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在动笔这一章之前就已经隐约确信,它会写得比加布里埃尔那本出版于二零二六年的所谓自传里关于我的那一章更好一些。这听起来或许像是情人之间最常见的自负,但请允许我稍作辩护:那本书出版于二零二六年,距二零二七年的总统选举恰好还有一年,若是有谁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只能说,政治人物出版自传这件事从来都不纯粹。他当时毕竟正处在一个必须对世界解释自己、同时又必须对世界隐瞒自己的阶段。那本书从结构到措辞都带着过分谨慎的优雅,像是在一面镜子前反复校正领带的角度,力求在即将到来的总统竞选中呈现出一个无可挑剔、可被投票的加布里埃尔·阿塔尔。
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则被处理得恰到好处地温和、克制、甚至像是教科书式的健康,仿佛一切情感都经过了政治伦理的审查,去除了任何可能引发误读的锋芒。我理解这一切。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样的修辞背后需要怎样的权衡与代价。但理解并不妨碍我在这里,稍微诚实一点。
不过,我写下这些并不是为了驳斥什么,更不是为了揭穿。恰恰相反,我非常珍视那一章的存在。那是加布里埃尔以他一贯的方式,对一段关系进行的思考与命名,是他在公众与私人之间找到的一种平衡,也是他表达爱慕的一种。或许该姑且称之为某种可发表形式。我读那几页初稿时依然能辨认出他笔下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句子里真实的情感,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是一封被折叠好的信件。我没有理由去否认它们。
只是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是的,我知道你正在把这句话记下来,亲爱的。请你暂时收敛一下那种作者的神情。在那本书里,你是叙述的中心,是动词的主语,是所有那些漂亮句子的核心。是“我决定”、“我意识到”、“我选择”。而我则以一种相当得体、相当神圣化的方式被安置在你的旁边。这很好,很合理。但请记住,这一本是我的书。你需要学会如何优雅地成为配角。
说回正题。
这些年来,加布里埃尔已经在各种采访、访谈节目、甚至不那么正式的对话中讲述过太多次我们的初遇。他喜欢用“一见钟情”这个词组,而我必须承认,这个词在我们的案例中并不显得夸张。我完全同意它的准确性,甚至欣赏它的简洁。它为那些本可以被无限拉长、被文学化、被神话化的细节划上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
因此我也不打算在这里重复那些被讲述过无数次的桥段。任何经过精心编排的浪漫叙事,在我看来都不如我当时脑海中留下的那一个极其单纯、甚至略显粗暴的念头来得真实:我要他做我的男朋友。
这听起来或许不够文学,但它非常准确。而且,说到底,这也再正常不过了。加布里埃尔的容貌、他的才智、以及他那种几乎不需要刻意展现的性吸引力,本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在一个满是聪明人的房间里所特有的那种令人微微烦躁的光彩,也是客观的。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产生占有欲与亲近欲是一件不需要被过度解释的事情。
至于我们如何相恋这一问题。我倒是愿意记录一两件更有趣的细节。人们往往以为一见钟情意味着某种被动的坠落,但对于我们这样多少带点行动主义倾向的人来说,它更像是一场几乎同时发起的攻势。换句话说,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几乎是彼此追求了对方。
只不过,如果一定要指出差异的话,那就是我在这方面显然拥有更多经验。这让我在观察加布里埃尔那些略显青涩的他称之为的策略时,常常忍不住产生一种介于怜爱与好笑之间的情绪。他有时会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我可能出现的场合,或者用一种过于精心设计却又努力显得随意的语气开启对话。我扮演着被他那双意图昭然若揭的眼睛凝视时应有的模样,内心却有一部分在经历无上的愉悦。我不会详细展开这些情节了,点到为止即可。此刻正坐在我身边负责记录的当事人,耳朵已经明显红了,这种反应本身就比任何描写更具说明力。
加布里埃尔是有一点骄矜的。这是他的天性,也是他引力的一部分。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往往会首先注意到这一点,并据此做出各种评价。我并不否认这一特质的存在,对那些与他关系疏远因而对此有所微词的人,我想说:你们说得没错,他确实骄矜,只不过他对此有充分的资本。但我想补充的是,他在恋爱中同样如此。他会试探,会保留,会希望在不完全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确认对方的态度。这种微妙的自尊,在他身上表现得既真实又……相当可爱。
而问题在于,我愿意让他骄矜。或者说,我要他骄矜。
所以,当他用那些自以为隐蔽的方式向我靠近、试探、甚至小心翼翼地铺设某种可能性时,我选择了一种对他来说或许略显粗粝、暴力或者说野蛮的回应方式。我没有配合那种来回试探的节奏,而是直接、明确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我希望你做我的男朋友。
事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简单。
(2)
我们开始恋爱、成为情侣,或者说坠入爱河。具体使用哪个词,全看此刻正为我记录的加布里埃尔偏好哪一种语气。他在这方面历来有自己的审美主张,我不打算为了遣词造句与他争论,这是他的工作。
我个人对这些词汇并没有过分的执念,它们在修辞上的细微差别,远不如事实本身来得重要:我们在一起了。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语言试图追赶经验时留下的不同脚印而已。更何况,我们的恋爱与世界上任何一段爱恋并无本质区别,没有什么值得被过度神话的部分。这话并非贬抑,而是我能想到的最高的褒扬。我们会为一部电影里微不足道的情节细节而争论,会在计划一顿晚餐时因为对某家餐厅的记忆出入而互相质疑对方的可靠性。我们会在他不知道自己其实很疲倦的时候因为他的倔强而陷入一场荒唐的拉锯。我们会在忙碌的日程中努力挤出见面的时间,会在对方说话时不自觉地分心,又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带着一点歉意重新集中注意力。我们普通得几乎可以被归入统计学意义上的典型样本,只是恰好拥有彼此,并且在那段时间里,把这种拥有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他邀请我去他家庭在莫瓦讷岛的度假屋。那是一个在地图上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地方,却带着私人化,仿佛不属于公众世界的任何坐标。那时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片海岸、那栋房子、那条通向码头的小路对他意味着什么,我更无法预见后来围绕那里展开的一切。我指的是关于他的父亲。与之相比,我自己的家庭关系显得简单得近乎已经结束。并非淡漠,而是一种被时间和距离自然完成的收束:父母与我之间始终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年龄差距,而我在少年时代独自留在南美完成中学教育的经历,则进一步提前了这种分离的进程。等到我真正开始进入成年生活时,关于父母的课题在我这里已经被妥善地归档,偶尔翻阅,但不再悬而未决。父母在我这里,是已经抵达的风景,是可以随时打电话聊上半小时、不会有任何遗憾悬在话筒两端的存在。我们之间没有未了的心事。
加布里埃尔则不同。他和他父亲之间,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完。我当时不完全知道这一点,却也在某些时刻隐约感觉到:他在那座岛上有某种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厘清的沉重。他与父亲之间仍然保留着某种尚未被解答的问题,一种既亲近又迟疑的关系张力。我不会替他讲述这些,那是属于他的叙事边界。事实上,关于他与父亲的一切,包括他们在临终前的和解,我都是在事后才逐渐拼凑出来的,并且不是在那个最关键的当下。
我知道他父亲病情危重。也知道他还没有向父母、向家里的女儿们坦白我们的关系。他做这件事情需要勇气,需要时机,需要一些他当时还在拼命积攒的内在笃定。我没有催促他,也无从催促。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让自己的存在成为这个家庭此刻所承受的重量之外额外的负担。所以我留在外围,通过简短的短信传递我所能给予的一点安慰,那些消息在发出去之后很多时候石沉大海,而我只是继续发,只是让他知道我在。
我们没有能挽留住他的父亲。
大约两天之后,他才回复我的消息。那是一个极短的回应,随后他直接打来电话,说他想见我。我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出了事。他说爸爸不在了。
我没有多问什么,直接赶去医院接他。他大概需要回去换洗,然后开始着手处理葬礼的安排。那些在悲痛尚未被充分感知之前就已经迫在眉睫的现实事务。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憔悴得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就在上个周末,我们还在国外,他那么兴奋,在码头上跑向海浪,头发被风弄乱,笑起来的弧度几乎要令周遭的光线都显得多余。那还是不过几天之前的事。
现在的他只留下一个被责任和疲惫支撑着的轮廓。他显得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是过分镇定地对我说:麻烦你,斯特凡。我意识到他在这个家庭中,已经成为了唯一需要站立的人。也许正是这种角色的转变,让他在最初的时刻不得不压抑一切更直接的情绪。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他手边的东西,告诉他先跟我走。
回到住处之后,我几乎是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度把他推进了浴室。他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站在那里,任由水流落下。我在他出来之后替他擦头发,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就在我用毛巾轻轻按在他发间的时候,他终于流下了第一滴眼泪。那滴眼泪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迟缓,仿佛在他体内绕行了很久,才找到出口。
他说,爸爸想见你的,斯特凡。他想认识你,想知道我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没有机会了,斯特凡。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为这件事愧疚。这愧疚没有以任何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他不是会将悲痛外化成倾诉的人。他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鼓起勇气,把我介绍给他的父亲。他想让那个在生命最后阶段仍然惦念着儿子是否幸福的人,能够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时间是一道没有办法重走的门,而他在那道门关上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离它有多近。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正因为没有答案,它才如此顽固地存在着。
他的父亲最终安眠于莫瓦讷岛。我们此后去那里,他常常一个人走去码头,站在那里,对着海,对着风,对着岛屿的水声与缄默,进行着一场没有回音的对话。那些时刻我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将那一片独处的空间留给他,留给他与他父亲之间那些我无从进入、也不该进入的私语。
我并不信奉持续论。但有时候,当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也望着他所望着的那片海,我会在心里说一些自己也无法确认是否有人能够收到的话。
伊夫,如果您能听得到的话,我想告诉您,我们会幸福的。
加布里埃尔会幸福的。
(3)
关于二零一六年我在共和国前进党的工作,我将留在另外的章节里详述。那段经历本身已足以撑起独立的叙事,它有自己的弧度,自己的逻辑,自己的代价。在这一章里,我只想讲述它对于我和加布里埃尔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彼此选择的年份。
选择这个词听起来克制,甚至有些去魅,但我偏爱它,因为它意味着意志的参与,而不仅仅是情感的发生。我们并不是被某种浪漫的洪流裹挟着走到一起的,相反,我们在一连串现实条件、时间节点与个人野心交错的缝隙中,做出了一个相当清醒的决定:要不要把彼此纳入未来的规划之中。
那一年的总统选举将我的日程压缩成了一种令人想都不敢细想的形态。我为我的老板忙得分身乏术,日历上的空白越来越稀少,深夜仍在工作是常态,甚至已不值得被单独记录。加布里埃尔那边,则有一个机会悄悄成形:纽约。一个他在那段时间里提及的频率在我心里逐渐升高的词,尽管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有完全整理清楚那些期待与犹豫。
某个深夜,他在帮我整理文件。这是我们那段时间的常态之一。我在赶工,他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我桌上的混乱归置成某种可辨认的秩序,偶尔递给我一杯我已经忘记自己泡了的咖啡。那种疲惫到反而变得安静的时刻,总是很容易让人说出一些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在心里反复盘旋的问题。所以我在某个间隙里,以情侣间夜话惯有的那种随意将问题包裹在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问了他一句:你怎么看马克龙主义?
是的,我们是法国人。我们连夜话也要谈政治。这不是缺陷,这是天性。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这本身已是罕见。加布里埃尔对于他认为有答案的问题从不拖延表态,而政治从来都是他认为有答案的领域。那片短暂的沉默落在我俩之间,我没有急着填满它,因为对我而言这本就是一个明知故问:他的政治倾向与马克龙主义之间的亲缘关系,对于任何真正了解他的人而言都不构成悬念。对改革的信念,对传统左右划分的怀疑,对效率与现代性的偏爱。那不是一个需要等待答案的问题,那是一个邀请他说话的手势。
他问我:我们有多大几率能赢?
我注意到了那个我们。我没有指出它,但我没有忽略它。它在那个句子里很轻,像是被随手放进去的,但轻的东西不一定是无意的,尤其是说话的人是加布里埃尔,他使用语言的方式从来都是有意识的。我也没有试图给出一个更乐观的答案。我诚实地告诉他:我不知道。
我们都清楚局势的复杂性,也清楚任何预测都不过是带着立场的愿望投射。他想了一想,然后说:斯特凡,如果不能的话,我们一起去纽约好不好?
我们在那个深夜说定了这件事。几周之后,在某一个工作间隙,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们要去纽约,要办配偶团聚签证,就需要一个正式的法律关系作为依据。而要有那个法律关系,我们就应该先去缔结民事伴侣契约。整个推理链条清晰、冷静、毫无诗意。是的,促使我认真考虑与加布里埃尔定终身这件事的直接触发点,是签证手续。这就是现实。我与他说定终身的契机竟然是通过这样一种略显行政化的路径进入我的脑海的,这就是政治生涯对一个人浪漫想象力的长期侵蚀所能造成的后果。我没有办法为此辩护,我只能如实陈述。
但我随即意识到,无论这个念头是如何被触发的,它本身并不因此变得轻巧。我要去问他,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应该以一种正式的方式发生,至少要郑重地征得他的同意。我不能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查了一下签证要求,我们去把pacs办了吧”,那样的话我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我要当面问他。我要他知道这件事对我而言的分量。
然后我停下来,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了一刻钟。
这算不算求婚?
我慢慢地意识到:是的,这就是求婚。我在准备请求他和我缔结伴侣关系,我在准备问他是否愿意在法律意义上与我绑定在一起,我在准备以一种公开的、正式的方式承认我们是彼此的人。这是求婚。只是它的起点是一份签证申请表。我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定义,没有经过太多挣扎。
既然是求婚,我至少应该有戒指。我没有时间去订做任何定制款式,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一个同样务实的选择:买下一对均码的素圈。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不会介意让人从指间看出这位英俊的男士已经有了丈夫。他对这种目光历来坦然,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悠然。甚至,我怀疑他会对这种被识别出的状态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但他的审美向来是有主张的,他不会想要一枚会引来造型讨论的戒指,也不需要靠繁复的设计来证明任何事情。素圈是正确的选择。我对自己在这一点上的判断相当有把握。
圣诞夜,我向他求了婚。
具体的那些话我不打算在这里完整复述。这是极少数我愿意留在我自己心里的时刻之一。不是因为那些话不够好,而是因为它们足够好,好到我不愿意让它们承受被转述所不可避免地带来的那一点损耗。我只记得,当我们为彼此戴上那枚其实并不完全合适的戒指时,他的那枚偏大,我的那枚偏小,都有那么一点点的滑动——我想到这个不完美的吻合,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滑稽感,觉得这反而是某种恰当的注脚: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天衣无缝、浑然成形的关系,我们是两个有着自己形状的人,在磨合与调适里,慢慢地学会彼此的边界在哪里。那两枚略微松晃的戒指,或许是对这一事实最诚实的隐喻。
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想到,多年以后,那个时刻会再发生一次。
新年伊始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和他缔结为伴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