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ide Amamiya Ren
莲发现,每当提到明智的时候,怪盗团众人的表现就会变得很奇怪。
他在乡下老家呆了一个月后回到东京。搬回卢布朗的那晚,莲翻找了一圈,发现瑰夏用光了。他随口说,明智又要偷偷不高兴。一转头,看见吧台上的摩尔加纳撇着飞机耳,黑尾巴炸成毛茸茸的棒子。蓝色猫瞳竖成一条细线,问莲,你在等明智吗?莲想了想,松了口气,说,也对,明智没有发消息,今晚不会来。明天再买豆子也来得及。摩尔加纳不说话,急促地扑打尾巴。
期末考后,他和杏、龙司在吉祥寺闲逛。三人坐在企鹅狙击手对面的新甜品店里,杏抱怨可丽饼完全不甜。龙司尝后,说杏吃了太多甜品舌头坏掉了。他们请莲评判,莲谨慎地尝了一口,认为草莓和巧克力配比绝佳,微甜略酸,是明智会喜欢的味道。杏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龙司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人滑到了桌子下面。
毕业聚会是在卢布朗。莲紧抱着礼物盒进门的时候,祐介恰巧拉响一支礼花筒。砰,金色闪光亮片纷纷扬扬,落雨似的淋了莲满身。跳级两年即将赴美的双叶激动地凑过来,大声问莲怎么抢到的两个限量版手办?难道一个是毕业礼物、一个是临别礼物吗?莲用手指卷了卷额前头发,为了压过背景音乐,提高嗓门,更大声地说抱歉,另一个是要给明智的。正在播放的是双叶最喜欢的不死鸟战队片尾曲,莲在明智的手机里也听到过。春送来的智能音箱效果很好,电吉他奏得声嘶力竭。莲忽然发现双叶的眼圈渐渐红了。他只好说,这么喜欢的话,两个都给你吧。明智会理解的,我再买个别的哄他。
片尾曲奏完了,似乎是播放列表里的最后一首,卢布朗终于安静了。莲发现散落在吧台和卡座间的朋友们都已停下动作,或近或远地,沉默地注视着他。莲叹口气,说明智救了我们,和我们是同伴,大家还没有接受他吗?为什么不说话。身侧的杏动了一下,莲转过头,只看到她淡金色的长发,深埋在掌心里的脸颊,和轻轻耸动的肩膀。
真往前走了一步,回避着莲的目光,问莲:“你还记得明智是怎么救下我们的吗?”
啊。莲想。明智吾郎已经死了。
莲望向四周,恍然发现堇的头发长了一些,惣治郎眼角新增了几道细纹,吧台上的闲书落了一层薄尘。他看向日历,原来已悄悄翻过一年。双叶抽咽着对莲说:“莲,不要再这样子,我好害怕。”
莲点点头,平静地说:“我明白了。”
莲开始频繁地在大学校园、街上、地铁、商店、公园等各种地方遇到模仿明智的人。上班族穿着浅咖色西装,某个学生拎着银色手提箱走过,一位年轻女性的及肩头发染成了栗色。莲每次都上当。他定在原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人影,直到人影走近,莲情不自禁地迈出一步,然后擦肩而过,认错了。后来,莲即便相信自己看到了明智,也会尽量避免激动,冷静地分析:明智不会这样子岔开腿坐着。明智大笑的时候不会把头仰到那么夸张的角度。这个不是明智。全都不是明智。也许双叶说的是对的,哪里都找过了,明智不存在了。
再后来,莲会放纵自己几秒钟,沉浸在明智正迎面走来的幻想中。他微笑着站在原地,直到摩尔加纳钻出书包,猫爪在他眼前晃晃:“莲?”莲目送那个步伐轻快、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明智的陌生人走开,轻轻拍拍猫咪朋友的脑袋:“没什么。”
莲谨慎地享受着这种幻想,像一个重病患者把镇痛片倒在掌心,来回拨弄,仔细计算该吃几片能止疼且不至于上瘾。有一天,他走出校门,低头查看日程。一辆自行车从侧面掠过,风惊起几片白色花瓣。莲抬头,看到鼓荡的白衬衫衣角,起伏飘扬,正随着自行车远去。莲丢下书包,不管不顾地奔跑起来。
其实他没有见过明智骑自行车的样子。二年级三学期,明智靠在宫殿安全屋的铝白柜子上,轻轻皱眉,抛下一句:我是骑自行车刷印象空间的。莲毫无根据地认为,如果明智在现实中骑自行车,就该是这样青春、肆意、无所牵绊。他大口喘气,穿梭在人海和车流中,追逐那片白纸一样的衬衫衣角。眼镜早跑丢了,汗水刺进眼睛,莲不敢停下脚步,用袖子胡乱擦抹。突然间,后方响起刹车片摩擦的尖锐啸叫。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杏坐在床边,眼圈通红。真轻拍着她的肩膀。窗边的龙司转过身,和莲对视后,大喊:“莲莲!”
伙伴们瞬间围过来,莲的视野中塞进七八个脑袋。
莲费力吞咽几下,挣扎着开口:“骑车的人…”
杏扭过头,大哭起来。真垂下眼睛,对莲说:“我们看过监控了。只是身形相似。”龙司攥紧拳头,春也别过头去。祐介安静地看着地板。
莲失去力气,慢慢倒回枕头上。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说:“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暂代Leader位置的真坐在卢布朗吧台椅子上,把电脑转过来面向大家。莲把目光从空着的那把椅子上收回,投向屏幕。摩尔加纳轻巧地跳上吧台,压低身子,宣布:“‘回归正常生活计划’第一次作战会议,开始。”
猫爪圆乎乎地指向屏幕上被红、蓝、绿三种颜色分割的东京市地图。摩尔加纳说,参照暗影危险程度等级,由和莲相处时间最长、观察最深入的他本人着手,将东京市划分为红色、蓝色和绿色三类区域。分别对应莲走进后会疯狂想念明智无法正常行动、会想起明智但还能勉强生活以及尚无想起明智的记录这三种状态。他说,莲最好只在绿色区域内活动,避开红区和蓝区。
龙司举手说:“绿色面积看起来不算小。都是哪里?”
莲凑近屏幕,辨认了一会儿:“都是我没去过的地方。”
摩尔加纳的耳朵、眼角和尾巴全都耷拉下来:“吾辈尽力了。”
真击掌一下,唤回大家注意:“摩尔加纳的办法是有道理的。走出创伤的第一步就是远离触发因素,熟悉的地点很容易造成刺激。”
一直在研究地图色块的祐介开口:“卢布朗也是红色。”
众人静了一瞬,靠近屏幕,确认了标示着当前位置的小箭头正处于大片红区的中心。大家看向莲,又看向真。
真咬咬牙说:“既然要尝试,就该做到极致。”
她转向莲:“莲,我们帮你搬家。”
几天后,五六个纸箱被搬上货车。怪盗团众人等在卢布朗门口。莲抚过玻璃门的深红边框,将木牌翻到CLOSED那一面,走入同伴们围成的圈中。
真说:“老板回复了,说随便折腾吧,把店交给年轻小子去美国陪读的时候就料到会关门了,只要莲别再把自己搞进医院。”
莲的裤腿被扯了扯,他看过去,摩尔加纳仰着头说:“莲,难过的话就不要笑了。另外,还要一直拿着那个吗?”
莲低头,发现自己右拳指缝中露出一点黑色皮质面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明智的手套攥在手里了。正在轰鸣的货车上,最小的纸箱里存有明智用过的棋盘、明智翻阅过的杂志、明智解开的字谜、明智触碰过很多次的咖啡杯,以及莲留给明智的照片、明信片、手办、纪念品等。纸箱外壳上画有一个红色三角警示符,告知想靠近的人,高风险请注意。这个箱子将暂存到春的储藏室。
莲把右手收回口袋:“这个就留给我吧。我会收起来存放的。”
莲确信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他这样对朋友们说。
他住在远离四茶的一间公寓,和卢布朗的位置构成了一条横跨东京的对角线。他小心地把活动轨迹框定在绿色区域内,避开东京另一侧的吉祥寺、水族馆、检察厅等笼罩着明智影子的红色地点,并尽量降低进入蓝色区域的可能性。莲甚至很少再坐地铁,因为明智总是在站台上和他假装偶遇。为此他打了很多份工以支付出租车费。他选了完全不了解的学科选修课,尝试了许多种娱乐消遣,加了体育社团,和新老同学到各色各样的餐厅居酒屋聚会。不少前辈夸他能干,还有很多学妹红着脸递情书。
大家都在朝前走。杏现在常常出国拍摄,龙司偶尔会参加业余比赛。真在另外一所大学读书,她的专业很容易让莲想起明智,所以他从不细问。祐介办了几场画展,但依然处在温饱线。摩尔加纳整日赖在春的咖啡厅里,享受年轻女孩们的投喂。难得集聚东京的时候,怪盗团众人一猫跨过大半个城市来找莲。春说莲的公寓很有家的感觉。杏夸赞莲打工学来的芝士蛋糕配方非常美味,摩尔加纳满足地趴在她身旁。祐介和龙司分食了一大锅莲做的蛋包饭,说莲已经是大厨,去哪家店打工,哪家店的营收就会翻倍。莲望着大家毫无阴霾的笑脸,游离到热闹之外,检视自己没有明智痕迹的无趣住所和庸常生活。
莲知道朋友们相信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回归正常生活计划”作战会议上常用的那台电脑早已不知所踪,怪盗团的聊天中也不再刻意规避“象棋”“游轮”甚至“侦探”等话题。莲想起多年前从水洼中捡起的、被人踩踏过的侦探王子海报,海报封存在搬离卢布朗时的小纸箱里,也许已经朽坏。正如明智已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大学毕业临近,怪盗们在群聊中讨论该去哪里庆祝。祐介说,他还没上过东京塔观景台。杏说,除了游客谁会特意上去。春说,我可以付大家的门票哦。最后决定权交给莲。
莲在脑海中勾勒出红蓝绿三色东京。其他人不知道,强大、镇定而自信的Joker时至今日依然靠那张地图生存。他确认了东京塔属于绿色区域,回复说,去看看吧。
电梯急速上升。踩上二百五十公尺观景台,莲回想起他还拥有人格面具时,曾经在云层之上打败过神明,踏在昔日老师的头顶开过枪,吊在直升机下俯瞰东京。他预感自己马上要想到一个人,于是赶紧望向玻璃外的夜景。他信步走着,龙司和杏在身后打闹。摩尔加纳藏在包里,露出两个耳朵尖。
忽然,莲看到远处地面上有一个竖立着的、万花筒似的美丽圆盘。他贴近玻璃,万花筒在慢慢旋转,粉紫青绿的霓虹灯交织闪烁,是摩天轮。
莲自语:“那是哪里?”
杏凑过来看:“是台场吧。”她打开手机地图,对准方向:“是台场没错。莲去过吗?”
莲没有回答。杏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懊丧地叫:“诶,怎么会!台场摩天轮要关闭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运营。”
莲认为,摩天轮的旋转霓虹映在明智眼睛里的时候,非常美丽。明智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视过来。深冬季节,明智呼吸时呵出一点白气,莲很想触碰或者嗅闻一下,试试虚假世界里的呼吸是不是也有真实的温度。
莲递出门票:“明智知不知道,邀请约会对象坐摩天轮,其实是问可不可以接吻的意思。”
明智接过门票,转身走向队尾。快轮到他们了,明智说:“没有说不想坐,就是可以的意思。”
因为这句话,从不恐高的莲坐在晃悠的轿厢中,感到头晕心慌。而明智游刃有余地端坐在对面,平静地观赏窗外风景。
莲问:“明智相信摩天轮的传说吗?”
明智收回目光,看向莲的眼睛:“很难会相信吧。”
莲也不信,但他想吻明智。于是追问:“为什么呢?”
明智调整了一下坐姿,以辩论哲学论题的语气开口:“理论上毫无可信度,实践上也并不可行。”他指指开始缓慢爬升的轿厢:“轿厢视野受限,很难确定什么时候到达了最高点。”
明智微笑,露出“胜你一局”的眼神。
莲知道他在有意刁难自己,莲喜欢被这样刁难。他看到明智隐藏在发丝间的粉色耳廓,心想,这个人的嘴巴总是这么不诚实。
莲说:“其实,实践上是完全可行的。”
明智皱眉:“是吗?”
莲露出一个属于Joker的、得意的笑:“只需要从最底端开始,一直亲吻到轿厢落地,中途不要分开就可以。”
明智惊讶地睁大眼睛。莲跨步上前,用身体将他压制在软座上,用嘴唇夺取他的嘴唇。
明智的嘴唇很软,唇膏有一点点甜味。气息温热,莲贪心地呼吸着,唇舌交缠,永不满足,一刻也不愿分离。
万千星辰般的城市灯火在他们周围落下,落到脚底,汇成安静的银河。
莲心中响起一个声音:真希望摩天轮永远不要落地。
“莲!”
莲从回忆中抽离,视线聚焦,东京塔玻璃窗倒影里的怪盗们焦急而关切。莲脸颊冰凉,一摸,满手水光。
他感到遗憾和疲惫。为了自保和避免旁人担心,费尽心思躲开那么多承载回忆的地点,虚度了许多时光,到头来台场摩天轮马上要关闭,明智存在过的痕迹即将再减去一处,他却在几公里外的高空,可望而不可及。
莲对快要熄灭的摩天轮说:“对不起。”
他伸手探入右侧口袋,拿出一只薄薄的、边缘磨损的黑色手套,慢慢攥紧在掌心。
“你们还记得明智吾郎吗?”
“我骗了你们。”莲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我就是忘不掉他。我根本不想忘掉他。”
为了走出来,或者说假装走出来,莲把日程排满,课程、社交和打工占据了十六七个小时,但剩下的时间仍没能顺利交由睡眠掌管,他总是想起明智。其实还有一件事,他不仅骗过了怪盗团,还骗过了自己:莲曾经在无人的深夜去过很多次吉祥寺。他拖着身躯迈进出租车,昏昏入睡,下车后在企鹅狙击手熄灭的标牌下站一会儿,再到爵士俱乐部门前坐一阵,最后穿过大半个东京回家。第二天醒来,他以为只是做了个梦。
莲从春手中接过画有红色警示符号的小纸箱。一旁的杏噙着眼泪,笑着说:“莲,我们想陪你一起记住明智。”
莲搬回了卢布朗阁楼。五六年过去,他的行李却少得可怜。莲把小纸箱摆在床边。
莲擦去吧台积尘,取出新购入的翡翠庄园瑰夏,熟练地磨豆,用明智最喜欢的做法。
怪盗团围成一圈,紧张地注视莲的动作。莲轻压手腕,每人分了一小杯。
龙司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眉毛拧成结,夸张地嫌弃太苦了,明智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春吹凉咖啡表层,轻抿一下,放下杯子,说即使是她也要站明智那边,因为莲冲得很好喝。
龙司不敢置信,他起身去拿可乐,被杏拽住:“不可以浪费莲的手艺!”
众人大笑起来。莲也笑,目光慢慢落在吧台第二把椅子上。
莲的新生活十分规律。他用存款翻新了卢布朗,摩尔加纳从春的连锁咖啡厅跳槽回来,说要当卢布朗的招财猫,周薪一顿金枪鱼大腹。摩尔加纳经历千锤百炼,对卖萌招揽顾客颇有心得。莲每天清晨把新制的门牌翻到OPEN,风雨无阻。附近居民都知道卢布朗重新开业了,新老板喜欢在电视上放多年前的访谈节目。
晚上闭店后,莲会去吉祥寺闲逛。无边已经熟知他的点单风格,一对上眼神,便把他引到熟悉的位置,端出两杯软饮。莲会坐到爵士俱乐部打烊。有时候,想找莲聊天的朋友到爵士俱乐部找他。朋友会再点一杯饮品,从不碰莲对面那杯。
企鹅狙击手前段时间险些破产倒闭,莲慷慨地借出一笔钱,帮老板渡过难关。为表感谢,老板在陈年票据堆里翻找许久,送给莲几张明智签过名的账单。莲把账单折整齐,放进小纸箱里。
天长日久,失去明智的痛苦成为蔓延在胸口附近的温暖钝痛,如同一个新生的器官。莲觉得,仅靠对明智的爱,以及回忆中明智对他的爱便足以走过后半生。
卢布朗不忙的时节,莲会去郊外福利院做义工。他年少时读了不少侠盗之流的传记故事,讲起来能吸引十几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后来,他在打扫福利院仓库时发现了一套陈旧的国际象棋。于是买了几套新棋具,开始教孩子们下棋。
某个早春,刚满八岁的、从来坐不住的宽太连输两局,问他,为什么莲哥哥的棋下得这么好?
莲思索着该如何让棋,随口应道,因为曾经陪我下棋的人既聪明又有魅力。
宽太问,什么叫魅力?
莲被这个注意力发散的孩子缠得没办法,只好解释,美香让你画画的时候,你愿意认真画。其他小朋友让你画,你偏不乐意。对于你,美香就是有魅力。
宽太恍然大悟:“我懂了。那陪莲下棋的人怎么不来教我们?”
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宽太仍要追问:“是爸爸妈妈去的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莲点头:“是的。”
宽太咬着手指,皱眉想了一阵:“我去找美香他们,我们一起把他画下来吧。老师说,想念爸爸妈妈的时候,可以画下来,就不会太难受了。他长什么样子?请告诉我吧。”
莲摸摸他短草茬似的头发,叹气道:“好。我们一起来画他。”
Side Akechi Goro
明智想,这种灰色有点像莲的眼睛。
他被护具、输液管、束缚带和纱布牢牢固定在病床上,能做的动作只有轻微抬起眼皮。狭窄模糊的视野里,天花板发黄,透明的输液袋旁边挂有一个深灰色夹板,夹着几页字迹散乱的纸。那种灰色让明智想起莲。即使远不如莲的眼睛生动明亮,也足以抚慰明智再度安心睡去。
明智能在床上坐起来时,窗外树叶飘零。他的腰腹有贯穿伤,继发感染严重,右腿股骨、胫骨骨折,被严密包裹在支具里。左腿肌肉流失得厉害,纤细如同孩童。发丝干燥缠乱,已长至胸前。丸喜世界的记忆和真实世界里昏迷时的幻觉在他脑子里打架,每天都头痛欲裂。
他几乎不回应旁人的言语。直到有一天,脸颊圆润、头发盘成小髻的护士问他:“莲是谁?”
明智转头看她。
过于热心的护士笑了:“你被送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我们不知道该联系谁。昏迷时,不管问你什么,你一直喊,莲。是家人吗?”
明智说:“一个认识的人。算是恋人吧。”
“什么叫做算是恋人?”护士问,“可以请他过来吗?”
虚假世界里缔结的恋人关系在真实中是否还成立?明智低头,看向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缠满腹部、表层有浅黄渗出液的纱布,难以移动的右腿。
明智说:“抱歉,不太方便。我可以自己离开。”
外面已经是初夏。
大众已遗忘了侦探王子。更何况明智如今很难被认出来。
病重时,他的骨折基本没有愈合迹象。脱离生命危险后,那几处断骨开始昼夜不分地折磨他。明智坐了一段时间轮椅,后来改为拄着拐杖行走。他每周到康复科报到,被医生的复健手法疼出淋漓冷汗,然后乘车回家。每当倒在床上,虚弱地合上眼睛时,他会想,莲在做什么呢?
明智的旧手机号早就无法恢复,警方、狮童余党或者莲也都没有找上门来。明智还记得他们的约定,于是等可以借助拐杖较为平稳连续地走出一条直线时,他梳洗换衣,来到了卢布朗门前。人去楼空。七月阳光洒在CLOSED木牌上,明智摸了一下,指腹一层灰。
明智每天去一趟卢布朗。抛开关于命运和神明的复杂纠葛,他和莲之间世俗意义上的联系单薄得可怜。还能去哪里等莲呢?明智用拐杖敲遍了通往卢布朗的沥青路面上的每处凹凸。几周后,他脱离拐杖,右腿时隔一年多再一次支撑地面。
明智在四轩茶屋的小巷里缓慢走动。洗衣店更加陈旧了,澡堂生意惨淡。此前从未光顾过的二手店老板对他打招呼:“腿好了吗?”
明智惊讶地看他。
老板摸摸后脑:“最近常常看到你路过。是新搬来的吗?”
明智摇头,问:“卢布朗咖啡厅不开门了吗?”
“啊,原来是熟客吗?”老板说,“停业了。大概两个月,或者三个月之前吧。”
明智又问,是否还记得那位黑头发的年轻店员。
老板笑着答:“当然,他是我的老顾客。佐仓老板临走前把店交给了他。但据说小伙子前两年在这里过得不顺利,再加上大学开学,干脆关店搬家了。”
老板接着说,我们这样偏僻的老街区,年轻人想要逃离也可以理解。好在那孩子身边有不少朋友,他们搬家的时候我恰好路过,有七八个人簇拥着他,笑得很开心。真是青春。
原来如此。和莲相处的几个月,于明智而言是生命中仅存的温暖。可对于莲呢?被陷害背井离乡,被欺骗而后背叛,被送进审讯室经受拷打。丸喜世界中,莲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但回到真实,被真心好友们陪伴着,发现普通人的生活中可以有很多乐趣和幸福之后,莲凭什么还要记得和明智的约定?那段时间是莲光明人生中的短暂黑暗,是一场噩梦。想要逃离、抛弃和遗忘也很正常吧。
明智离开了四轩茶屋。
明智不再去卢布朗等莲,不再去找莲,但他做不到不想莲。
他每晚去吉祥寺。在企鹅狙击手门口站着的时候,明智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他注意到对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招牌上画有可丽饼、蛋糕和布丁。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店内墙上悬着的卡通造型钟表,那支粉红色的、末端有红色爱心的分针走动时总会轻颤一下。他没有遇到过莲。
下雨了。明智站在往常的位置,听雨点噼啪落下。耳侧传来孩童的笑声,明智看过去,是一对母子。
年轻母亲撑着伞,伞面倾向五六岁的小男孩,她的肩膀湿透了。男孩不懂母亲为什么拉着他的手不许他踩水坑,淘气地跳笑着。明智想,连亲生母亲的爱都没有享有过的人,也配对其他人的爱怀有期待吗?
小男孩啪嗒踩进水洼,泥点飞溅到明智的裤腿上。年轻母亲扯住小孩,要他对明智道歉。她看向明智,充满歉意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小男孩仰头问:“哥哥,你在哭吗?”
明智语气平静:“下雨了。是雨水。”
小男孩稚气地说:“可是你打着伞啊。”
那天之后明智再没去过吉祥寺。
明智认清,莲失约了,莲放弃了他。他并不怪莲。莲那样被命运钟爱的人,值得所有美好事物。喜欢是会过期的。莲昨天喜欢扔飞镖、打台球,今天就可以喜欢扔飞盘、打网球排球乒乓球。莲以前喜欢他,现在就可以不喜欢了。明智拿这件事毫无办法。
明智又想,莲真的喜欢过他吗?
二学期的虚情假意不必再提。三学期在丸喜世界中,莲温柔地望着他说喜欢。是真心的吗?当时的明智即使知道时日无多,依然被话中的真挚所温暖。而现在的明智,看着镜中被称作漂亮的面容,情不自禁地质疑和剖析,是吊桥效应吗?拯救情结吗?击败对手后的虚荣和征服欲吗?救世主羞于承认的色欲吗?难道莲会喜欢真实的你吗?
也许自己对莲而言什么都不算。明智回忆粉丝们高呼的爱语,世人皆喜欢美丽假面。好在东京从不缺少轻薄的迷恋和粗俗的消遣,他决定出门找点乐子。
明智走进新宿一间与爵士俱乐部截然不同的酒吧。金属乐、烟草、酒精和浓烈香水味充斥着汹涌人潮。他在吧台旁坐了一小时,有七个人想请他喝一杯。第八个人给他递来一支烟。
明智接过。细长的白色香烟夹在戴有黑色手套的指间,尽头一点闪烁的橘红。明智吸了一口,橘红明灭。不至于呛到咳嗽,但会想流泪。
明智对靠得极近、手上把玩着烟盒的男人说:“烟留下。你可以走了。”
明智在酒吧里坐到后半夜,终于承认,想找到莲曾经看他的那种眼神的替代品非常难。在这种场合收获的倾慕让他觉得恶心。酒精以及偶尔的风趣搭讪起到的麻醉作用,类似于在数万真言留下的伤口上贴迷你创可贴。他隐约察觉,自己是在用诋毁雨宫莲的爱情的方式,来让接受这份爱的消失变得略微容易一点。
明智自认是个极为擅长忍耐和克制的人。他回到校园,读了一个从未涉猎过的专业,用新鲜的学术名词、接续的讨论会议填满大脑。他厌倦了社交场合,基本只在课堂和考场出现。同级笑说,明智君从不参加联谊,女生们却每次都问起他,好不公平。
明智努力压抑对莲的思念,他几乎要成功了,只是每当路过地铁站台,他都会下意识搜寻黑色卷发、略弯着腰的身影。一次也没遇见。东京太大,莲从明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明智的生活堪称前所未有的平淡和安全,只有一点让他无奈:他没办法去恨莲。恨曾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恨会减轻得不到爱的痛苦,但他连像以前那样恨莲都做不到。莲施予过他的一点点爱意太容易让人沉迷,他难以自制地喜欢莲。
一晃四年。毕业论文提交后,同期聚会,碰杯祝贺声不绝。几对情侣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明智中途离场,在居酒屋门外点起一支烟。心想,莲在大学里谈过几场恋爱呢?
木门吱呀一声,一个身影来到明智旁边。是传闻中人气和人缘双高的佐藤。
佐藤说,明智君今天抽得有点多,最好还是少一些。
明智说:“关你什么事?”
回到座位上,不知和谁拿混了杯子,明智喝完,昏昏沉沉倒在桌面。
第二天在陌生的床上醒来。他衣服齐全,看看周围,是快捷酒店。佐藤在对面的单人床上,盘着腿,静音看电视。
明智问:“佐藤?”
佐藤转头:“中午好。没人知道你的住址,我只好带你来这里休息。”
明智沉默了一会儿:“丢在居酒屋不就可以了吗?”
佐藤说:“你昨天看起来很难过,没办法放着不管。”
明智想,为什么?世界上的大好人都没办法放过他吗?这很不负责任。兴致来了照顾人,没兴趣了就丢开,有没有想过被照顾的人的感受?
“还在头晕吗?”佐藤在他眼前晃晃手掌。
明智问:“你想要什么答谢?”
佐藤有些意外,随即笑了:“明智君真是完全不懂。”
“谢我的话,可以和我出去玩吗?”佐藤说,“另外,我叫齐藤。”
明智没料到齐藤会邀请他来台场这种约会胜地。更没料到台场和多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复制版自由女神绿莹莹的。昭和风商业街里关了一批店,又新开一批,商品种类还是那几样。他和莲合照过的巨型高达稍显老化陈旧。走在夜晚海滨,彩虹桥依旧沉默,只有东京湾循环往复的潮水拍岸声。他无言地跟随齐藤散步、拍照、买饮料,每走一步都感受到沉寂许久的钝痛在胸口苏醒,他越来越想莲。
一直走到摩天轮下,齐藤问他:“可以坐摩天轮吗?”
明智望向面前旧日迷梦般华美的旋转圆盘。多年前的冬夜,莲穿着深灰风衣,下巴尖埋在蓝围巾里,流光溢彩映在他的镜片上。他说,明智知道吗,邀请别人坐摩天轮,其实是问可不可以接吻的意思。
齐藤真诚、期待地望着明智。明智开口:“抱歉。我不想坐。”
齐藤叹气似的笑:“早有预感会被拒绝。明智君,我关注你很久了,你总是很神秘。可不可以试着让我了解你?”
齐藤说:“今天是台场摩天轮最后一天开放。”
明智怔住,转头看向这个即将熄灭的绚烂圆形。他缓慢坚决地摇头。
他只想要莲看着他。明智无人知晓的往事曾被莲知晓过、理解过,他们一起选择了这个世界。明智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
齐藤离开前,明智说,今后和别人约会,没必要坐摩天轮,那套理论完全不可信。
齐藤说,我还是愿意相信一些浪漫的都市传说,也祝你和你喜欢的人传说成真。
明智在摩天轮不远处坐下,安静望着排队人群。今天的游客脸上都写满不舍和怀念。人潮中有一个格外伤感的女孩子,靠在男友胸前哭泣,男生低声安慰着她。也许他们在这里定情,在最高处接过吻。
台场其他区域的灯光慢慢熄灭,摩天轮下的人流也逐渐减少。明智起身,去买了一张票。
轿厢缓缓升高,这回没有人压在明智身上亲吻,可以好好欣赏风景。万千灯火铺陈眼前。临近摩天轮顶端,东京湾海水浓黑无光,飞架其上的彩虹桥更加绚丽。桥后是亮红的东京塔。
三学期,摩天轮快要落地的时候,明智轻声问莲:“虚假世界里的都市传说能带回现实吗?”
莲抱着他,柔软卷发蹭在耳边。
“不管是哪个世界,我都想和明智永远在一起。”
明智在心中回答,我死而无憾。
他竟然活下来了,活下来竟然会有这么多遗憾和落寞。爱情就是这种想留留不住、想赶赶不走的东西。
毕业后,明智进入一家大型企业工作,不算忙,薪资尚可。他没能找到什么特别有意义的目标,时常感觉自己是一个暂时牵系在人世的幽灵。他的心有一部分随摩天轮一起死去。他的躯体勉强活着。
有一次,明智在下班路上遥遥瞥见了一个很像新岛冴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偶遇与那段回忆相关的人。他心脏狂跳,往前追去,只要见到冴小姐,就一定能见到莲。他跑了几步,停下了。明智吾郎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不快记忆。更何况,莲大概率已经和某个诚实、善良、可爱的人在一起,甚至可能结婚了。明智胸口一痛。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难以面对莲不再属于他的现实。他宁愿永远不知道答案,永远保留一点可能性。
明智的身体依然称得上年轻。每逢阴天便会出现的右腿疼痛逐渐放过了他。明智戒掉烟,重新开始抱石、骑自行车,尝试了登山和滑雪。
时间帮助他学会换一种方式看待他和莲的曾经。不再执着于问为什么会失去,只要曾经拥有过便可以。在想见莲想到难以忍受的时候,明智会放纵自己一小会儿,从和莲短暂的恋爱中挑出一段回忆,闭上眼睛沉浸进去。就像小时候他从福利院书柜后的小瓷罐里取出一枚私藏的彩色糖果,放进嘴里慢慢品尝。
直到一个三月底。樱花盛放,明智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掠过条条街道。没有规划路线,只是随心所欲打发周末。
街景陌生新奇。他骑到了东京另一侧。
明智看到一个简朴小院,木质院门半开着,门口放了五六个画架。明智瞟了一眼,捏住刹车。
全是肖像画。用水粉、彩铅或蜡笔绘成,笔触童趣稚嫩。画中主角都是浅棕头发、深红眼睛。临近院门的那幅画中,人物脸上被用蜡笔添了一副黑色圆框眼镜,镜框形状眼熟,画得太大,盖住了眉毛。门牌显示这是一家福利院。
明智看向门内,发现了更多画架。他沿着青石小路,被属于同一人的肖像指引着,走到庭院深处。
院内是肖像画汇成的小小海洋。风吹过,高低错落的米黄木架上,白色画纸哗啦啦飘动,波浪一般起伏。庭院中心的樱树花开满枝,淡粉瀑布垂下,花瓣飞舞,飘扬落在树下小睡的人身上。
明智放轻脚步,拂下一片黑色卷发间的花瓣。
莲呼吸轻浅,左手收在胸前,压着一张微微褪色、边缘起皱的旧海报。
明智在他的藤椅旁坐下,头慢慢倚在扶手上,也闭上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