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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夫人请你去用饭。”
彦祖见王妈来唤,便起身跟着一同下楼,途径客厅时瞧见钟面指针似有不妥。王妈注意到他的眼神,讲道:“老爷早晨已经吩咐再请师傅过来看。哎呀,这钟可是亨得利钟表行的,哪能才没几年就不好使了……”
王妈上了年纪后爱嘀咕,所幸她在吴家做了二十来年,东家早已把她当亲人。彦祖见桌上又是八宝鸭又是糖醋黄鱼,可用餐的却只有自己与刚烫了摩登头型的母亲,父亲去了商会,两位姐姐前些年也已出嫁。
午后,妇人换上一袭靛青色高领无袖旗袍从楼上下来,等在楼梯口的彦祖立刻挽了她的手,边说笑边送其上车,交待司机小心安全,目送轿车离开才回屋。出梅后只消在外站会儿便觉天气炎热,可良好的家庭教育使彦祖在仲夏仍保持西式三件套的打扮,他本就生得高大,细白竖纹的灰色马甲更衬得人挺拔俊朗。
彦祖回书房取了本书,坐在客厅皮质沙发椅上看,佣人悄悄泡了杯英式红茶放在一旁。
“怎么才来呀?”
是王妈念叨的声音。彦祖闻声抬眼,见王妈领了个小师傅进来,他记得前两天来修钟的也是这人,看上去二十不到的模样,穿件缟色夏布,戴浅灰瓦盖帽,是在上海滩讨生活的标准行头。
“嘿嘿…”小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店里事情多,耽搁了。”
屋外梧桐树里的知了声叫得人心烦,才六月天已燥热不堪,彦祖心知今日这书是再也看不进了,索性与小师傅聊起来。
“我父亲极为喜爱这座钟。”
小师傅见王妈他们都在外头做事,屋里只得两人,想他应该是在同自己说话,便答:“如今老爷小姐们来店里都爱挑瑞士舶来品,像吴老爷这般钟情苏钟的很难得。”
许是因为做这行久了,对钟表都生了情感,小师傅检查完机芯,小心翼翼地抚摸外面的钟柜。“苏作红木的钟柜,价格可不比普通洋货低,只是……”他蹲下去翻地上的工具包,低着头闷声讲:“再好的东西时间久了总要坏的。”
“可父亲非常珍视它。”彦祖讲:“即便坏了恐怕也不会添置新的。”
“这般好看的洋房岂能配个坏东西,若我修不好,只能请吴老爷再去店里挑一个了。”
“父亲讲过这钟是来上海后给屋子置办的第一件家私,此后事事顺利,父亲是重感情之人……原先他创办纱厂也是想带动民族实业,我们家里本都是读书人。”
“吴老爷当真是个大好人,对下人们也都很好。”
这听着像拍马屁的话小师傅却说得极为真诚,可彦祖话锋一转,问道:“但我昨日无意间听得下人说,父亲在外有了私生子,你有否听说过此类传闻?”
“没,没听说过。”
“吴老爷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小师傅又补充道。
“我知道。”彦祖接道:“我识得她们说的人,我还晓得他不是汉人,怎会是父亲的私生子呢。”
小师傅面露些许难色,客人提的话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师父常说在上海滩讨生活要小心讲话,切莫嚼人舌根,他犹豫了片刻,打定注意听师傅的教诲。幸而客人自顾自继续讲道:“那人原是满清官家的,辛亥革命后满人的日子便不好过,大多逃去了天津的英租界,他家里人不知怎的把他一婴孩托人带来了上海,更改的汉姓是随其师父,与父亲同姓只是巧合,他的名字则是取故乡北京之意。”
“如今都已经没北京城了。”小师傅提醒道。
彦祖点头道:“父亲在信里跟我提过改称北平一事。”
小师傅前几日来修钟时便已听说吴家留洋的少爷回来了,整个吴宅都在忙里忙外为少爷接风洗尘。这会儿见到了真人,忍不住问:“美利坚真如大家说的那样,金子麦克麦克?”
“麦克麦克?”
见彦祖不明其意,小师傅有些失望道:“不是这么说的吗?我听店里客人都爱这么说,还以为能学上几句洋文……”
“洋文里没有这个,许是上海的讲法……我十七时父亲就送我去美利坚,刚回来几日,对家乡话倒是生疏了。”彦祖安慰道,随后又问:“你想去挖金矿吗?都是骗人的。”
小师傅摇头。
“那学洋文做什么?”
被问话的人忽然有些扭捏,垂头盯着手中多余的螺钉,细声答道:“我是怕……怕像你这样的少爷喝过洋墨水回来就不会说中文了,怕我们就讲不上话了……”讲到这里他意识到越界了,如梦初醒般打起精神收拾器具,“钟修好了,过会儿整点的时候就会响。”
见其收拾东西准备走,彦祖叫人拿来铜钿,取了一块大洋走到座钟边上。小师傅见状便要伸手接过,彦祖将那块银元放到他手心里,却突然抓住他手问道:“阿京,你为何不认我?”
“……”小师傅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应声:“我好不容易修好的钟你天天弄坏,我生气!”
“那第一日呢?”彦祖追问。
阿京不答话,只红了脸。
“我不明为何你瞧见我像没瞧见,只好每天想尽办法把它弄坏……我知这座钟是阿彬师傅的手艺,你是怎么也会来修好它的。”
阿京见他如此坦白便不好再隐瞒:“我……我哪里晓得你现在长得这么俊俏……第一日见你,还真以为老爷带了个私生子回来……胡闹胡闹!这话可不能叫老爷听见了!”
“是不能让母亲听见才是……”彦祖刚要笑,嘴就被人捂上了,鼻腔能嗅到钟表的铜臭味。
“都不行都不行!”阿京是真有点急了。
彦祖扯开他的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方巾,边帮阿京擦手边想,小时候可都是反过来的,都是阿京用麻衣帮自己胡乱抹一通。
“你再带我去喝蝌蝌啃蜡我就不告诉他们。”
“哪还有什么蝌蝌啃蜡啊……”
彦祖也不过二十出头,盖不住心里的失望,问道:“没了吗?”
“如今那玩意儿叫可口可乐!多好的名呀,听着就喜庆!对了,你不是会念洋文吗?”
“是,我会念洋文,但我惦记着蝌蝌啃蜡。”
也惦记着你。
彦祖看着阿京,阿京也看着彦祖,忽然心里就老高兴了,“托小少爷的福,赚了六日工钱,这就带你去喝,还有荷兰水,是新玩意儿,去晚可就卖光了!”阿京抓起彦祖的手往外跑,还不忘喊一声:“王妈!我们出去啦!”
等王妈闻声过来时屋里早没了人影。定是又去喝那洋人的玩意儿了,王妈想,两人从小就溜得快,回来时只少爷揣着一个玻璃瓶,一人一口,少爷也是奇,总和个下人吃在一起,老爷瞧见也不生气,说懂得勤俭是良事。偶尔夫人从龙凤旗袍店做好衣服回来也会捎上一瓶,可少爷却说这东西看着喝着都跟药似的,转手就给了从未饮过想尝鲜的下人们。莫不是夫人买的与两人外出买的有什么不同?王妈念了会儿,想起老爷叮嘱今晚要招待商会同僚,便赶紧捡起地上沾了机油的方巾收好,回了灶台。
屋里响起三下钟声,到底是亨得利钟表行的东西,过了好些年头声响仍与初时一样沉劲有力,直抵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