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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问：撒谎编造的人出现在现实世界怎么办？
00
微信对话框沉寂了几秒，右上角才缓缓弹出新的红色未读提示：精神科挂号记得提前跟公关报备，能去私立不要去公立。
唐昊：？
他抬头细看，才发现俱乐部经理不知何时换了一个颇具少年感的动漫头像，又恰好在这时给他发来了新赛季的日程安排，顶掉了原本的对话框。
无言地接收文件，唐昊没有再对自己方才那个问号做出任何解释。
切回原来的对话框，那条本该出现的消息姗姗来迟：re创照进现实了？
不待唐昊再次表示困惑，对面已经十分自觉地补充道：大概就是一个画师被网暴离世，她生前创造的角色闯进现实世界向人类复仇的故事。
创造的角色——算吗？他的本意并非有什么完整的目的，退一万步讲，这里也没有“复仇”这种必须出场的理由。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半天，最终没有点击发送。
他关掉手机，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
聊天记录长得没有尽头，长期滑动时手指骨节在摩擦里刺痛，他换了根手指，继续从七零八落的信息碎片里往前追溯。
01
冰箱门开着，冷气漫出来。
冷藏层的玻璃隔板映着顶灯的白光，几罐饮料斜靠在最上层，后壁结了一层薄霜，下层抽屉空空荡荡。
群里@他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出去的消息还没有回，唐昊站在冰箱门前，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在长时间无人操作下熄灭。
寸土寸金的南京市中心高层江景房，装修时他花了大价钱做全屋隔音，玄关直通江景落地窗的开放式布局，力求通透又安静。
结果通透的是梅雨的窒闷，安静的只有他自己。
三台除湿机同时开到最大档，仍然抵挡不了湿热像无形的薄膜裹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八赛季末唐昊十九岁生日刚过，孤身自西向东，迈出记事以来最远的一步跨越。
从昆明飞抵南京的那个下午，出租车掠过沿街连排的高大香樟，茂盛的树冠覆盖整条街，日光穿透叶隙斑驳地扑过来，空气里浮着清冽甘甜的气息，与他熟悉的高原晴空迥然不同。
唐昊靠着车窗，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好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江南烟雨给了他沉痛的一击。
春城长大的人对梅雨季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衣服在阳台晾了三天，收回来时捂臭的霉味浸透每一根纤维，出门转一圈，脚趾在袜子里黏成蹼，鞋垫按下去能挤出水来。
在群里抱怨的时候，身处皇城根下的两位损友问他头发会不会变成牛舔头，又赶他发火之前麻利补充说给他买了发带，助力他在成为双重意义的潮男上更进一步。
唐昊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以示怒骂，言简意赅说自己要去活动站台，随即利落地下了线。
初来乍到的时候尚且是困扰于气候的不适应，真正生活下来才发现还有太多事比梅雨季更难挨。
身为队长加核心，又是联盟里人气卓越的明星选手，唐昊少不了商务通告，偶尔需要参加应酬。
他被经理带着在人群里周旋，对着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硬着头皮假笑，讲一些私下背词时倒胃口的客套话。
唯有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回到电脑前坐进椅子的那一刻，肩颈紧绷的肌肉才会松懈下来。
后来装修的时候他特意打造了一大间电竞房。椅子是最符合他体型的工学椅，设备延迟降到最低，灯光调到最合适的亮度，他坐在其中，努力找回最初投入网游时令他沉迷的肆意和畅快。
工作日坐到俱乐部训练室里，那种畅快又迅速消散。
七赛季出道后他是前队雷打不动的饮水机保安，八赛季队里无人可用才让他临危受命上了首发，靠着一腔莽勇在场上厮杀，直到全明星赛打败了同职业前辈一鸣惊人，才真正被人看见。
这样的履历走法，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擅长在混乱里凭直觉往前冲。论坛戏称他是没拴链子的疯狗，撒出去就没人能扯得回来。
他过去对此嗤之以鼻。竞技的核心是技术，目的是取胜，他对自己的能力向来自信，外界对他的估值更是高涨，否则不会只是刚刚崭露头角，就立刻被新战队递来天价转会的邀请。
但作为攻坚位是一回事，作为队长又是另一回事。
队长是半个教练，是需要把所有人的节奏捏在一起的人。他哪里来的经验去教其他人——可是那些早年出道的大前辈，包括被他打败的呼啸前队长，哪位不是一边自己摸索一边带领团队。他们都可以，自己凭什么不可以？
于是闷头去学，铆足劲去挣，队内习惯打猥琐流他也忍着脾气配合。直到长时间的削足适履后，漫长的疲倦裹挟着沮丧终于迟钝地席卷而来。
商务应酬无法推拒，他便开始推拒队友邀约，一切饭局、逛街和赛后的小聚。
倒也不是就此隔绝社交，上海和南京两小时高铁，他和孙翔偶尔还是会约着见面，也和其他战队的好友保持着联系。
他只是越来越不知道怎么自如地切换训练室内和私生活里对队友的态度，那两种状态之间始终有一道他无法顺畅跨越的门槛。
推拒多了，借口开始贫瘠。唐昊的视线落在冰箱角落的椰子水上，绞尽脑汁回忆品牌的中文译名，拿出来拧开，慢慢喝掉一半。
重新点亮手机，他拣着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姓氏，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消息发送：今晚不行，张佳乐来南京住我这边。
群里的人迅速回了个ok，没有追问，话题便转过去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剩下半瓶椰子水被倒进下水道。
他没有再想过张佳乐。
02
电脑屏幕上摊着几十张对话框截图，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拉到头。
手机放在一边，几条新的语音消息连续弹出来，点开播放，街市的嘈杂涌出来，汽车鸣笛、店铺喇叭、吆喝人声混成一片，赵禹哲的话被切成几截：
“……副队说……夏休完回队里还要用，队长你记得带！我在楼下遇见乐哥，我就……他说他手机没电了，让我帮他问一下你昨天……那个款好像停产了，乐哥问你要换哪个？”
手机音量向上按两格，背景的鸣笛声尖锐地碾过来，但被吞掉的字仍然辨不真切。
他打下“随便”发送，手机扔到桌面磕到键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丢出去时手掌边缘误触了屏幕，赵禹哲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来，唐昊盯着屏幕，思绪短暂地游离。
不再执着于听清对面在说什么的时候，他才留意到讲话人的语气十分自然熟稔，甚至听起来和偶遇的对象关系称得上不错。
赵禹哲来呼啸两年，叫刘皓“副队”，叫他“队长”，叫其他人连名带姓。
叫张佳乐“乐哥”。
——关系有这么好？我都还是直接叫全名。
唐昊用鼻音重重哼了一声，按停了语音，将手机倒扣过去。
一句话里提炼重点无外乎时间地点人物，人物地点暂且搁置一旁，“昨天”后面跟着什么，赵禹哲说唐昊交代了张佳乐什么事，他全无印象。
昨天早上呼啸的公会会长来找他确认夏休筹备的材料数量，中午经理通知他下周有个广告要拍，让他不许熬夜多敷面膜，晚上好友群里打嘴仗升级成竞技场约战，袁柏清说他不来的话两边四对四打平手，叫他必须抉择站哪头。
他的昨天没有在记忆里留下任何关于张佳乐的痕迹。张佳乐在哪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如何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存在共处一室，全部是空白。
唐昊打开物业的访客记录页面。
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他着重确认过安保，原因无他，前队成绩起伏的两个赛季，他没少见识线下观众激动起来会有多疯狂。
他只是想打游戏完成自己的冠军梦，暂时不打算被外人对他的期待裹挟着出什么意外。
但近日的门禁访客记录里除了赵禹哲刚才在楼下的那一条，只有两次外卖送达、一次快递签收，再无任何非业主进出的通知。
唐昊将聊天记录继续往上翻。关键词搜索“张佳乐”跳出来几十条结果，预览文字在屏幕上排列成一列。
张佳乐比他大好几岁，他忤逆不了对方的命令；
张佳乐是职业选手，打策应位，节日双人活动他们可以互相组队；
张佳乐也是云南人，他们吃东西口味比较像；
张佳乐很会吃醋，所以他要和其他人保持社交距离，不能让张佳乐有机会找他的碴——
每撒一次谎他就给张佳乐添一点设定，张佳乐的形象就这样在一句句谎言里逐渐立体。
被他搪塞久了，其他人偶尔也会呛他，老是拿张佳乐当借口，究竟是前辈是朋友还是对象？
彼时队内青训恰好有人是为了追他而来，缠得他烦不胜烦，又没法说太难听的狠话，他干脆顺坡下驴，含含糊糊地默认下来。
性取向这种事在娱乐八卦里可以作为调侃却不能实锤，模糊的取向吸引来了更多成分复杂的粉丝，他仗着“有地下恋情”的非单身身份招摇过市，对于俱乐部痛斥他这样会损失多少商业价值的怒骂权当耳旁风。
鼠标定格在他首次承认张佳乐恋人身份的那一段。
家里人要他冬休回去见见朋友家女儿，正在读大学的同龄人，喜欢唱歌跳舞，算个小网红，平时也爱看gpl比赛，年龄相仿，门户相当，家里长辈互相知根知底，多个朋友多条路。
唐昊毫不留情面，真是交朋友需要掰开揉碎颗粒度对齐得这么细致？
孙翔后来在旁听时举手发问，你还懂颗粒度？
唐昊说这需要懂吗，某音一刷吐槽这种不知所谓的专业术语的视频多的是，多听几遍傻子也记住了。
孙翔说哦。
孙翔说你是不是在骂我？
然后我就出柜了——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都说我有对象了——给他们消息开了免打扰，我也没再看，随他们说什么吧。唐昊自顾自作结。
出柜一回生二回熟，再后来他推拒时就更加顺理成章，毕竟大家还是保有着尊重情侣私人空间的观念，于是他成为众人口中英年早恋陷入爱情长河无法自拔的知名恋爱脑。
屏幕上整理出来的数据称不上庞杂，但也不算精简。
一条条一字字，都是真实的、具体的，可以被反复翻看、反复确认的证据。即使他如今再向其他人表示这个人是自己编造的，估计大家也只会当他是在闹分手。
但这些证据本身，又的的确确是在替一个分明不存在的人做证——
房门传来轻微咔嗒的解锁声，他按下睡眠键。
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消失，他透过黑色的屏幕反光，看向身后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客厅的光，有人在外面换鞋，钥匙放在玄关磕出清脆的响，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脚步声。
第十赛季呼啸虽然无缘季后赛，但没有即刻解散提前过夏天，一边复盘整个赛季的战事录屏，一边跟进季后赛研究其他对手的对局。
直到最终进入决赛的两支战队名额确定，俱乐部才宣布夏休正式开始。
自刘皓转会过来，队内一切人情世故唐昊都交由这位副队处理，面对刘皓象征性询问他要不要一起队里吃个饭的邀约，他拿张佳乐当挡箭牌已经轻车熟路。
不了，张佳乐说今晚来找我。
彼时他站在身后的这扇门前，一如往常地推开，发现电脑桌前坐了一个人。
椅子转过来，一张他应该不认识，却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的脸。
红棕的长发，泛红的眼尾，黑红的队服——胸标上队徽代表的战队昨天刚刚完成季后赛最后一场对局、止步于四强。
对方看到他回来，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毫不见外地搂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语气委屈又撒娇。
惊骇过后本该立刻推开对方拉开距离，无论报警还是其他，总之都该首先自保。
但是唐昊嗅着怀中人身上某种莫名让他安心的气味，鬼使神差地抬起双臂，轻轻回抱了上去。
而今同样的场景，身后的门被推开，唐昊转过椅子，抬头看过去。
03
“怎么在这里睡下？”来人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俯下身，嘴唇轻轻在他额头贴了一下，声音低如耳语，“夜里降温，小心受凉。”
唐昊勉强睁开双眼。客厅当初做的是无主灯设计，暗沉的光线从身后照过来，照不清面前人的五官。
手臂暴露在空调冷风里，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唐昊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手，理智尚未苏醒，身体已经朝他贴过去。
张佳乐接住他，一只手扶住怀里人的头，另一只手顺势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唐昊的发质跟他本人脾气一样直挺挺硬邦邦，十六七岁图方便剃圆寸的时候摸起来仿佛钢丝球，现在留长了也没有服帖到哪里去，隔着夏季睡衣轻薄的布料扎在张佳乐的腹部。
眼见对方困倦地双眼半阖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架势，张佳乐低声笑他难伺候，弯下身将他抱起来带回卧室。
等到房间里的一切都沉寂下来，唐昊在黑暗中睁开一双清明的眼。
早上张佳乐说要出门找朋友——还是被他之前全明星赛上打败的呼啸前队长——唐昊坐在电脑桌前一派沉浸游戏的姿态，随意地应了两声，等到听见关门声响，才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里里外外地翻找。
许多原本他记忆里空置的橱柜都添置了新东西。
衣柜抽屉里换季衣物叠痕锋利，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仿佛服装店仓库的货物陈列。
浴室镜柜里多了几支牌子陌生的护肤品，瓶身标签朝外，与柜门边缘保持平行。
厨房吊柜里一排色彩斑斓的陶瓷杯，看上面拙劣的绘画技术八成是手工体验店的DIY产物，放在他从来不用的那格，杯口朝下，杯柄统一向右偏转四十五度。
除湿机只开着一台，另两台的插头被拔出来，卷好的电线整齐地搭在机身上。
张佳乐回来的时候，他正打开玄关的鞋柜。
鞋柜里所有的鞋子都被掉转了方向。依据惯性本该朝内的鞋尖一律改成了朝外，间隔尺寸相当，如同被测量过，整齐排列在玄关的暖光灯下。
“要出门？”张佳乐瞥了一眼，不经意地吐槽唐昊买的鞋子再多下去，家里可以靠罗列鞋墙隔出一个衣帽间。
唐昊合上沉重的木质柜门，视野里突然多出一抹红。
白色包装纸内，密密匝匝的山茶花瓣挤在一起，红如烈火，原本在他视野盲区，被打开的柜门挡着，现在完整地出现在玄关矮柜上。张佳乐注意到他的视线吐了吐舌头，哎呀，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
山茶是昆明市花，张佳乐美其名曰慰藉思乡之情，把花束塞到他怀里，脚步轻快地跑去厨房翻找花瓶。
唐昊怀抱着花束，看着张佳乐背影跳动的红发，又将目光落到他脚上左右反穿的拖鞋，欲言又止地移开了视线。
他从被子里轻手轻脚挣出来，坐在床沿，垂头去看身边熟睡的人。
张佳乐睡相很好，夜里很少变换姿势，更不会跟他抢被子。呼吸清浅，几乎听不到换气的声息，遑论出现打呼声干扰睡眠。
他在同期生聚会时提起来，孙翔忙着给烤肉翻面，随口应道：“张佳乐吗？也正常。焦虑的人呼吸都短。”
邹远闻言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让唐昊劝乐哥抽空去检查身体，高度紧张焦虑的人长期处在应激模式下，有时甚至会忘记呼吸，对大脑百害而无一利。
唐昊刚想追问为什么他们都知道张佳乐焦虑严重，李华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转而感叹起张佳乐的赛事履历实在是运气和实力的究极对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在第九赛季张佳乐第四次勇夺亚军后，他相信了七分靠打拼，九十三分天注定，出门再也不买刮刮乐。
第九赛季的亚军不是——
唐昊的话断在半截。
他蓦地想起张佳乐出现的那个下午，那身队服胸标上的队徽。
这故事怎么一点bug都没有。到底是不是在做噩梦。
唐昊收回放在张佳乐人中处试探鼻息的手指。
床边的拖鞋整齐地反摆着，鞋尖直指床头，让他想起鞋柜里那些特意被掉转方向摆放的鞋子。
他光脚踩下床，将床边的两双拖鞋换了个方向，鞋尖冲着门口，然后重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困意又沉沉席卷而来。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张佳乐在房门外走来走去。
唐昊刚打算下床问他怎么起这么早，又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脚健全，没有变异，温度感知正常，腰腿可以灵活控制。抬起手将手掌对准窗外，影子落在他的脸上，五指在日光下轮廓清晰。
尝试着挥了挥手，张佳乐视若无物地掠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