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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祖不曾料到他当玩笑听、当玩笑说来引阿京注意的话会成真。
空穴来风。
已五日未见过阿京,是自去年仲夏重逢后,除却去广州谈生意之外最长的分离。彦祖近日为了避开去纱厂跟父亲学习经营,白天与一班留洋同学去圣约翰帮忙授课,入了黄昏才赶回家。他思绪混乱本不愿面对家里人,可从前两位姐姐尚未出嫁时父亲便已定下规矩,如无要事一家人必须一同吃晚饭。
那阿京呢?阿京也是家人啊……
翌日彦祖出门时看见阿京站在梧桐树下,彦祖不明白对方为何仍敢出现在吴宅附近,阿京不可能不知晓上海滩的流言蜚语。他想去问一问阿京,便走了过去,结果还未开口就被阿京牵着手跑,如往常那般。
日子又到了一年职中最热的时候,六日前雷雨过后再无降水,两人一言不发从法租界一路跑到永安百货公司,大汗淋漓,阿京依旧只买一瓶可乐,喝一口之后递给身边的人,未想及彦祖却不接过,他掏出铜钿问店员又再买了一瓶。阿京顿觉胸闷,仿若雷雨季节的高温高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方才一路未说话已憋得难受,他藏不住心事,不明白为何六年不见都没褪色的情感,怎的才六日就如此生分。
“是你教我的,德先生赛先生说要自由恋爱。”阿京开口道:“你还说,恋爱是相亲、爱慕之意,我爱慕你,想与你相亲,为何不可?”他捏着可乐瓶的手指都泛白了,在深色液体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可是什么可是,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无非就是你这个穿鞋的,怕我这个光脚的罢了。”阿京一口气把整瓶可乐饮尽,空了的玻璃瓶被重重按在柜台上,发出震人的声响。阿京对售货员讲了句对不起便离开了,彦祖眼看着人走远,一双长腿无动于衷。他低头瞧自己那瓶刚打开瓶盖还未喝过一口的可乐,褐色液体冒着充盈的气泡,没喝过的人觉得新奇有趣,尝过的人会说甜中带苦,一口气饮太多便腹胀难受,可不就跟恋爱一样……
洋人的东西为何总叫人又欢喜又受罪?
待雷雨再度落下之时,彦祖正与家里人吃晚饭,大雨滂沱,直到半夜也未消停。尖锐的电话铃刺穿厚重的雨声,襄理来电说雨漫得厂里一些货都湿了,家主吩咐备车要亲自去查看。彦祖替母亲打伞送父亲上车,一道光亮将三人的脸都照得清晰,等听到雷声时车子已经驶远。
“你父亲的纱厂办得好,惹了人眼红……”妇人的话语被磅礴的水声盖得听不确切,两人往回里走,彦祖将伞收了交予一旁下人,到了屋里妇人的声音变得清晰:“去北京办事时被人下了套,要他跟满人扯上关系。那时候清政府刚亡,正是最敏感的时期,幸得会馆的人帮忙才安全回来。”
“也是过两年才知留下了事,请阿彬帮忙去接了过来。”
“现在又怎么突然传开了去?”
“二十年前会馆同气连枝,二十年后大家各奔前程。人的心思呐……时间久了谁也讲不清楚……”
彦祖略有所思,在妇人即将上楼时才终于开口问:“母亲你怎么想?”
“怎么想?此事并不能令我困扰二十年到如今仍在想。”
客厅里的钟声恰好响起,一下,两下,三下,外头雨势那么凶也掩盖不住它。妇人瞧了一眼时间道:“这座钟是阿彬学成时放在亨得利钟行兜售的第一件东西,不是舶来品,但质地心思都上佳,更难得的是用久了也未见不正。”
第二日学校下堂后彦祖沿着极斯菲尔路行到百乐门,再搭有轨电车去亨得利钟表行。时下风言风语他不便进去,幸好对面就是咖啡厅,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一刻不离地望着对面。人进人出,就是没有阿京的身影,等了半个钟后彦祖猜想阿京可能是外出了,叫来服务员结账后就往阿京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就是永安百货公司,彦祖犹豫片刻,进去买了瓶汽水,售货员自然而然去了盖才递给他,彦祖拿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怕走得快溢出来,只好放慢步子,顶着高温走了许久才到阿京和阿彬师傅住的民房弄堂。
彦祖坐在木质楼梯上等,等得心急了就饮一口汽水,没了气的棕色液体在嘴里真如饮药般苦涩。他本也不爱,只是阿京喜欢,自己就也喜欢,阿京瞧见自己喜欢就更欢喜。
年幼时哪里懂得细辨。
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喝得只剩两口了,见天色渐晚,彦祖找了家茶馆打电话给家里人,说有要事今日赶不及回家吃饭。
“当真是要事便无妨。”父亲说。
彦祖立刻回答:“当真是要事。”
挂了线走回弄堂才想起瓶子落在茶馆,回身要去取却见阿京背着包回来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
“怡和洋行马地臣董事家的钟不走了,我不懂他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就弄得久了些。”
彦祖沉默不语,在百乐门的清晨他曾承诺过会给阿京当翻译,不会有不在的时候。
许是阿京也想到那事,开门时提醒道:“你若无心给我当翻译就离远点。”
“祖父健在时便教导我们君子无信则不立,我的话句句真心。”彦祖讲完这句,才跟着进了屋子。
阿京拿脸盆接了水来擦手擦脸,被凉水浸润过的毛巾挤干之后覆在脸上很舒服,阿京舍不得拿走,声音有些闷:“我听马地臣夫人讲到,‘打开水’,是什么意思?”
彦祖没答话,过了会儿阿京将用好的水拿下楼洒了,又放好脸盆毛巾,坐在桌上等彦祖回答,等了半晌见彦祖仍不出声,一把将他推在门板上喊道:“你说啊!”
阿京怒目圆睁,眼神强硬而湿润,彦祖本就心里乱作一团,此时见到阿京生气时可爱的模样,终于是忍不住,猛地去咬阿京圆润的脸。
“你咬我!”阿京怒道,作势便要咬回。彦祖也不躲避,任由他张口咬在自己下巴。
嘶——这力道可真是气极了。
“你不是想知道‘打开水’的意思吗?”彦祖又咬上他,这次是嘴。阿京吃痛,用舌头顶开他,却咯咯地笑,停也停不住。两人并非头次做这亲昵之事,可从前都轻手轻脚,不想床板摇曳的声响惊扰了师父休息,今日却不管不顾,弄出好大动静,偶尔还有“侬这小赤佬”的叫骂声。
阿京的床不如彦祖的洋货温软宽敞,两人体格都不瘦弱,先前叠在一起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并排躺着颇为局促,即使未着衣物也不得不紧紧拥在一起。
彦祖一扫近日苦闷,心情愉悦,竟开始打趣阿京:“王妈她们常讲屁股大的好生养。”
“哦。”阿京不咸不淡地应道,他捉了彦祖的子孙根,“有本事你生给我看看呀。”
彦祖在他手里蹭了两下,然后拉起那只手讲:“我要真与哪家小姐生了,你还不叫我好看。”
“王妈知道他们少爷脱了洋装便如此满口胡话吗?”
“胡话也只敢与你说。”
阿京屋子里没有风扇,他又极其容易出汗,抱了会儿便受不了,推开彦祖道:“赶紧起来,师父进来见到了怎么办?”
彦祖知晓他怕热,自觉起身,一边穿衣一边讲:“父亲之事过了二十载仍被人挖出来,这世上本就无事能永远瞒着。阿彬师傅待你亲如父子,他若不同意,我便跪着求他,反正他本就是我长辈。”
阿京思及师父待自己极好,教他手艺育他成人,如今却要令其失望……
“他若还是不同意,我们就一起去美利坚,我念的建筑,可以养活你,你有手艺,也可以养活我。我们身上流的是相同的血,美利坚也好,法兰西也好,无论去哪里都是要在一起的。”
“我不懂洋文。”阿京说。
“我给你当翻译。”
“那你不在时怎么办?”
“不会不在。”
“这次讲的作数吗?”
“次次都作数。”
“你嘴这么甜,是不是先前喝了汽水?”
“你怎么知道?”
阿京亲了亲彦祖的嘴,得意地讲:“我刚尝出来了。”
“可是不是你买给我的,不好喝。”
“那哥哥明日再带你去买,你喝吗?”
“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