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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前,博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博士只是同往常一样推开普普通通的一扇门,罗德岛舰舱里最常见的那种。穿过它就能抵达那条熟悉的走廊,然后滚回去上班。
但祂错了,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灭了。博士叹气,熟练打开精干群发起关怀:“怎么没听到manchanist的怒吼。” 终端上红色感叹号抵过千言万语。
博士站在原地,长时间的指挥工作让祂能够快速冷静下来收集信息。此刻的黑暗并非单纯的缺少光源——它是有质感的,像某种厚重的织物将祂整个人包裹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闷。
声音来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像是墙壁本身在低语。那声音模糊、遥远,许多人同时在哭泣。博士试图辨别其中的音节,但那些声音太过含混,像被水浸泡过的纸张,字迹洇成一团。
博士再次掏出终端。屏幕亮起反常的开始闪屏卡壳,吐出一串乱码:54 68 65 20 45 72 72 6F 72 20 42 65 74 77 65 65 6E 20 45 74 65 72 6E 69 74 79 20 61 6E 64 20 74 68 65 20 50 72 65 73 65 6E 74 20 4D 6F 6D 65 6E 74
(The Error Between Eternity and the Present Moment)
“prts抽什么风,编写用的明明是二进制。”
没有人回答博士。但那些哭泣般的声音更大了些,像是被祂的提问激活了。
在终端重复不知道多少次数列后,屏幕逐渐回归正常,弹出一封新邮件。
「此间无门,泪为钥。」
博士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祂的嘴角动了动,作为经历过无数匪夷所思事件的人,祂对这类超自然陷阱已经产生了某种麻木的接受能力。
与此同时,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打在博士身上。
“眼泪。”祂重复了一遍这个条件,声音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战术报告,“所以这是个强迫人悲伤的房间?”
银色的字迹没有回应,被终端无声地删除掉。
博士没有选择哭。
不是不能,是不愿。祂向来不喜欢在人前落泪,房间暗处隐藏的监视令人作呕。莫名其妙的拘禁,提出不合理要求,还窥视别人的脆弱,无论从哪个方面解释都不能让博士体会到尊重。流泪在祂的认知里是一种交付,一种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的行为,而在多年的高层博弈里,博士早已习惯了将所有脆弱折叠整齐,压进意识最深处的抽屉里。
祂开始探索这个空间。
四面墙壁摸上去是冰冷的金属,接缝处光滑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着力点的地方。地面是同样的材质,微微倾斜,但博士绕了三圈都没能找到最低点。天花板太高,祂跳起来也够不到。
没有出口。没有门,没有通风管道,没有任何裂缝。
祂甚至尝试了用指甲去撬墙壁的接缝,结果只是让自己的指尖发红发痛。
四十分钟后,博士靠着其中一面墙坐下来,腿伸向面前的黑暗。祂承认了:这不是能用物理方式解决的问题。这个房间想要的是情绪,而祂一贯吝啬给予这些东西。
但博士仍然没有哭。
祂只是坐在那里,想着罗德岛,想着今天的作战计划还差最后一份报告没签,想着赫默说祂最近睡眠太少,想着一件事,一个人,一个祂不允许自己去想的名字。
博士闭上眼睛,没来由的抵触让祂决定反抗房间主人的所有要求。
黑暗变得更浓了。
祂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从黑暗的深处一步步靠近。
博士猛地睁开眼。
祂看到了一个模糊轮廓,被那种无处不在的微光照亮边缘。但那身形太过熟悉,熟悉到博士的呼吸在瞬间被夺走,像是有人一拳打在了祂的胸口。
博士贪婪地注视着祂死去的爱人。那件磨损严重的战术外套,左袖口有一道曾经被撕裂又被粗糙缝合的痕迹。然后是那条总是系得不甚整齐的围巾,末端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污渍——那是博士曾经不小心打翻咖啡留下的。最后是那张脸。
Scout站在距离博士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改变。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博士。
博士被钉在原地。
祂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是幻觉,是这个房间制造出来的幻觉,目的就是为了让祂情绪失控,让祂哭出来。这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这个陷阱最精妙的设计——找到一个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踩上去。
但祂的身体不听从大脑的指令。祂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像是在确认那个影子是否真实存在。
scout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博士就足够调动祂所有情绪。没有什么是比故人重逢更令人欣喜的事了,特别是故人的记忆曾被人抹去再找回。那目光太过令人怀念,Scout在每次危险任务前都会这样着看他的博士。
“还有什么没明白的战术流程吗?”
“没有,博士。我只是在把您的样子刻进记忆最深处,以防自己再也回不来。”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欠ace五天的酒钱你还没给。”
而事实上,他确实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用力地碾过博士的胸腔。
“……Scout。”博士终于开口。
祂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博士感觉到某种强烈的东西在喉咙里翻涌,但祂把它咽了回去。
Scout微微歪了一下头。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听到博士叫他的名字,他都会这样微微歪头,像是在说“我在”。
他带着点无奈的笑。从前他坐在博士对面,
“您该去睡觉了,博士。”
“等我再标记几个撤离点位,毕竟我们不可能掌握所有敌人动向。”
“我们的天才指挥官什么时候变成不用吃饭休息的机器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行。博士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上当。这只是一个幻觉,哭出来就输了,哭出来他就——
“博士。”
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他用独一无二的频段完整拥抱沉浸在回忆里的博士。
博士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在这里?”Scout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就好像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一个寻常的走廊上,碰巧遇到了博士。
我不知道,博士想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我不知道……
博士咬住了嘴唇。
沉默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Scout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Scout对博士的表情变化一向是敏感的,每当发觉到爱人情绪不对,Scout会担忧,细长的尾巴缠绕在右腿。担忧祂吃得不够多,担忧祂睡得太少,担忧战事把博士逼得太紧。
“博士。”他又叫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
博士下意识地后退了。
祂太想上前了。祂太想伸出手去触碰那张脸,去确认那是真实的,去感受Scout的温度。但如果祂这么做了,如果祂让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冲出来,祂会哭的。祂一定会哭的。
一旦哭出来,这个房间就会打开,Scout就会消失。
博士在那一刻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真正残酷之处。
它不是要你悲伤。它要你在最珍贵的人面前,亲手选择离别。然后它来随意处置你的情绪再嘲讽你的无能。
Scout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博士后退的那一步,“……博士。”他第三次说出这个名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敢看我。”
不是不敢。是不能在看着你的时候不哭出来。
博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祂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祂把拳头攥得更紧,用疼痛来压制眼眶里那些正在聚集的热意。祂开始在脑子里背诵战术报告,背诵干员档案,背诵罗德岛的物资清单,用一切可以调用的理性思维来堵住那道即将决堤的情感。
“你知道吗,”Scout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温柔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我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你。”
博士的背诵中断了。
“不是罗德岛,其他任何伟大的东西都比不上你。”Scout说,“我想的是,博土以后谁来看着祂按时吃饭,谁来提醒祂该睡觉了,谁能在祂做噩梦的时候握住祂的手。”
博士的睫毛开始颤抖。
“我还害怕,当我不在了,祂会不会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好几天不出来。祂老是忘记喝水,直到嘴唇干裂出血。祂还会坚持自己的坏习惯……”
“够了。”博士哑着嗓子打断了祂。
Scout安静了。
博士慢慢抬起头。祂看到Scout的眼睛里开始聚集细碎湿润的光,像是晨雾中的湖面。Scout也在忍。他和博士一样,在拼尽全力地阻止那些泪水落下来。
“我其实很感谢有这个机会,哪怕我现在并非以正常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这是我第一次违抗你说的话。”scout咬住下嘴唇长呼出一口气,“我想稍稍弥补我的死亡给你留下的遗憾,博士。我…… 你忘记我也许真的是……最好……?呃!”
他痛苦蹲下抱头,“对不起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我想让你记住我,哪怕只能霸占你记忆的一隅,我希望有关于我的一切能烙印在你身上。对不起博士我是自私的……能不能不要忘记我爱您。”
他仰望着博士和祂背后的眼睛,他知道一旦眼泪落下,他就会消失。这是他依靠醒来时的观察确定的事。
他还不想消失。他好不容易才回来,哪怕只是以这样的形式在这间诡异的房间里,哪怕只有几分钟。他还想多看博士一会儿,多和祂说几句话,多确认一下祂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依旧相离三步的距离。
隔着生与死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晚安和无法计次的还未兑现的“回来之后”。
Scout的嘴角向下颤抖,他微微偏过头,躲避博士的目光,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烈,会把博士灼伤。
博士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Scout咽下泪水。
“我答应你。”
博士自己的眼眶已经热得发烫了,那些该死的液体在眼眶边缘拼命地想要往外涌,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祂拼命地眨眼,拼命地深呼吸,拼命地在脑海里建造一座又一座理性的堤坝,但那些堤坝正在一道接一道地崩溃。
“看起来你们都过的不错。”Scout忽然说。“用陈的话来说,博士你气血不错。你应该是被他们好好保护着的。”
到底是什么样高超的技术才能模拟出毫无破绽的你?
不是幻觉,不是陷阱,不是房间制造的假象?
这就是Scout。吗?
是那个会在博士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后把祂从椅子上拽起来的Scout,是那个会在博士忘记吃饭时把自己那份推过去的Scout,是那个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博士的命的Scout。
“既然您平平安安的,那我就放心了。他们想来也一样健康顺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博士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到来的那一瞬间。只是忽然发现视线模糊了,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然后是更多。它们落得又快又急,像是积攒了太久的雨水终于冲破了云层。
祂看到Scout的眼睛里,压抑的光也溢了出来。
泪珠从他的左眼沿着那道博士抚摸过无数遍的颧骨,缓慢郑重地坠落。
就在那一刻,博士和Scout的两滴泪水同时落地。
一瞬间,某种跨越了生死的默契成功消除了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距离。
Scout毫不意外的开始消散。
他下意识伸出的指尖最先失去了实体,像晨雾被阳光蒸发,无声地、缓慢地融进空气里。
他始终凝望着博士。
不甘和释怀揉杂进那双眼睛里。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东西,却又舍不得就这么被拽走。
博士想要回握住他。
祂的手穿过了Scout正在消散的身体,什么都没触到。没有温度,没有实感,连空气都没有因此而波动一下。就好像他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投影,被博士的泪水洗去了所有的颜色。
“Scout!”
博士第二次叫出这个名字,但这次的声音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博士后悔于第一次莫名其妙的警惕和试探性。祂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在了地上,那些碎片反射出同一张脸,名字,飞溅的残渣刺进嗓子留下无法言说的疼痛。
Scout的嘴唇在完全消失之前动了一下。
博士解读那个口型。
“别哭。”
可他自己也在流泪。
最后的影子消散了,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灯。那滴从他脸上落下的泪水悬停在半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颗微小的星星无声坠落在了地面上。
银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博士一个人。
泪水像是终于获得了许可,肆无忌惮地滑落,Scout最后笑容的余韵融化在里面。滴在地上,渗透进祂的衣领上,铺满祂颤抖的手背。
房间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花瓣绽放一样,从那些裂缝里透出细碎银色柔和的光。
“啊,是月亮呀。博士喜欢月亮?”
“不是,只是每当看到月亮总想起很多诗歌。结果无一例外地联想到你。”
“您愿意分享给我吗?”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嗯……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哈哈好拗口,难怪这么难背。”
就在Scout曾经站着的位置的正后方。一扇罗德岛舰舱里最常见门,银色的边框,磨砂的玻璃,门把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小猫划痕。
祂跪坐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祂知道那扇门通向那些还在等着祂的工作和那些还在等着祂的人。祂就是无法立刻起身离开。
因为一旦离开,就好像真的结束了。
Scout真的不会回来了。
博士你早就知道Scout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好不容易又见了他一面。
“……念佳人,音尘别后,对此应解相思。”
眼泪终于慢慢停了。悲伤无法被消耗殆尽,泪水却流不出更多了。博士粗暴地用袖口擦了擦脸,怄气般惩罚自己竟然哭了。祂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祂走向那扇门。
在推开门之前,祂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月亮带来的银白色光尘还在空气中漂浮着,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那些哭泣般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寂静。博士不知道这个房间到底是什么,可能是源石技艺的产物,是某种更高存在的玩笑,还是仅仅是祂过度疲劳的大脑制造的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不过那滴泪水同时落地的瞬间是真实的。
无论什么样的scout都是无法放下的。
祂知道自己的心又被挖开了一次,而在那个最深的伤口底部,有一种说不清是疼痛还是温暖的东西在微弱地跳动。
博士推开门。
45 74 65 72 6E 69 74 79 27 73 20 44 65 76 69 61 74 69 6F 6E 20 66 72 6F 6D 20 74 68 65 20 50 72 65 73 65 6E 74
(Eternity's Deviation from the Present)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远处传来阿米娅和谁说话的声音,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日常,那么理所当然地运转着。
博士迎着阳光继续向前。
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祂停了一下。脸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来,拂过祂刚刚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那风是轻柔暖的。
可这明明是冬天。
博士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痕已经干了,皮肤有些紧绷。
博士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祂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托付给了风。
博士推开了自己的办公室的门,桌上还堆着没签完的文件。祂坐下来,拿起笔,在第一份报告的签名栏里模仿scout的字迹。祂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使得字迹有些歪斜。
笔尖和纸相遇,留下沙沙的脚步声。
窗外的光照进来,轻靠在祂的肩膀上。
博士低下头,在下一份报告空白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下了那句话。然后祂划掉了,划得几乎看不清。
Scout曾在某个地方,写下同样的句子。
那句话很短。短到仅需要一滴泪的时间就能说完也值得用一辈子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