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邓克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异响。男孩儿拖动土豆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僵在门口,头脑空白,抿着嘴心神不宁,在好一会儿心理斗争之后,犹疑地探头往厨房里边儿瞧。夜半的房间只透过矮窗户晕着一层浅薄的月光,看不见可疑的人影,但邓克还是借他放在门口柜子上的烛台看见一小片布料迅速滑进了中央的厨台底下。男孩儿小心放下手里的袋子,土豆咕隆隆滚动,在一片寂静里发出叫人忐忑十足的声响。邓克脑子里闪过好几个阴气森森的鬼故事——跟他的姐妹分开前,拉芙跟他讲过的,以及城堡里其他大孩子为欺负他这个新来傻大个而故意吓唬他的——仍然选择把蜡烛端起来,前去瞧一瞧。毕竟若是真进了贼丢了东西,明天挨揍的还得是他。
今天本来也不该是他这么晚还在干活。他黄昏时候才刚被安排去服侍城主为王子准备的晚宴。年幼的Omega气味清淡,五官柔软,动作畏缩但侍酒的双手至少还算稳健。给王子斟满酒杯时候男孩儿大气不敢出,捧着酒壶站在一旁时候也几乎没敢抬头偷偷瞧一眼威严的银发王子。Alpha似乎觉得这场接待十分无趣,周身微微萦绕的一丝信息素辛辣,漫着些许灰烬的气息,后厨里女佣同他交换一个窃窃私语,王子的恼怒实则该归咎于又一次逃开了社交场合的长子。结束后邓克收拾着残局,另一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帮佣取笑他真应该洗洗干净、试试用Omega的身体爬上王子的床铺,又丢给他搬运杂活的活计。所以这个不合群的可怜男孩儿夜半还回不去自己的稻草床——从头一天他显出些超出同龄人的力气开始,他就经常被强行委任这样的杂活。
小Omega屏住呼吸,端着蜡烛走到台边弯下腰,以为会看见朝他脖子闪过来的金属光,或恶魔猩红的四五六只眼睛与滴血的利齿,却在摇曳的烛光里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蓝眼睛。一个看上去只比邓克大上一点儿的男孩子正裹着黑布,屈起双腿缩在台子底下,沙金色的蜷曲长发垂在肩上,乱糟糟地缀着脸侧,发尾翘起,清秀而眼下青黑的面孔在泪痕里显得憔悴。他的嘴唇呈白紫色,死皮开裂,袍布一路拉到下巴堆积,瘦削的身形在聊胜于无的保护里微微发着抖,一个空酒瓶倒在脚边,洒出来的蜂蜜酒腾起甜丝丝的气味。邓克从来没在这个城堡里见过他,出身高贵才应如此精致的五官以及某个角度下在烛光里映出一缕浅紫色的眼眸叫Omega张了张嘴,尊贵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但男孩儿脆弱的神情又让邓克不知为何打消了打破寂静的念头。邓克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种纯然平静的柔软感情驱使他在地上放下蜡烛,鬼使神差地同样钻进了逼仄的空间。男孩子往后缩了缩腿,给他让出这简陋庇护所里的位子。小少爷也一句话没说,任由两人面对面蜷膝坐着,双腿交错,在暖橙色的火光里静静呼吸。
邓克把怀里粗布包裹的硬面包拿出来。他总是很饿,从来没有吃饱过,比他年长的女佣偶尔会给他额外的一点午餐,照顾这个内向又安静、干活儿卖力还从不抱怨的年幼Omega。想到晚宴上还剩不少的烤乳猪,塞满水果香料的乳鸽,以及莓果蛋糕,最后却要通通被倒掉,他的肚子就难过地咕咕叫起来。面前的小少爷看起来也很瘦,面容憔悴,营养不良。他有好好吃饭吗?邓克把面包掰成两半,递过去其中之一。小少爷在泪水里抬起眼来,小声地抽抽鼻子,同样沉默地从他手里把面包接了过来。尊贵的男孩一定没有吃过如此硬而苦的面包,在入口的瞬间就轻轻蹙起眉头,但他保持良好的风度,亦或只是没力气也没心情作出更多的反应,继续小口小口地咬下面包边缘,缓慢地咀嚼,从袍子里探出来的手指修长又苍白。这样的场景令邓克从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叫小Omega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照顾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令他很开心。尽管他才是更年幼的那一个。小少爷嗅了嗅空气里牛奶交融小麦、花蜜和树木的清香,惊讶地睁大眼睛,之前的哭泣堵塞了他的鼻腔,他现在才意识到眼前的男孩儿是名Omega。不过很快,他又重新垂下眼睛去专注地吃自己的面包,似乎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说起来,有着沙金色柔软头发的小少爷是什么性别呢?邓克歪着头,鼓着腮帮子想。小Omega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和抱歉,他本意并非如此没礼貌地私自揣测,然而他从开始就没闻到任何信息素的气味,于是实在好奇。大多贵族都是Alpha或Omega,即使刻意收敛,周身也会萦绕信息素的残香;Beta则通常被视为竞争力低下的成员。或许这就是小少爷选择逃避而独自难过的缘由。邓克为他感到些许难过。一个Beta长子。
他们无言地慢慢啃食完干涩的面包,有点水更好,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离开被体温晕上一丝暖意的小空间。小少爷的眼泪止住了,看上去困倦十足,蜡烛也将近烧到根部,火苗不时轻轻摇晃。他到底为何要偷偷溜到厨房来借酒消愁,邓克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能让年幼贵族灌下大半瓶蜂蜜酒,他一定是感到相当的苦恼。到了痛苦的地步。邓克猜他还没烂醉的原因纯粹是小少爷没在这儿找到更烈的酒精。
“我……”金发男孩儿的嗓音嘶哑。他合上嘴巴,咳了两声,为方才小小的失态而难堪似的,把自己往袍子里缩了一下,才重新小声开口:“我不想回去。”
邓克大睁着眼睛看他,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回复。
“为,为什么呢?”他磕磕巴巴地问。Omega有点儿紧张,他从来没跟地位这么高的人面对面讲过话。
“噩梦。”男孩吐出短短一个词,近乎气音,神情里是叫人喉头发紧的悲伤。他看上去绝对睡眠不足,眨个眼睛就能直接失去意识,却仍旧倔强地维持着清醒。“它们总有一天会成真。”
“什么样的噩梦?”
“各种各样,血,火,尖叫。”男孩儿心不在焉地列举,突然抬头看了邓克一眼,意识到不该跟比自己还年幼的人——尤其是Omega——讲这种话题。“抱歉。”
“没关系。”邓克浅浅地微笑,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你一定没听过这里的小孩聊天,绝对比你说的恶心多了。”
小少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应该听听我弟弟每天都在念叨什么。他以为自己是条龙,还想生吃羊肉,kepa花了好大劲才阻止他。”
邓克听他说话,脸上挂着憧憬而柔和的微笑。家庭总让他充满向往。然而小少爷突然在这句话后噤了声,让两人又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邓克疑惑地皱起眉,后知后觉刚刚金发男孩儿在无意间透露了什么。原本温暖到几乎叫他们两个的心漂浮起来的氛围冷却下来,无人真正言语然而从最开始就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挤进这座幽暗的庇护所,把他们明明白白地分隔开。
邓克窘迫地捏起自己的手指,偷偷抬眼瞧另外一人的反应,发现小少爷正细细地打量着他。那样专注的目光和蓝紫色眼睛叫邓克脸红。
“你闻起来好像面包和燕麦粥,加了蜂蜜的那种。”男孩说,友善地笑起来。那微笑里也虬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不过现在有点苦苦的。”
“对不起。”邓克说。
“干嘛要道歉呢?”小少爷皱起鼻子,“我的鼻子又没那么尊贵。”他不高兴地撇开视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亦或他们诉诸的什么评价。摇曳的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交融了夜与火的颜色,让原本清透的眸子积满暗沉的阴影。
他动了动腿。
“我该回去了。”金发男孩说,从另一边钻了出去。
邓克把蜡烛推远一点,也从台子底下爬出来,寒意窜进了他的膝盖和手掌,叫Omega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坐得发麻,尾椎骨生疼。
“如果我爸爸发现我不在房间,他绝对会把整个城堡的人都骂醒。”
“……或者他根本不会来看我,我死了和活着没区别。或许前者还能帮他一点忙,让他最喜欢的儿子变成他的继承人。”小少爷裹紧了袍子,垂着眼睛看地板。他抬起头来,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闪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邓克,”Omega诚实地回答,“大人。”
“我叫戴伦。”小少爷放下了那点苦涩,转而感到某种释怀与平静。反正从一开始,他们就只是在假装这个世道不是按照地位与血脉来运行的。“我……”他顿了顿,好似在鼓起勇气:“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我的房间里有水果,有果汁,你可以在那里待一晚。”
邓克微微张大了嘴巴。
“我不是在暗示任何事!”金发男孩急匆匆地解释,长发晃荡在他的眼前,像洁白瓷器上的裂痕。“我只是想……”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邓克柔软地看着他。
“是因为噩梦吗?”他问。
戴伦抿起嘴唇。
“不止是噩梦。”男孩儿垂下眼睛。
说实话,这件事从任何角度上来说,都绝对不符合规定。如果他被发现和贵族子嗣走得太近,甚至同处一间卧房,受到的惩罚极可能远不止被抽上几鞭子。然而邓克内心涌起一股柔软的冲动。他想抱抱面前这个沙金色头发的男孩儿。Omega握着手腕,发现小少爷居然同他差不多高。在五官还没长开的年纪,邓克的身高就几乎要赶上青少年了。他时常缩起肩膀,就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男孩儿同他不一样,出身高贵,肩上却压着无形的重负,把他打击得同邓克一样畏缩。
邓克觉得戴伦不该是这样的。
“好。”Omega点点头。他只用一个字就把自己的信任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交到了男孩的手里。
小少爷因此牵起他的手,把他领回了房间。他们在城堡的窄小通道里穿梭,邓克以前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隐蔽的道路。金发男孩儿似乎很擅长找到这样的秘密,偷偷溜走,逃进谁也认不出他的夜色里。明明他自己都只是来这里做客,一天都不到。戴伦推开门进入卧房的时候,邓克的心脏呯呯直跳,他头一次来这片区域,和小少爷紧握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十指相扣,男孩儿的骨节清晰地卡在他的手指之间,因到达目的地而不可避免地抽走,留下干燥的温暖。邓克感觉自己的心口泛起轻飘飘的痒意。
戴伦把兜帽往后甩下,解开拖到地上的黑布软袍,胡乱塞进附近的箱子里。他没立马站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扶着床尾的木箱喘气,邓克担忧地皱起眉。
“你想,来点……”小少爷话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张着嘴大口呼吸。男孩儿脸色苍白,额头汗涔涔一片。Omega跑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
“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男孩儿的手腕在Omega的掌心下不住发抖。
“你需要躺到床上去。”邓克断定。
就算男孩儿有心反驳,席卷而来的疼痛和Omega大得出奇的力气也堵住了他的嘴。邓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个瘦弱过头的小少爷拖到了床上。戴伦陷进床铺里,挣扎在被褥间的感觉像溺水,后脑传来针扎般的尖锐刺疼,肠胃绞痛,视野被酒精浸泡得晕眩。他咬住嘴唇,直到湿凉的毛巾贴上他的额头,柔软而粗糙的指腹压上他的下巴,轻柔地把他的嘴唇从牙齿底下解放出来,重新劝哄戴伦开始呼吸。男孩的眼睛睁不开,在被铺天盖地的困倦攥进睡梦里前,他伸手紧紧环住了Omega的身体,把自己拱进他温暖的怀抱。邓克惊讶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力气。
“妈妈……”金发男孩发出一声抽噎,脸埋进Omega的颈窝。
邓克张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不是很确定自己的声音会不会打破戴伦半梦半醒的幻想,只能继续给他擦拭额角的汗珠。小Omega有一瞬间想过给他唱歌,但他自己也从来不记得母亲的声音、悦耳的曲调。好在戴伦困过了头,不一会儿就轻声打起鼾来,温热的呼吸打在邓克的皮肤上,又湿又痒。为什么人们总会在最脆弱的时候呼唤妈妈呢。
小Omega觉得有些别扭。他的视线从床幔滑到小少爷苍白的下颌,眨着眼睛注视,又怕自己盯得太久似的,重新滑回床幔,来回重复。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戴伦被压住的沙金色长发轻轻撩出来,让男孩的脑袋枕得舒服些。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确实睡在一位王子的床上了。虽然意味完全不一样。荒诞又奇妙。
邓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算一整晚都照看这位小少爷。他还记得戴伦说过的话,如果男孩又做了噩梦,小少爷可能需要一个人把他叫醒。计划很美好,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邓克只是闭了会儿逐渐沉重的眼睛,就直接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转头就看见戴伦在晨光里睁着他的蓝眼睛,带着半是清醒半是迷幻的神情望邓克。
“我梦见你了。”金发男孩轻声说。
邓克想起他昨晚提及的血,火,和尖叫。
“不好的梦吗?”
“不,不是。”男孩儿的微笑发自真心,晕着欢欣与喜悦,似乎为梦中所见的场景而深感安慰,却在最深处藏着一缕悲伤。
“它很美。”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
戴伦陷入一阵温和的沉默。
他重新抬眼看向邓克时,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当我的侍从吗?”
邓克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侍从意味着一个离开的机会,一个尽头是成为骑士的未来。
“但,但我是个Omega……”
“从来没有法律说Omega不能当侍从,或骑士。”
“我……”稚嫩的男孩儿咽了咽口水,激动得蜷起双腿,红晕从颧骨一路染到耳根,“为什么是我呢?”
戴伦眨眨眼睛,微笑起来。
“因为我梦见你了。”
半个时辰后,王子把邓克带到父亲面前,说他希望把这位Omega带回盛夏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