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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这次又打算用什么理由?”扶苏将行李箱拎起,推至客厅之中。顺手将站于桌上的奶牛猫拿至于地,防止第三件物品被推下遭受惨淡命运。抬头瞧眼时间,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小时,但他必须立即出门。
“寻找乐队成员。”胡亥正忙着给比格犬套上项圈,顺便自其嘴里抢救下尚未变成碎尸的吉他拨片。
“又是这个?”扶苏整理好衣领,鲜红领带垂下来似吊死鬼之舌。实际上他确是要去见证一场杀戮,无声的,连血都会是透明而不可查的。“我觉得父亲他们可能不会接受,”扶苏再一次把试图上桌的猫赶下,猫嚎叫一声,随后便甩着尾巴离去,“你就不担心之后的事?”
“那也总比又听嬴稷伯父讲他的失恋故事,然后嬴荡伯父又拍桌而起,最后我们只能在医院度过余下时光要好。”胡亥瞧着手里已断成两截的拨片又看看仍贬巴着无辜大眼发出委屈叫声的小比,决心这次一定要多遛它个两公里,“而且和那么多人社交很耗费能量的,哥你又不在,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
胡亥与扶苏的爷爷拥有两任妻子,育有七个孩子,他们全都被归于“嬴”姓之下,于各个领域为这个庞大家族增添上光辉。
“所以哥,”胡亥打开家门,走廊顶部的感应灯因此而亮起,小比兴奋地于其脚下打转,并不知晓自己接下来将遭遇什么,“你这次又要去多久,还有下次吗?你答应过和我组乐队的哥,这样不带乐队成员到处跑可没法玩下去。”
“最后一次了,”扶苏将行李箱拉出门槛,顺手将门关上,“等这次回来我就不再出去视察学习了,大概一两个星期,很快的。”
“好耶!”眼眸瞬间亮起,又恢复至那副并不着调的模样,“那说好了,乐队主唱。”
“你真的是完全不考虑未来的事啊……”扶苏有些无奈却又无法去劝告什么,“之后呢?组乐队,出名,表演,出专辑。但我们终究会长大,父亲的公司也终要有人去继承。当现实压过来的时候,你又该如何去维持你那场名为‘乐队’的美梦。”
“那毕竟太遥远了嘛。”胡亥只是笑笑,将迫不及待就往电梯内部冲的小比一把拉回,又引来狗不满地嚎叫,“比起那样远的事情,我现在只想和几个人一起玩音乐,仅此而此。”
胡亥总是这样,未来于他是遥远之物,如那星辰般高悬于天际,恐一辈子都不会踏上去。某人曾嘲笑他短视,他反驳对方是因嫉妒才如此评价。这或是因为胡亥确实拥有常人难以触及的幸福。虽说同父亲关系并不融洽,可嬴政总会让他放手去做所想之事;而扶苏则是作为那个令其悬崖勒马的存在,于失控之前将事态回调。胡亥并非真正的短视之人,他只是无需去想,因为总会有人为他拉好悬崖下的网。
赵高可以说是相反存在,十字路口的另一道路。他将未来当作即将爆炸的行星,而他是立于那颗星上必须立马修好飞船逃跑的宇航员。自破产之后的每一步他都需仔细考虑,钱于几日之内成为最大难题。赵高需与幸福告别,步入痛苦的河。沉下去,直至河水没过头顶。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悲鸣,可他却又必须活下去。赵高将眸中光亮抹去,不再去谈论梦想。
因而你很难想象如此不同的两人会有何种联系,也许有什么隐于水面之下的东西我们尚未瞧见,也是那些暗线串联起两人,将故事铺展开来。好吧,胡亥从未掩饰过其对赵高的爱恋,那份炽热是可被所有人收入眼底的。许只是习惯了,爱意融于日常之中便显得稀薄。胡亥也未踏出那最后一步,他一直在隐瞒着什么,探进去,也只能得到空洞回响。
“这个门本来是需要用钥匙的,”胡亥朝下按去,伴随着一阵电子音开了门,“因为经常忘记带钥匙导致回不去家,所以后来就换了电子的。”换下鞋,欢脱地冲进屋内,顺手摸了把奶牛猫头顶的毛。
“老师随意就好。”胡亥转头对着立于门口的赵高说道,随后便去四处寻找另一只宠物的身影。
赵高缓慢地步入屋内,抬头环视四周,瞧着那大大小小起起落落的灯不知应发表何种看法。他似步入一场旧梦,银白色墙壁与反着光的昂贵瓷砖是财富的尸骸,而他从旁路过。随后低头,瞧见了蜷缩于桌子底下的比格犬。
“比格不都精力很旺盛吗,它怎么这么胆小?”赵高回忆起网络中那于屋内四处奔走无视一切的比格,又瞧瞧眼皮底下努力将身影往角落里藏的幼犬,不禁朝胡亥发出疑问,“生病了吗?”
“当然没有!”正于另一处追寻狗影的胡亥立即跑来,以膝盖为支撑点刹至桌前,一边低身看向桌底之狗一边回答赵高,“前几天刚去医院体检过,健康着呢。”胡亥半个身子侧趴于地,朝桌下比格探去。
“出来,我真的不遛你!”胡亥努力朝往后缩的比格探出手去,见实在触碰不到,便试图通过话语让其自己从桌下跑出,“说了一天一次就真的一天一㳄。没事的真的不带你出门,真的!我真不骗你,上次是你先把我的吉他拨片弄坏的,这次真没事!”
小比歪着脑袋似在仔细甄别话语真假,随后一边低声委屈般抽噎着一边朝外边挪动身体。“诶,好狗,”胡亥顺势将比格圈入怀中,狠狠地揉了把狗脑,“给我亲亲。”
“你每次遛它的时候遛多远啊?”赵高已经不知道该用何种言语形容此幕,能将比格犬折磨成这样的恐怕也仅有眼前一人而已。接下来无论再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他保证。
“也就十公里吧,很多吗?”胡亥稍微回忆片刻便给予答复,怀中小比又叫一声,表达了自身想法,“还好吧,平常哥哥经常拉着我跑的。”
行,他要收回前面那句话。“你们兄弟俩真厉害……”赵高沉默半㫾才挤出这句,这也是他此时此刻唯一能吐露的话语,“膝盖还好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刚准备起身的胡亥听见这话立马又跪了回去,一只手已抓住赵高䄂口,顺势再往上抓握住臂端。“好像有点麻了……”胡亥立即搬出睁眼说瞎话的那套本事,楚楚可怜地看向赵高,仿佛柔弱到下一秒便会晕倒在地,“老师帮我起来一下好吗?”
成功以正当理由和老师完成贴贴的胡亥很高兴,他弯腰将小比拎起而后者甚至没挣扎一下。“老师要来摸一下它吗,它很乖的!”
于是一场安宁祥和的撸狗盛宴开始了,自然,胡亥的心思并不在小比身上。他盯着赵高,欲从那片浓稠的红雾中瞧出什么来。曾有人告知过他另一些事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如何将面前之人同故事内主角联系起来,他们给他的感觉是那样不同。
破碎之声打破思索,奶牛猫正立于桌上舔着爪子,而地板之上是不知还是否有救的物品尸骸。
“不可以——坏猫!”胡亥放下比格跑过去,一巴掌拍在猫的脑门之上,“等哥哥回来就揍你!”
“你还养了奶牛猫?”赵高看向那完全没有反悔之意的猫,先前进门之时他并未注意到它,许是溜达至某个角落去了。
“啊不,那是哥哥捡回来的,一直都是他在养。”胡亥将地板上的碎片倒入垃圾桶中,随后才解了赵高的惑,“哥哥说养完我之后觉得奶牛猫真听话,要养一只来放松一下……”
“那还真是奇特的放松方式呢……”赵高已然放弃以常人思维前去理解,放空大脑果真是个不错选择。
终是能够安静下来好好度过段宁静时光,夕阳自落地窗打进来,照得一狗一猫染上些许红艳之色。天逐渐暗沉下来,黑蠕动着吞没城市,引得楼中灯光闪耀,一点点抬起头来,将暗隔绝于房间之外。距离零点还有许多时辰,于是他们将话题挪移至乐队之上,一点点构筑起那梦想国度。
赵高看着胡亥于纸上涂画,拼凑出美好未来。许多年后赵高忆起此,意识到命运或许便是从此刻开始分了岔,将他拽入另一条河流。尽管那台曾用于组成乐队一角的琴早已落灰,可仍有事物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的。比方说那道称呼,“老师”这个字眼粘附于回忆之上,同时间一样永恒。
于忆起之前,赵高便觉得熟悉。似乎他曾于另一久远过去经历过此,不是于此地,但仍是他们。胡亥那双明亮的眸他应当早已见过的,只不过是许久之前,久到他无法记起。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遗漏了一段人生,于过去。
“老师,”胡亥又在唤他,前者看向墙上时钟,时针滑落下来,又即将攀升上去,“快到零点了。”
年末的最后几小时是属于沉默的,没有激动神情,没有欢呼雀跃,只是静默地坐那,仿若一切话语都已道尽。比格于桌下探出半个脑袋,鼻尖探向蜷缩于猫窝之中清洗爪子的奶牛猫,成功得到了一尾巴与一巴掌。
“它们看起来关系不错。”赵高低头看向被揍后并未收敛反而又一次凑上前去的比格,觉得这种温情场面已离他远去,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回头打起来还是要我劝。”胡亥轻叹口气,抱起比格圈于怀中。而奶牛猫见终于无人打搅,又趴回窝内继续清理起毛发。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胡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比格脑袋,回忆浮上来,他仿佛又嗅到了那层崭新皮革散发出的腐烂,“至少没有人离去。”
赵高想要道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鲜艳色彩划破天空,于黑幕中炸开。此处偏僻,倒也无需担心吵醒街坊邻居之事。
“啊,老师,零点了!”胡亥拉过赵高的手带至落地窗前,于灿烂烟花之下展露笑容,“惊喜!我提前准备的,老师喜欢吗?”
赵高终是把原先话语咽下,此番温馨之景,便让它稍微多存在一会儿吧。“嗯,喜欢。”话语最后是这样落下的,很轻,却也被清晰听去了。
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夜,但绝非最后一个。这扇落地窗前还会聚集起更多人,最后又只剩下他们,与不息的心跳。
另一处地界之中,有人打了个哈欠。“真无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无人看管的小摊之上少了一份吃食,它被送入某人嘴里,咀嚼着咽下,“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太无趣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先生……”
“朕可是很期待,能够在某天与先生重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