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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乐昊
Stats:
Published:
2026-04-22
Completed:
2026-04-22
Words:
24,828
Chapters:
3/3
Kudos:
8
Hits:
80

【乐昊】百花坟场

Summary:

爱是极致的熵减。

#微诡向
#走近科学
#不恐怖
#标题灵感源斯蒂芬金的《宠物公墓》

Summary:
唐昊掀开一块落地镜的盖布。
布料滑落的瞬间,他忐忑地死死盯着镜子,起初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然后镜子里的他开始后退,退向深处,退进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走廊。
昏黄的壁灯,复古的卷草纹壁纸,站在远处的张佳乐背对着他。

*
后记含500字剧情解释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01

缠上铁门的藤蔓在昏暗的山林里青翠得刺眼。

雨天的山路比预想中难走,唐昊扯了扯身上闷不透气的雨衣,低头看聊天记录里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地图。

对话框另一头在信号消失的前一秒仍锲而不舍地劝他不要擅作主张,人迹稀少的荒郊野岭,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然而被苦口婆心劝谏的当事人此刻已经站在目的地门口,垂下眼帘,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扯开盘根错节的藤蔓费了不少力气,摸到包裹在里面的锁孔撬开,唐昊勉强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俯身钻进去。刚站稳脚跟,一股微妙的压力居高临下地贴过来。

有目光躲藏在阴影里打量着他,毫不遮掩地掂量他是否有资格步入其中。

他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只能沉默地与其对峙。时间被拉得很长,雨点密集地砸在雨衣的尼龙料上,吵得他几乎耳鸣。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视线才许可般收回去,唐昊试探着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迈步时针扎般刺痛。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沿路缺少照明,庄园的细节在雨幕里模糊不清。

自他踏进大门,一路纠缠不休的杂乱鸟鸣便戛然而止。此刻偌大的庄园内,只剩下他自己脚步的窸窣。

他拐过一个转弯,视野骤然被大团斑斓的色彩攫住。

云南本就花草丰茂,但此处所有的花朵呈现出一种过分炫目的艳丽,甜腻的花香裹着幽深处沤烂的腐臭直冲鼻腔,唐昊胃里一阵翻涌,俯身干呕了两下,踉跄着倒退几步,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霎时晃过一片模糊的白。

主楼所有的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了起来,光线强势地压着窗框侵入雨幕,灯光接通电源时的嗡鸣夹杂在嘈切雨声里,他下意识抬头搜索,所有窗口仍然空空荡荡,直到双眼在强光下酸胀到模糊视野,半边身体落在灯光的投射下,恍惚感到聚焦的灼痛。

 

主楼大厅挑高的穹顶上刻着形态各异的天使,正中心一圈鸽子沐浴在圣光里螺旋状地向上飞翔,搭配其下陈设的红木家具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然而此时唯一的访客只是草草瞥了一眼,全无欣赏评判的心思。

拧开第一扇门之前他深吸了口气,随着手上用力将门推到最大,脚步也跟着踏进去。

后来手指重复着握紧与滑落,几乎机械地推拉开合。

书房、琴房、会客室……泰半房门推开后入目都是覆着厚重白布的家具轮廓,沉甸甸的肃穆整齐地笼罩一切。

为了一条辗转得来的小道消息摸索到此,明知道自己的目标就在这里,却找不到半分存在的痕迹。他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连怎么开口第一句话都排演过数遍,如今只剩下被耍得团团转的羞恼。

又开了两扇空寂的房门后,唐昊在走廊上蹲下来,无力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用力握紧成拳的手背皮肤绷起,暴起的青筋几乎浮出皮肉。

——然后那个感觉忽然消失了。

唐昊有些茫然地抬起脸。走廊依然安静地亮着灯,打开过的那些房门平静地敞开,他试图回想,记忆默片般重映,其中的五味杂陈却一扫而空。他张了张嘴,舌根泛起一阵迟钝的苦涩。

失去了情绪的掣肘,他闷头站起来,抿着唇继续往前走。

 

廊上过于明亮的炽白灯光晃得人眼花,T恤湿答答地黏在皮肤上。雨声被砖石隔绝在外,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直到推开二楼正中的房门,这股窒闷的寂静才被眼前的情景打破。

被子随意地摊在床上,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水杯触手温热,放在枕边的发圈上交错缠绕着醒目的红色发丝。房间的主人不见踪影,但终于见到了有人生活的痕迹。

唐昊拾起发圈,手指捻过那几缕发丝,将头发绕上指尖,用力收紧。

大脑清楚地接收到尖锐的痛楚,指腹被勒出一道分明的青白,他松开手,看着那道痕迹被汹涌的血色冲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赛季开始前他和队友被遣去整理队长留下的卧室,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斑斓色彩撞得眼花。

琳琅满目的装饰占了满墙,各式小物错落有致地摆放齐整,床品触感柔软,枕头却是硬邦邦的颈椎枕,枕边放着治疗失眠的药盒。

队友背着手,观光般在屋子里散步,玩笑道素来知道队长热爱生活,没想到住处居然能精彩成这样,搭个售票处开设景区也不为过。

眼前这个房间抛却了那些繁复,简洁得近乎空旷,床品洗得泛白,床头只剩下这一只发圈。若不是熟悉的发圈和发色,他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紧绷的肩颈肌肉迟钝地沉下来,神经一松懈,疲倦紧随其后。唐昊退出房间,推开紧邻的隔壁房门,自作主张选定守株待兔的临时落脚点。

草草洗漱过后,他平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将自己安置进这片庞大的寂静里。

 

02

阳光顺着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落进来,站在楼上向下望,中庭绿植规整得仿佛沙盘建模,与墙外肆意横生的草木划开鲜明的界限。

来时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车都得扔在山下用脚走上来。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谁会跑到这种深山里来开发度假山庄?

想到那些花样百出又没头没脑的流言,唐昊无聊到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楼下花园里那个埋头修剪的身影于一年前人间蒸发,俱乐部追着通过各个渠道联系打听,然而对方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时隔一个月才辗转托人捎来口信,说他想休养一下身体,让大家别再找。

彼时唐昊刚被提上主力,忙着训练磨合。偶尔刷论坛看见网友讨论那位的现状,翻来覆去无外乎那几种说法,说他抑郁隐居、说他花天酒地、说他回家继承家产,说他不会再回来。

俱乐部明令禁止他们下场回应和这人有关的任何言论,唐昊碍于规定不能回骂,便顺着帖子挨个拉黑举报。

但这人真的在“休养”吗?比起一年前,身量分明清瘦了不少,偶尔侧头显露出的面容气色也不似精心调理过的样子。

倒是头发看起来比过去红得鲜艳了些。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不忘了时时补染发根?那他还蛮有生活的。

唐昊鼻息轻嗤。那人似乎毫无有外人到访的意识——哪怕唐昊进门时踩了不少泥脚印,还脱了雨衣堆在门廊——连主动找寻或防范都欠奉。

面对着这份满不在乎,唐昊也不得不开始踌躇,翻着装备少得可怜的背包,对着手机屏幕前后左右捯饬了半天自己的发型,几撮刘海拨弄来拨弄去,小声骂自己脑子进水。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但事已至此无路可退,穿着那一身挂了起码三斤配饰的行头,双手插袋走下楼去。

地点确认了真实性,人确认了还活着,趁今天天气好,一口气问清楚自己揣来的满腹疑问,他还来得及在太阳落下前下山,回到城市里去过他的夏休。

 

“帮我拿一下门口的箱子!”

唐昊甫一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踏出去就被迫倒回去拎起箱子再出发。那人连头都没抬,后脑勺长眼睛般吩咐得得心应手。

等他走近后,对方才施施然转过身。阳光从身后斜斜地落下来,在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晕,眉眼弯起来,一个过分明媚的笑,漂亮到几乎晃眼。

唐昊盯着那张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人的笑。在常规赛前的独镜亮相,在全明星的互动时刻,在拍着队友肩膀说“没关系”的后台,在商务代言的口播环节。

百花止步八强的那场赛后采访,这人带着类似的笑容和记者们打太极,笑着笑着眼神忽然飘向镜头外,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队友适时接过话头,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眼神重新有了焦距,积极地接住话头,言谈举止却无处不流露深入骨髓的疲惫。

唐昊很久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标准的、完整的,没有负担的。

但是冷冰冰的。只属于肌肉的调动,没有情绪的参与。

也不怨旁人担忧他的心理健康。

——“谢谢昊昊。”

出神的胡思乱想被一句称呼拽回现实,唐昊差点一脚踏空,立刻绷住脸,故作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昨夜那股攻击性浓烈的气味仿佛从未存在过,现在只闻得到雨后清新的青草味,还有过去几年面前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的、发膜的香气。

“张佳乐。”他终于叫住那个人的名字。

当事人回过头,挑着眉示意自己在听。

“你还没有跟我说好久不见。”

 

03

唐昊坐在桌边无意识地做着早已成为习惯的手操,脑子里复盘着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

说完那句话后他明显看到张佳乐表情变得古怪,手停在半空,修剪枝叶的剪刀合了一半又松开来。但那表情只持续了片刻,很快被一个笑盖过去。

而这个空隙已经足以让唐昊觉察张佳乐那副表情里的疑惑和了然。

张佳乐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张佳乐知道有人要来,但不知道来的是他。大抵是这个意思。

张佳乐其人实在太过喜形于色,加上俱乐部上下自五赛季后对张佳乐的过度关注,他的一颦一笑所隐含的态度深植于百花很多员工的条件反射之中。

唐昊想,他大抵不知道自己过去也是习惯观察解读他的表情动作、避免触他霉头的一员。

——虽然张佳乐其实根本没找过他们麻烦,还会在每次失利后反过来安慰大家请大家吃饭。那些投射到他身上的关注也不过是在衡量当事人的抗压极限,以便将责任心和重感情更好地转化为拿捏分寸的利器。

就像刚才即使被并不熟悉的人贸然冒犯,张佳乐也只是顺着话题改口,寒暄几句无关痛痒的“最近过得怎么样”“瘦了高了比以前更帅了”,然后问他饿不饿,早饭想吃什么,自然地把人引到餐厅落座。态度过分温和包容,几乎让唐昊为自己的冒犯后悔。

回来的路上他跟在张佳乐身后,这人起初的步伐还称得上轻快,走到门口时却不自觉身形摇晃,仿佛负担了万钧重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全身的气力都在向内收紧,抓在墙面的手指骨节挤压着泛白,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没等唐昊走近,张佳乐便重新直起身子,把散到眼前的头发向后抓,带着点咬牙切齿地消失在转角,只留给唐昊一个空荡荡的门口。

唐昊独自站在门前,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又是这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这样压弯脊椎,又生生撑起来一口气径自离去。

永远递不到面前的关心,永远接不住的那个人。

唐昊恨恨踢了一脚石阶。

总是要慢一步。

 

头天夜里睡得不踏实,迷蒙间唐昊总是看到自己站在雨夜的花园里,双腿正在被土地吞噬,醒来时小腿以下冰凉刺骨。

坐起身活动脖颈,脊椎逐节发出细密的咔嗒,肩膀连到小指钝钝地发麻。从包里拿水喝时舌头只感受得到温度和水流经过的触感,唐昊起初还不以为意,坐在饭桌前才后知后觉味蕾被薄膜包裹一样封锁,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味同嚼蜡。

张佳乐坐在对面似乎问了几句什么,他应得有一搭没一搭,焦躁和劳累裹缠着他的五感,连自己回复了什么都没记住。

吃过早饭,眼见着张佳乐无意热情待客,他也不愿缀在张佳乐身后像个没主见的跟屁虫,慢吞吞回房间摔在床上,顺利沉入回笼觉的梦乡,几乎忘记自己前来的初衷。

等到再有意识,他发现自己坐在百花的训练室里。

张佳乐那两年神经高度紧绷,不喜欢身边有人经过,搬去了角落,对面恰好是刚被遴选为正选队员、但因年纪和辈分被丢在边角的唐昊的位子。

张佳乐要和他1v1,唐昊打开游戏,却发现自己的账号id是唐三打。

没来由的胜负欲燃起来,他自信满满地全身心扑进去,可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也只能看着屏幕上的角色一次次在铺天盖地的光影里倒下。

似曾相识的场景。第六赛季的某个夜里他一个人在训练室加训,碰上心情极差的队长正好路过。

张佳乐大概无意耐下心来打指导赛,给一个连名字都未必叫得上来的小孩传授经验,只想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pk一场。

但彼时的唐昊在青训虽算高手,技术离职业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几盘战局都是飞速战败,德里罗也是这样在他眼前不断地倒下。

然后张佳乐随手一推键盘,又游魂似的离开训练室,留下唐昊换上自己的小号,到处找网友打竞技场。

他不记得那个夜里他究竟赢了多少盘,还是从头至尾都只是被张佳乐压着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错觉。

场景交错,回忆猝然断线,唯有闪光、烟尘和抛沙仍不知疲倦地抛撒过来。醒来时眨眼,眼球磨砂般刺痛。

 

趴卧的姿势压得喘不过气,他翻过身,手腕传来熟悉的酸痛。闷闷不乐地爬起来去找膏药贴,拉开门,唐昊顿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不是走廊,而是刚用过早餐的餐厅。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些。

平行时空电影和各种悬疑恐怖片的经验总结里,主角遇险的缘由不过两类。他不知道此刻究竟是大胆求证死得更快,还是畏首畏尾躲回自以为的安全屋里更容易成为炮灰。

餐厅有两扇门,身后的门无法推开,他只得穿过餐厅推开另一扇。人满为患的百花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张佳乐背对着他,屏幕上德里罗的血条正在往下掉。

唐昊想喊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德里罗再次被击败。张佳乐没有回头。

脚步在虚影之间挤出一条路,周遭的键盘敲击声均匀到仿佛录音在循环,毫无随机性,没有因为他的穿行产生任何变化。

他走到正门,握住把手,将门拉开。

同样的训练室。同一片光,同一排屏幕,同一群在各自轨道里运动的虚影。那人仍然背对着他,德里罗的血条仍然在往下掉。不同的是张佳乐的背影向他靠近了一些。

推开第二扇。第三扇。背影一次比一次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后颈长期漂染断裂的碎发、肩胛骨随手指移动而起伏的弧度。

第七次推开门的时候,按了暂停键般,房间内其他虚影进行到一半的动作同时定住。有人转头转到一半,颈部扭成一个并不舒适的角度,有人伸手去拿水杯,手腕悬在半空中,有人起身起到一半,弓着身体站在座椅前。

没有具象清晰的五官,但唐昊能感觉到所有虚影的头都齐齐扭向他所站的方向。

死寂的训练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仍然稳定、匀速,无休无止。而正背对着他的那个人似乎一无所觉,不知疲倦地开启一局又一局新的对垒。因为贴得太近,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人每一次移动肩膀时手臂不规律地撞在自己身上。

他蹭着对方的身体探身去开下一扇门。

门内的人依旧背对着他,只是姿势换成了站立,扭过头时,那抹熟悉的笑容已经在脸上成形,看清来者后又迟滞下来。

握住他手腕的手指柔软温热,唐昊茫然地被拉着走出去几步,刚想讲自己的遭遇,却见张佳乐已经快速关上了门。

他只来得及瞥见合拢前的一道门缝,虚影如烟消散,门外恢复成熟悉的走廊。

 

04

“听到我说的没?”张佳乐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一会儿我给你指路,趁今天天晴好走一点,后面几天可能又有雨。”

唐昊抬了一下眼,“不急。”

“你昨天也说不急!”张佳乐啪一下放下筷子,对着餐桌对面不请自来的访客怒目而视。可惜对方丝毫没有被主人家赶客的自觉,岿然不动甚至细嚼慢咽。“问你干嘛来的你不说,问你住几天也没反应——还挑食,再这么挑你自己做饭!”

唐昊沉默一瞬,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一言难尽地抬起手,“你用杨梅罐头和冷冻虾仁做包子馅的时候没想过不是我挑食而是你口味太小众吗?”

张佳乐给他比了个国际非友好手势,又继续劝道:“季后赛正忙的时候,你自己不打也要分析对手吧,复盘会要开,物料要更新,新战术要磨合——”

张佳乐的话戛然而止,空气沉默片刻,唐昊放下筷子看向他,“我有我自己的安排。”

他们安静地对峙,在张佳乐将要再次开口前,唐昊又出声打断了他:“不要威胁恐吓我,别把我当作三岁小孩。”

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神经一跳一跳地头痛。组织好的语句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口头的劝谏并不能起到实际的警醒作用,更准确来说,即使他真的劝动对方离场,也未必真的能够成功。

“天黑以后不要出去,房间里的东西不要随便挪动。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来找我,任何头疼耳鸣恶心做噩梦,什么都算,不许瞒着我。”撂下这句话,张佳乐霍然起身。

唐昊很少看到张佳乐在别人面前真正发火,或者说那人其实不擅长跟人进行争吵。气头上说话音量会升,但怒火烧不长,像河豚似的迅速鼓胀起来,又慢慢自己把气撒掉。

他直觉张佳乐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才是真正的重点,但对方已经收好碗筷走出去,背影的气势塌了一截,像是终于放弃了一件他深知本来也做不成的事。

 

住下来的日子了无乐趣。这边信号差,手机沦为板砖,电脑倒是能玩,但只安装了荣耀一款游戏。跟着张佳乐生活了几个整天以后,唐昊闲得感觉自己浑身长草。

他把这话在饭桌上随口抱怨出去,换来张佳乐放下筷子举起一旁的修枝剪,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来两下。

自从他三番五次拒绝离开以后,张佳乐逮到机会总要刺他几句。虽然对唐昊来说完全不痛不痒,反而是对于旁观张佳乐自己碎碎念不要跟他置气乐在其中。

早上张佳乐固定会去花园修剪枝叶,这里的花草成长速度飞快,隔夜便能看见新的枝条探过前一天才修整过的边界。他的修剪也没什么统一的逻辑,只是保证它们不会疯长到将庄园淹没。

白天的花园并不令人不适,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随着夜色一同隐去,只是唐昊仍然保留着初来乍到时的抗拒,遥遥站在花园边缘。

他指指门口,问那些树怎么能一直保持得那么完美?张佳乐说它爱美,跟你一样,你再在我挥汗如雨的时候在旁边摆你那个死pose,我就半夜潜进你房间把你头发剪掉。

唐昊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收回顶胯丁字步和45°斜向站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多数时候唐昊都能在训练室找到张佳乐。

没话找话的时候张佳乐含糊提起过这个房子是从亲戚那里接手的,民国时期建成,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即使多年来疏于修缮也没有丝毫破败的迹象。

内部设施一应俱全,除了书房琴房,还有台球室和酒吧间。唐昊参观时面无表情,背地里偷偷上电脑搜“民国时期有台球吗”。

但两个高中学历的电竞人,读书抚琴静不下心,台球打来打去不过菜鸡互啄,对库存的陈年佳酿更是退避三舍。体验一圈后还是齐齐坐到了电脑桌边,哼着歌打开荣耀,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他不明白张佳乐明明应该是想逃避荣耀才选择退役,为什么却在这里没日没夜打荣耀,也不想随便提起这件事惹不愉快,只捏着自己带来的小号跟着张佳乐到处乱转。

偶尔撞见叶修换着不同的小号来找他,更偶尔会看见有霸图的人开着小号来找他。

唐昊问,你还是要复出的吧?

张佳乐不置一词,拄着下巴看着电脑屏幕笑了笑,荧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反问,难道你想要我问你新赛季有什么安排?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目光仍然对着屏幕。你打得比以前好很多。张佳乐又补充。

唐昊愣住,下意识别开了脸,等到整理好一团乱麻的思绪再抬起头,也错过了继续这个话题的时机。

 

晚饭后照例在庄园里夜跑锻炼,这几天唐昊把庄园内部的路线跑了个大概,今天想试试能不能绕到外围去。

沿着后院的石板路向外,路逐渐变窄,两侧的杂草逐渐茂盛。脚下的坡度缓慢变化,他没有在意,跟着弯道拐过去。

灯光。石板路。后院的台阶。

他站在庄园后院的入口,正对着他十分钟前出发的那个位置。

唐昊站住脚。

猜想可能是没有参照物无意中迷了路,他前后看了看,月光下隐约能看到茶树梯田的轮廓,于是调整了方向,顺着外缘的栅栏,朝着梯田走去。

徒步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加快脚步,然而前方的轮廓一直不远不近。他开始奔跑,喉咙沁出腥甜的铁锈味。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抬起头,梯田仍然在同样的距离外。回头看,庄园在身后不足百米。

廊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他被汗湿的脸。

 

等到喉间的腥甜散尽,他拖着酸胀的双腿原路返回。

路过餐厅时张佳乐还坐在原位,垂着头,鬓边的头发散下来,看不清神情。

恍惚间记忆闪回到几年前的某个夜晚。训练结束后唐昊落了东西回去拿,站在门外看见的张佳乐也是这样。房间里所有灯都关着,张佳乐坐在黑暗里,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那时候百花常规赛接连失利,唐昊自觉不好打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放弃了进门。

现在他又看见这个姿势。还是在黑暗里,还是这样一动不动。

相同的画面再度上演,唐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门。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门缝里的张佳乐忽然抬起头,往门这边看过来。

门外的唐昊看着张佳乐,而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穿过实体,投向了更远处的晦暗。

 

05

庄园里面没有镜子。

唐昊起初没在意。房子太老,客卧没有镜柜无可厚非,家具上那些盖布他也先入为主地默认了防尘的功效,毕竟这庄园空置了那么久,张佳乐又是独居,一一撤掉不过自找麻烦。

直到某次被奴役着充当完园丁劳力,他上楼去给张佳乐拿东西,顺便借主卧洗手间洗掉脸上的汗,抬起头时,目光对上的是一块裁剪不规整的白布。

竖长条,防水面料,压着一块椭圆的轮廓。他扯了一下,边缘死死钉在墙上。

下楼的路上唐昊不自觉留心路过的房间,那些高矮横竖的不规则轮廓上蒙住的白布被他畅通无阻地一一掀开,布料之下无一例外是各式各样的反光面,他的目光依次与倒映的自己对视。

不止镜子。室内所有能照出人影的表面都被蒙住或反扣。

走回张佳乐身边,唐昊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窗户上。张佳乐热火朝天埋头忙了好一会儿,一回头这人还直愣愣站在原地。

张佳乐凑过来挡住唐昊的视线,有些无奈地反手指了指自己,“要不你问问我呢?”

唐昊将目光移向他,窗户也能反光,你怎么不遮起来?

张佳乐不解,张佳乐挑眉,张佳乐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住的是房子还是棺材啊?

张佳乐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就是因为这个,有些东西你不去观察永远不会注意到,一旦发现了便再也没有办法忽视。不要乱碰,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唐昊想问“以后是什么时候”,回过身,张佳乐已经扛着铁锹走出去好远。

晚上躺在床上,唐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块白布。

张佳乐其实向来没有刻意隐瞒他什么,这座房子也一样,只是如同需要触发节点的npc,不主动去探索便会丢失那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

于是越想越睡不着,像是进入了一款实景解谜游戏,他知道后面一定还有线索。

 

他掀开一块落地镜的盖布。

布料滑落的瞬间,唐昊忐忑地死死盯着镜子,起初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然后镜子里的他开始后退,退向深处,退进一条陌生的走廊。

昏黄的壁灯,复古的卷草纹壁纸,和站在很远处的张佳乐的背影。张佳乐正推开旁边一扇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慢地合上,没有一点声响。

唐昊下意识迈步要追,然而某种本能的危机意识攫住了他的脚踝,使他在彻底踏入镜子之前生生刹住了脚。

他抓着那块被扯下来的布料,手心因为过度用力攥出了汗,再抬头,镜子里又只剩下他自己,脸色青白,眉头紧拧,嘴唇抿成一条刻板的直线。

他不知道究竟是镜子拒绝了他的介入,还是他错过了追上去探个究竟的时机。

迟滞半刻,他把盖布重新盖了回去,回到床上。

那个镜子里的走廊和他门外的这条是同一条吗?张佳乐为什么要走进去?那扇门通向哪里?

如果他没有发现,张佳乐会主动告诉他答案吗?

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刻起,他便知道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得过分,如今躺在床上,耳边回荡的最大声响也只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张佳乐瞧见唐昊脸色不佳,大约是以为小孩终于被这套返璞归真的田园生活无聊得腻烦,趁着唐昊心不在焉,充分发挥自己心灵手巧的操作天赋,编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花环,猝不及防地戴在唐昊头上。

唐昊茫然地回过头,张佳乐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歪着头,一派做了好事等待被夸的骄傲样。

唐昊偏不遂他愿,两步跨离这人身边,翻了个白眼嫌弃张佳乐幼稚。

回身走出花园去开浇水的龙头,俯身时花环从头上滑落,唐昊手忙脚乱去接,下意识多看了几眼。手里的花环枝条弯折弧度一致,花朵按颜色间隔排列,扎口那里留了一截多余的藤蔓,垂在鬓边作为装饰,唐昊来回摆弄一轮,悄悄把那截藤蔓掖进去,重新戴回自己头上。

他心虚地回头瞥向张佳乐,果不其然看到对方带着笑意,得逞般对他眨眼。

 

真正站在那条走廊上的时候,他才察觉两条走廊的细微不同。

与庄园里他日常走过的那条走廊相比,这条走廊的装修更加复古华丽。卷草纹壁纸下繁复的花朵纹样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像是要挣脱纸面开到真实的世界里。

那天次日他便发现落地镜的盖布被人重新钉了回去,他下楼一一查看,所有他掀开过的镜子都被重新覆盖,钉子崭新,布料绷得很紧,四角被死死压实。然而没过多久那些被钉死的布料又开始扯着被钉住的边角向下滑坠,布料严重变形,难以起到遮挡作用。

他尝试着推开身边的第一扇房门。

本打算只推开一条缝观察一下内部环境,不承想甫一打开,身体便不受意志的控制,不由自主地踏了进去。

身后的门悄然消失。等到双眼适应光线、视野恢复清晰,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铁站通道里面。

熟悉的装修,熟悉的广播,熟悉的指示牌。

地铁站里人头攒动,他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却看不清五官,一个个移动的剪影,带着忽大忽小的嘈杂与他擦肩。

唐昊被重重人影围困其中,不敢贸然行动,只好尝试抬手去拦,然而手指穿过虚影时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涟漪。

目送着那些虚影行走在自己的轨迹里,他收回手,扭头看向一旁亮着灯的广告牌。

整个地铁站里,除了他自己,只有这块屏幕上的信息没有被模糊。

还在读书时,他每天上下学在这一站进出至少四次,路过这块广告牌的时候不计其数。

彼时那个青涩的初中生也是这样在某一个放学的夜晚,路过广告牌后又退回来,抬头看过去。

屏幕上印着首次闯入决赛的百花战队,意气风发的副队长还是短发,握着属于自己的奖杯和奖牌,眉目飞扬地笑,好像自信属于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展开,世间一切尽在掌握。

那是唐昊对百花和电竞最开始的印象。

比起不解门后居然是自己记忆里的场景,他更讶异于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原来再次回忆起时如此准确清晰,一笔一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更显得其中仅有的错漏鲜明得刺目。

难说是张佳乐的执念入侵了他的意识,还是他自己也深有不甘,可是那时候的百花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他伸手去触碰奖杯底座镌刻的冠军标志,广告牌轰然碎裂。

场景霎时定格,炸开的碎片尽数飞溅过来。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碎片化作无数缕细碎的冷风,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消失,身后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