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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虎坐在五老峰,山风吹过,他看见故友年幼的徒弟背着圣衣箱,说:“童虎老师,我师父……我师父他……”穆捂住脸。
童虎看着他,说:“小穆啊,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女神假死之法让童虎一年的心跳只有常人一天的量,无法离开庐山。史昂时常来探望,给他讲各地的奇闻逸事,还带来各种书籍供他解闷。
童虎去圣域前,在塾里学到《论语》。起初读书还有些磕绊,读的多了,渐渐熟习,还教会史昂认字,一起读书。
初读水浒,两人都爱鲁智深,皆自称“洒家”。史昂亲手打了条禅杖,童虎摇摇头说你不像,史昂不服。童虎念出《山门》里的唱词,史昂听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叹了口气。童虎说我看你像史进。史昂嗤笑一声,不再反驳。
读三国时,史昂搓了丈八蛇矛出来耍,矛头锋锐如同蛇信。童虎说这矛不对。史昂说怎么不对,书上就这么画的,说书的也叫它蛇矛。童虎说所谓蛇矛,舞动时如灵蛇出洞。刃曲则力散,何以破甲?史昂哼了一声,反手一矛,扎进山石。童虎说好钢口。
刚到庐山时,童虎不想留辫子,又拧不过朝廷律令。史昂山上山下走了一遍,选中五老峰下的万杉寺,陪主持喝了半个月的茶,还修复了寺里的法器。提起自己有位朋友想在寺里挂单修行,长老允诺派僧人每天给童虎送饭食,定期为他剃发。
史昂嫌寺院菜蔬太少,按《西游记》里镇元大仙菜园的品种,东寻西找,收来种子、根茎。找了块地,用念力一翻,土就松了。奈何“落帽风”般的性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菜园也就没了下文。
又一天,史昂扛来个箱子。说在京城请人喝酒,聊得投机,人家送的。箱子里是部手抄书,叫《石头记》。读到《好了歌》,史昂不以为然,说好便是好,了便是了。童虎想这也有理。史昂说文字倒好,但故事远不如水浒,没写完,可惜了。多年后买到《红楼梦》,说是《石头记》全本,史昂兴冲冲读完,把书一撂,说不读也罢。
史昂说外面不太平,美利坚刚独立,法兰西闹革命。转而说起技术革新,说冷兵器时代风光不再,说本朝虽仍属盛世,但固步自封,怕不能长久,还需未雨绸缪。他在瀑布背后的山腹里掏了深洞,表面看只是个存身的洞窟,深处用机关隐藏了入口,存放食物、书籍和各种物资。
童虎取名为“五峰福地,飞瀑洞天”。有了这个藏身处,他顺利躲过了“长毛”之乱、军阀混战、日寇入侵等等劫难,在“破四旧”的年代,保住了他们一起读过的书。
两百多年的友情,如今随着史昂的死,说断就断了。看着哭泣的穆,童虎脱口而出《宝剑记》里的两句词。这是后人改写的林冲故事,有个大团圆的结局。
史昂爱读金圣叹对《水浒》的批注,但对他给林冲的评价不以为然。
史昂说林冲有两大错处:一是对董超薛霸这样的猪狗推心置腹,卖了好兄弟鲁智深,再就是休妻。
“不休时高衙内难以滋扰,休了反而惹事。”史昂边说边比划,手里的书被他握得像武松的朴刀。
童虎懂得休妻是上梁山的伏笔,作者不愿给林冲招惹骂名,才这么写。但他只是听着,没有反驳。
他也知道史昂对《宝剑记》嗤之以鼻,认为把枪棒教头写成上疏的忠臣纯属蛇足。但史昂喜欢“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两句。他挥挥手,说:“哭出来便是,管那许多!”
此时,童虎看见穆蹲在地上,小小的肩膀颤抖着,泪水洇湿了脚边的山石。
他没有再看穆,转过头,闭上眼睛。山风吹来,好像史昂拂过的长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