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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第三个月,联盟外围的黑铁镇地下黑市。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机油、合成酒精和常年不散的沙尘味。骆文俊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张破旧的全息赌桌前,手里转着两枚边缘磨损的实体筹码。他那头紫发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发尾带着点不羁的灰白。
“所以,全押。”骆文俊笑眯眯地把筹码推入光圈,对面的几个废土雇佣兵脸色铁青。
在赌桌后方十米处的阴影里,朴到贤穿着一件半旧的带帽风衣,双手抱臂靠在生锈的承重柱上。他依然把风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淡地扫视着全场。
【骆文俊,你多巴胺分泌过高了。】
朴到贤的声音在骆文俊脑海中准时响起,带着一丝警告,【以及,左边那个光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等离子匕首。撤退。】
【哎呀,到贤哥,再赢最后一把,我们下个月的高级神经稳定剂就有着落了。】骆文俊在链接里懒洋洋地回应。
但如果仔细听,骆文俊链接里的声音少了一点以往的跳脱,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慌乱。而朴到贤藏在风衣袖子里的右手,正控制不住地产生着微小的痉挛。
这就是那次120%禁忌同频带来的不可逆反噬。
骆文俊的游乐园正在逐渐丧失色彩,他的情感阈值越来越高,偶尔会表现出令人心惊的绝对理智;而朴到贤那片死寂的冰川,却因为骆文俊的强行冲刷,开始长出名为情绪的杂草。这个连呼吸都要按表走的机器,竟然开始懂得什么叫烦躁和担忧。
他们在互相吞噬,也在互相填补。
“小子,你出老千!”光头雇佣兵猛地掀翻了全息投影,拔出匕首。
但他的刀还没举起来,一道极细的蓝色电弧已经精准地穿透了他的手腕。
朴到贤不知何时已经端起了那把经过改装的便携式磁轨枪,枪口冒着袅袅青烟。他甚至没有取下兜帽,只是用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目光注视着所有人。
“拿钱,走人。”朴到贤在现实中开口,声音冷得像掉落在铁板上的冰块。
骆文俊吹了个口哨,麻利地卷走桌上的无记名信用点。两人并肩向黑市出口走去,就像过去三个月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而,今天黑铁镇的门,没那么好出。
两人刚踏出赌场那扇满是涂鸦的合金门,整个地下黑市的霓虹灯牌突然毫无预兆地同时熄灭。空气中那种令人烦躁的重金属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防爆闸门缓缓降下的刺耳机械摩擦声。
【信号屏蔽场?】骆文俊在链接里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换作三个月前,他早就在脑海里大呼小叫地抱怨了。
朴到贤猛地顿住脚步,风衣下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不需要骆文俊提供环境建模,他那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已经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疯狂警报。
黑暗中,十二个猩红的战术红点从四面八方的承重柱、废弃排风管和二层栈道上亮起,全部死死锁定了他们。
“联盟的‘清道夫’特别行动组。”朴到贤在现实中低声说道,他那只微微痉挛的右手已经稳稳地握住了磁轨枪的握把,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目标确认。叛逃领航员骆文俊,叛逃执行官朴到贤。执行抹杀指令。”机械合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感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如果在三个月前,面对这种十二包二的死局,骆文俊必定会骂一句脏话,然后用他那庞大而混乱的数据流把整个黑铁镇的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但现在,朴到贤在神经链接里感知到的,是一片死寂。
骆文俊那座原本五光十色的游乐园,此刻所有的游乐设施都停止了运转。没有跑调的流行歌,没有乱七八糟的吐槽,只有一条条精密到令人发指的计算公式在半空中冰冷地流淌。
【敌方装甲厚度分析完毕。火力网覆盖率94%。】骆文俊转过头,褪色的紫发在黑暗中显得毫无生气。他的双眼如同两枚失去温度的玻璃珠,一丝刺目的殷红正顺着他的鼻腔缓缓流下,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到贤,正面突围存活率为零。最优解:我释放过载脉冲瘫痪他们的神经中枢2.5秒,你利用这2.5秒击穿正上方的承重墙,走通风管道撤退。】
朴到贤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狠狠勒住了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川。他太清楚骆文俊口中的“过载脉冲”是什么意思了——在没有高级神经稳定剂的情况下,强行释放这种级别的幻术,骆文俊的大脑皮层会被瞬间烧毁30%以上。
【我拒绝。】朴到贤在链接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修改战术!我负责狙击掩护,你立刻切入他们的通讯频段制造假信号——】
【到贤,你的情绪波动太大了,这会影响你的射击精度。】骆文俊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种机器般的理智,【这是最高效的存活方式。我是领航员,你是执行官,保护重要战力是我的最优优先级。】
“我说了,拒绝!” 朴到贤猛地一把揪住骆文俊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生锈的墙壁上。金丝眼镜在黑暗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暴怒。他不仅在现实中失控,在神经链接里,那片冰川更是掀起了狂暴的风雪,直接撞碎了骆文俊那些冷冰冰的计算公式。
砰!砰!砰! 清道夫小队开火了。密集的等离子光束瞬间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熔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朴到贤抱着骆文俊就地一个翻滚,躲在一台废弃的重型机甲残骸后。
他大口地喘着气,右手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情绪起伏,再次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是他作为精密机器最大的耻辱,也是他越来越像个“人”的铁证。
骆文俊靠在残骸上,看着朴到贤颤抖的手,眼神依旧空洞:【你看,你的机能正在下降。如果在以前,你不会躲,你会直接反狙击掉最近的三个目标。让我来吧,只要2.5秒……】
骆文俊说着,后颈的脑机接口已经开始亮起危险的深红色过载光芒。
“骆文俊,你给我听着!” 朴到贤猛地扔下狙击枪,双手死死捧住骆文俊的脸颊。他的拇指用力摩挲着对方苍白的皮肤,仿佛要通过这种物理的痛觉把那个随性散漫的灵魂给拽回来。
【你不是机器!不要用那种冷冰冰的概率来衡量我们的命!】 朴到贤的意念顺着神经链接,不顾一切地倒灌进骆文俊那座停摆的游乐园。他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躁、担忧、甚至是对失去对方的恐惧,毫无保留地砸向那些理智的计算公式。
【你说过,只要在五十米的半径内,哪里都是我们的游乐场。现在,游乐园的主人如果变成了一段代码,那我到底在保护什么?】
极度的理智与极度的情感在链接的深处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骆文俊死寂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痛苦的涟漪。过载的红光闪烁了一下,被迫中止。他咬着牙,仿佛在和大脑里那种将人异化为机器的冰冷逻辑做着殊死搏斗。
“咳……”骆文俊呕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却带着几分熟悉痞气的弧度,“TMD……到贤哥……你现在骂人的样子,真像个护崽的暴躁妈妈。”
朴到贤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他松开手,重新捡起那把磁轨枪。他的右手奇迹般地停止了颤抖,因为他找到了比绝对精密更强大的支点。
【环境建模重新接入。】骆文俊闭上眼睛,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链接里终于重新响起了他那带着点慵懒的哼唱声,【12点方向,三个狙击手。护盾准备就绪。到贤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废土第一大狙神。】
朴到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底的暴风雪瞬间凝结成最致命的锋芒。
“遵命,领航员。”
砰——! 刺目的蓝色电弧划破黑暗,带着毁灭性的动能,直接洞穿了正前方的掩体,将隐藏在其后的两名清道夫瞬间气化。狂暴的后坐力震得朴到贤右手虎口撕裂般作痛,连带着原本就在痉挛的肌肉一阵抽搐,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死死稳住了滚烫的枪管,半步未退。
骆文俊的十指在虚空中疯狂跳跃,如同弹奏着一首狂乱的重金属钢琴曲。他没有切断通讯,反而直接黑进了敌方的视觉系统,将他们眼中的世界全部替换成了光怪陆离的扭曲游乐园。
“视野受干扰!该死,我的瞄准系统里全是在倒转的摩天轮!”敌人的频道里陷入一片混乱。
“撤!” 在骆文俊制造的短暂视觉盲区中,朴到贤一把揽住骆文俊的腰,单手端枪,在狭窄的黑市通道里全速突围。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和塌陷,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废土穹顶。
他们依然在逃亡,神经稳定剂依然没有着落,120%同频的反噬也远未结束。骆文俊可能随时会再次坠入绝对理智的深渊,而朴到贤也必须学会在情绪的波谷里重新校准他的准星。
但当他们撞开黑铁镇最后一道生锈的铁门,迎面扑来废土粗粝却自由的风沙时,骆文俊反手握紧了朴到贤那只微微发凉的手。
只要这只手还握着,冰川就不会彻底融化,游乐园的灯光也就永远不会熄灭。
废土的狂风夹杂着粗粝的沙砾,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两人的脸颊。背后的黑铁镇地下通道里还在隐隐传来塌陷的轰鸣,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漫天狂沙吞噬了。
骆文俊反手握紧了朴到贤那只微微发凉的手,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暴起的青筋和微弱的战栗。
“往九点钟方向……咳咳……大约八百米……”骆文俊在风沙中半眯着眼睛,神经链接里的声音透着极度的虚弱,但好歹不再是那串冷冰冰的数字了,“之前我游走的时候,在那里藏了一辆报废的装甲突击车。虽然没动力了,但防风沙和热成像扫描没问题……”
朴到贤没有回话,只是反手死死扣住了骆文俊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过来,将他半个人的重量都架在了自己肩上。他另一只手单手端着那把还在散发着高温的便携式磁轨枪,在齐膝深的沙丘中艰难跋涉。狂风卷起的黄沙几乎剥夺了全部视野,细小的沙砾无情地打在他们新添的伤口上,带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八百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几次战术跃进的时间,此刻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等他们终于摸到那辆半掩埋在沙丘下的装甲车,重重地拉上厚重的气密门时,外面的呼啸声瞬间被隔绝,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车厢内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机油味,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堂的空气。
骆文俊几乎是瞬间瘫软在了满是沙土的金属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后颈的脑机接口处闪烁着极不稳定的暗红色光芒,仿佛一块即将燃尽的木炭。
“骆文俊。”朴到贤半跪在他身边,随手将视若珍宝的磁轨枪扔到一边。他摘下那副沾满灰尘的金丝眼镜 ,露出了那双深邃但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伸手探向骆文俊的颈动脉。脉搏快得惊人,皮肤烫得吓人。刚才强行中断过载脉冲,加上黑客行为对大脑皮层的压榨,骆文俊的神经中枢正在疯狂索取代价。
【我很冷……到贤哥……】骆文俊蜷缩起身体,意识开始有些游离。在神经链接里,他那座刚刚勉强恢复运转的游乐园此刻正下着一场诡异的黑雪。那些曾经光怪陆离的扭曲游乐园设施 在风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再次冻结成冰冷的钢铁森林。
这是逻辑程序正在反扑,试图剥夺他的感知,将他拉回那个绝对理智、没有痛觉的深渊。
“不准睡。”朴到贤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低沉而严厉,但如果仔细听,尾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
他一把扯开骆文俊沾满血污的衣领,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用尽手段才搞到的、仅剩的初级神经缓释剂。
没有高级神经稳定剂,这种便宜货只能勉强续命。
朴到贤咬开注射器的塑料帽,但在将针尖对准骆文俊颈部静脉的时候,他藏在风衣袖子里的右手,再次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痉挛。
肌肉在剧烈地跳动,原本连0.1毫米误差都能精准控制的手指,此刻却连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都握不稳。这是他作为精密机器长出来的名为情绪的杂草 ,是他在刚才的死局中真切体会到的、害怕失去对方的恐惧。
朴到贤死死咬着牙,左手猛地按住右手的腕骨,试图用暴力压制这种对他来说堪称耻辱的战栗。
就在针尖即将在皮肤上划出伤口时,一只滚烫的手覆了上来。
骆文俊虚弱地睁开眼,他的手掌虽然因为发烧而滚烫,手指却异常稳定地包住了朴到贤颤抖的右手。
“别紧张啊,大狙神……”骆文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几分熟悉痞气的弧度,“你刚才在脑子里骂我的时候……不是挺稳的吗?”
朴到贤眼眶微红,死死盯着骆文俊那双渐渐恢复了一点人气的眼睛。
【别逼我再骂你。】朴到贤在神经链接里恶狠狠地回了一句,但那股涌入骆文俊脑海的意念,却犹如一股温暖而蛮横的洋流,强行融化着游乐园里飘落的黑雪。
骆文俊借着朴到贤左手的力道,带着那只颤抖的右手,一点点将针尖刺入自己的静脉。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骆文俊发出一声闷哼,紧绷的身体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来。
他顺势靠在了朴到贤的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骆文俊脑海里那些冷冰冰的计算公式 终于彻底安静了下去。
“虽然没有高级货……但也算活下来了。”骆文俊闭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刚才真险啊,我差点就以为,我真的要变成一段没有感情的代码了。”
朴到贤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姿势,让骆文俊能靠得更舒服一些。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骆文俊那头褪色的紫发上。
车厢外,废土的沙暴在咆哮。车厢内,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骆文俊以为朴到贤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听到神经链接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属于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川的回音。
【你不会变成机器的。】朴到贤的意念在游乐园的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偏执,【就算你变成了代码,我也会一行一行地把你敲回来。】
骆文俊闭着眼,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他反手抱住了朴到贤的腰,在这片法外之地的废墟中,沉沉睡去。
他们依然在逃亡,依然不知道明天清道夫会不会再次追来。但在这一刻,只要这五十米的绝对领域还在,只要他们还在互相吞噬、互相填补,他们就是无坚不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