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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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实在太吵了。
宇智波重新看起他其实一个字都读不进的快讯,尝试参悟字里行间潜藏的杀意,为即将到来的一场恶战做好准备。但反复轰击过他大脑的吵闹声此刻仍有余音,让他不过片刻便又重重甩掉模糊至流淌开来的墨迹,在依然萦绕在耳畔的喧哗里重重按过自己的太阳穴。
这世上的咄咄怪事实在太多,他在春夜里裹紧身上皱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尝试寻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他忍不住想,即将成为他的委托人的天才恐怕也预料不到,他已独立执业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是要为工作竭尽全力,且只是为抢到一张最快飞回东京的经济舱机票。他蜷缩在座椅里思索人生,所有人都已工作这样久,怎么还有人在飞机上活力四射、火力全开,把这样网络和空气都稀薄的地方也作了自己的舞台?他在爆炸开来的呐喊、痛呼、鼎沸人声与键盘呼啸里尝试入睡,但这样的努力只带来与他的律师生涯一样惨淡的结局:看守所里多出一只毛发乱蓬蓬的熊猫。
野兽熄灭屏幕,竭力让自己不再一字一句地回想挚友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千手柱间面对当事人总是严肃活泼,顾念他人心情,碰上他时却总是不由分说便一个电话打来,不管他在睡觉或是工作,不管他是必须偷偷守候在电话前的小孩,还是业已有独立生活的成年人。这一切都让那条错乱又可疑,更像是骚扰信息或恶作剧的短信,无声地催促着他加快脚步回来。即便是牺牲他三天三夜工作后的宝贵补眠时间,但能够亲自把这样随意拿生死恶作剧的人拉出门痛打一顿,也值得他跨过整个太平洋追到千手家门口了。
但他毕竟还是走得太远了,这才在花费了这么久才回来,在踏上熟悉的土地后碰上业已亡故的哥哥,和已因此被正式批捕的弟弟。
斑瘫倒在椅子上,又把他此刻唯一能当作信源的新闻快讯重读了一遍。他在入行前便花了十分心力学在表演,力求在判决已下的当事人和家属面前表现出适当的沉痛与足够的专业素养,在提供相当情绪价值的同时确保其下次再来。但现在换做是他需要接受心理援助,却又为此感到头痛不已,只希望所有会说话的生物都离他越远越好。
现在无疑是最糟糕的局面,拜那位张扬的探长与嗜血而动的媒体所赐,现在已知的证据已足够将千手扉间牢牢钉在有罪席位,而如果他竭尽全力施为,大概能在后天的报纸头条上为自己争得不超过半块巴掌大小的地方,以表彰他为注定付出代价的犯罪者辩护而做出的一切牺牲与努力。但现在已没人看报纸了,也许还不及等到法官一锤定音,他与千手扉间这两个败诉者的大头照就会通过网络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哪怕只是为了让泉奈的这个梦想不至于一朝成真,他都要更努力些才是。
斑勉力镇定下来,现在已是比他们还怀揣着梦想投身法律时更糟糕的时代了,如今案件从立案到判决,三天都显得太漫长,而像千手柱间之死这样牵动着万千注意的大案,更可能会被法庭当作典型案例而在一天之内作出判决。一天!他在心里重重刻下这个时间,忍不住向着仍只有十二岁的千手柱间喷出火来:我的专长是点燃我所见到的一切,可不是听从你的指令来做救火队长。
他暂且不去理会那棵阴郁的蘑菇,决定先从尚可交流的另一个千手入手,无论他还需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千手柱间,他都不想为让那时的自己心有愧疚。当然了,这样愿望的达成,还少不了他弟弟的帮助,他想,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受自己做他的辩护律师。
他在看到千手扉间的那一刻重重叹了口气,想也许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一劫,即便他现在生出翅膀也逃不掉了。既然如此,他迎上前去一步,却是对着稍稍落后半步的另一位开口:
“警察先生,能不能请你让开两步,跟在你身后的这个麻烦家伙是我的前男友。不单独面对我的话,他一定会拒绝我为他辩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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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不是他的错觉,而是姗姗来迟的千手扉间同事,真的与他身侧的那名警察长着同一张脸,甚至有着极为相似的异域风情,比他更像是从国外姗姗来迟的归客。这两张脸莫名有些熟悉,或许是因为柱间与扉间的身份敏感,这才特意找了平日里接触不多的人负责此案。他摇了摇头,准备集中精神攻克他眼前的强敌,却不料对方却先对他这样手无寸铁的小律师开刀。
检察官开口时带着点奇妙的腔调:“我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宇智波先生,我需要提醒您,即便您有一颗如此令人感动的热切之心,但明日法庭上注定是一场恶战。”
他挑起眉毛:“我还以为我们现在是在人类世界?无论如何,至少应当由对律师与委托人的基本尊重吧。”
又是一阵令人心烦的笑声:“很可惜,犯罪事实已很明确,犯罪证据也已固定,现在律师的一切作为不过算是人道主义……”
“——我需要提醒您,宇智波斑先生。”沉默的警察忽然加入战局,“即便我们原则上同意嫌疑人与他人会面,但律师交给嫌疑人任何事物都是需要警方先行验看的。”
斑泰然自若地收回正搭在另一人手腕上的手,仿佛自己并未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我还以为你们同意让千手检察官不必在玻璃后见我,就把我的其他手续也一并从简处理了呢。”
“不过准确来说,我并没有要交给他什么。”他翻过手腕,向两人展示自己掌中之物,“是出示才对。”
他小心捏起这脆弱易碎的物事,郑重向露出奇异神色的二人展示徽章的不同侧面:“既然现在检察官和警察先生都在这里,我在此正式提出请求,请允许我参与到本次案件的调查之中。”
“很可惜,这是只有本案相关人员才能提出的请求。”
斑叹了口气,想他离开了这么久,这地方居然还是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死守程序,顽固不化,和千手扉间本人很相称。
他转向沉默的白发检察官:“我知道你已经拒绝过一次我了,但……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扉间闭了闭眼,强忍住心中的怒气挤出一句话:“我只是拒绝了你的书面辩护请求而已,不要……”
千手家的弟弟大概想说,不要这么说话,但最后的那几个字愈落愈轻,反倒成了一句提问人自己也困惑不解的疑问:“……你总会对将死之人的请求妥协到如此地步吗?”
“我相信你,扉间。”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坚定一点,“只要你愿意,我当然会竭尽全力来帮助你。”
“那么,如果我说……我确实是有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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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检察院的人缘比我想象中还差,”斑拧开一瓶罐装咖啡,“只不过是让我也加入调查而已,连这都不答应的话,是打定主意要置你于死地了。”
检察官比他更谨慎一些,拒绝了身旁人的好意,等到对手彻底消失在视线外才肯继续开口:“很可惜,我并不是靠人缘好才拿下这么多场胜利的。”
“那我得再努力一点让你这一次也能大获全胜了,扉间。”斑抬头灌下第二瓶,开口时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毕竟你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的话,显然是没什么做什么一名好律师的可能了,还是继续当检察官比较好。”
他本以为会奏效的笑话如坠入深湖般无所回应,反而让他这样故作轻松的姿态更显几分尴尬,但他只对着又沉默下去的人紧紧皱起眉头。现在观众既已消失,他也没了继续表演下去的正当理由,那只想要触碰对方的手伸出后却又收回,反倒引得那神色仍是很平静的人微微笑了起来。
斑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很不像他所了解到的那个天才检察官的提问方式,这样混沌难明,语焉不详,仿佛他怎么回答都足以应对。但他心知肚明,只有那样一个人足够重要,重要到让所有话语都成了与他有关的问题。
于是他说:“他发来消息的几小时之后。”
一向果决之人听到意料之内的答案,却并未因此放松半分,急切地倾倒出一个字后,又将剩下的那些不安与疑虑都咬了回去,随后便不肯再吐露出半分。斑已看过许多次这样的影子了,甚至能回忆起他如何在这样濒临崩溃的当事人面前,从不知该做什么好,一路走到及时提供一切可能的心理与医疗帮助。但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千手扉间,于是他最多只能得到一点交错的指节上咔嚓作响的回馈。面对这样的人,也许多一点目光也算多了让人不堪重负的罪,他只多看了那藏在云雾后无神的眼睛一眼,便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手上。
但似乎有什么他必须要开口的,而他几乎嘶吼出那问题,甚至责骂起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他们有没有……”
斑的话还没说完,扉间似乎便已明白他什么意思,只极快地扫过他一眼:“没有,你不用替我担心。”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开始责怪起自己还没走出大门就问出这样的问题,到底是想让对方怎么回答。但至少这样拙劣的尝试让对方也有些放松,不算是完全失败的质询。于是他只坐回原地抱起双手:“只是辩护人对委托人的正常关心。”
千手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可从没有要请你来为我辩护,是……”
他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仿佛本很充沛的语言里忽然被人施加上一道禁咒,于是所有本可自由流经那片海的话语骤然坠入深渊,这才显露出那汨汨流动着的一切下如何的贫瘠与枯瘦,只不过外在的那层棱角锋利又张扬,这才足够掩盖住其这样多年不曾被人看到。但唯一得见这秘密的人现在却只虔诚地祈祷,想他愿意以自己作为代价,只要这样的人还可以如传闻中一般,得意地穿着他那套盔甲飞扬神采。
但此刻,他也只能说:“他已经替你做好决定了。”
片刻之后他又补充上一句:“很抱歉……”
扉间又笑了起来,把他想好的那些话都堵了回去:“他总是替我做很多决定的。”
他的心在呼唤他从这样违心的虚假笑容上移开目光,但他剩下的那点理智却在要求他一刻也不肯放过地注视着对方。仿佛日与月在他心里抢夺那点阴影,一个轻声呼唤放过他,让他一个人舔舐过自己的伤口,一个厉声喝止他逃开的欲望,说怎么能在这一刻都不愿去支持他。
但他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只决心做些什么打破这气氛。斑舒展手脚一般站起身来,假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既然明天就要开庭,那我们现在就只剩下二十个小时了。你要做好准备,扉间,我可没打算让你再有休息的时间了。”
扉间仍是那样看着他,仿佛他是从外星而非外国归来:“需要我紧急为你补习补习法律吗,斑?这里是日本,我现在还是无法保释的重点嫌疑人。”
斑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好像确实是这样,不过……你确实也应该对我多一点信任。”
“扉间,如果在我们已经又浪费了这么久时间之后,和你很不对付的那两位警察和检察官大人还没回来,就说明他们确实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对我的请求的正当理由了。”
千手警觉起来:“放火可是重罪。”
“别那么想我。”斑神情严肃,“我只不过是提出申请,让我们俩的手绑在一起出门调查罢了。”
“况且……如果一切真如我们设想的最糟糕那般发展,那么真凶也一定会和我们一起祈祷我的提案能顺利通过,且希望我们能在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之后,头也不回地逃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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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泰然迎上车载镜里出租车司机第三回投来的疑惑目光,并在对方斟酌语句开口之前坦然送上了回答:“我们俩大吵了一架,我怕他这一回又要做我的前男友,这才一直紧紧抓着他不肯松开。”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所言非虚,斑特意晃了晃他搭在两人手腕上略作掩饰的西服外套,成功得到司机先生了然的眼神之后,又收下右手边的检察官大人一个白眼。
斑只对这样不太配合的队友暗暗叹气,却不承想他还在向很投缘的司机挥手告别,便先被急切的检察官拉近仍笼罩在暗影里的小巷,他实在忍不住要在这时讲一个很烂的笑话,说即便没有其他人,方才那位刚刚才认识的熟人也还没有离开太久吧。但很快他便连想这些的余地都没有了,千手紧紧扯住他的头发,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与对方接吻。
和他很迫切的动作不太相称,千手扉间落下来的吻却如他在法庭上的动作一般肯定而又不容拒绝,几乎是在他的唇贴上来的一瞬间便锁定了他的目标,轻轻咬过他的下唇之后,一一扫过他几乎不受控制般颤抖起来的牙齿,坚持要与他那条一瞬间僵硬起来的舌头纠缠在一起。他几乎觉得自己受了戏弄,又为觉察出对方现在居然真比自己高上几公分而暗暗恼火。但他才刚勉强挣开自己要说出几分拒绝,就又被执着的人堵住所有的话,要他在这样的吻里再专心一点。
他面对着几乎有几分恳切的眼神无法作答,又在察觉出那放缓的几分力道之后更加无法招架,只好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让白发的天才从他这里换走一点安定。但想要击败他的人忽然狼狈地抽开身去,只单手搭在他的肩上,以额头抵住他的胸口喃喃自语。
斑得按住扉间的肩膀才能听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反反复复不过那样一句,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他刚要作答,却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这唯一问题所祈求的回答者。从来不经思考便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一瞬之间沾染上罪孽,仿佛面对着这样的人,连他本身的存在都成了一种侥幸与不被允许。
斑没办法,只好试探着以同样的方式提供帮助,但他的吻还未落回,就被千手挣扎着躲开。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听到不远处隐去的一点窸窣声才反应过来,面对着迅速恢复如常的千手扉间又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很快想通这道理,他得趁对方心里还有些愧意的时候讨要点补偿才对。
于是他只作什么都没发现,坦然开口:“是我冒犯了,但应该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拥抱吧。”
他并不意外自己扭曲着张开双臂之后,千手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站在原地静静看他。但山不来就他,他自然还有办法。多少有些意外,扉间或许真有几分利用过他的愧意,居然没尝试挣脱开他。
斑只忍不住要多开几个玩笑:“这时候叫我哥哥也没关系哦?”
这回是真没办法让他躲开那一点下手极重的攻击了,但那一点羁绊着他们的手铐好歹在这时发挥了作用,让他躲不开千手的同时,也让对方没办法从他身边逃走很远。于是所有假作世界还正常运行着的话语与动作都停歇下来时,他却仍是坚持着不让对方别过头去,非要他在这样近的距离还只能注视着他。
斑试探着抚上另一人的眼睛,看到对方微微躲闪时便又收回手来,只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说道:“到宣判无罪的时候再流泪也不迟。”
千手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毕竟没打算再逃避下去:“如果你再说这种话,即便是需要我把自己的手砸烂,我也会从这里逃出去。”
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在察觉出对方硬挺出的气魄外不多的一点歉意后心情更好。他略作思考:“如果换做另外的夜晚,我大概会建议我们此时换一家居酒屋……但今天的话,我想你大概会希望自己一直保持清醒。”
扉间的声音更低了一点:“任何时候我都不需要酒精。”
“我不介意做替代品,”斑微微侧身,躲开预料之内的攻击,“别担心,我只打算带你去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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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检察官表明自己对任何食物的口味都不挑剔,但一心想在客户那里得到五星服务好评的任还是犯了难,在麦当劳强撑着精神应对的店员面前徘徊许久。
他最终还是放弃从身旁人身上直接得到正确答案,只按着记忆里柱间的喜好,一一反选点上两人份的食物送给他弟弟,又为早就为今天这场恶战吃了三人份飞机餐的自己,点了两份薯条一份大可。
即便看上去有几分滑稽,他还是成功地与不太配合的千手一起端回了满满当当的餐盘,并在提出新点一个甜筒替代掉番茄酱后,成功得到千手扉间略带疑惑的眼神。片刻之后对方明白过来什么,语气也恢复几分平常,甚至有余心调侃过他的事物选择。他只对竟然不知道这等美味搭配的检察官心生几分怜悯,在旋风般扫过全世界最伟大的植物制品之后,沉吟着开口:“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不太好受,但是……”
扉间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让他暂且保持沉默,自己则低下头去继续安静地与食物作战。他依言照做,却觉得刚才还空虚无比的胃此刻意外地充盈起来,甚至让他在短暂的晕眩和困倦后,思考起等会他们要怎么解决生理需求这个尴尬的问题。但这样紧凑的安排里偷来的一刻,他却忽然想起泉奈来,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如果是他在扉间这个位置……他摇摇头驱散这个想法,却忽然领悟过来,扉间其实也并没想那么多,不过是让他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罢了。
好在千手兄弟在食量和吃饭速度上总算相当,不过片刻,千手就擦净嘴唇迎上他打量的目光:“很可惜,我的头发和瞳孔颜色是天生的,并不是免疫系统的疾病。”
他愣了愣,甚至为对方难得的冷幽默笑了两声。很快他便正色开口:“扉间,我知道现在在你眼中我最多是稍微熟悉一点的陌生人……但我希望你能相信,哪怕只是出于你对你哥哥的信任,也要相信我一定是想要竭尽所能帮助你的,所以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扉间的目光略略上移,从杯盘狼藉移到了他的眼睛上,但很奇怪,他感觉不到那目光里有哪怕半分的力量。
“案发现场是我哥哥的公寓,在我接到来自他的电话进入之前,公寓一直处于外力无法打破的反锁状态。我哥哥就在那里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血书、钓鱼线或什么隐藏线索,就只是我哥哥和那把刀而已。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是案发现场的第一发现人;但从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来看,我是唯一可能犯下罪行的嫌疑人。”
动机?
“毫无新意的兄弟嫌隙,不可否认,我们的关系有时在外人看来确实很差。”
成立可能?
“我是除了他本人之外唯一能够自由进入那间公寓的人,现在可不是此前推销员随便就能进门的时代了,他住的地方甚至用的是指纹锁。”
不过短短两个问题,斑就察觉出事情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千手扉间应当是被闻讯赶来的公寓管理员一行目击,以至于被控制在原地等待警察的到来。而更糟的是,他已在今天短短几个小时的会面里反复验证自己对其的判断往往失灵,以至于现在也无法觉出那一句玩笑似的我亦有罪,究竟是亲眼目睹兄弟身死后的自暴自弃,还是犯罪分子无意间吐露出的真心表白。
扉间开口打断他的思绪:“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斑,我绝对有能力为我自己辩护。”
“不行。”斑下意识地拒绝,又急急将过于生硬的回答吞吐得柔软一些,“虽然我知道检察官大概率都会觉得律师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对我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是挺相信的,扉间……说出来你可能都信,每次写狡辩状之前我都觉得这下真是没什么可说了,要全凭对当事人的信任才能勉强逼迫自己写下去,可是每次一写完,我又觉得,法官就该按着我说的判才对。”
他为自己这个不是太高明的笑话配上了同样尴尬的两点笑声作为结尾,这才正色说出他真正要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最明白我现在的立场才对。我答应了你哥哥,那便无论他身处何种境地,便都会为他实现他的愿望,何况自从我回来之后,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
到底知道了什么呢?斑忽然停下那些话语,注视着千手扉间,喃喃自语般转换了话题:“柱间总对你有太多的保护欲。”
扉间并没表示反对,反而有所怀念般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来,即便我有时有所拒绝,但柱间还是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过不知多少遍你……说你因为你的头发颜色与外貌都与其他人天生不一样,所以从学生时代到工作之后,从未出现在任何学校与工作场合的宣传照里。”
“不过似乎也并不意外,我们都还在上学的时候,你哥就对你保护得这样厉害,即便是我也最多只知道他有个弟弟,快到大学毕业时才知道你的名字。真是奇怪,现在明明是地球上的每个地方都连在一起的世代了,我却刚刚才知道,你现在居然长这个样子……”
千手忽然睁开眼睛,却并不与他对视:“让你觉得很陌生的人,现在却有最大的嫌疑杀了你最好的朋友,而你却选择相信他?”
宇智波也沉默下来,想千手柱间真是给他找了个天大的麻烦……他并不急于结束此生,但如果还有再见到他的机会,他一定要亲手再掐死他一回不可。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虽然我知道你并不介意人生里有这么多观众……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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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绕着检察官的座驾顺时针逆时针各看一周,啧啧称奇:“还以为你们检察官都是开跑车呢,没想到我们千手大人别出心裁,直接把变形金刚作为载具。”
如果不是扉间拉着他的手让他被迫停下脚步,斑大概会继续看下去:“不过我说真的,扉间,甲壳虫都停产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恋旧。”
“不要把虚构故事里的刻板印象带到现实里来,”扉间顿了顿,“当然了,你们倒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会让人看律师徽章的那种人。”
斑忍不住反驳:“是我们尊贵的检察官阁下如此深居简出,居然连你们停车场的人都认不出来你。就算你说你经常戴口罩出入,但你也已经工作这么久了吧……太夸张了。”
扉间倒对他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不以为意:“我有别的工作,自然低调些比较好。”
斑刚刚才钻进车里,好奇地张望过内饰,闻言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柱间偶尔提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你竟然还在坚持你那些……呃,小爱好?”
他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更浓:“看来法学院和检察院也没我们这些半道出家的人看来那么严肃紧张嘛,你竟然还有这么多个人时间。”
千手投来不知者无罪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对他或他本人抱有不必要的好奇:“我正在尝试读取逝者大脑中保存的最后记忆,本来已接近……不提这个了,总之,如果不希望你这颗空空的脑袋最后只剩下我的脸,我劝你最好少说两句。”
斑不禁咋舌:“不说你哥了……检察院居然同意你做这种实验?”
“当然不会同意,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那我希望你能加快点动作了,扉间,真想让你不必杀了我,也能知道我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
扉间的目光里多了些对他这样的无知者的怜悯:“不想坐车的话就下去。”
“我可没这么说,”斑又四下扫过车内一眼,“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坐甲壳虫,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小一点。”
“是你占地体积太大了,斑,我的车可以坐得下五个人。”
斑并不打算否认这样必败的指控,只抽动鼻子问:“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我不是故意要引开话题,是真的有什么地方……”
大概千手回了一句没有,但也许他其实根本没有听到另一人在说什么。斑看着另一人搭在方向盘上缓慢敲击过的手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坚持将人从思绪里唤回来:“我们现在是不是要拟定一下搜查方向和辩护策略?”
扉间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才回过头去,看向车外渐渐明朗起来的天色:“不,我们需要的是作战策略,我们的敌人正在期待我们今天一无所获,好在明日的法庭上以他们的既定策略彻底击败我们。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今天一决胜负。”
斑微微皱起眉来,尝试舒展下身体时却又撞上了车顶,只好在对方为他居然敢损坏自己财产的谴责目光里低头认错。
千手不置可否,只向他伸出手来:“我的手机和银行卡都还扣在看守所,借一下你的手机。”
他还没来得及应答,便见到自诩清正廉洁,不拿一针一线的检察官不等他的允许,便伸手从他口袋里顺走了他的手机。斑揶揄地笑了两声,还不等说出自己的密码到底是多少,便见到对方熟练地输入二月份的生日,如打开自己一般自如操作起来。
“唉……你做事能不能慢一点,”他忍不住要多抱怨两句,“我刚想说,我可不是那种会用前男友生日做密码的人。”
扉间哼了一声,勉强算是对他的认同。
斑只好改变策略:“你确实对我有更多了解,不过……扉间,我真的感觉到有哪些不对了。”
“你看过你的后备箱里有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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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这就是那把本来应该在警察手里的水果刀,造成柱间身上致命伤的凶器?”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但的确和我在现场看到的一样。”
“那为什么会在这里?假定你并不知道此事,那做出这件事的人用意是什么?挑衅?威胁?”
“栽赃。凶器对我很不利,证据固定后神秘失踪,明天在法庭上我会进一步处于劣势。”
“为什么?依照你刚才的说话,凶器应该一直在柱间手里才对,以你一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生态度来说,从来只有柱间为你切水果的份吧,刀柄上也不会有你的指纹……没有的,对吧?”
“……我把掉在地上的水果刀捡了起来。”
斑重重地薅过自己的头发两把,想他执业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被检察官逼入绝境的错觉。扉间适时体察出他的难过,友好地提供建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
斑冷哼一声,晃了晃当啷作响的手铐:“我早已做好选择了,是你直到现在还不肯完全信任我,直到现在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说到这里,他冷硬的语气也难得柔和一点下来:“扉间……我不再恳求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相信我,但既然我听你哥哥说了那么久你的故事,猜也猜得到你这些年来或多或少听了多少有关于我的事……只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能明白,现在我心里的情感不会比你更少。”
扉间闭上眼睛,片刻之后重新睁开,却是面不改色地合上后备箱,拉着他回到车上出发。斑赶在对方牵引着他一并上车之前,眼疾手快地扯住了显然不愿意多谈的人,让对方没办法再躲回到全然不安全的境地里去。
但千手并不打算转回头来面对他:“是他不切实际的梦想害死了他,从只想要保护某些人的警察到联系各国的国际刑警……明明人人都要遵守的约定,不介入到某些特定的犯罪,他却按捺不住自己那颗想要助人的心,这才会……”
斑的眉头皱得更深,但却不能再让扉间继续这样想下去说下去:“不,他过世是因为有人害了他,而不是因为他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他一把拉住显然不愿意再多谈的人,坚持要这样的贝壳多吐露一点心声:“柱间到底在做什么?宗教?恐怖犯罪?还是和你的那些神秘学实验有关?”
神色微动的客户让他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就领悟出这背后暗藏的那个秘密:“扉间……你不会要告诉我,那些在我眼中的超自然故事,该不会是真的吧?”
扉间面上难得露出些疲色,但很快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注意你的用词,斑,我在做的都是科学实验,当然每一项都真实有效。”
按理说这时他应当对好朋友隐而不发的诸项事实紧追不舍,但他从前只当笑话听的千手扉间二三事今天看来竟然都有可能是真的。这一点事实的澄清一时让生死都变得模糊了,他咽了咽口水:“……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我早就说你要考虑一下了。”
“不是这个,”斑重重摇头,“我是为了这个世界居然跟我想的差了这么多而惊讶……”
“不过,先把这些不太重要的放到一边。”时间所剩无几,他只能勉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振作起来,“我先假定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扉间,这个世界真的有不能解释的神秘现象存在,先不论这件事是否直接促成柱间的死亡……但若果真如此,那柱间死亡时所处的地方便绝对不能算是一间密室,是吗?”
扉间眯起眼睛看他,眼神说不出是对答出正确答案的小朋友的赞赏,还是对他居然能开口说出这样话的讥讽:“……我需要提醒你,现实世界里可没有什么密室一说。”
斑抹了把脸:“不要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咬文嚼字!我现在就是那只爬来爬去,却被你突然告知这个世界是立体的,完全可以飞出去的蚂蚁!”
“我是否可以认定,我们需要抓住的那个凶手和你一样,都会一些……科学手段?”
斑似乎冥冥之中领悟些什么:“而你不希望我牵扯进来,更不希望我因此送命。”
从扉间的眼神来看,他的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正确。
但这并不能让他的心情有所缓和,反而更有几分无法排解的沉重,但既然现在已经是他要主动闯入这陌生的战场,便无论如何没有再退出的说法。
即便他已做好打算迎难而上,可话到嘴边,又成了说不尽的惆怅:“唉……我现在是真的很想再见到柱间一面了,他明明知道这么多,居然从来只当故事告诉我……”
“他当然是为了保护你。”
“那是当然了……我们的千手柱间大人从来都对所有人有这样充盈的保护欲……”他在想起什么之后撇了撇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早在我们刚认识时就该认识你了。”
明明为多吐露出一些真相而有所放松的人一时又沉默下来,反而让他的心也平白有些沉重:“抱歉,我不该这么随意提起他。”
扉间神色仍是很凝重:“无妨,但我们确实需要见到他。”
宇智波警觉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手不答反问:“你愿意帮助我吗?”
“当然。”
随后他便在千手扉间的下一拳中昏迷不醒,甚至没来得及悔恨怎么回答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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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的不太看得上我当律师的水平,完全可以以理服人,没必要真的一拳把我打到轻微脑震荡吧……”
“没必要夸大伤情,我有分寸。即便是美国的律所,报销应该也是两个月起步吧,我可以今晚就按工伤的三倍价格赔给你。”
“早说啊,其实我还是挺抗打的。你觉得刚才那一下手感怎么样?不够满意的话可以再跟我说,再来两下的话我下个月的房租就够了。”
千手扫来一眼,让他适时停止了自己无人领会的幽默,但为了引起对方不多的怜悯之心,他还是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刚才真的差点以为你要送我去见柱间了……扉间,你有什么想法的话,能至少让我有点准备再付诸行动吗?”
其他事他都可以容忍与对方再商量,但无论如何,提供法律服务都只是他的工作,极有必要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但他心里那点话还未斟酌得很好,就在看到扉间的神色之后,连同还未成型的念头一并泯灭。
但检察官只是说:“我哥哥在这里。”
还不等提问,他自己便有所澄清:“骨灰。”
他在听明白这么回事时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确认扉间并未在开玩笑之后更觉心下泛起刺骨的寒意:“案发到现在甚至不到一天。”
“东京明明还有这么多逝者在旅馆里排队,而你甚至是柱间唯一的亲属,没有得到你的允许的话,怎么会有人这么快地……”
他忽然意识到实在不该这么说下去,但或许是被他这样的急切与不可置信所调动,原本严肃的人反而有几分平静:“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离这个案子远一点,斑。你大可以买最早一班的飞机,回去美国做你的大律师……但如果你选择留下来的话,我不会允许你在我赢下之前退出的。”
斑忽然沉默下来,想也许不只是他不了解对方,千手扉间同样也对现在的他一无所知。
“……我只是在想,还好我并不觉得柱间发来的信息是个过分的玩笑,还好我回来了。”
扉间缓缓回过头来看他,这一回总算是很仔细地将他现在很糟糕的模样看个完全了,他差一点点想要求饶,说完全可以等到他准备得更好一点的。但这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很快消散,他的委托人很郑重地开口:“好,既然你坚持如此,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们现在都是同盟关系了。”
他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早就说过你们检察院有太多不必要的手续,浪费这么多时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居然要等到这么久之后才肯说出口……我们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不惜打我这么重的一拳也要来医院,到底是要做什么?这一次不必收费了,哪怕是再打我一拳我也会配合你。”
但很快,他就又感到有些后悔了。
千手扉间说:“不,没那个必要了。”
“不过你有一些误会,斑,我可从没说过只是我们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