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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莫家集格外热闹,因为阿育娅回来了。
她的容貌与三年前相比无甚变化,只是肌肤略微变浅了一些,可也说不上白皙,想来是其他地方的日晒不如大漠厉害。
甫一进城,她与阿妮就被热情的乡亲围住,纷纷向她鞠躬,相熟的乾元长辈上前与她拥抱、贴脸,还有商贩将当日最新的货物赠与她。阿育娅很高兴,这意味着她离开的三年里莫家集风和日丽,繁荣依旧,族人都过得很好。
人群忽然分开,一袭白衣的老者从中走来,后面跟着肌肤黝黑身材高大的仆从。
“阿塔!”
阿育娅跑了两步,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扑入怀中,而是双臂搀扶住老莫,热泪盈眶。老莫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问:“在外一切都好吗?”
阿育娅边点头边说:“都好。”
“阿妮呢?”老莫转头问一旁的女子。
“阿妮也好。”
“那就好。”
老莫早已提前收到消息,准备了丰富的美酒佳肴,以解阿育娅阿妮思乡之苦。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激动地分享此次游历大隋的所见所闻,老莫其实都听过,莫家集是中原与西域的关键中转站,往来商贩各式各样,情报信息应有尽有,可他仍然听得津津有味,为孩儿增添的经历欣慰。
讲到长安集市时阿育娅忽然问:“刀马呢?”
“他外出了。”老莫回答。
“去多久了?”
“十来天吧。”
阿育娅掰了一只羊腿,用力之大连筋膜与肉崩裂的声音都能听到,羊儿被硬生生撕开扯烂,断面全是粗暴的撕扯痕迹,外翻多汁,她语气颇为不满道:“我上个月已经提前修书托人送回来说近日返回,他怎么偏偏这时候出去。”
“他说有桩好买卖,错过会肉痛一年。”
“他就那么缺钱吗……”阿育娅咬了一口软烂的羊肉,咀嚼吞咽后说:“枉我千里迢迢给他带了一壶江南的春酒。”
“他不在,我替他喝吧,从他欠我的账里扣。”
“那不行!”阿育娅立刻拒绝。
“呵呵……”
老莫笑得神秘莫测,阿育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巡视一眼场上众人,最后只能软软地唤了声“阿塔~~!”
旅途疲惫,又酒足饭饱,当夜阿育娅睡得很沉。醒来时阿妮不悦地讲和伊玄在前屋等着,阿育娅不怎么想见他,本就还有些疲惫,便慢慢洗漱,当作还未醒,直到老莫来催。老莫作为长辈不方便直接赶客,因故希望阿育娅早些出来送和伊玄走,阿育娅忽然有些想念这几年在外自由自在的日子,但她已经长大一些了,知道礼仪接待也是首领应尽的责任。
老莫比阿育娅先一步迈出来,和伊玄立刻行抚胸礼叫:“老丈人。”
老莫抬手阻止道:“不敢当。”
阿育娅提醒道:“我们早已取消婚约了。”
和伊玄立刻转了话题方向:“阿育娅,许久不见,你变得更动人了。”
阿育娅也不接话,她问:“你来此有何事?”
“我们自小从未如此长久不见,我很想念你,所以听闻你回来就立刻赶来了。”
“有心了。”这样客套的话从前的阿育娅是不会讲的,然而经过三年的游历,她已经决心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首领。
“我们出去走走?”和伊玄试探地问。
阿育娅答应了,她让阿妮取来一个小包裹,与和伊玄一同出了门。阿育娅昨晚吃了许多,此时还不饿,便提议骑马去城外转转,实则是不想二人在城内同游,令莫家集的人误会。两匹骏马载着主人奔驰,和伊玄故意引阿育娅往他们幼时常去的沙中绿洲,想唤起从前的情谊。
未免在外惹人注意节外生枝,游历时她没有骑这匹从小载着她的宝马,如今它已过了鼎盛期,因岁月伤病腿脚没那么灵活了,刚才转弯时步态有点僵硬,奔驰了一段路后呼吸也比从前急促,阿育娅心想,它不适合冲锋陷阵了,皮毛也没那么油光鲜亮了,但它仍是一匹漂亮的马儿,是她最喜欢的马儿。
阿育娅下马牵着它去小水池饮水休息,将手中的物件丢给和伊玄:“这是送你们的锦帕,既然你来了,就劳烦你带给蜜儿、乌鲁鲁、大赖小赖他们。”
和伊玄打开包裹,是几条小而精美的锦缎帕子,这在大漠是极其稀罕的玩意儿。他取出一条赤色的抚上面颊,神情陶醉。
见此情景阿育娅提醒道:“诶,你可别多想啊,你们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伙伴,给你们带手信是理所应当的。选锦帕是因为便携好带,我和阿妮只有两个人,一路游历,重的东西带着不方便。”
和伊玄捏着锦帕问:“长安好玩吗?”
“好玩啊,那里的坤泽也能通宵达旦,好不自在。”
“以前我跟阿塔去过,那里的男子毫无英雄气概,油头粉面,醉生梦死。”和伊玄不屑地讲:“长安的那些公子哥只会欺骗你,阿育娅,只有我是真心爱你、对你好的。”
“你对我好还是不好,或许各有定论,可是。”阿育娅朗声道:“和伊玄,你配不上我。”
“你太懦弱了,你只会躲在家族的名号之下,躲在别人身后,连乌鲁鲁都比不上。”
“你每回做错事都逃避责任,推脱在过往遭受的不幸之上,但这里是大漠,有谁没遭遇过不幸呢?”
和伊玄刚要辩解,忽闻蹄声,二人往远处一看,是蜜儿。顷刻间蜜儿就来到了两人面前,她误以为两人旧情复燃幽会,不禁恨道:“我的玄真是瞎了眼,竟喜欢你……”
“蜜儿,瞎了眼的是你。”阿育娅说。蜜儿以为她要出言谩骂自己,正欲反驳,却听阿育娅又道:“你像高昌的葡萄一样甜美动人,并且勇敢,你值得更好的人。”
“玄就是最好的人!”蜜儿固执地讲。
阿育娅眉头微皱,眼神低垂,思考片刻后讲:“也对,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可理喻的。”
和伊玄心有不甘,“我美丽的阿育娅,你是最高贵最完美的,或许我是配不上你,可也没有人比我更配你。”
阿育娅见马儿喝够了水稍事休息又变得精神抖擞,不似其他这个年龄的战马要许久才能缓过劲儿来。
“只有大漠中最英勇的人才配得上我。”阿育娅抚过它依旧顺滑的鬃毛,脸贴上它依旧挺拔的脊背,“在我小的时候他保护我,现在我可以保护自己了,终有一日我会保护他。”
阿育娅到家的第十天刀马回来了。
“阿育娅!”
小七率先冲进来扑在阿育娅肚皮上,阿育娅蹲下捏他的脸,柔软圆润的脸蛋上刹时出现两处凹陷,孩童的眼神比记忆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机敏,阿育娅亲亲他的额头,欢喜地讲:“小七,我回来啦!”
她对随后而来的刀马可就没这么好的脸色了,等了足足十天的阿育娅揽着小七往里走,故意当刀马不存在,问小七:“这次遇到的人凶吗?”
“凶!”
“危险吗?”
“不危险,有刀马在。”小七掏出口袋里的葡萄干:“请你吃。”
“真乖。”阿育娅摸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拿了两颗放入口中:“我没白疼你。”
刀马咳了两声,提示自己的存在。阿育娅瞟了一眼道:“不像有些人没良心。”
刀马好气又好笑道:“你把我们扔下和阿妮出去逍遥快活三年就有良心,我们才出门讨生活二十来天就没良心了?”他将一件物品朝阿育娅扔过去,阿育娅精准地接住,定睛一看,是一个狼皮箭囊。阿育娅惊喜道:“送给我的?”
“要不然呢?”刀马走近二人,将小七手上剩下的葡萄干都扔进嘴里,边吃边说:“路上遇到一头皮毛很漂亮的独狼,只能对不起它了。那一带手艺好的皮匠少,不过胜在做工细致,我加了钱才让我插队,就这样还等了十天。”
“就因为这个才回来晚了?”
刀马没回答,给了一个你自己琢磨的眼神。
阿育娅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她双手交叠在身后昂首道:“原谅你了。”
刀马一副懒得和你计较的样子,拉起小七就要回家。小七另一只手被阿育娅握住:“小七,走走走,我们买磨喝乐去!”小七立刻争开被刀马拉住的那只手,欢呼道:“磨喝乐!”
“就知道玩,书不好好背,我迟早被你气死。”刀马又气又拿他没办法。
小七拧着小脸噘着嘴表达不满:“你每天让我扎的马步我都有听话练啊……而且……是阿育娅走之前答应我的,让我好好看着你,回来就给我买一百个磨合乐!”
“让你好好看着我?”刀马不可思议道。
“对呀~”
刀马正要细问,阿育娅把他推开,刀马板下脸来对小七讲:“不准买。”
阿育娅一脸得意道:“又不花你的钱。”
“买那么多放哪儿呀!我们那小屋子放一百个磨喝乐还有地方下脚吗?”
“放我家呗,我家够大,小七你可以天天来玩。”
两人扔下刀马欢欢喜喜地走了。
回来时小七趴在阿育娅背上睡着了,刀马刚和老莫喝完酒,正要接过,阿育娅嫌弃道:“酒味别熏到小七,拿着这个。”刀马接过布袋打开一看,果然是磨喝乐,但铁定没有一百个。阿育娅将小七安置好,解释道:“他知道你不同意买太多,就只拿了十个,剩下都换做酥酪让他吃进肚子啦,还预订了一些杏干,过几日直接送去你家里。”
小七是孩童可以留宿在此,刀马就不同了,他打算明早再来接小七,正要离开,阿育娅追了出来:“好久没看大漠的星星了,这几天都忙,一直没机会,现在去瞧瞧?”
刀马对阿育娅一贯包容,他点点头,紧接着就听到阿育娅逐渐变轻的声音:“比比我们谁先跑到城外……”刀马也立刻反应过来,吼了一声“你耍赖!”快步跟上。
到底是年轻乾元,明明和小七在外玩了半天还背着他回家,体力仍然充沛,借着先声夺人比刀马更先一步出了城,阿育娅得意道:“我赢了。”
“你耍赖。”
“兵不厌诈。”
“你这么蛮不讲理以后谁敢要你。”
“哼,我还看不上呢。”阿育娅昂起高傲的头颅,发辫也随之扬起,她对着浩瀚的星空赞叹:“还是莫家集离星星更近,更大、更震撼。”
刀马随意躺倒在沙子上,直面满天群星,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亮点犹如记忆中长安的万家灯火,他想起阿育娅从小就憧憬长安的繁华热闹,问道:“长安的人俊俏吗?”
“俊俏。”
“幽州的游侠骁勇吗?”
“骁勇。”
“江南的书生温润吗?”
“温润。”
“你怎么一个都没拐回来?”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阿育娅一字一句地讲:“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刀马问。
阿育娅脊背挺直,语气笃定,骄傲地回答:“我喜欢你,刀马。”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武艺高强,温柔包容,见多识广,百折不挠。”
“喜欢你顺滑茂盛的头发,如我马儿的鬃毛一样亲切。”
“还喜欢你胸大臀翘腰细,我连你眼尾的褶皱都觉得好看……”
刀马坐起身来,捡了一块较为粗大的砂砾,狠狠扔向年轻人的手背以示惩戒:“讲话这么不着调的乾元在长安没有被人告到官府吗?”
“我对那些人有什么浑话好讲。”阿育娅边说边用力踢沙堆,西风顿时糊了刀马一脸,刀马呸呸两下将吹进嘴里的砂砾吐出,阿育娅接着道:“我外出游历就是想看看我是否真心喜欢你,看看当我和你一样见多识广之后会不会嫌你老、嫌你小气。”
“结果呢?”
“我在长安遇到长刀耍得很好的高大青年,在江南遇到婀娜多姿的坤泽女子,在路上遇到过性情古怪的名士大儒,遭遇险境时也有高人救过我和阿妮,我和他们把酒言欢,策马奔腾,切磋技艺,聊得很投机,可是没有人令我想与之结契。”
“我路过高昌国,那里的人都好固执呀……就像蜜儿……就算和伊玄再不好蜜儿也只喜欢他。看来我们五大家族的人都一样固执,哈哈。”说到此处阿育娅爽朗地笑起来,然后也同刀马一样坐下,问他:“我说这些你都不惊讶的吗?”
“惊讶啊。”刀马脸上丝毫没有所谓的惊讶,他只是平静地强调:“你是乾元,我也是乾元,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休想骗我。”阿育娅眼中露出一丝狡黠:“我已经问过阿塔了。”
刀马的表情这会儿才有些绷不住,吼着嗓子抗议:“老莫那家伙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当然~ 他是全天下最好的阿塔~”
“是……是……老莫对你真的没话讲……”
“可惜他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味道,不过我猜一定是马奶酒。”
刀马没有说对错。
阿育娅继续说:“就算你真是乾元,我也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怕老莫气得把我扫地出门!还要我立刻还钱!”
“阿塔最疼我了,什么都会答应我的,所以你也别指望他会帮你逃走。”
刀马不同意:“这事他肯定不会顺着你,正因为疼你,才要阻止你。”
阿育娅不屑道:“要阻止早就阻止了,我看你刚才的样子似乎并不惊讶,既然你能看出来,阿塔肯定也早就看出来了。”她扮了个鬼脸:“我才不会给莫家集的每个孩子都买磨喝乐呢!”
“丫头……”刀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别那么叫我,我已经二十二岁,我替莫家集赶走过恶徒,我去外面游历过,我不是孩子了。”
“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丫头……”
阿育娅想了想,微微抬起下颌:“好吧,你想那么叫也成,反正你也只这么叫我。你永远把我视作丫头也没关系,谁说母爱与情爱不能并存呢?”
“嘿你这小兔崽子……”刀马气笑了:“会不会讲话呀,好歹是父爱吧!?”
阿育娅摇头:“我已经有全天下最好的阿塔了,他是我唯一的阿塔,你想做我阿塔也做不成了。”
“那你是想我做你阿娜?”刀马捉住机会回怼,成功扳回一城,见阿育娅脸色发青,他不由恣意笑起来。
“我不想!”阿育娅注视着刀马映有满天星辰的双眸讲:“不是阿塔,也不是阿娜,我要你做我的刀马。”
“老莫肯定也跟你说了我自毁命印之事,你知道我不可能有子嗣吧?”
“那又如何?”阿育娅反问道,“大漠不比长安安逸,首领能者居之,不一定非要是我的孩儿。小七若是有本事且愿意,他也可以继承,他若是没本事,我会挑选最出色最合适的人。”
“我能成为莫家的继承人、未来的可汗,不是因为我是莫家族长的独女,而是因为我的马术最高超、我的箭矢最精准,我骁勇善战、爱护族人,我是这儿最猛烈的大沙暴。”
“啊——”阿育娅忽然嘲黑夜里畅快喊道。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阿育娅。
“丫头,你真的长大了……”刀马嘴角噙着笑,眼底满是暖意。
阿育娅靠近刀马怀里,露出少女的娇态:“可我还是你的孩子……你可以像从前那样,给我吹一首安眠曲吗?”
“可别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刀马嘴上这么说,手却掏出埙吹奏起来。
“我会成为大漠的女王,到那一天,我想你亲手为我戴上五根羽毛的王冠,刀马,你愿意吗?”
直到一曲吹毕,刀马才开口回答:“我等着那一天,阿育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