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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已是上元。
于北原潞州而言,春日尚早。正月里天亮得晚,熹微中只见得面前呼出的水汽,似乎下一秒就要凝结成霜。因是西花园里半月前的雪也还未化干净,扫净之处竟有些灰白的荒芜。
李三郎向园中望去,发现已有人在舞枪,银刃破空,穿透有些凝滞的空气,刮起一阵晓风。扫、刺、转、劈,招式行云,如兔起鹘落,只在一呼一吸之间。白袍随之如流云翻飞,执枪人拧腰转胯,回身转腕,本是力透枪尖的一推,却在看到阶上人时骤然收势。枪身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卢凌风问殿下安。”
远处人望了他一眼微微躬身,向他点头致意。
李三郎于是步下,走至他面前。卢凌风应是已晨练了很久,额角沁出汗来,口里也有些喘。一双有神的眼睛注视着他,在缓缓消褪的晨雾里映出朝日辉光,显得愈加明亮。
右手探入领口,李三郎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绢帕,替他拭去额边的汗,嘴里却少不得几句教训。
“为何穿得这样少,又忘了前两日染风疾时的咳喘不适?”
“殿下费心,卢凌风本并非体弱之人,上次偶感风寒,是意外……”
李三郎看他一眼,只是笑笑。卢凌风总是爱逞强,即使在他面前,也有不愿意顺着他的话走的时候。明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担心,故也懒于多与他争辩,只是把身上披风解下,披在卢凌风身上。
“殿下这不可!”
“怎么还叫殿下……”李三郎未理睬他,反挑起他毛病。“扶摇,我们二人独处之时,不许叫我殿下。我是否早就与你说过?”
李三郎竖起左手三指,“你今日已叫了三次。”
卢凌风竟然真的心虚起来,嘴里小声嘟囔着,目光悄悄转到手里的枪上去,不好意思再瞧他三哥。
李三郎又偷偷笑,心道扶摇就是这点可爱。
在与李三郎有关的事上,扶摇从来听他的话。
“扶摇,你今日可有空?”
被点到名的人正在低头喝着馎饦汤,心里乱七八糟想着什么桌上的蒸饼分量对于一顿早食似乎有些多了……两个人吃得完么?突然间听到李三郎唤自己,卢凌风下意识张嘴便要答:“殿……三哥,扶摇当然有空,听三哥吩咐。”
这一下差点把卢凌风的舌头打了结。
李三郎听到这仓促的一拐弯却甚是满意,“既然有空,那便陪我去西火镇过这上元,如何?”
卢凌风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未时出发,我们骑马,一个时辰即可到西火镇。”李三郎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记得披好狐裘,回来应该很晚了。”
李三郎又眯着眼睛看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卢凌风却看得有些发愣,已不记得接下来说了什么。
用过朝食卢凌风在园中闲逛。上元三天休假让他这样平日脚不着地的人陡然闲下来,却感觉有些不得劲。府内布置从辰时正便开始,园中仆役往来忙碌,处处搭起灯架,庭院正中的灯轮上挂了四五层小巧花灯,回廊檐下缀满各色灯笼。各殿中也布好满室灯烛,侧殿桌上置了几坛潞酒,开封的一坛中隐隐飘出梨花香气。
一路走到飞龙宫佛堂,香案上白玉瓷缸中斜插了几枝刚剪下来的清逸腊梅。李三郎正在释迦佛像前行香,青烟袅袅升起,长明灯中跳动的火光在此间忽明忽暗地闪烁。
李三郎把香插进炉中,并未回首看他。
简单沐浴午休后已到了出发时辰。卢凌风换了银色丝线绣小团窠的白衣一身,犹豫许久最终把幞头也系上——三哥曾对他说他系幞头最好看,只是专心在想,竟未发现自己耳边已飞起一抹淡红。把三截亮银枪包好放在包袱里,刚踏出门便看到李三郎在园中等他,手臂里挽了一件他果然遗忘的东西。
未等李三郎责备,卢凌风已乖乖三步并两步快走到他面前,等着他处置。
李三郎把手里的白狐裘抖开,越过肩膀给他系好。
贴得太近,近到颈处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卢凌风一时又僵在原地。他身上披的这件分明是李三郎自己的,有沉静的木质香,夹杂着麝香的温甜和龙脑的清冽……李三郎只看见他耳廓本没消退的绯红又更加烧起来,脸颊上一点红在他玉色的面庞上亦明显得扎眼。
满面春风地提了包袱,李三郎转身牵马出门,留卢凌风一个人大惑不解。
待到卢凌风踏出大门,李三郎已在马上等他,这时卢凌风才有心神细细打量他。三哥今日着一身灰色圆领襕袍,日光下隐约可见衣襟处绣着小团的宝相花。身后披了件暗色紫貂裘,蹀躞带上也未多加装饰,一样戴了幞头。明明是堪称素净的装扮,依旧是龙章凤姿,让人移不开眼。
让卢凌风想不明白的还有一件事。
“只有我们两人吗?”
李三郎放声大笑,“扶摇不愿与我二人同游吗?”
“当然不是!”卢凌风心直口快,绝非笨嘴拙舌之人,这时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自他离家成为亲王伴读,至今十年,可称是在外漂泊,因为有三哥在,他便有所归依。上元是团圆的节日,这样珍贵的时间,三哥总是想和他一起过……他只是有些想哭。
“我们走吧。”李三郎像小时候每次唤他出门玩一样说。
抵达西火镇花的时间比想象中要长。天空中暮云合璧,夕照霞光从云层间丝丝缕缕透出,映得眼前城镇熠熠生辉,人流都似一条熔金的河。
“前面不远就有驿馆,我去安置马匹。”
李三郎微微颔首,“一起去吧。”
翻身下马,两人牵着马缓缓穿越人群,路边有吆喝着卖小灯的,李三郎提了两盏,递一盏给卢凌风。
“比起我做的如何?”李三郎坏心眼地逗他。
卢凌风竟真的盯着手中小灯认真思索起来,他提着的走马灯上绘了些佛教故事,李三郎手里的是素雅的莲花纱灯,都做得相当精巧。
“不及三哥手艺。”卢凌风好像想到什么,笑得开心。
“你何时也学会这些奉承话了?”
“不是奉承,扶摇最喜欢的一直是前年上元三哥送扶摇那一盏。”卢凌风摇摇头看他:“三哥可还记得那灯是什么样子?”
“一只小兔。我可记得清楚,因为那盏灯是照着扶摇做的嘛!”李三郎开他玩笑,没想卢凌风竟然毫不脸红。
“三哥若是照着我做,岂不应该是一只小狼?”卢凌风皱着眉,把话说到李三郎从没想过的方面去。
这孩子,较真的地方实在有意思。
“扶摇爱着白衣,又面如冠玉,性情也是如小兔,机警敏锐,有时候……脾气大得很呢。”
李三郎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把这么些话说出口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卢凌风不会生气。
“那三哥可是嫌我脾气大?”卢凌风果真没有生气,却是近来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反问他。
言语间两人已走到逆旅门廊下,李三郎没回头,轻轻的笑意从他片语间流泻出来,“扶摇觉得呢?”
喊出店里的伙计来帮忙拴马,李三郎似乎等待着他的回答,也似乎没有。
华灯初上,街上逐渐喧嚷起来,人流中摩肩接踵,在人群里竟全然不觉冬风凛冽。走到离市集三两步之遥已能闻到烟火香气,街道左右是各色酒楼、客栈,层层建筑脚下是数不尽的小摊,吆喝揽客声不绝于耳。
卢凌风低头看着他三哥刚买的胡饼、毕罗,塞了他满满一怀,一时不知道怎么揣着才妥当,买东西的人却早已经抛之脑后,指着远处流光溢彩的高大饰物:“灯树所在之处应当是镇子中心了,一定有歌舞可看。听刚刚擦肩而过的人说,今日亦会有吞刀吐火的幻术演出。”
“我们往前走吧,等会人多了就来不及了。”
李三郎或是心急于表演,竟然着急得拉起卢凌风的手来便往前走。
可是拉手腕也便罢了……不,拉手也便罢了,怎么与他五指相扣!
卢凌风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一下子连往前迈的步子也不利索了,满脑子都是李三郎那只带着薄茧的手。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忽觉热得头昏脑涨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他微微发凉的手指和手心温热的触感。实在羞得受不了,手上刚有一点想要挣开的动作,李三郎却抓他更紧。
明明头也没回,三哥这焦急总不会是装的吧!
卢凌风深吸一口气,最终闭起眼任李三郎拉着他往前。
灯树看似遥远,实则仅过两街口就抵达。正在围绕着灯树的一片中心空地上,有爬杆走索的演员表演着。竿下围绕四五个演员,拋接球耍得流畅自如,引得观众阵阵欢呼。
李三郎半天不看他,这时候才回头,“扶摇觉得这表演怎么样?”
演员的水平一看便知相当高超,爬到竿顶倒立、甚至在竿上、绳上跳舞,都需要极佳的平衡感和肢体控制能力。但对卢凌风这样的习武之人,非说是小菜一碟也并不算大话。
“表演方面,卢凌风自知弗如。”
“可你舞剑一样漂亮。”
“三哥莫要取笑扶摇了。”
卢凌风刚从李三郎的手掌里逃出来——不用说也知道,他的脸又红了,恐怕比上一次还要红。
恨恨地用力闭了闭眼,卢凌风一张俊脸皱成一团。
讨厌的薄脸皮。
“脸怎么这么红?”
“……是外边太冷。”
李三郎识趣地别过头去,转身牵着他的腕子走出人群。
“那去找暖和地方歇歇脚吧。”
至回到一开始寄放马匹的客店,花的时间竟比走过来还长。一路上联袂踏歌的人群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的喜悦都被彩绸锦绮的光泽映得明亮。两人于是走走停停,在歌声悠扬中看凛凛威风的狮子活泼地舞着,轻巧地跃来跃去,与周围的人互动。路边火炬熊熊燃烧,光烛天地,整个集市如同白昼。
恋恋不舍地离开最繁华的街道,走进客店已是酉时。两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虽然并不感觉饿,还是点了四五菜式。
“没想到随意进这一家酒楼,菜式便如此齐全,竟然亦有浑羊殁忽。”
伙计捧上一壶温好的潞酒,笑着接过话头来:“贵客一看便是懂食之人。若我们说自己是西火镇第二的酒楼,便没有其他食肆敢称第一。”
李三郎瞟了一眼伙计端上来的酒,“你们这里可有珍珠红酒?要一坛,分开温好了送上来。”
“今日扶摇与三哥不醉不休,如何?”李三郎目光转回他身上,仍旧笑着问他。
卢凌风却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空中已飘起雪屑。
“好啊。”
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作为郡王亲卫,时时保持警惕与清醒,才能做到护卫周全,尤其今日只有他们二人,李三郎的安全全系于他一人肩上。可是一看向三哥的眼睛,他便说不出拒绝的话。
正因为此刻只有他们二人。
卢凌风的酒量并不算差,饶是如此,两大坛酒也多少让他头脑有些发昏,脸上渐渐泛起酡红。
潞州,是个好地方……
面前人还在给他夹菜,赤明香和升平炙都是一等一的好菜,卢凌风却实在是吃不下了。
本觉得是胃中滚热,卢凌风长久地盯着李三郎,直盯得对方又要笑出声来,终于发现是心口发烫。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卢凌风抛下一句“我去结账”便匆匆下楼。
李三郎整饬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卢凌风已牵好马在门廊下等他。
这一会时间,雪已经从碎屑飘成乱絮。街上的行人少了些,也有已至亥时的缘故。卢凌风不知道在凝神看什么,并不避雪,半边身子立在风里,整个人倒像是要被吹走的薄薄一片雪。
李三郎也知道,两坛酒对卢凌风来说不算多,却也不算少。若要回府,需得快些动身。因为想让他喝得畅快些,李三郎时刻注意着没让自己喝醉。至少,清醒着行动不成问题。
“我们走吧。”卢凌风对他笑笑。
幸而雪没有越下越大,初出西火镇那一段山路不算太难走。再往前便是官道,两个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竟然也回到府中。
按理来说,能骑马的人应当足够清醒,但或许是骑马对卢凌风来说已近本能,即使神思不清明也能策马行六十余里。在西花园下马时卢凌风却脚下一不稳,跌倒在东闼前的雪堆中。
李三郎确实没有想到卢凌风醉成这样,对平日的扶摇来说,走路下马摔跤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看他陷在雪中却没有丝毫起身之意,李三郎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
喊人把马牵走的时候,李三郎伏下身去,正想着幸亏是跌在雪堆上,不至于跌伤了……脑子里只剩下快抱起来,不要冻着了他,掺着许多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自责。把卢凌风小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刚欲直起身子拉他起来,却见咫尺之遥的面前人缓缓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反应,卢凌风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他颈后,轻轻一使力,便要把他也拽下来。
李三郎不由得松开手,把两手撑在地上,才堪堪没有跌倒。
“三哥……”李三郎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玩笑话,卢凌风嗫嚅着作声。唇齿间咀嚼着他的名字反复,眼睛也缓缓眨着,只是望他。
一双明如白榆的眼睛,醉意朦胧地笑着看他。
卢凌风黑而亮的瞳仁里倒映着飘雪的天空,视线的正中心被自己占满。李三郎凝眸注视着他,竟然犹豫了一会。但再不舍那双眼睛,他还是怕他受了凉。
“小七,先起来可好?”
李三郎再次伸手,抚上搭在自己后颈的两只手,把他右腕紧紧握在手中,左臂探进他背后,用力把卢凌风从雪地里拉起来。
卢凌风就这样坐在雪地里,两只手被捧在李三郎手心,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却歪着头皱着眉看他,仿佛看不懂正在发生什么事。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酒品好?醉成这样的扶摇,连一点酒疯也没撒,仍然是这么安静。
安静,安静得像草木都噤声的一夜,李三郎几乎以为眼前这一幕要永远地持续下去。
那样也好。那样……不好吗?
忽然卢凌风如从梦中惊醒一瞬,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好像想说什么话。
下一秒,李三郎人已经在他怀里。
“三哥……扶摇想……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带着一点微弱鼻音的声音两个、三个字地蹦出来,紧紧贴着李三郎的骨肉传到他的脑袋里,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寂夜里敲打他的心。扶摇抱得紧而又紧,在他怀里呼出的热气亦让他生出这雪夜其实一点都不冷的错觉。
李三郎从未被人这样全心全意地拥抱过。
在臣下眼中,李隆基是高瞻远瞩的郡王。在亲人眼里,李隆基是聪慧早熟的孩子。在扶摇眼里,李三郎是无所不能的兄长。
缺少的爱,他总是、也只能用能力和手段去补。
连卢家七郎也不会知道,此刻的李三郎只是一个面对拥抱也会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从温暖的怀抱里抽身时李三郎又忍不住犹豫了一瞬,抚上卢凌风冰凉的脸侧时却什么都没多想。他又凑近一些,安抚地蹭了蹭面前人的鼻尖,轻轻地去吻他嘴角。
不安分的手从脸颊上行至眼前,抚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皮,卢凌风恍惚地闭上眼,李三郎又得寸进尺地去吻他湿润的唇。卢凌风试着回应他,也如蜻蜓点水,顺着轻轻去啄对方下唇。齿关被撬开的时候他本能地向后缩,却被李三郎用了些力按着后脑勺压回来,吻得更深。
换不上气……卢凌风头脑发昏,已分不清是被亲得发晕还是闷得发晕,四肢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只能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李三郎缓缓揉着他后颈,好一阵子终于松开。
卢凌风小口地喘着气,刚从缺氧中缓过来便有红云上颊,耳根一并红了起来,整个人犹如刚从酒缸中捞出来。
一张湿淋淋的脸,一双湿淋淋的眼睛,都在这寂静的雪夜中舒展开来。
李三郎亦不想再忍,复又倾身吻了上去。
“小七,看着三哥。”吻至情动,李三郎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答应我,你要一直看着我,好吗?”
