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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粗野地倒灌进我的耳朵里,把我泼醒。我用力睁开眼。
今日是先天二年的七月初六。
(一)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伏倒在桌案上,胳膊压着一沓写满旧案的卷宗。下意识想动动手指,发现整只胳膊都麻木得已经失去触感。
好冷,浑身都冷。天暗下去了,屋里还没有点灯。这整间房像一个黑黢黢的带锁小盒,从门缝里吝啬地漏出一点阴郁的天光。我吃力地直起身,把目光从指间抓着的笔上移开,盯着身上雨痕斑驳的浅绿官服看,慢慢想现在是什么时刻。
站起身,踉跄几步,没注意连把案上的书与纸一股脑扫到地上,我总算跌在床边。也许是因为浑身发软,我堪堪抓住裯被的一角拉下来,盖在身上,再没力气想其他事。
屋门一开,我才听到外面还在下雨。湿冷的夏风若有似无地吹进来一丝,更加冻得我浑身打颤,只顾把身上裯被裹得再紧些。
中郎将,您怎么了?走近的人语气里带着急切。他左顾右盼的脚步最后停在我正前方,把门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挡了个干净,然后他蹲下来。
我昏昏然抬起头,模糊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哦,是了。今日是赵元守着。
见他皱着眉着急,我不知怎么也皱起眉来,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闷。我没事。
冷……
张嘴却是这么个字。我突然感到有些难过,这不是我想说的。
于是赵元的脸上出现焦急外的另一种神色——惊骇,可能因为我的额头摸起来犹如火炭,但我自己直到刚才都对此无知无觉。
中郎将,您烧得厉害。我去请…我去请示。
他眉间拧得更深,伸出手来搀我。我已经力竭,想躲也躲不开,任他把我扶起来,规规矩矩摆到床上,躺成一块板。
您别着急,我一定尽快回来。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匆匆地把灯点起几盏。门关上后另一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然后是一阵渐弱渐远的急促脚步被雨淹没。这盒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闭着眼,只感觉明明灭灭的烛光在眼皮外跳来跳去。
我不会着急的,现在我有很多、很多时间。
(二)
短短两天里,我做尽了几乎半辈子的梦。不怪我说得这样夸张,我本不是多梦之人。生了病精神不济,清醒的时刻太少。一天有八九个时辰可称是在昏迷的我,做不了其他任何事。
说是梦,或许该把那些东西称为回忆吧。
七月初四晚正是我烧得最恍惚时候。赵元走之后不久,也在门口的徐复进来,怀里捧抱着一条厚实的、干燥的衾。他把我扶起来,喂我喝了许多温水,然后把衾被压在我身上,仔细展开、掖好,随后略显愁苦地开了口。
中郎将,七月没法点火盆,不知道这条衾被能不能让您暖和些。
当然,当然。我缩在被子里,很微弱地动了动脖子,以示肯定。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太高傲,可是我周身疼痛,太大幅度的动作对我是一种折磨。我歉疚地看向他,朝他眨了眨眼。
厚重的衾被裹着我,把我的疼痛压扁,把我的寒意压跑,我感觉好多了。好像被装在一个坚不可摧的桶里,安心不已,甚至有些幸福,于是我不顾任何地昏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李隆基。希望这样叫不会太僭越,因为我不愿意在梦里还称他是皇帝陛下。
梦里是很多今天没有的东西。清朗的天、出云的月,我坐在临淄王府的德风亭里,正在吹着柔软的春风。回头,发现李隆基在看着我。
殿下,我们一起坐坐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面前的人笑起来,非常温柔,一双圆圆的眼睛弯弯地眯着。我敢说,那是比春风还要和煦的笑,以至于我再次看到还是移不开眼。
他坐在我旁边,身上有淡淡的沉香气味,一身银白常服好像比月亮还要再亮一点。我侧过头看看他,他却不作声地目视前方。
然后我抬头看月亮。
殿下,我想家了。
我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再转头,却看见李隆基流着泪看我。
于是我知道这确凿无疑是一个梦,李隆基是不会哭的。但是我无法醒转。
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跑过西花园,跑到廊下,跑进寝殿,月光把殿里照得明亮。我们俩跪坐在那一方磨得半旧的青色地衣上,他凉凉的手抚过我的额头、眉心、鼻梁,揉搓了我的脸,擦过我的嘴唇,然后紧紧地扣在我身后。
卢扶摇,扶摇,小七。
李隆基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响起,他的力气也太大,抱得我骨头都有些发疼。他的眼泪沾湿了我的后背。
我轻轻推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在月光下看到一手还在流淌的血。
他提着剑,在五步远处望着我。
(三)
赵元好像是在第二天上午回来的。我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床边三个立着的人影。赵元和徐复用担忧的黑眼圈默默地注视着我。另一个是太医。
太医冷冷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让我有了脱离沉睡的实感。这时我才感觉到额头上还搭着块未捂热的帕子,后半夜我身上烫得乱滚时,一定有人给我换了好多次湿帕子、搭了好多次被子。
我像昨天对徐复一样,再次对他们俩表露出歉疚的神情,眨了眨眼。其实我一辈子也不想再做这样的表情。
您昨日一定淋了大雨?
赵元连连称是。
偶感风寒,发烧本不应该太严重,但牵动本就未愈的旧伤,就毫无疑问是雪上加霜了。更别提心气郁结,这急火攻心,腑脏又受损,严重了是要命的。
老太医摇摇头。能撑过昨晚是身体还行,也是命好,今日按我给的方子煎服,一次都不能少。
我哑着嗓子呵呵笑了声,引得三个人诧异地看着我。太医走了,我于是开口说话。
我不喝药,不必麻烦给我煎了。
按道理我应该露出心虚的神态,比如左瞟右瞟,我也知道他们会怎样关心地批评我,可是我此刻丝毫不觉得愧疚。
这是我的命,合该我说了算的。
徐复在这窄窄的榻前跪坐下来,赵元却一声不吭地提起药材走开。
中郎将,一命换一命。您的命现在不只是您的了。
他把我额上温热的帕子揭掉,复又泡进冷水里去,拧干,重新搭上来。
我感到他的手在发抖,帕子上的水滴进我的眼睛里。
中午是我这一天最努力的时间段。为了把两人带来的饭喂进嘴里,我不择手段地逼迫自己,好歹是在医嘱范围内吃饱了。
今天仍然是阴天,看着又是要下雨的样子。门窗关得牢,风在外面吹得扑啦啦响。看向那一厚摞被贴心整理好的卷宗时,我第一次生出一种非常的疲倦感。
坐起身来,我最终还是把赵元煎好的、温热辛辣的药一口气灌进肚子。药苦得让人恶心头晕,草腥气几乎要把人冲倒。我没忍住闭了眼发抖,手里握着的那东西竟然让我感觉稍好。
我倚在榻上,问他,是从天子那里请来的太医吗?你一定找他找得辛苦。
赵元说是。天子在忙,忙各种事,忙得没有停下来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移向我,眼神却有些闪烁。
天子一听到您的事,毫不犹豫地赐了口谕,让我把最好的太医带来。
突然有呕意涌上来,我没再能答这句话。
(四)
七月的夏夜烦闷,我一如往常歇在光德坊的雍州府官廨。看完最后一卷卷宗已是寅初时刻,击柝打更声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几乎要天明的时刻,我神思已经不清晰。好不容易和衣而卧,我一边数着天明轮到去哪一坊入坊理事,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为什么?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在我眼皮要黏上的前一刻,我终于听明白——
那并非击柝声。
我猛地坐起,一身冷汗直流,胸中如同擂鼓。刚刚听到的不是我浑噩中的幻觉。
我杀过太多人。我听得出。
顾不得抹去额上的汗,我抄起接好的银枪便大步出了门,嘶喊的人声从城东传来,我终于知道那不安从何而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只感觉心被人揪得紧,喘不上气。马跑得太快,风刮过我湿淋淋的身体,初三的夏夜再无闷热,有的只是由远及近的闷雷。
要下雨了。
骤雨没有道理可言,很快豆大的雨点便砸到我身上,和还未干透的汗融在一起。春明门内大街被浇得有些泥泞,马蹄踏过时有一种奇异的黏滞感。
听不到风啸声、马蹄声,只有雨点砸得响亮,把我的思绪拨来拨去,我几乎一刻不停地挥鞭。
马上,马上就到了。
崇仁坊南门前一片东倒西歪的火把,四处青烟升起,看得出不久前还在明亮地燃着。坊门在雨里晦暗不清,大片的人在模糊的雨雾里出现又消失。我翻身下马,双膝落到泥地里。
天子在距我五步之远的地方,转过头来看我,摆摆手斥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的两把横刀。我的枪也丢在泥里,枪尖映着他周围闪闪的火光。
火把在伞下,他却不在。我抬起眼,看到他身上的绢甲闪着金光,松松握着的剑下洇出一小片血水。
今夜的月亮瘦瘦的,不是很亮。因为月亮在他身后,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扶摇。
他笑着喊我,走到我面前。
仍然是那么一双柔和的圆眼,带着笑意望向我,把我望得头脑一片空白。
这血是谁的呢?
没有任何人作声。
陛下,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啊,他知道我不会动手的。他的笑已经消失了。
扶摇,外面乱,你不应该出来。
天子的脸上出现一种常见的悲伤,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已不在我身上。然后他说:把卢参军送回廨舍,莫要让他受了伤。守不好的人,当斩。
我回头,浑身湿透的徐复正恭敬地等着我。
我于是想起来,他亦是郭庄的同乡。
(五)
今天是我的生日。
寺里后院这棵高大楸树花开得正繁,我正坐在阶上盯着头顶一片粉云发呆。初夏的微风清爽,拂面来的时候伴着阵阵馨香,楸花摆动,发出簌簌的声音。我侧耳听着,有些恍惚,竟然没察觉有人走近。
稷儿。
有人在叫我。我把目光从花上收回,面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她今天一身藕粉宽袖襦裙,帔帛绕臂,像一朵粉色的云,缓缓地飘到我身边。比楸花更轻、更柔软。
姨娘——!你来啦!
我跑过去拥抱她,她身上有甜甜的香气,我忍不住偷偷地嗅闻。
她蹲下来,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又捏捏我的手。我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稷儿是不是瘦了?
不会!我近来吃饭读书都很用功。我鼓起脸颊,本想让自己显得更壮实一点,结果逗得她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是稷儿的生日,姨娘来陪你过生日。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玉露团、透花糍、藕丝糖……整整齐齐地满列在旁边。
我自觉应做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即使眼前的新鲜小点心已经让我目不转睛,我还是要和最疼我的姨娘一起吃才行。她笑着摇摇头,说:这是专门做给寿星的长寿面,稷儿要一口不剩地吃干净哦。
她没再说话,我们两个人坐在石阶上,只剩下楸花被风吹动的响声。姨娘的手艺很好,长寿面很香,吃着吃着我却忍不住想掉眼泪。
杨稷,你要坚强,不可以哭,不可以让姨娘担心。
我偷偷把眼泪憋回去,吸鼻子的声音惊动了姨娘。我努力假装不在意,把点心往姨娘手里塞,自己也嚼着。她从袖口摸出一只不大的锦盒,放在我手心上。
里面躺着一支笔,笔杆很细,上面没有刻什么花纹,尾巴处是一个小小的稷字。
这是你刚出生时,姨娘托人做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哀愁地看我。太阳西斜,她就要离开了。
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于是换我对她说:姨娘,不要难过。稷儿希望你永远开心幸福。
那夜里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又是一个戏弄我的梦。我要大吼、甚至要尖叫。可是突然又有人伸出手,胡乱地抹我脸上的泪,然后把手捂在我的嘴上。那是母亲,那是我的——
我睁开眼。
李家三郎担忧的眼睛,不错地注视着我。
(六)
七月初六,雨依旧。
再一次从令人昏愦的雨声里醒来,我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但我仍然浑身疼痛。疼痛是应该尽力避免的,痛会误事、害人,会让人变成废物。
可是这痛让我觉得安心不已。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紧闭了三天的窗户前,把它完全敞开,风吹到我裸露的皮肤上,感觉像小针刺进来。
我不知道我还要等多久,即使我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去了南山,她还活着。她逃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她?有没有人保护她?
雨这么大,她有没有躲雨的地方,会不会受凉生病?
腹部一阵一阵地抽搐着,痛得我几乎要伏倒。我咬着牙走到书架前,从那如今看来显得更小的锦盒里取出那支笔。
我想起是苏无名告诉我这支笔的渊源。胎毛笔,是婴儿离娘胎后第一次剪下的头发做成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少见地用那种哀愁的眼神望着我。就像我娘一样。
在这不大的地方巡睃几眼,我看到银枪立在墙角,已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我明白他从来不怕我跑。他知道我不会走,因为他拿别人的命要挟我。
他从来只做自己相信的事。
我把手指贴到枪尖上,擦破了左手三指的指尖,看着血急匆匆地落到笔尖上,直到把笔完全润湿。
我坐在地上,等待笔尖的鲜红的血慢慢凝固、凝成黑红色,指尖抹过的笔末那个字已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血啪嗒、啪嗒地滴在木地板上,汇成如同那天晚上他剑下的一洼红色。
我不清楚过了多久,好像久到我几乎要再次昏过去,然后听见门开的吱呀声。
扶摇。
他惊异地唤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脸色苍白,像是命不久矣。
我没有作声,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碎两半的玉佩。衔花秋雁的纹饰,刚好能包在掌心里的大小,温润的白色。在潞州时他拿出这佩的另一半,与我手中的拼在一起。他对我说,雁总是成双成对,永不分离。
他悲恸的脸终于映入我的眼底。
扶摇…姑姑她自戕了。
我看见有泪光在他眼中闪烁。
我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你不必跟我解释。
你是皇帝。
李隆基看着我,用一种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眼神。好像受伤一样的神情。他从未流露出脆弱,如同他从未哭过。可是我应该明白,落泪不等于哭泣,也不必悲哀。
啊…至高至明日月,如今在我眼前垂泪。
我几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于是我站起来,牵过他的手,把已经碎裂的玉佩放在他手心里,然后学着我小时候娘喜欢做的那样,捏了捏他的手,在他的手腕上留下几点红色的痕迹。
愿陛下江山永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