说,一切都必须尽快,在政府改变主意之前完成,不管是葬礼还是火化。快速地说完这段话后,他的语气带上些许迟疑,我相信你能理解,对吧?

克里斯从未如此对她说过话,艾达想象了一下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觉得大概会很有意思。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教堂的对面是一座公园,她站在公园的路灯下,隔着一条马路,教堂的钟声徐徐传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能辨认出一些眼熟的面孔,这些人能在同一时间齐聚华盛顿,几乎就像童话故事。

“美国政府比我想象中仁慈。”那群人向她走来时,她这么说。

“连尸体都要当作政府资产回收,在我们这可不叫仁慈。”克里斯说,“也许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

艾达双手插兜,微笑:“天呐,克里斯,我都如约来了。”她满意地看着克里斯的脖子又被自己几句话气到变红。

“克里斯帮了大忙,请你别这样。”雪莉轻声开口,但语气严肃。

艾达环视了一圈,有些她叫得上名,有些她曾见过,有些她不认识。但这些人里面,除了克里斯,认识她的寥寥无几,她是里昂的人际关系网外孤立的一个点,在这片银河系里漂浮的一颗卫星,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

华盛顿的三月春寒料峭,枝头花苞初放,不时有风吹过。艾达觉得鼻子有点痒,她缩了缩肩膀:“也许吧。”

格蕾丝从前天起就没合过眼,她尝试过,但做不到,和里昂一起被夺走的仿佛还有她的睡意,也许还有别的,只是她现在暂时还没发觉,仍然潜伏着,等待着,直到某一天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出现,将她一网打尽。政府审讯的灯光仍然在她透明的眼皮前闪烁,格蕾丝此时精神恍惚,只是一味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所有人都憔悴疲倦,所有人都郁结沉默。葬礼一般都是悲伤的,但里昂的葬礼像大地上一副巨大的古生物骨骼,海洋里沉落在底部的鲸鱼骸骨,一种影响更深刻原始的东西掩埋其中,亟待发掘。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一样,你不能说她精心打扮过,但她看起来光彩夺目,每一缕发丝都垂坠得妥帖无比。

格蕾丝的目光有些执拗地盯着女人的手,没有找到任何想见到的东西,哪怕是痕迹也没有。

眼前的女人先她开口:“你看起来有不少想说的。”又对其他人说:“请给我们一点空间。”

在说之前,格蕾丝深吸了一口气。事情过去的几天中,她被当作事件里的一件证据,在各个部门组织中被交接,得到的都是询问,出口的都是回答,真正想说的话变成被厚厚地阻隔包裹起来,在她的口中结茧。

此时此刻她将茧拆开,只是撕开一小道口子,自我厌恶就像孵化而出的飞蛾,蠕动着隐翅,铺天盖地地涌出。格蕾丝在说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结巴,她说得非常流畅,越说越快,事情多么恐怖而悲惨,里昂死的多么痛苦而不值,而她又多么地恨自己。

全部说完后,她胸口起伏,不断喘气。短暂的轻松感蔓延全身,仿佛一直趴在她背后的幽魂刚被驱逐,让她感到罪恶无比。

格蕾丝好似恍如隔世一般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天啊,我都做了什么……我不应该对你说这些的,对不起,我真的……你应该怪我的……”

“继续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女人说。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我都说完了,我只是……”她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我只是觉得我永远忘不掉这件事了。”

女人点点头,“好吧,这几天可以买点薰衣草精油,对缓解可能会有点帮助。”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格蕾丝呆了几秒,连忙叫住:“那个!不好意思,但你不进去看看他吗?我记得你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我不是为了听他的事才来的。”女人回头说,“格蕾丝,如果可以这么叫你的话。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我想你或许会想要对别人说些话。”

“我?”格蕾丝的语气困惑又悲伤。

“葬礼是给活人的东西,死者早已走了,我没什么可看的。如果说他留下了什么,那就是他救了你。”

格蕾丝怔怔地站了好一阵,“但我不值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里昂,还有妈妈……”她说话又变得颠三倒四。

艾达看着她,在她混乱的脸上瞥见了一瞬熟悉的神情。她表情不变:“我相信他的选择都有意义,他选择救下你,你就已经值得——”

“哪怕这个选择是去死?”格蕾丝打断了她,尾音变形。

“对。”她平静地说。

格蕾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短发女人,哪怕把自己遮挡起来,但乌黑的菌群已包裹住她的全身,她身处于一张庞大的蛛网,只差一个绝妙的时机便会被蚕食殆尽。但她依然挺立着,呼吸自如。或许这个女人的精神是如山如穹的屏障,在她面前,痛苦的河流也只好退让,绕道而行。

“虽然还想多说几句,但我的飞机快要起飞了。再见,不过我们应该很难再见,照顾好自己。”

女人告别得很果断,没给她回应的时间,也似乎不需要她回应。格蕾丝站在后面,望着眼前离开的身影,树枝上簌簌落下叶片,发出细微的响动。不知为何,她感到了一阵睡意。


“明天下午,我们这会有节日游行,也许你能来参加。”

艾达入神地凝望着喷泉背后的图书馆,她随意地点点头,“也许。”

“我们的图书馆在附近很有名,我就在那里工作。”对方说,怪不得她身上有墨水味,“我叫妮娜,如果你想看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参观。”

“我听说这个喷泉和图书馆是一起建的。”

“原来你知道?其实一开始……”

艾达对妮娜的历史课充耳不闻,她的目光移向图书馆旁的林荫小道。从那儿走到尽头,就能走到小镇边缘的河岸,位于山谷之间,她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

她童年的记忆里也曾有这么一条溪流,水面的膜柔韧模糊,泛着油亮的光。在艾达·王还不是艾达·王的时候,她同幼时的伙伴在河边嬉戏,摘取垂入水中的枝条上结着的青桔,用汗湿的手把青桔汁挤进湖水或他们自制的夏日饮料中。

一个男孩沉默地跌入水中,奇迹般地毫无挣扎,从此再也没有出现。死亡第一次在她的生命中显露,像夏季白天的闪电,挤压青桔时溅进眼睛的汁水,但他们很快就忘了这回事,她其实连那个男孩的名字都不知道,有时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假。

妮娜讲得兴高采烈,给自己越讲越开心,燃起对家乡的熊熊自豪之情,问艾达:“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的?很少有游客能找到这里,你真有眼光。”

“谢谢。”艾达说。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刚刚在那不勒斯暗杀了几个证人,离开时搭错了车才坐到这里,又因这里实在文明迹象很少,火车一天两趟,她不得不暂时滞留。

她说:“我今天生日,想找个美丽的小镇放松。”

妮娜尖叫:“你今天生日?!”

艾达感到后悔,她已经习惯为了应付而张口就来,没想到这次成为滑铁卢。她站起身来,指了指对面的林荫道,“我去那边走走。”

“我跟你一起吧?还可以替你介绍。”

意大利人为何都这样穷追不舍,这是民族特性吗?艾达叹了口气,她说:“不,我一会便回来了,请你帮我占位。”

她穿过广场,小道林荫蔽日,入目所及的浓绿使人迷眩。他们上一次见面时,也在一条类似的道路上。

艾达当然没有提前预告,她仿佛春日飘散的柳絮,只是从不知何处被吹到了里昂的眼前。她站在小道尽头,站得笔直,看里昂向自己跑过来。

他越跑越快,然而在还剩几步时却放慢步伐,刻意让自己慢慢地走,在她面前的几步开外停下。里昂朝她伸出手,嘴唇抿起,脸上露出一种有些别扭有些孩子气的神情。

她忍不住笑了,朝他走去,张开手抱住他。只是张开,还未触碰到他时,他就将她揽进怀里。

“有时候觉得你一直只有二十多岁。”她笑着说。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艾达。”他说,“最近D.S.O.的新人已经有05年的了,这个年纪在我的印象里应该还是婴儿。”

艾达又打了个喷嚏,她拿出包里的餐巾纸。看着疑似的罪魁祸首,意大利的四月漫天飞絮,花粉搅拌春天的气流,草籽也时常粘上裤脚。复苏的季节,种子的季节,生命的季节,繁衍的季节,空气里所有的呼吸都在宣告,我活着,我存在。

她擦着鼻子,觉得自己目前可能处于一个对生命过敏的阶段。

独自走了一段,光影斑驳地洒在她漆黑的衣服上,像暗房里胶卷映出闪回片段。艾达折返,刚走到广场中央时,在那一瞬间,她听见妮娜大喊“三,二,一”,所有人用意大利语为她唱起了生日祝歌,所有人都唱得一样热烈,乐符在溅出的水珠间弹跳。

她站在原地,眼睛眯起。唱到最后,他们用口音浓厚的英语大声说生日快乐,欢呼、鼓掌、吹口哨,就像临时的庆典。天空清澈,阳光在下午两点达到最盛,祝福像光环一样环绕着这个女人。


夏夜雷雨沸腾,艾达被雷声吵醒,床边空无一人。她走出卧室,里昂坐在客厅。

“我吵醒你了?”他问。

“雷声。”她指了指窗外,也在沙发上坐下。

“你知道吗?我不是一开始就在美国出生的,我出生在意大利的一个小地方。”在黑暗中,他说。

“很多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还记得那里的镇中心有喷泉,后面是图书馆。喷泉的水位可以控制图书馆二楼的大门,很有意思吧?所以后来大学毕业,我选了浣熊市警察局,听说那是用博物馆改造的,也有很多机关。”

雷声如鼓的黑夜,偶尔降临大地的闪电在他脸上落下四分五裂的曝光。白天吃早饭时,电视里播放着新闻,里昂在她面前尽力避免,但还是咒骂了几声。那时一个念头浮上她的心头,不过还不甚清晰,此时闪电照亮了那个想法。

她改变不了天气和新闻,也改变不了里昂。她修不好他。


艾达从长睡中醒来,就像此生第一次睁眼,床边空无一人。她躺在床上,花了一段时间等待自己的四肢恢复知觉,在这之前仅仅能睁眼眨眼。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她今天晚上要离开意大利。

时近傍晚,潮水涨落的声音像徘徊在天际线的飞鸥,在这座海滨小城的上空打转。她收拾好行李,打算下楼吃个晚饭后便出发。

她漫无目的,随走随找餐厅。黄昏时分,街区仿佛生发着金黄的雾气,一个小姑娘从海滩走来,没来由地哭了,她和艾达擦肩而过,逐渐走远。

一路走到海滩,趴着赤身的男男女女,她没找到心仪的餐厅,吹了会海风,又原路折返。回去的路上,刚刚同她迎面而来的小姑娘坐在路边,依然哭泣着。

艾达走了过去,然后脚步顿住,叹了口气,又掉头。这或许也是时间起的效用,又或许是里昂。他们偶尔在外出行,有人遇见了麻烦或需要帮助,他永远第一个上前,不管是找他帮忙拍照还是有不法分子意图不轨。虽然找他拍照的人看到成图时一般都会倒吸一口气,十分后悔。

她坐在小姑娘旁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艾达不觉得自己是善良过载到任何小猫小狗小孩都要帮助的人,但就当她做了里昂的那份,这份应该记在里昂身上。

“马上天就要黑了,你的父母呢?”她用简略的意大利语说。

小姑娘没有回答,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你会讨厌自己吗?”

金色的夕阳在艾达薄透的眼皮上灼烧,她沉默了片刻,平淡地说:“会。”

“这么大了还会讨厌自己吗?”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旋即变得更失落,“会一直这样吗?”

“一开始是一直,长大以后变成经常,现在只是有时候。所以,不会一直这样。”她说,“你讨厌自己什么呢?”

“我讨厌我的名字。”女孩将脸贴在膝盖上,“我讨厌爸妈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我也讨厌卢卡和马尔科嘲笑我的名字。”

“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你命名了,那个东西就属于你了。”

“杰西卡、维多利亚、佐伊、艾玛……你怎么有这么多名字?”里昂翻着她过期的证件,跟报菜名一样一个个报上面的名字,“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的真名了,是吗?”

“你觉得艾达这个名字不好?我看不出其中的区别。”她抱着小腿,坐在沙发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的意思是,既然都是化名,那艾达·王和艾玛·霍夫曼——哇哦,你还假扮过德国人——有什么区别?”

她抬眼看他,“艾达·王这个名字是属于你的。”


近来她较为固定的居所在巴黎,在回到公寓之前,艾达在机场和客户进行了一次材料交接。正事谈毕,对方不知从哪变出几大箱玩意,说雷德菲尔德先生要转交给你的。

站在距离公寓三十公里外的戴高乐机场,艾达看着这几大箱,她不由得默然,怀疑这是克里斯的报复。

将这些东西拖回公寓花了她不少工夫,艾达一度想要半路丢弃。箱子最上面附了一张纸条,落款是雪莉·铂金。她趁政府进行“消杀“之前将里昂公寓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收拾了出来,但不知要放在哪里,或交给谁保管,一度想要全部随尸体火化,后来托克莱尔联系克里斯。辗转几番,克里斯最终在戴高乐机场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扔给艾达,让她看着办。

她把这些纸箱拖进公寓,拿出几本书放在厨房垫桌脚,其他的再也没动过。

回到法国,艾达的过敏依然没恢复,时不时仍旧打喷嚏,意大利对她实在不友好。她简单地吃了点过敏药,等待时间让她恢复。

艾达走向厨房,先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感到犹豫,上网搜索吃了过敏药后是否能喝酒,搜索了一阵后将酒放回了架子上,打开冰箱。她仍在休假中,任务途中吃多了外食,偶尔也想要自己做顿饭。

她不擅长厨艺,只有千层面做得能够入口,虽然和正宗搭不上边。但你可以抢第三大道那些融合菜大厨的饭碗了,里昂曾经说。她当时回,你现在的讽刺越来越高级了。

他们第一次共度夜晚时,艾达奶酪放得过量,做得太腻。

临时搬进里昂家住了几天时,艾达差点将半瓶盐倒了进去,做得太咸。

得知里昂死讯的那天,艾达的千层面做得非常完美,不咸也不淡。

翻找冰箱时,艾达看见冷冻层里包装袋撕开一半的巧克力。她把巧克力拿出来,可以清晰看到牙齿留下的痕迹,像水流侵蚀过河床,里昂的牙印,这间公寓他曾经造访过。艾达端详着这块巧克力,轻轻掰下一块,放进嘴里,长期的冷冻让巧克力变得味同嚼蜡。她翻过包装袋,发现早已过期。

克里斯说在里昂的衣物里发现了一枚素戒,艾达不知道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身,寻找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

他们没有稳定的联系,唯一一次较为长期的同居还要感谢疫情隔离,宣布全城封锁时她正好在里昂家中,既来之则安之。他们平素为此上刀山下火海的病毒在covid-19面前都骤然失色,将人变作怪物的效应远不如将肺变成棉絮。全球经济停摆,饶是病毒制造业也要跟着中止,总统直属特工和地下雇佣兵也需居家隔离。里昂感慨过,为什么成全我们的永远是灾难。

这场改变二十一世纪的大流行病,每天都有新的病毒变体,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每天都在推出废弃不同的政策,他们过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寻常日子。

一天清晨,里昂洗完澡,裸着上半身在厨房做早餐。她从卧室里走出来,闲闲交谈几句,冰箱里还剩下什么,阳台的植物浇过水了吗,昨天打毛线剩下的材料被放到哪里去了。

她说,我们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婚三十年了吗?

里昂愣了一下。我希望是这样,他笑。

翻找冰箱时,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摆放在厨房门口的那几只纸箱竟然轰然倒塌。艾达转身看着一片狼藉,无可奈何,只得蹲下身默默收整。她做这些有些吃力,浣熊市综合症扩散得很快,艾达几乎不吃止痛药,毕竟这只是一点疼痛。

箱子里有许多她见过的,也有许多她没见过的。有时候,发现他们竟然共同拥有这么多东西,这样的认知让艾达毛骨悚然。

里昂并没有很多私人物品,这个男人的私人生活乏善可陈,他把一切都排在个人之前。蜡和羽毛做的的翅膀已经带他飞了太久太远了,远超本可以支撑的时间,艾达对它们的融化并不意外。他飞向了自己的太阳,即死亡和解脱,拥抱着它并被融化,起码死亡归还了他尊严。

她翻到一张里昂儿时的照片,如果有人告诉她,一切都可以重来一次,让他不落到今天的地步,代价是他们不会再有交集,那么艾达愿意的。照片上金发的小男孩,笑容腼腆,想让你永远这样笑着,想让你再笑一次。

还有一封格蕾丝的信件,以及一张房产证明。里昂前年在美国和意大利两处分别购置了房产,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艾达看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感觉像在看一个曾经存在的可能性,也许他们曾经差点就能够拥有的一切。当然,还有那枚戒指。

艾达对自己的认知一向明确,她是个自私的人,她把自己在第一位。就像直到现在,她几乎从未想过里昂临死前经受的痛苦,徘徊在她头脑里的全是他曾经带给她的快乐,海洋般广阔的快乐,蓝调旋律的快乐,不可思议的快乐。

认识里昂,就像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中还有东西可以失去。所以她曾经以为失去他,生活会丧失全部意义。

但是,里昂,对不起,事情不是这样的。在失去你以后我仍然感到过快乐,感到过温暖,我依然笑过,虽然这些加在一起都无法与你带来的快乐相提并论。你从来没有带给我悲伤,你让我感到非常幸福,我不敢相信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幸福。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你让我拥有了我本来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它们有些随着你的离开被收回了,好在那些我原本也没有,所以我大概会适应这种变化,如果适应不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有些一直保留在我的手心,你曾经给予过我,就再也不能收回了。我不会因年龄上涨控制我的饮食或生活习性,我不会加快自己的生命,也不希望延长,听说克里斯寻找病毒疫苗已经有些眉目了,如果找到了,我想我不会拒绝,如果没有找到,那就这样吧。那个时刻会降临得很自然,现在过去的每分每秒,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向你靠近,我觉得我也无法再要求更多了。我一向觉得,比起悲伤,感到幸福时我更容易哭泣,也许后者对我来说是更珍惜的东西,就像此时此刻。艾达仰起脸,看向天花板,任由泪水流下。我爱你,我想你。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