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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蒲公英
Stats:
Published:
2026-04-20
Words:
12,945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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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236

【授权翻译|利韩】Keep Me

Summary:

要说他完全没有,哪怕是一点点地期待这些短暂的相遇,那就是在撒谎。可每当清晨醒来,发现起床这件事不再像劳役一样难以忍受,甚至为了赶上那班车而匆匆吃完早餐,加快脚步走向车站,只为了能多抽一支烟,也许还能多说上几句话时,他都会告诉自己,这和她没有关系。

但他从来不擅长说谎。

*这是《蒲公英》的第二部分,也可以独立阅读。

Notes:

Work Text:

“我僵住了,我想我错过了那一刻

当所有的雨落下时

仿佛化作了一切的形状”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在下雨。

那场雨是在天刚亮之后不久开始的。路面湿漉漉的,阴沉的乌云缓慢移动,路灯顶上停着几只乌鸦。利威尔眯着眼看着它们,神情带着几分不悦。他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天气,而裤脚即使他再怎么小心还是被打湿了,这更让人心烦。更何况,他本来就极其讨厌带伞,可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得不带,这种不得已更让他不爽。

就在他离公交站只剩几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站台的遮雨棚下,穿着一件有些可笑的淡紫色雨衣,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在这种天气里他实在想不通这种搭配的逻辑。她的头发有些被打湿,眼镜也沾着水,正从鼻梁上往下滑,而她整个人则埋头沉浸在手里的读物中。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她明明站在遮雨棚下,却还撑着一把伞。这让他有些恼火。既然已经不需要了,那还拿着它干什么?可显然,她完全沉浸在书里,甚至没注意到这是双层遮雨棚,也没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一直抬着手把伞举在头顶。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他走进站台,收起自己的伞,仔细地折好,又抖掉上面的水珠,免得弄湿自己的外套。他只是最后看了那女人一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没有。

于是他移开视线,等车。

等到一天结束的时候,他早就把她忘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利威尔并不是有意要坐到她旁边的。他真的没有。

那一周糟透了。利威尔几乎百分之百确定他的上司非常讨厌他。他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那个人对他怀恨在心。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成堆的工作被压到他桌上。就连同事埃尔文和米克都向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而这让他烦躁得要命。他不需要任何怜悯。他唯一需要的,是安静与清净。或许是一座山顶的小屋,没有人能找到他,一只猫,一壶茶,还有一座壁炉。也许他该去当个修士。那总比在这种该死的体制里挣扎要好。

结果发现,她们上下班居然是坐同一班公交。利威尔不确定她晚上是在哪一站上车的,但自从那个下雨天在车站见过她之后,他几乎每天早上都会看到她。当然,她们从未说过一句话。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书,而且每次都不一样。后来,他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也开始看见她。那时正值高峰期,车上总是挤满了人,这对他那已经紧绷到极点、随时可能像拉得过紧的琴弦一样崩断的神经来说毫无好处。但即便在人群之中,她却总是莫名地显眼。

那天又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具体来说是周五。公交依旧拥挤不堪,而利威尔整个人已经绷到了极限。他差点一拳揍向一个试图硬挤到他身边的人,明明车里连一丝可以挤进去的空隙都没有。

所幸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两站之后,车厢里的人几乎都下去了。他的肺终于得以重新吸入新鲜的空气,以至于他一时间甚至忘了去坐那些空出来的座位。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外套。他第一反应是又是哪位乘客带着的熊孩子,于是猛地转过头,准备狠狠瞪过去,结果却发现是她。

她从座位上仰头看着他,在他瞪过去的时候反而笑了起来,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消失。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自己,或者说是什么在那一刻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竟然就这么默默地坐到了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他该道谢吗?有这个必要吗?有什么好谢的?座位本来就是空的,就算她不说,他也会坐下。可她为什么要——

“你看起来很紧张。”她突然开口,声音柔软得像棉花。他微微侧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她时,她又对他笑了一下,轻而易举地,仿佛这是她的习惯。“而且很累。”

利威尔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意识到,她一定是在一路上都观察着他。虽然,其实也不需要特别观察就能看出来他紧绷又疲惫。只是,他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道。

“不客气。”她轻笑了一声。

对话就此结束。

 


 

那天早上,利威尔做出了一个决定。其实也没花他多少时间。就在前一天傍晚他下了公交,两人各自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今天早上再见到她,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无视她。如果她还想跟他说话,他就会摆出一贯的态度,用那张冷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和漫不经心的眼神,让对方明白他对建立什么友好关系毫无兴趣。这一招一向很有效。

所以你才没朋友。脑海里那个声音响起,烦人得要命,而且听起来简直和米克一模一样。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嗤了一声,然后出门前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齐的领带,抚平已经笔挺的外套,又把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掸掉,才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

“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臭脸了。”米克说道,从隔板另一侧探头看着他。他才刚坐到这台该死的电脑前不过两个小时,这家伙就已经开始让人头疼了。“怎么了?连熨内裤的时间都不够了?”

“不是这个,”利威尔冷冷地抬眼看着他,“不过我可以帮你熨——”

“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跟我们说。”埃尔文插话道。他微微侧身,从隔板边缘探过视线看他。利威尔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埃尔文是认真的,他知道,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事。”他说。从他的语气就能听出来,对话到此为止。

 


 

第二天,她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前几秒冲上了公交。利威尔站在原地,手抓着头顶的扶手,看着她。她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甚至有些惊讶她的发绳还牢牢待在原位。尽管她看起来如此狼狈,她还是在刷卡时冲司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用那种完全没必要的、过分热情的语气说道:“早安!”

当她往车厢里走的时候,利威尔强行移开了视线。车上没有空座,而且已经挤得几乎无法再往里走了。于是,不可避免地,或者也许只是她自己想这么做,她停在了他旁边,抬手抓住了扶手。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紧紧抓住自己手中的扶手。他刻意盯着对面窗外的景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模糊掠过的树木、建筑、广告牌、匆忙的人群、来往的车辆上,什么东西都好,只要不是她。尽管如此,他仍然能从余光里感觉到,她在盯着他看。

他不明白原因。她们只说过一次话,仅此而已。几次短暂的碰面,一段几乎没有内容的对话,本该什么都不算。可她就站在那里,似乎随时可能再次试图和他搭话,而那正是他极其——

“早。”

这一次没有她对司机那种节庆般的热情,但利威尔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她。注意,是那种冷淡的目光,他依旧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决定。而她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闪着光,是浅棕偏榛色的颜色,在晨光的照射下会微微变化。阳光也映亮了她的发色,介于栗棕与夕阳般的微红之间。

可他为什么要去观察这些?他眨了下眼,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开,简短地点了点头,既表示回应,也明确表明自己不打算继续交谈,然后又重新看向窗外。

可就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他又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他皱起眉,转头看她。

“你不怎么爱说话,对吧?”

她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完全没有被他的冷淡态度影响。那他就换一种方式:“你总算看出来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个笑容仿佛一直挂在脸上,从未消失。“我观察力还是不错的。”

利威尔对此表示怀疑,她几乎从不把头从书里抬起来,可他又想起她那天注意到自己疲惫和紧绷的样子,虽然那并不难看出来,但她确实注意到了。可为什么?这本不该有什么意义。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外向的人,而且明显热衷于和所有人交朋友,包括司机,还有像他这样显然完全不感兴趣的人。

“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他简短地说道。

“也是,你挺好懂的,”她看到他眉头皱得更深时笑了起来,“别介意,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所谓。”他再次把视线移开,这一次他下定决心绝不再回头,他不想再让她继续说话了。……真的不想吗?他胃里这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期待,还是说……希望?

清醒点。脑海里的声音斥责他。老天,他怎么连脑子里都在听见那个留着胡子的混蛋的声音?难道他连片刻安宁都得不到吗?

公交停下,车门打开,新乘客陆续上车。最后上来的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十岁左右,穿着粉色外套,背着紫色书包。她的头发整齐地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就在她从他面前经过时,公交突然猛地一刹,小女孩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利威尔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防止她摔倒。他等到她重新站稳,才松开手。“小心点。”他说。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笑了起来。“谢谢。”她说完转身抓住了身后的扶杆。

过了好几秒,利威尔才意识到,身边的人又在看着他。

而且,他刚才在笑。

“还不错。”她低声说道,在他把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迅速收回、转头瞪向她时,她已经把脸转开,掩住了笑意。

似乎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利威尔·阿克曼没能成功地避免交上一个朋友。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些简短的对话,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避免,还是渐渐变成了一种类似日常的存在。利威尔从来不会主动开启话题,而且她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见面。有时候他只是在下班后才见到她,但那时公交车总是挤得根本无法靠近彼此。有时她能抢到座位坐下,就会直接睡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在车窗上,嘴微微张着,书摊开着放在膝盖上,被完全遗忘。如果她没睡着,那就会来“打扰”他。等到车上人少了一些,她拍拍身边空出来的座位,他才会有些不情愿地坐到她旁边。

早上的时候,她们大多是站在一起。很多时候是安静的,这让他颇为满意,但她却总能找到话题和他聊天,尽管对她来说,他几乎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这种能力确实不同寻常,至少对利威尔来说是如此,而这正是他极其缺乏的。

她叫韩吉,他并没有问,是她自己说的,仿佛很乐意回答那些他根本没问出口的问题。她在读物理学博士,利威尔原本就觉得她挺聪明,但显然她远不止于此。她也很笨手笨脚,已经在下车时绊倒过两次,好在都有他在旁边拉住她。她还很善良,甚至可以说过于善良了。光是她会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还试图和他交朋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要说他完全没有,哪怕是一点点地期待这些短暂的相遇,那就是在撒谎。可每当清晨醒来,发现起床这件事不再像劳役一样难以忍受,甚至为了赶上那班车而匆匆吃完早餐,加快脚步走向车站,只为了能多抽一支烟,也许还能多说上几句话时,他都会告诉自己,这和她没有关系。

但他从来不擅长说谎。

 


 

“怎么了?”在他坐到她旁边、两人安静了几分钟之后,韩吉开口问道。

她们正在回家的路上,车上几乎空了。他头痛得厉害,糟糕得要命,仿佛有人拿着两把螺丝刀在他太阳穴里搅动。利威尔并不想说话,但他也不想把这种糟糕的情绪迁怒到她身上。毕竟这和她毫无关系。

他能感觉到她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甚至不用看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她此刻的表情——微微睁大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扬起的眉毛,稍稍滑落的眼镜,还有那头凌乱的、像夕阳一样的头发。他稍稍瞥了她一眼,便确认了脑海中的画面。

“没什么。”他简短地回答。

说谎。

韩吉轻轻嗯了一声,显然并不相信。她当然不信,而且很快就把问题往前推进了一步。“今天工作不顺吗?”

“我每天工作都不顺。”

“别这样,不可能有那么糟。”

“就是那么糟。”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烦?”

“一切。”

“那你为什么不辞职?”

利威尔顿了一下,慢慢把目光移向她。又是那种笑容,那种轻松自然的笑容,柔和又克制,让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也触碰到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一个遥远、荒凉、空无一物的地方。他不愿承认,但那个笑容确实拨动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就像一片早已忘记风的触感、静静躺在死寂沙地上的叶子,此刻被一阵微风轻轻拂动。

“我不能。”他低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钱。”

“你可以找别的工作。”

“没有保证不会跟现在一样糟,甚至更糟。”

这一次,轮到韩吉稍微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她问,眼中一贯的那抹光芒说明她是真的好奇。利威尔不禁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想,她为什么在意这些,为什么会对他说的话表现出如此真诚的兴趣。他甚至不太理性地、却不可避免地去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哪怕一点点。

“因为我老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哦?”韩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明显在憋笑,“所以你才这么烦?”

利威尔只是哼了一声,没有给出更明确的回答。光是回想起那个家伙那副令人作呕的得意表情,说什么他没办法给他涨薪,而那明明是利威尔应得的,就足以让他的头更痛了。他闭上眼睛,“我不想聊这个。”

“好吧,”韩吉说道,“抱歉。”

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想让她道歉,这让他胃里生出一种别扭又不舒服的感觉。于是他决定换个话题:“我头要炸了。”

果然,她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话题:“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他摇了摇头,“已经吃过了。”

“这样啊。”韩吉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只听见引擎的轰鸣声,其他乘客的交谈声,车内播报站名的机械女声,还有自己脑袋里一下一下像敲锤子一样的疼痛。离她们的站点不算远,但从公交频繁的停停走走来看,路上还是有点堵。大概还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到站,再花三十分钟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居家衣服,才能把头埋进那只柔软、他最喜欢的枕头里。

“你知道吗,有个传说说,”韩吉开口了,因为对她来说,这已经是能保持沉默的最长时间了,甚至有点反常,她大概是在看窗外的景色,他觉得她应该喜欢日落,这种感觉和她很相配,“毕达哥拉斯的学生,梅塔蓬图姆的希帕索斯,据说因为发现了无理数√2而遭到了神的惩罚。”

利威尔已经习惯了韩吉时不时抛出这些奇怪的、往往没什么必要但有时又确实有点意思的信息。她对此总是格外兴奋、充满热情。他大多会听,一方面是因为他也没什么更好的事可做,总不能一直盯着那些疲惫的乘客或者车上腻歪的情侣;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那夸张的手势、明亮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有种让人难以打断的吸引力。

但这一次,他忍不住盯着她,微微愣住了。“真的假的?”

“真的。”韩吉点了点头,加重语气确认。

“见鬼,”利威尔一时甚至忘了头痛,“√2怎么了?”

“它是无理数,但在毕达哥拉斯学派那里,有理数几乎被视为神圣的东西,她们以为一切都可以被整齐地表达出来,”韩吉推了推眼镜解释道,“而√2彻底颠覆了她们的世界,因为它无法被解释,它是无限不循环的,没有精确的数值。整个宇宙的纸都不够把它完整写下来。这对她们来说是极其震撼的发现,尤其是对毕达哥拉斯本人。有些说法认为希帕索斯是被神惩罚淹死的,也有人说是毕达哥拉斯亲手杀了他。”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车门的玻璃上,说完才转过来看他,然后就看见了他脸上的惊讶神情,她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好震惊。”

利威尔嗤了一声,“我还以为希腊人都很理智。”

“他们是很理智。”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当一个人的整个世界被颠覆的时候,人是会做出出乎意料的反应的。”韩吉轻轻歪了歪头,落日短暂地被建筑挡住,又再次露出来,光线照亮了她侧脸的一部分,“你不觉得吗?”

而利威尔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甚至回到家后,在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吃过晚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从那些影子里找出答案时,他仍然在想。他在想自己是否理解她的话,是否也有过那样的时刻,整个世界被颠覆,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他在想,如果真的遇到那样的事情,他会怎么做。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会不会让他做出愚蠢的、不合逻辑的、出乎意料的事情,也许还能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然后他开始想,那样的“东西”,会不会其实也是某个人。

 


 

埃尔文是通过一条Instagram动态得知奈尔和玛丽订婚的。一张照片里,玛丽笑得灿烂,举起手展示着手指上的钻戒,而奈尔还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只小小的红色戒指盒,仰头对着自己的未婚妻微笑。

利威尔看着埃尔文。金发男人嘴里叼着一支烟,已经是第三支了,眯着眼盯着那张照片,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他用食指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我需要喝一杯。”

结果证明,他需要的远不止一杯。

“慢点。”当埃尔文把第四杯威士忌放到她们所在酒吧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时,利威尔出声提醒。

埃尔文无视了他的话,示意酒保再给他倒一杯。利威尔叹了口气。今天是周六,明天不用上班。米克没有跟来,说自己太困了,比起出门更想抱着床睡觉。利威尔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是不想应付一个醉醺醺的埃尔文。狡猾的家伙。

打火机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利威尔看着埃尔文点燃了又一支烟。他已经数不清今天抽了多少。埃尔文平时并不怎么抽烟,但既然现在他似乎需要这种短暂的缓解,利威尔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他自己也叼起一支烟,夹在指间,微微前倾让埃尔文帮他点火。随着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靠近烟头,他深吸一口,听见那细微的燃烧声,感觉烟雾灌入胸腔。他今晚决定不怎么喝酒,至少不会多喝。

利威尔有些走神地用手指弹掉烟灰。他大概能猜到埃尔文此刻情绪低落的原因,但不确定是否该提起。他只听说过埃尔文和玛丽的关系,埃尔文从未细讲。他观察着对方的侧脸,那凝视着半杯酒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指间夹着却被遗忘的烟。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了:“你还爱她吗?”

埃尔文并没有被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吓到。他平静地把烟送到嘴边,又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再开口,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不爱了。”

利威尔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一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和感情有关的话题。他这辈子除了几次短暂的关系,从未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情感或爱情联系,那些关系也从未超过一夜,不论好坏。

可就在这些念头掠过脑海时,一个棕发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利威尔让自己在极短的一瞬间去想她那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那真诚温暖的笑,还有温柔的声音,她那好奇的头脑,她的聪明、笨拙和一点点傻气,就像刚泡好的热茶洒在桌面上,他感觉一股温热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他摇了摇头,把她的影子赶出脑海。皱着眉在心里训斥自己,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尽,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话题上:“那问题在哪?”

埃尔文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酒,目光却仍停留在杯中融化的冰块上,随着他手中杯子的转动微微晃动。“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

“什么意思?”

他的朋友终于看向他。“我觉得我没有过着我想要的生活。”

利威尔嗤了一声,吸了口烟,懒散地吐出白色的烟雾。“没想到一条Instagram动态就能把你逼进存在主义危机。”

埃尔文笑了起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利威尔也抽完最后一口,把烟灭掉。“我已经想这件事一段时间了。”埃尔文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些含糊,已经有点醉了,“也许我只是太贪心。”

“你确实是个贪心的混蛋。”

“要是我真够贪心,我就不会待在这里。”

“别想太多,”利威尔把空杯子推远,“这就是世界的运作方式。”他并不擅长给人建议。虽然他隐约能理解埃尔文的感受。从来没有人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人类天性就是不断想要更多。

埃尔文嗤笑了一声,又干掉了一杯。他的脸和耳朵都红了,又点起一支烟。“你应该去当心理医生。”

利威尔伸手把烟从他手里夺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喂!”埃尔文抗议着伸手去抢。利威尔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起来,把他的外套甩到他肩上,在吧台上丢下几张钞票,然后把还在嘀咕抱怨的男人往外推。今天的戏已经够多了。

外面街道灯火通明。光秃秃的树枝上缠绕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看起来有些刻意,却依然亮眼。空气带着秋天的寒意,透过厚重的衣服仍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埃尔文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利威尔咬紧牙关,拼命稳住身体,不让自己被这个半醉的人拖着往马路上跌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这其实不算巧合。那家酒吧离他家开车大概十五分钟,而他早先就从她那里得知她住在附近。她正坐在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外的桌边,身边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黑发女人。其中一个男人有着深金色的头发和同色的胡子,戴着眼镜,在利威尔看来有点蠢。他的一只手搭在韩吉肩上。

这本不该让他在意。他几乎不认识她,甚至称不上是朋友。可当他看着她因为那男人说的话笑起来,笑声随着风传到他耳边时,他感觉到一股火在腹中燃起,明亮而凶猛,火焰一路窜到喉咙。他在心里训斥自己,这不该影响他。可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边又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次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利威尔有些出神地看着她,这才意识到,在熟悉的人群中,她比平时更加耀眼。就像秋天光秃的树枝上缠绕的灯一样,明亮而鲜活。

韩吉就在这时抬起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像被某种不自知的奇妙吸引住了一样。他看见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出,嘴角微微上扬,她抬起手,似乎是想向他打招呼。

而利威尔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他移开了视线,选择无视,仿佛从未看见她。

“利威尔,”埃尔文喃喃道,下巴压在他的头顶上。利威尔这才发现,喝醉的埃尔文格外黏人,这让他极其不爽,“你是个好朋友。”

“我什么都没做。”利威尔翻了个白眼。他正拼命克制自己不再看向她那边,但他又害怕看到她脸上可能出现的失落。

“我知道你关心我。”

“别得寸进尺。”

“你是不是比起米克更喜欢我?”

“你在开玩笑吗?我讨厌那个混蛋。”

埃尔文哼笑了一声,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利威尔叹了口气。他已经决定了,周一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那个混蛋。

谢天谢地,出租车终于停在他们面前。利威尔费了好大劲才把埃尔文塞进后座。等他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好,正准备自己上车时,还是忍不住又往街对面的桌子看了一眼。

却发现她早已在看着他。

这一眼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这一次,是她先移开了视线。她的眼神沉静而复杂,让他莫名感到不安。

 


 

周日是在一种百无聊赖的状态中度过的。前一晚他把埃尔文安全送回家后才回到自己的住处,整个人既疲惫又烦躁,而这种烦躁的原因,他既说不清,也不愿深究,更不愿真正去面对。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鸟鸣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乌鸦尖利的叫声。这倒也正常,毕竟他几乎整晚都没睡好,不是仰躺着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就是侧着身盯着一动不动的窗帘,听着客厅里时钟滴答作响。

他也没什么事可做。草草吃了顿并不算充足的早餐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然后打扫了房子,吸了地,清理了浴室,读了一会儿书,却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而半途放弃。剩下的时间,他基本都在刷Netflix,试图找点像样的东西来看,最后却选了一部荒唐的爱情喜剧,边看边吃爆米花,却几乎尝不出味道,所以也谈不上享受。后来他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只有电视的声音陪着他。背景里是过分轻快、浮夸的笑声,与他梦中那种截然相反的笑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一周的第一天又是个下雨天,而在他本就低落、隐隐不安的情绪之下,这样的天气比往常更让他烦躁。然而,当他一步步走近公交站时,他的心跳却不可避免地加快,神经也愈发紧绷。说实话,他一度想过这次干脆打车算了,但作为一个已经成年、甚至可以说步入中年的大人,早就把青春年少抛在脑后的那种人,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可当他看见韩吉站在站台的遮雨棚下,穿着那件难看的淡紫色雨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滚来滚去,而她的神情,就像头顶的天空一样,阴郁、沉思,把阳光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时,利威尔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一辆公交在站前停下,其他几位乘客陆续上车,而利威尔停在离韩吉几步远的地方,撑着伞,看着她注视着那辆车,看着人们一个个上车,若有所思。很快,车开走了。她眨了眨眼,微微张着嘴,眼睛渐渐睁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的车,也是她们两个人的车,而她们错过了。

“糟了。”她低声骂了一句,往前走了几步,却只是徒劳,让自己暴露在雨里,带着懊恼与失落的目光望着那辆已经远去的公交。雨不算大,但她的头发还是一点点被打湿,眼镜、脸颊也是,当她仰起头时,雨水落在她的脸上。

利威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站在原地,而不是像往常那样走过去。他没有动,也说不出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这么响,脑子像被卷进风暴里一样乱成一团。他想起了无理数,想起了梅塔蓬图姆的希帕索斯,想起了所谓的神罚。他想起自己有多讨厌下雨,讨厌裤脚被打湿的感觉。而此刻,他却看见她任由雨水落在身上,闭上眼,仿佛毫不在意,哪怕她刚刚错过了公交,可能还要再等三十分钟。雨水肆意冲刷着她的脸,而她却笑了,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利威尔慢慢放下了伞。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也许,这就是自然去爱一个人的方式。温柔地去爱,因为她也同样温柔地爱着这一切。

“当一个人的整个世界被颠覆的时候,人是会做出出乎意料的反应的。”

“喂。”他开口打了个招呼,脸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前,伞已经收好握在手中,而他的心跳此刻却平稳下来,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了。

韩吉看到他站在身边时,眼睛惊讶地睁得圆圆的。她已经把眼镜摘了下来,因为它早已没有任何作用。“嗨。”她笑了一下,但利威尔看得出来,她笑得有些勉强,“看来我们都错过车了。”

“嗯。”他低声应道。

一种不太舒服却又无法避免的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他脑海里却翻腾不止,想起了前一晚的事情。利威尔想道歉,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无视她,那和她无关,只是他自己不擅长交朋友,或者说,他不敢承认,他并不只想把她当作朋友。他也想问问那个男人,那个把手搭在她肩上的人,他是她的谁。

沉默拖得太久,最后韩吉轻轻清了清嗓子。“也许我们应该打个车——”

“你之前说过,”他打断了她的话。这些事情可以之后再说,就像她们此刻明明离遮雨棚只有几步,却仍站在雨里,而且他手里明明有伞,这些都可以稍后再解决,“你说,人会做出出乎意料的反应。”

利威尔盯着她,嘴唇紧抿,眼睛因为雨水微微眯起,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他看起来紧张得要命,甚至有点可笑。他等着她反应过来,从她那有些困惑又犹豫的眼神来看,这花了点时间,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嗯?”

“所以——”他移开视线,耳尖发烫,“我不是想无视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短暂的停顿。

“哦!”她说道。

利威尔眨了眨眼,瞪了她一眼。“什么?”

“你的意思是——”她做了个有点滑稽的手势,试图整理思路,“你是在道歉?”

“算是吧?”

“哦!”她又说了一声,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利威尔有些发愣地看着她,“我还以为我惹你生气了!”

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你当时和你朋友在一起。我就以为……我也说不清,”韩吉叹了口气,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利威尔却站在那里,彻底愣住,意识到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误会了,“而且我当时和大学的朋友在一起。我以为你不想那么麻烦去认识一堆人,这很正常,我完全理解。”

“嗯,”他说,大脑有些发空,“我确实不太喜欢认识新的人。”

韩吉笑着点头,真实的笑容,而就在那一刻,他的胸口忽然变得暖和起来。她说:“我看得出来。”

雨停了。阳光从乌云间探出头来,洒在韩吉湿润的头发上,把那一缕缕栗色映得发亮,她的眼睛里仿佛也闪着光。利威尔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像一颗弹跳的乒乓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知道心脏真正的意义,它不只是用来输送血液维持生命的,它也让人感到自己在活着,而那正是他一直以来所缺失的。

“下班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

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让她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笑容更加明亮。利威尔隐约觉得,这和自己脸上逐渐蔓延开的红晕有关。她或许不知道,问出这句话几乎耗掉了他十年的寿命。

“好啊。”韩吉回答,声音柔软得像丝绒。利威尔只觉得胃里一阵奇怪的感觉,像一群小鸟拍打着翅膀,奇怪,但很美妙。“不过我们先打辆车吧?”

 


 

几周过去了。“咖啡约会”——这是韩吉给它们起的名字——渐渐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尽管一周最多也就一两次。她们的时间安排并不总能对得上,有时利威尔下班会比平时晚,而有时韩吉困得在回家的路上几乎抬不起头。但即便如此,利威尔还是会期待那些难得的空闲时刻,好让自己能坐下来听韩吉说话。她总是语速很快,几乎停不下来,讲她的研究,或者她正在读或刚读完的书里学到的东西。这种感觉出奇地让人安心。那样的时刻,她身上仿佛笼罩着一种奇异、近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像是某个凡人第一次尝到了神的食物,仅仅一滴就让她微微沉醉。

更奇妙的是,她听他说话时的样子。她会用双手托着脸,手肘撑在桌上,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昏黄的咖啡馆灯光倒映在她的眼镜后,在她的眼睛里轻轻晃动。利威尔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他不喜欢提供多余的信息,也同样不喜欢接收,但在韩吉面前,他却发现自己的话似乎有点多了。

“你知道吗,你这样说话的时候,”有一天,她们从咖啡馆出来,安静地往家走时,韩吉对他说。那晚的天气清新,带着一点凉意,街道几乎空无一人,漆黑无星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将近圆满的月亮。韩吉穿着一件绿色的外套,高腰裤下配着一双平底的棕色靴子。她的脸颊像春天的花一样泛着粉色,嘴唇是好看的红色。“我会觉得,好像被递给了一把钥匙,能打开一间装满奇迹的房间。”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坠落”的感觉吧,利威尔望着她的脸这样想着。她的面容在城市浅浅的灯光中明亮,又燃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火焰。坠落得如此之深,却又如此缓慢,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我想出去走走,要一起吗?

利威尔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今天堆在面前必须处理完的工作。他很有可能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准时下班。带着失望和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拿起手机开始回复。

你先去吧,我还要一阵子才能走

他放下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电脑上。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临近下班时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很快她们都会离开,一切又会恢复成安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

他忍不住让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杯掩饰住那点笑意,慢慢喝了一口。刚把杯子放回去,她又发来一条。

要多久呀?

利威尔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7:38。

至少两个小时

韩吉很快回了一个哭哭表情,这让他再次用茶杯挡住了自己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接着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要是提前走记得告诉我

要是能的话就好了。利威尔心里有些沉闷地想,然后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又继续埋头工作。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后,他走出了办公室,迎面是一个令人愉快的秋日晚间。空气微凉,但在室内待了这么久之后,这样的温度反而让人舒服。他一边往公交站走,一边点了支烟。

他才抽了两口,就看到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又抽了一口,他才意识到,那是韩吉。

他震惊到连刚吸进的烟都差点忘了吐出来,一部分烟从鼻子里散出来,香烟在他指间微微晃着。“韩吉?”

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他叫她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一下子站起身,笑得很灿烂。“嗨,利威尔!”

利威尔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在这干什么?”

韩吉耸了耸肩,把手插进牛仔外套的口袋里。她里面穿着一件厚卫衣,但利威尔并不觉得那足以让她在这种天气里一直待在外面。“我在等你呀。”

她的颧骨和鼻尖都有些发红,其实不难猜,但他还是问了出来:“等了多久?”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一个小时?”利威尔忍不住喊了出来,“你疯了吗?”

“也没有——”

“你是非得把自己折腾生病才满意?”

“其实也没那么冷——”

“啧,”他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把还没抽完的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丢了进去,“现在是秋天,笨蛋,当然冷。”

“你知道吗,”韩吉说着,利威尔感觉她走近了一点。他侧头看了一眼,她正笑着,眼角微微弯起,“你关心人的方式好奇怪。”

他移开视线,耳尖发烫,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浮现,像一群小鸟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乱飞。他开始往前走,韩吉也跟了上来,默默地与他并肩而行。虽然他很喜欢听她滔滔不绝地说话,但这样安静地走在一起,他也同样喜欢。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冬天和雪的静谧,平和而安宁。

“对了,利威尔,”在沉默地走了几分钟后,韩吉开口了。利威尔看向她,有些好奇,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猜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如果太阳从来没有存在过,你觉得会怎样?”

利威尔仰起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天空很暗,几乎没有星星,只有零星几颗在闪着光。“我怎么知道。”

“这是个假设性问题。”韩吉像是在对五岁小孩解释一样说道。

“谢谢你提醒,”利威尔回应,叹了口气,又把视线落回前方的路。没有太阳会怎样?“会很冷。”

韩吉笑了,“这不是废话吗,”她在他瞪她时笑得更开心了,“还有呢?”

他嘟囔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她:“会很黑。”

“嗯……”

“没有生命。”

“当然。”

“还会……”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看了韩吉一眼。她带着笑意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兴致,嘴角也挂着同样的笑。他想起在遇见她之前的生活,一切都无聊又停滞不前。白天和黑夜、清醒和睡眠、出门和待在家里、活着和不活着,似乎都没有区别。什么都一样,什么都无法让他产生感觉。周围没有色彩,没有光,没有温度。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描述自己。

最后,他简单地总结道:“末日。”

她大笑起来。“大概是吧,”然后她又接着问,“那如果宇宙里没有地球呢?”

“会更安静。”他语气淡淡地说。

“那如果没有星星呢?”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莫名的失落。“会很单调。”

她们走在一条步道上,周围的人不多,路边的路灯和树木让环境显得柔和而安静。韩吉似乎永远都有问不完的假设性问题,而利威尔也逐渐发现,自己其实很享受回答这些问题,哪怕他的回答简短、敷衍,甚至有点胡说八道。但韩吉显然不在意,从她轻快的笑声和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就能看出来。他想,他大概是喜欢听她笑的,尤其是她因为他说的话而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温暖,就像太阳搬进了他的胸腔里一样。

“如果我们从未相遇,你觉得会怎样?”

利威尔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不太想去想这个。”

“为什么?”韩吉好奇地问,睁大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答案。利威尔看着她的脸,思考着要不要告诉她,如果她们从未相遇,他大概会像一颗从未见过太阳的地球一样继续生活。

“因为我很庆幸我们相遇了,”他最后这样说道,“真的。”

韩吉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路灯的光并不算明亮,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楚地看见她眼里的神情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柔软、真实。那种情绪如此清晰,仿佛他伸手就能抓住,把它握在掌心里,当作某种珍贵稀有的东西收藏起来,就像深海里的珍珠。

“利威尔,”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与眼神相同的情绪,“不是假设。如果我现在亲你,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随后长长地、微微发颤地吐出一口气。他甚至都没察觉她们已经停下了脚步,直到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心跳快得几乎盖过了呼吸声。四周树影摇曳,树叶在风中低语,而韩吉看着他,等着他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过了几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那就只能试试看了。”他小声说道,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被风吞没。

她轻轻松了口气,“也是。”她同样小声说道,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容,然后她走近他,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脸靠近他的脸。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动,视线无法从她的唇上移开。“做好准备。”她说道,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嘴唇和脸颊。

利威尔只来得及轻轻笑了一声,下一刻,韩吉已经缩短了最后那点距离,然后终于贴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她常随身带着的覆盆子糖的味道,让人有些眩晕。就像一根火柴落入汽油之中,他体内某种东西瞬间被点燃。突然而猛烈。那种感觉迅速沿着血液蔓延到指尖,让他的皮肤都仿佛在发烫。他无法控制自己,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直到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胸口急促的起伏。他顺着她的动作回应着,当她稍稍离开换气时,他甚至本能地追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她们才分开,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看着她带着让人上瘾的笑容。

“和我在一起吧。”她气息未稳地说道。

利威尔不得不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去看她的眼睛,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他眨了眨眼。“什么?”

“做我男朋友。”她笑着说,一只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在他皮肤上摩挲,让他有些分神。

利威尔这才明白,所谓“整个世界被颠覆”是什么感觉。他仿佛踩在天空之上,广阔而无边,但这种无边并不让人害怕。当云看起来像是安全的落点时,坠落似乎也不再可怕。

“好。”他回答。

韩吉笑了起来,整张脸仿佛被另一种光点亮。

是开心。他想。当他自己也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时,这种情绪变得很容易辨认,甚至让他确信,今晚他大概会因为这种感觉而难以入睡。

“比我想的简单多了。”韩吉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她。但她很快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利威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向她,带着询问的眼神。“什么意思?”

她们重新开始往前走。“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开始计划这件事了。”韩吉解释道,看到他震惊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别这么惊讶。以你这个身高来说,你已经算挺好看的了。”

他的震惊很快转为恼火,狠狠瞪了她一眼,试图把手抽回来。但韩吉握得更紧,不肯松手。“开玩笑的。”她笑着说。

“你的幽默感很糟糕。”

“但我还是把你追到手了,不是吗?”

“别太自信,”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说,“我随时可以反悔。”

“抱歉,”韩吉笑得很得意,“已经晚了。”

“啧,”他低声哼了一声,压住嘴角快要浮现的笑意,把头别到一边,掩饰耳朵泛起的热意,“无聊。”

韩吉夸张地吸了口气,“你也太过分了吧!”

他握紧了她的手,想起那些曾经独自走在这条路上的夜晚,孤独而疲惫,只有自己的影子陪着自己。然后他低头看向地面,两道影子并肩而行,手牵着手。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压住嘴角,那抹浅浅的笑隐隐浮现。

他大概,可以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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